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来香港给我做的四顿饭

我和妈妈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的端午，分别前她自作主张地替我买了一个父亲节的蛋糕回家。

妈妈并不是只身前来的，她携带而来的是庞大磅礴的整个乡土的根系：这个鹅是你爸爸特意去那家出名的“旺角烧鹅”买的，这个菜是中午伯婆新鲜从地里摘的，辣椒酱是外婆亲手捣的，她可自豪自己的东西可以带到香港了，腿脚不便的奶奶特地从小叔家走来想叮嘱带几箱鸡蛋给我“好甜小时候好钟意食”——但豆包说鸡蛋不可以过海关就没带。

我不清楚一个人的脏器具体有多少质量，但这么多的牵肠挂肚确实让我感觉到沉重。我不会否认触动，只面对这种温柔乡的诱骗，我忍不住回神她的狭隘和捆缚，于是就只想逃离。

你给我做的第一餐是烧鹅青菜饭。

周六是清汤寡水的河粉配家乡猪肉丸。

周一是芋头排骨饭和海鱼。

餐桌上你说下意识说，可以先吃鱼，排骨明天带去教室吃。我一愣，妈妈，你知道我毕业好多年了吗？我也好想做回学生。

周二是可乐鸡翅西兰花和鱼。你说吃吧，妈妈明天就走了，要开会了。

我本以为你会呆足7天，本以为这种日子会无限延长下去，just two of us.

这几天有点像疫情时的无数个黄昏，我们在客厅投屏，看《观音山》，看《李米的猜想》，看《向往的生活》，我们会打破那个人吃饭必须在饭桌前的规矩，把碗端到电视前，吃完后你去上班，我去上网课，或者戴上耳机去县城其实根本没有人的街道闲逛，走到东江大桥的另一头。

我曾以为那种生活会是一辈子的事。

你说吃吧，这是妈妈为数不多的母爱。

我付之一哂，怎么会。但我没想到这是真的，

“一年的时间了我仍难过着，尽管我不时努力开解自己。尤其是每每听到哪个小伙伴成家立室或生娃了，我就觉得又被狠狠地刺痛着。我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而不在乎你的，如果你这样想，你并不是全对。我担心父母离去后你的孑然一身，悲悲惨惨的。还有，与家里的关系，年节里爸妈的感觉是酸楚的。会一直这样下去吗？不敢想像啊。对不起啊，妈妈现在不时就有中年灾难化思维。我都觉得我病了。

其实我一边写一边预想你的反应，对我的每一句话。能怎么办呢？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我不跟你说能说给谁啊？”

我没回复，只是很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周三下班一个人面对空落落的房间。

爱和摧毁是同一件事。

而我在严肃思考，我每次想死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呓语“妈妈”，是否我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牛来。

#东亚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