回家唯一的路,是从倾听开始
发布时间:2026-08-26 21:39 浏览量:2
《听妈妈的话》以一次母亲口述为起点,记录了一位1943年出生的中国女性的生命史。她出身川南乡村,在饥饿、劳作、求学受阻和历次运动中长大,凭借读书改变命运,进入县城,也在时代的剧烈变动中承受了理想的落空、身体的耗损和难言的精神创伤。
全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母亲的口述:一个76岁的母亲,在衰老和病痛中讲述自己的过往:如何在夹缝中寻找出路,如何以读书、工作和自我要求抵抗命运。第二部分是女儿的重新书写:在记忆中,女儿重新回到童年与母亲共同生活的现场,辨认陪伴与黑暗、爱与控制、保护与伤害,也在这次书写中尝试完成从母亲生命中的分离、独立。
在这本书里,我们和女儿一道,“听妈妈的话”,听见一个母亲如何成为她自己,听见个人命运如何被历史塑造,也听见家族记忆中那些沉默、疼痛而不应被遗忘的部分。
《听妈妈的话》,李 凡 著,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谁都别想控制我
时间接近上午9点。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灶台上火苗燃烧的呼呼声停止了,蒸早点的热气也消散殆尽。收拾完餐桌的碗盘,桌椅和地板吱吱嘎嘎一阵摩擦后归回原位,洗碗槽的流水和瓷碗微微碰撞的声音像曲终时一连串细碎减缓的音符,在沥水篮里轻轻落下。客厅开始传出电视声,先是CCTV3台高亢的民歌,然后跳到一段稳定平和的男声,是北京台的《养生堂》,最后停在一个男女声、汽车马达声交替出现的城市片段里。CCTV8上午的电视剧时段开始了。
“现在可以开始吗?”我问。
“没空,我要看这个。”妈妈在沙发上坐直身子,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放着一部什么什么爱你的电视剧。“我要看完。”她目不转睛,神色严肃的样子。
“好,看完了叫我。”我转头进了里间。
这就是我的妈妈。这种冷淡的口气,这样拒绝的神态实在太熟悉了。
妈妈今年七十六岁,腹部越来越冗重松软,背部也越来越佝偻,但性格却比年轻时更为强硬。她坚持着自己的生活惯性,拒绝一切现代医学可能改善她身体状况的建议:每天下楼走一会儿,天气好时出门踏踏青,每天喝一杯牛奶,炒菜少油少盐……她通通说“不”。
“不行,我腰痛,腿软,走不动。”
“不行,喝不惯,牛奶有股腥味。”
“不行,不想出门,哪里都差不多,没什么好看。”
如果说急了,她会在回绝之后加上一句:谁都别想控制我。
几天前,我说想给她做一个口述,讲讲她的经历。这是我小时候妈妈最喜欢做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怎么在家人的阻拦下一定要读书那段,妈妈翻来覆去讲,听得哥哥都不耐烦了。“好像当了什么英雄一样!”——有一次晚饭结束后,妈妈又讲起自己为了读书如何在夜里独自穿过坟地,哥哥皱起眉头甩出这句话,进屋关上自己的房门。木门撞上门框“砰”的瞬间,妈妈像被击中一样,从沙发上刷地挺直身体,高声吼叫起来。这件事成为哥哥“忤逆”的罪证,多年后还被妈妈反复提起,控诉到最后总会加这么一句:“还是幺妹乖。她说,妈妈你讲吧,我喜欢听。”
我当时呆坐在妈妈跟前的小板凳上,与其说是想听那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倒不如说是被她的怒气吓倒了。妈妈脾气不好,她有次在梦中审视自己,结论是什么都好,就是不温柔。这可能是她对自己唯一的反省——通过梦的形式。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不可指责、绝对正确的,习惯用激烈的情绪裁判惩戒着家人。吼叫,怒骂,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像游行一样号哭,甚至去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哭喊着要“杀了”爸爸。所有家庭记忆中让人惊恐的时刻都来自妈妈。和激惹她发怒相比,安静听完她的故事是更好的选择。
而且妈妈确实是个很好的讲述者。她的记忆力特别强。据说这得益于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头部形状。她的后脑勺有一个大包,大家都说那就是妈妈独有的储存空间,能比身边人记得更多东西的原因。她可以随口报出几乎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记得所有去世的亲友的死亡日期,现在还能背诵自己小时候学过的课文,甚至捎带背出我和哥哥上小学时的课文。她有裁剪故事的能力。我的发小最喜欢听她讲以前的故事,夸她讲述生动,细节丰富有趣。她会模仿人的动作和语气,还会挑出最好笑的细节。比如讲自己的同事——县委机关一位负责信访的老同志,接待每个访民的统一开头是:“来讲来说的话,按章办事,归口管理,你这个事情应该去找……”说这话时,妈妈正襟危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正经表情。而县委组织部的另一个老好人,看见熟人喜欢忙不迭地表达好意,隔老远也会踮起一只脚,一边走一边遥遥挥手。这时妈妈会歪斜着头,咧开嘴,换上了一副滑稽逢迎的笑容。
可现在,我真的想跟她做一个口述,她却不愿意了。眼前这部电视剧,对她来说不算重要的事,只是每天早饭后午饭前这段空白时间的消遣,就像是热闹但无意义的背景音乐,她可以为任何一件生活琐事放下它——厨房的水开了,中午炒菜需要去市场再买一块姜,客厅地上还有点碎屑得扫一扫……可现在,她绷直身子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仿佛全神贯注在一项极其重要的研究工作里。前一天晚上听她在房间里和朋友通电话:“我女儿回来了,说要给我做个口述,把我以前的事记下来。有什么意思啊。我才不想说呢。”
是啊,有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要为妈妈——这个绝大多数时间生活在西南一个小县城,没有任何建功立业的普通公务员做口述呢?
可能因为她老了。她的皮肤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耷拉下来,像一支烈日下松软融化的冰淇淋。尤其这两年,做完一次腰椎间盘手术,腰间被打入一副钢架和十几颗钢钉后,她的身体明显更虚弱了。手术让她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她的四肢萎缩,两条腿像瘦骨伶仃的圆规,岌岌可危地支撑着膨大但已垮塌的腰腹部。走路非常慢,挽上她的手臂感觉软绵绵空荡荡,像挽在一具即将化为空气的似有若无的躯体上。腰痛时时刻刻折磨她,吞噬着她的生命力。从前的愤怒被疾病和年龄异化成阴郁,她不再大声吼叫,但总是沉着脸,眼神和身上的肌肉一样低垂,对一切都索然无味的口气。她越来越频繁地提到死。同龄的朋友正在陆续离世,隔段时间就能收到一个人的死讯。“为什么我还不死?这么多人都在死,为什么还没轮到我?”总能听到她和朋友通电话时,感叹完一个刚去世的老朋友后,这么加上一句。医院查出她有中度抑郁,需要长期服药。可她拒绝治疗,认为这是一种无聊的现代骗局。“护士问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还问我想不想自杀?哼!我不怕死,巴不得马上就死,但我绝对不会自杀!”她像一个衰老的堂吉诃德,向死亡的风车摇晃着生满铁锈的长矛,大喊:“来啊,来碾碎我啊,我不怕你!”
衰老让人难过,渴望死亡的阴郁更让人难过。即便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我也能感到妈妈的周围弥漫着寒冷的阴影,就像摄魂怪来临时慢慢冰冻的水面。那是长日将尽时,随着身体日渐溃败而越来越浓重的失望和无力感。只有说话时她会显出些兴致。语言像拳头,敲打着冰面,将它震裂,阻止它弥合。如果某个话题可以持续下去,能听到电话那一端的声音从微弱无力渐渐变得响亮,甚至有时候还能笑起来。听妈妈说话,或许是一件能让她高兴,让她暂时忘记病痛和死亡的事。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结尾时的音乐声。我回到客厅,妈妈仍然坐在电视机前,专注地盯着播放演职员字幕表的屏幕。
“现在可以了吗?”
“唉,来嘛,”迟疑了一小会儿,妈妈用一种意兴阑珊的语调缓慢回答,“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要不是为了帮你,我才不会说这些事。” 她仍然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已经换成了广告。
“从哪里说起呢?我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哪里出生,是不是这样?”刚开始她有点拘谨。但慢慢地,细节越来越多。虽然年岁渐高后有说话囫囵的毛病,对一些她觉得没必要多说,或者太繁杂混沌的细节,她都习惯用一团模糊不清的喉音带过,但大部分细节是清晰的。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