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大病后像变了个人:爸爸打她,她递菜刀,奶奶骂我是赔钱货,她转身堵到姑姑家门口骂街,逼全家当面说清到底谁不争气
发布时间:2026-08-29 15:55 浏览量:3
我妈大病后像变了个人。
以前我爸一瞪眼,她连炒菜铲碰到锅沿都要放轻;出院后第三个月,我爸因为粥熬稠了扇她一巴掌,她没哭,拉开抽屉,把菜刀递到他手里:“手疼不?用这个,省劲。”
我爸举着手僵在灶台前,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菜刀刚磨过,刀口亮得晃眼,我妈握着刀背,木柄朝他,稳稳递着,像递一把葱。
我十七岁,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
那一刻我竟没觉得害怕,只觉得屋里忽然安静得痛快,连高压锅喷气的声音都像在替她出气。
“你疯了是不是?”我爸把手放下,声音却更大,“住几天医院,回来长本事了?”
“是长了。”我妈把刀放回砧板,“医生说我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我寻思着,不能再糟践。”
奶奶闻声从东屋出来,鞋后跟踩得啪啪响。她先看我爸的脸,再看我妈,最后盯住我:“都是生这个赔钱货闹的。要是个小子,你爸至于天天窝火?”
这话奶奶骂了十七年。小时候我不懂“赔钱货”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她这么喊,爸爸就像得了道理,妈妈就会低头,过后偷偷往我碗底压一个荷包蛋。
那天我妈没低头。她关了灶火,转过身问:“妈,你刚才骂谁?”
奶奶哼了一声:“我骂我孙女,轮得着你管?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考个破高中一年花几千块,将来拍拍屁股嫁人,不是赔钱货是啥?”
“她吃的是我挣的钱。”
“你挣几个钱?”奶奶撇嘴,“你住院那十几万,不还是老大家凑的?女人家生不出儿子,身子还不争气,拖累一大家子,你还有脸顶嘴?”
我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吵。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放在饭桌上,又回卧室换了件干净外套。
我以为她要去医院。她出院以后每天吃七种药,抽屉里按早中晚分好,晚一会儿都会心慌。
她却把药盒塞进包里,对我说:“走,去你姑家。”
爸爸一把拽住她:“你又作啥?”
我妈看了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松开。刚才那一巴掌我记着呢,你要还想打,就当着你姐的面打。”
爸爸像被针扎了一下,手慢慢松了。奶奶追到院里骂:“你敢去闹,我就让老大跟你离!一个二婚命的病秧子,还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我妈已经推开院门。她没回头,只问我:“自行车钥匙呢?”
我从书包侧兜摸出钥匙,手一直抖。不是怕她闹,是怕她像从前一样,走到半路又把委屈咽回去,还得转头哄奶奶,说自己脾气急,让老人别往心里去。
姑姑家离我们村不到三里地。那辆旧电动车电池不行,骑一半就掉一格电,我坐在后座,能摸到妈妈腰上的手术疤隔着衣服凸起一条硬棱。
她上个月还不敢骑快,过减速带都要捂着肚子。那天风把她头盔带子吹得直抖,她一路拧着油门,遇上熟人也没停。
到了姑姑家门口,她把车横在铁门前,摘下头盔,用力拍门:“周桂芳,你出来!婆婆不争气啊,怎么就生了个赔钱货!”
她这一嗓子,把左右两家的狗都叫起来了。姑父端着茶杯从堂屋出来,看见我们,脚步停在台阶上。
姑姑正在择豆角,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筋:“你吃错药了?跑我门口发什么疯?”
“我没吃错药,我来问你。”我妈站在门外,声音不尖,却一句比一句清楚,“你妈说闺女是赔钱货。那你是不是?她给你盖房、给你儿子买摩托、逢年过节往你家扛米扛油,是不是赔得最多?”
姑姑的脸一下涨红:“妈说你家丫头,你扯我干什么?”
“都是闺女,怎么就不能扯你?她骂我女儿,我就来问她亲闺女。她要觉得闺女不值钱,你把这些年拿娘家的东西还回来。”
邻居已经有人搬着小凳坐到树荫底下。还有人端着饭碗站在墙根,明明耳朵竖着,眼睛却假装看天。
姑姑把豆角往盆里一摔:“谁拿娘家东西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本蓝皮账本。那本账我见过,住院时她闲不住,把家里这些年的欠账、礼账、药费都记在里面,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翻开一页:“你家盖房,咱妈从我和建国的存折里取了两万六;你儿子买车,她拿走八千;前年你住院,我伺候十一天,回来还挨她骂,说鸡没喂饱。要不要一笔一笔对?”
姑姑扭头冲姑父喊:“你站着干吗?把门关上!”
姑父没有动。他端着茶杯,神色尴尬:“弟妹,有话进屋说,堵门口不好看。”
“我就要在门口说。”我妈把账本合上,“我在自己家关着门说了十几年,你们谁听见了?你们只看见我婆婆慈善,看见我男人老实,看见我命好,嫁进来有房住。”
姑姑冲出来推门,铁门撞在我妈肩膀上。我妈刚做完手术,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妈,咱回去吧。”我嘴上这么说,手却死死托住她的胳膊。我怕那道疤裂开,更怕她这口气一泄,又变回那个半夜躲在厕所哭、天亮还要给全家煮面的人。
“回什么回?”姑姑隔着门骂我,“有你说话的份吗?小辈掺和大人的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我妈一掌拍在铁门上:“你再骂她一句试试。”
“我就骂了,怎么着?赔钱货,还没嫁人就挑得家里鸡犬不宁。建国就是没儿子的命,才让你们娘俩骑到头上。”
我妈突然笑了。她把账本塞回包里,朝围观的人问:“大家听见没?咱妈在我家骂孙女,她亲闺女在这儿接着骂。她们家女人生下来是不是先欠了一屁股债,得靠欺负另一个女人才能还?”
姑姑伸手要抓她的脸。我下意识挡在前面,指甲从我下巴划到耳根,火辣辣一条。
我妈看见我脸上的血,整个人像被猛推了一把。她没有还手,而是掏出手机,对着姑姑:“再来。刚才没拍清楚,你再抓她一次。”
姑姑举着手,迟迟没落下来。周围有人劝:“桂芳,孩子还小,有啥气冲大人,别动手。”
“她十七了,还小?”姑姑咬着牙,“当年要不是她妈非生这个丫头,建国早就能再要一个。现在政策放开了,她倒把身子弄坏了,周家的根断在她手里,她还有理了。”
这句话比巴掌还响。我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来找姑姑了。
她住院那天,医生把爸爸叫进办公室,说她的病拖得太久,子宫保不住。爸爸出来后蹲在楼梯间抽了三根烟,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妈妈能不能活,而是问:“以后真不能生了?”
手术同意书是我签字前,爸爸才不情不愿按下手印。奶奶没去医院,她托姑姑捎来一句话:“能保就保,切了就不是完整女人了。”
妈妈醒来以后问过我:“你奶来了吗?”
我说她腿疼,走不开。妈妈闭上眼,没再问。那时我以为自己是在护着她,现在才明白,她什么都猜得到,只是身体还没力气掀桌子。
姑父终于放下茶杯,拉姑姑的胳膊:“少说两句,孩子脸都破了。”
“你怕她干啥?”姑姑甩开他,“一个外姓媳妇,生不出儿子,还敢拿账本来算我家的账。她吃周家的米,死了也是周家的鬼!”
我妈慢慢把手机放下:“周桂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儿子。我就问一句,咱妈这些年贴补你,是不是因为你是她闺女?”
姑姑梗着脖子:“我爸妈愿意。”
“那我女儿花她爸妈的钱,碍着谁了?”
姑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她脸上挂不住,转身把铁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没有走。她从电动车座桶里拿出一只塑料凳,坐在姑姑家门口,把手机横着立在车筐上。
“妈,你要干啥?”我问。
“等人。”她从包里拿出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吞下去,“你爸和你奶很快就来。”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爸爸骑着三轮车冲进巷子,奶奶坐在后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扬手往妈妈脸上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奶奶力气大,反手就揪住我的头发:“小贱蹄子,跟你妈学会犯上了!”
头皮一阵尖疼,我没敢松手。我叫爸爸:“爸,你看着她打我?”
爸爸把三轮车熄了火,脸黑得像锅底:“都别闹了,回家。”
“你先让妈松手。”我说。
“她是你奶,还能真打死你?赶紧放开,叫人看笑话。”
妈妈扶着凳子站起来。她走到爸爸面前,把手机屏幕递给他,上面正放着奶奶揪我头发的视频:“你再说一遍,她打不死就能打?”
爸爸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嗓子:“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妈妈一把推开奶奶的手,把我拽到身后,“你姐说我女儿是赔钱货,你妈说我生不出儿子断了周家的根,你说我住院花了你的钱。今天全说清。”
“谁说你花我的钱了?”爸爸皱眉,“你有病我不给你治,谁给你治?”
“手术费十二万七,医保报了五万八。”妈妈又掏出账本,“剩下六万九,我娘家哥借了三万,我工作那几年存的四万二,你交了多少?”
爸爸嘴唇动了动:“一家人算这么清有意思吗?”
“有。”妈妈说,“因为你妈刚才拿这十几万骂我,说是你们周家救了我的命。你姐也拿这话堵我。既然一家人不用算,那她们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娶个母老虎,拿着刀逼男人,还跑来砸大姑姐的门。老头子啊,你快睁眼看看吧,这个家让外姓人占了!”
她一哭,爸爸的脸色就变了。他最怕奶奶坐地上,小时候怕,现在四十多了也怕,仿佛只要亲妈哭一声,他就必须找个人赔罪。
那个人通常是妈妈。
“你够了没有?”爸爸冲妈妈吼,“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非把她气死才甘心?”
“她六十九,不是九十六。”妈妈说,“昨天还能扛半袋玉米,今天骂完孩子就要被气死,病来得挺巧。”
围观的人没忍住,笑声一下散开。奶奶从指缝里看了看,哭得更响:“都欺负我,连儿媳妇都骑我脖子上拉屎!”
爸爸抬手又要打妈妈。我已经看见他肩膀动了,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后腰撞上三轮车车斗,疼得眼前发白。
妈妈没有躲。巴掌落下来前,她朝手机说了一句:“拍着呢。”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见车筐里的手机,像被人当街扒了裤子,先是难堪,接着暴怒,冲过去就要抢。
妈妈挡住车筐:“家里那一巴掌没拍到,这一巴掌你敢打,我就敢留证据。建国,你别以为我从医院回来,是来陪你接着演老实人的。”
“我怎么不老实了?”爸爸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我不抽不赌,天天干活养家,村里哪个男人比我强?两口子拌嘴碰一下,你就要报警?”
“你管扇耳光叫碰一下?”
“那还不是你气我!”
“粥稠了,我气你。饭咸了,我气你。孩子考试没进前十,我气你。你妈给你姐拿钱,我问一句,也是我气你。”妈妈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让你不高兴,你打我就有理?”
爸爸没说话。姑姑躲在门里喊:“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外人瞎掺和什么?她就是仗着自己有病,想拿捏你。”
妈妈转过身:“你出来。”
“我凭什么出去?”
“出来把门口摄像头调开。你家去年装的,正对着这儿,刚才谁先动手,拍得比我手机清楚。”
姑姑家的铁门一下没声了。我看见门檐下面那个黑色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忽然明白妈妈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等。
她不是气疯了来撒泼。她把药、账本、手机都带齐了,还选了一个有监控、有人证的地方。
奶奶也看见了摄像头,哭声慢慢低下去。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仍不饶人:“亲戚之间闹两句,还想告谁不成?”
“谁动手就告谁。”妈妈说,“我这回不和稀泥。”
爸爸冷笑:“行,你能耐了。那就离。你不是早想离吗?房子是我爸妈盖的,你带着丫头净身出户,我看你能硬几天。”
我呼吸一滞。妈妈手术以后不能干重活,厂里只给她留了个临时包装岗,一个月两千出头。她娘家舅舅也不富裕,三万块还是从孩子学费里挪出来的。
奶奶立刻来了精神:“离就离!我们建国有房有手艺,再找个三十多的,还能生儿子。你这破身子,倒贴都没人要。”
妈妈摸了摸装药的包,脸色白得厉害。她刚才骂得再凶,身体终究撑不住,我能感觉她抓着我的手越来越凉。
爸爸也看出来了。他往前走一步,语气软了些,却更像威胁:“现在跟我回去,给妈和大姐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以后别动不动拿手机拍,日子还过不过?”
妈妈问:“你给我道歉吗?”
“我给你道什么歉?”
“你打我。”
“都说了是不小心碰的。”
“那你妈给孩子道歉吗?”
奶奶啐了一口:“她做梦!”
“你姐呢?”
铁门里面没有回应。
妈妈点了点头:“那就不过了。”
爸爸像没听清:“什么?”
“我跟你离。”妈妈说,“房子是谁的,钱是谁的,按证据来。女儿跟我,她要是愿意。你们家的根,你自己想办法续。”
那天最后是村主任来的。有人给他打电话,说周家儿媳堵着大姑姐的门要拼命,他夹着公文包跑得满头汗,到了才发现没人拿刀,只有奶奶坐地上、姑姑躲门里、爸爸叉腰站着。
村主任先劝妈妈:“都是一家人,别闹这么难看。你身体不好,气坏了不值当。”
妈妈问他:“我挨打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难看?”
“建国打你是不对,我批评他。”村主任转向爸爸,“你以后注意,不能动手。”
爸爸马上接话:“叔,我真没打,就是推搡了一下。她手术以后脾气大,我们都让着她,她还拿菜刀吓我。”
“我没拿刀吓他。”妈妈说,“是他打我,我把刀柄递给他,让他有本事砍。厨房没有监控,但我女儿在场。”
村主任看我:“是这样吗?”
所有人都盯着我。爸爸的眼神最沉,里面有警告,也有一点我熟悉的委屈,好像我若说真话,就是帮外人害他。
小时候他也疼过我。他带我去赶集,让我坐在三轮车前梁上,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棍;我发烧,他背我走过两里泥路。可他也会在喝了两杯酒以后骂我没用,会把妈妈推到墙上,再在第二天给她买一袋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村主任说:“我爸扇了我妈一巴掌。我妈没用刀砍他,她递的是刀柄。”
“你个白眼狼!”奶奶朝我扑过来,“你爸白养你了!”
妈妈挡住她,爸爸却先开了口:“让她说。”
这是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拦奶奶。可他没看我,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村主任叹气,叫我们都去村委会。他让姑姑把监控调出来,姑姑推说不会弄,姑父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拿出手机登录了软件。
视频没有声音,却拍得很清楚。姑姑推门撞妈妈,抓伤我的脸;奶奶揪住我的头发;爸爸甩开我,抬手冲向妈妈。每一个动作都在画面里,连我撞上车斗后弯腰的样子都有。
“我只是甩了一下。”爸爸盯着视频说。
村主任沉下脸:“孩子腰现在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疼。爸爸猛地抬头看我,嘴唇抿得发白。
最后我们去了镇卫生院。我下巴的伤口消了毒,后腰拍了片,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医生问是谁打的,我说是我爸推的,护士抬头看了爸爸一眼,他站在门边,始终没进来。
妈妈也做了检查。她伤口没有裂,但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让她留观输液,反复叮嘱不能再受刺激。
奶奶没来。姑姑更没来。爸爸交完检查费,坐在输液室外面抽烟,护士赶了两次,他才把烟掐灭。
我陪妈妈坐在长椅上。药水滴得很慢,她闭着眼,嘴唇干裂,先前在姑姑门口的凶劲像被抽空了。
“妈,你真要离吗?”我轻声问。
她睁开眼,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下沉了。不是怪她,只是太熟悉这句话。以前爸爸打完她,她也说过要走,行李装到一半,奶奶在院里哭,爸爸闷头修好坏掉的门锁,她第二天又照常做饭。
妈妈看出我的失望,捏了捏我的手:“这回的不知道,是我不知道怎么离,不是不离。”
我鼻子发酸,低头盯着输液管里的小气泡:“我跟你。”
“你还有一年高考。”
“离婚又不耽误考试。”
“会耽误。”她说得很实在,“没房子住,钱不够,你爸要是去学校闹,你奶再去找老师,你都得受影响。”
“那怎么办?”
“先忍一阵。”
我听见“忍”字,心里那股热气顿时凉了。妈妈却从包里拿出那本蓝皮账本,翻到后面,给我看夹层里的一张银行卡。
“不是忍他,是忍着别打草惊蛇。”她说,“卡里有六万,是我在食品厂干了七年攒的。你爸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
我愣住:“你不是说手术用了四万二吗?”
“那是另一张卡。这六万原本给你上大学,现在得先拿来租房、请律师。”她看着我,“对不起。”
我第一次听她为花自己的钱道歉,心里堵得难受:“你治病也是正事,租房也是正事。我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学费不用你操心。”她把卡重新夹好,“我不能因为要离婚,就把你往后的路砍了。你奶不是说你赔钱吗?这钱就花在你身上,我乐意赔。”
她说完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爸爸在门外待到晚上九点。他买了两碗馄饨,先递给我,又把另一碗放在妈妈旁边:“吃点,别空着胃输液。”
妈妈没接:“你回去吧。”
“我妈说话难听,你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你呢?”
爸爸沉默几秒:“我下午不该甩孩子。”
“还有呢?”
“你非要我当着孩子说?”
“她不是孩子吗?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怕她看?”
爸爸的脸又沉下来。他把馄饨重重放在椅子上,汤洒出一半:“我都来接你了,你还要咋样?是不是非得让我跪下?”
妈妈看着塑料袋里慢慢渗出来的汤:“我没让你跪。我要你承认你打了我,保证以后不动手,再让你妈给孩子道歉。”
“我妈不可能道歉。”
“那就离。”
“又是离!除了离你还会说啥?”
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爸爸压住声音:“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馄饨留在长椅上。我把没洒的那碗递给妈妈,她吃了两个,忽然问我:“他以前是不是也打过你?”
我说没有。
“说实话。”
我盯着碗里的葱花。初二那年我数学只考了六十一,爸爸拿皮带抽过我小腿;去年奶奶翻我书包,翻出男同学借我的漫画书,爸爸把我按在桌边扇了两下。妈妈那时上夜班,我都没告诉她。
“就两次。”我说,“没多重。”
妈妈手里的塑料勺掉进汤里。她转过脸,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哭出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你跟他说,他会说都是为我好。奶奶再骂你不会教孩子,最后还是你挨骂。”
妈妈用手背压住眼睛。过了好久,她说:“是我把你教会忍了。”
第二天出院,我们没回家。妈妈带我去了县城,在老汽车站后面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房租每月八百,押一付三。
屋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墙角发霉,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房东说家具齐全,其实只有一张双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关门时会尖叫的旧冰箱。
妈妈把床给我,自己睡客厅的折叠沙发。她当天就买了新锁芯,让房东找人换上,还叮嘱房东:“除了我和孩子,谁来都别开门。”
搬东西时,我们只拿了衣服、书和药。妈妈的嫁妆柜、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结婚时买的被面都留在老家。
我问她要不要拿回来,她说先不要:“东西一多,人就舍不得走。”
爸爸当天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妈妈没接,只发了一条信息:我和孩子在外面住几天,等双方冷静后谈离婚,别找学校,别找孩子。
爸爸回了一句:你爱去哪去哪,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半小时后,他又发:药带齐没有?
妈妈看了很久,没有回。
刚开始的几天,我觉得日子突然松了。早上没有奶奶摔锅盖骂我睡懒觉,晚上没有爸爸在客厅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全楼都能听见。
可安静也有代价。妈妈不敢停工,请假第三天就回了食品厂,每天站八小时给小面包套袋,回家后脚踝肿得按下去一个坑。
我放学后去菜市场捡便宜菜,七点以后摊主急着收摊,三块钱能买一大兜蔫菠菜。我们把坏叶摘掉,煮面时放一把,日子也能过。
妈妈开始咨询律师。第一次回来,她在桌边坐了很久,说房子是爷爷奶奶出钱盖的,宅基地也是爷爷名下,她很难分;爸爸这些年做装修,收入大多收现金,账户上查不到多少。
“那他岂不是啥都不用给?”我问。
“该给你的抚养费要给,夫妻共同财产也得查。”妈妈揉着太阳穴,“但离婚不是电视剧,拿出一段视频,法官就把房子、钱全判给受害的人。该举的证一样不能少。”
她把家里的存折照片、转账记录、医疗票据分类打印。那本蓝皮账本不算正式证据,却帮她记起了许多日期。
我也开始整理。哪年哪月爸爸动过手,奶奶说过什么,谁在场,我能想起来的都写进一个文档。写到初二挨皮带那晚,我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才把“我没敢告诉妈妈”打上去。
一周后,爸爸找到学校。他没有闹,反而拎着一袋牛奶和两个石榴,站在门卫室外面,看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亲。
我不想出去,班主任却说:“你爸等半个小时了。家里的事可以沟通,别把关系弄太僵。”
我走到校门口,爸爸把牛奶递给我:“你妈呢?”
“不知道。”
“你跟她住一起,怎么会不知道?”
“她不让我说。”
爸爸盯着我:“我是你爸,不是仇人。”
“仇人也不一定会打我。”
他脸色一变,往门卫室看了一眼:“我那天是急了,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当闺女的,非得抓着这点事,把家拆了?”
“家是我拆的吗?”
“以前不是过得好好的?”
“哪儿好?”
他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石榴塞进我手里:“晚上让你妈给我回电话。你奶这几天吃不下饭,血压高,躺床上起不来,她要真出点事,你妈心里过得去?”
我把石榴放回袋子:“奶奶血压高就去医院。我妈血压高的时候,她不是还骂吗?”
爸爸脸上的歉意一点点消失:“你跟你妈出去几天,嘴变得真厉害。”
“我以前也会说,只是不敢。”
他扬了一下手。动作很小,也许只是想指我,可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脸。
门卫和班主任同时看过来。爸爸的手停在空中,脸色忽然灰了。
他放下手,把牛奶搁在地上:“你自己想清楚。父母真离了,别人背后笑话的是你。”
“他们爱笑就笑。”
“以后你结婚,人家一打听,你是单亲家庭,还不知道怎么挑你。”
“那种人不嫁不就行了?”
爸爸看了我半天,转身走了。那袋牛奶留在门口,我没拿,门卫大爷下班时把它送给了值班保安。
晚上,奶奶给我打电话。她没骂人,声音虚弱,问我吃饭没有,又问城里冷不冷。
我从没听她这样说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佳佳,你妈心硬,你得懂事。”她叹气,“奶奶嘴不好,那天是气话。你爸就你一个孩子,他能不疼你?你劝你妈回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为什么不跟我妈说?”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给她发语音,跟她道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奶奶的声音立刻硬起来:“我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道歉的?我都快七十了,她也不怕折寿。”
“那我没法劝。”
“你这个死丫头,我白疼你了!”
我直接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飞快,可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冲过来抢手机,也没有人逼我跪下认错。
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停了一下。她没问是谁,只说:“别把陌生号码都接了。”
我说:“是奶奶。”
“她骂你了?”
“先哄,没哄动再骂。”
妈妈重新打开水龙头:“下回录音。”
半个月后,爸爸同意出来谈。他提出不离婚,妈妈带我回家,奶奶以后不再管我们的事,他也保证不动手。
约谈的地方是镇上的一家小饭馆。爸爸特意穿了件新夹克,点的全是妈妈以前爱吃的菜,还给她盛了一碗鱼汤。
“你瘦了。”他说,“外面住哪有家里方便。”
妈妈没喝汤:“保证写下来。”
爸爸皱眉:“啥?”
“你说不动手,写保证书。你妈不骂孩子,也写。再把这些年做装修的钱说明白,银行卡、欠款都摆出来。”
“过日子又不是审犯人。”
“我现在不信口头话。”
“你连我都不信,还过什么日子?”
“所以我说离婚。”
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上,邻桌的人看了过来。他意识到动静太大,又把筷子捡起来:“你别一句话把人堵死。佳佳马上高考,为孩子考虑考虑。”
妈妈说:“就是为她考虑,我才不回去。”
“你跟她住个破出租屋,让她天天吃烂菜叶,就是对她好?”
我猛地抬头:“你跟踪我们?”
爸爸避开我的目光:“县城才多大,想找还找不到?”
妈妈的手握紧杯子:“你去过我们住的地方?”
“我没上楼。房东说你租六楼,连个电梯都没有。你现在这身体,天天爬楼,是想把自己折腾死?”
“房东怎么会跟你说?”
爸爸没回答。妈妈拿出手机,当场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起初支支吾吾,最后承认爸爸拿着结婚证复印件,说老婆带着未成年女儿离家出走,精神状态不好,他怕出事,想确认地址。房东看他不像坏人,就告诉了他楼层和门牌。
“我只是担心你。”爸爸说,“我没进去。”
“你跟踪孩子,骗房东套地址,这叫担心?”
“你把我拉黑,我还能怎么办?”
“通过律师联系。”
爸爸一下笑了:“咱俩过了十八年,现在说句话得通过律师?你在外面认识谁了,急着甩掉我?”
这句话终于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撕开。妈妈脸色发白,抬手把面前的鱼汤推远。
“我生病,是我不争气;我不能生,是我断周家的根;我想离婚,是外面有人。”她说,“建国,你脑子里就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把我逼走的吗?”
爸爸咬着后槽牙:“我们怎么逼你了?我妈给你带孩子、做饭,半辈子都搭在这个家里。你病了我跑前跑后,工地都停了。你只记得一巴掌,别人的好全看不见。”
“你妈带孩子?”妈妈看向我,“佳佳六个月,我就送她去厂里托儿所。她上小学以后,中午自己热剩饭。你妈在家给你姐带了八年孙子,什么时候带过她?”
爸爸说:“妈也给佳佳做过饭。”
“做饭时在她碗里挑走肉,说女娃吃了浪费,这也算?”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全翻出来有意思?”
妈妈点点头:“你说得对,跟你谈没意思。起诉吧。”
她站起来,爸爸抓住她手腕:“你坐下!”
整个饭馆都安静了。我立即拿出手机,对准他的手:“松开。”
爸爸看见镜头,像碰到火一样撒开。妈妈揉了揉手腕,从包里拿出二百块放在桌上:“这顿我付,免得以后又说我吃了周家的。”
爸爸追到门外,冲她背影喊:“离了你别后悔!佳佳以后嫁人,我一分钱嫁妆都不出!”
妈妈停下脚步,回头说:“她不是货,用不着你出价。”
第二天,我们换了住处。新房离学校更近,是律师帮忙联系的熟人房源,门口有监控,房东也知道情况。
妈妈向法院递交了材料,同时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律师说现有视频主要发生在姑姑家门口,家里的巴掌缺少直接记录,最好继续保存威胁、骚扰和跟踪的证据。
爸爸很快收到法院通知。他没有再打电话,却开始在朋友圈发长文,说自己辛苦养家十八年,妻子大病后性情大变,被人挑唆抛夫弃母,还带走唯一的女儿。
文里没有名字,熟人却都知道说的是谁。下面有人劝他想开,有人骂现在的女人心狠,还有人说妈妈切了子宫后激素失调,精神可能不正常。
姑姑转发时加了一句:“家丑本不该外扬,可老实人不能一直被欺负。”
同学把截图发给我,问是不是真的。我气得整夜睡不着,想用自己的账号把视频发出去。
妈妈按住我的手机:“别发。”
“他们都在说你疯了。”
“说去。”
“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也在乎。”她声音很轻,“可你把视频发出去,别人就会一帧一帧看你被揪头发、被你爸甩出去。你以后想删都删不干净。”
“那就让他们造谣?”
“交给律师。该澄清的我自己澄清,你不用把伤口摆给所有人看。”
律师发了书面警告,要求爸爸和姑姑删除涉及病情、隐私及不实指控的内容。爸爸当天删了,姑姑却只把“精神不正常”改成“身体和情绪都出了问题”。
妈妈没再争。她把截图打印出来,夹进证据袋,继续上班、吃药、准备诉讼,像在给一堵墙一块一块编号。
真正的升级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校门,看见奶奶坐在路灯下。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鸡蛋、花生和两罐腌菜。
“佳佳。”她朝我招手,脸上堆着笑,“奶奶等你半天了。”
我停在门卫附近,没有走近:“有事吗?”
“能有啥事,想你了。”她把鸡蛋往我手里塞,“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没接:“你怎么知道我几点放学?”
奶奶的笑僵了一下:“问你爸的。”
“我爸怎么知道?”
“他是你爸,问问老师不行?”
她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带奶奶去你住的地方。我给你妈送点东西,说两句话就走。”
“她不会见你。”
“你不说,她咋知道?”奶奶抓得越来越紧,“听话。奶奶给你五百块,你不是要买复习资料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折过的钱,最外面是一张红票。我看着那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让我帮着瞒妈妈,说姑姑从家里拿走两袋小麦,也往我手里塞过十块钱。
那时我收了。后来妈妈找不到粮食,急得以为家里遭了贼,我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敢说。
“我不要。”我往后退。
奶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妈现在吃药吃得脑子不清楚,你也跟着犯浑?走,带我去!”
她拖着我往路边走。一辆面包车停在树影里,车灯没开,驾驶座上的人正是爸爸。
我立刻蹲下,抱住门卫室外面的栏杆,大声喊:“她要强行带我走!我不跟她走!”
放学的人一下围过来。奶奶慌了,捂我的嘴:“我是她亲奶奶,带孙女回家,喊什么喊?”
门卫跑出来,班主任也从校内赶到。我抓着栏杆不松手,把手机塞给同学:“帮我录像,别停。”
爸爸从面包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别拍了,我们自己家的事。”
班主任挡在我前面:“孩子明确说不愿意跟你们走。监护问题正在处理的话,先联系她母亲。”
“我是她亲爸!”爸爸冲我吼,“我还能卖了她?”
我腿抖得站不起来,却对班主任说:“我爸以前打过我。他们不知道我现在住哪,想让我带路。”
爸爸冲过来想拽我,门卫和两个男老师一起拦住他。奶奶坐到地上哭,说学校教坏孩子,亲爸接女儿还要被当成人贩子。
警察到的时候,校门口堵了几十个人。爸爸反复解释,说只是想接我回家吃饭,没想伤害我。
民警问我:“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说不愿意。
“你母亲知道他们来接你吗?”
“不知道。”
“目前你跟谁共同生活?”
“我妈。”
民警让妈妈来派出所。她赶到时工作服都没换,鞋套还挂在裤兜里,一看见我就检查我的胳膊和脸。
“碰哪儿了?”
“没事,奶奶拉了我一下。”
妈妈转身问爸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自己女儿也犯法吗?”爸爸指着我,“她被你教得连爹都不认,我再不管,她就毁了!”
民警打断他:“看孩子可以协商,不能在校门口强行拉人,更不能拿孩子套取住址。”
爸爸说没有套地址。奶奶却在旁边插嘴:“我就是想让她带个路,又没拿刀逼她。”
屋里一下静了。
民警看向妈妈:“你们之间还有持刀纠纷?”
妈妈解释了菜刀的事,又调出之前的视频、报警咨询记录和律师材料。民警把爸爸单独叫去谈了很久,最后出具了家庭暴力告诫书,并记录了这次强行带人的经过。
我们离开时,爸爸追到门口。他没敢再碰妈妈,只红着眼问我:“佳佳,你真这么怕我?”
我看着他:“你抬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要指我,还是要打我。这不叫怕吗?”
他站在台阶上,嘴唇颤了几下:“爸以前也抱过你,送你上学,给你买过东西。你怎么只记坏的?”
“我都记得。”我说,“所以我才一直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听话,才把那个对我好的爸爸弄没了。现在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你对我好,不代表你可以打我。你对我妈好过,也不代表她必须挨你一辈子。”
爸爸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那一瞬间他显得很老,头发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白茬。
我差点心软,可奶奶在后面喊:“跟个白眼狼废什么话?让她们走!以后别回来求咱!”
爸爸抬起头,没有制止她。
妈妈牵住我的手:“走吧。”
法院很快批准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爸爸对妈妈实施暴力、威胁和骚扰,也禁止他擅自到我们的住处和学校纠缠。
爸爸拿到裁定后,给妈妈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他说自己没文化,不懂夫妻吵架也能算家暴;说小时候爷爷打奶奶更狠,奶奶照样把一家人拉扯大;说他一直以为男人挣钱、女人顾家,偶尔动手没什么。
语音最后,他问:“是不是从我打第一巴掌开始,你就不想跟我过了?”
妈妈听完,没有回。她把语音转给律师保存,然后把爸爸的备注从“建国”改成了本名“周建国”。
第一次开庭前,姑父偷偷来找妈妈。他带来一个移动硬盘,里面是姑姑家门口那天的完整监控。
“桂芳只给你们看了当天那一段。”姑父说,“其实前一天晚上,妈来过我们家。她们说了些话,我觉得你该听听。”
视频有声音。画面里,奶奶坐在姑姑家堂屋,边嗑瓜子边说妈妈手术以后不能生,爸爸还不到四十五,不能就这么绝后。
姑姑问:“建国自己啥意思?”
奶奶说:“他下不了狠心,我替他打算。先把她赶出去,让她自己提离婚。房子是咱家的,她拿不到啥。佳佳要愿意跟她就跟,省得以后还得陪嫁。”
姑姑笑了一声:“那她住院的钱呢?”
“她自己有存款。建国就出了两千多,还天天在医院装孝顺。”
奶奶又说,妈妈回来后脾气变硬,是因为知道自己没了生育能力,怕爸爸另找,所以故意拿捏全家。她让姑姑平时多刺激几句,最好逼妈妈先动手,传出去就成了儿媳妇打老人。
我和妈妈坐在律师办公室里,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妈妈一直没哭,只在听见“建国就出了两千多”时问:“具体多少?”
律师说:“重点不是金额,是他们提前商量逼你离婚,并试图让你承担过错。不过这段视频的取得和使用方式,要先确认。”
姑父搓着手:“摄像头是我买的,账号也是我的。我愿意作证。”
妈妈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姑父沉默很久:“这些年桂芳拿娘家钱,我没拦过。她欺负你,我也装没看见。那天她抓孩子,我晚上做梦,总梦见佳佳脸上那道血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还有,建国这几年跟我一起接过工程。他说钱放卡里离婚要分,很多账借我的卡走。我都列了。”
妈妈没接,律师先把纸拿过去。上面写着七个工程的名称、时间和金额,总计四十多万。
“这些钱现在在哪?”律师问。
姑父说:“一部分给妈了,让妈存着。一部分现金放在老房子的夹墙柜里。建国前些天想转走,我没答应替他藏。”
我盯着姑父,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见谁都笑、从不掺和周家争吵的男人,原来什么都知道。
妈妈问:“姑姑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苦笑,“知道了得跟我离。”
“那你还来?”
“她要离就离。”姑父说,“儿子都二十了,我也不欠她一辈子。人不能为了保自己日子,把别人往坑里推。”
第二次开庭,爸爸换了律师,不再一口咬定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他承认发生过肢体冲突,却说是双方争吵中的偶发行为,妈妈也曾递菜刀威胁,双方都有过错。
妈妈的律师提交了监控、告诫书、保护令、医疗记录、聊天截图,以及我写下的情况说明。
法官问妈妈:“你递菜刀时,是否有伤害对方或自己的意图?”
妈妈说:“没有。我当时刚出院,他因为饭不好打我。我把刀柄递给他,是想告诉他,要打就别找借口。我知道这做法不对,也很危险。”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她停了一下:“因为以前没人告诉我,丈夫打妻子可以报警。家里人只告诉我,女人要忍,闹出去丢脸。”
法官又问爸爸:“你是否打过她?”
爸爸先说只是轻微推搡。律师提醒他已有相关材料后,他改口说:“打过一巴掌,但她也说话刺激我。”
“什么话?”
“她说我没本事,只会对家里人横。”
妈妈看着他:“我没说过。”
爸爸声音一下高起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法官让他冷静,随后询问财产。爸爸提交的账户余额只有一万三,说近几年工程不好做,妈妈生病又花掉许多钱,目前还欠外债。
姑父出庭时,爸爸整个人都变了。他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姐夫,你啥意思?”
姑父没看他,只向法官说明工程款流转和现金存放情况,并提交了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和工程结算单。
其中一段聊天里,爸爸明确说:“先走你卡,省得哪天她翻脸要分。女人切了那东西,心也容易变,得防着点。”
消息发送时间,是妈妈手术后的第四天。那天爸爸还在病房里给她擦脸,给护士看手机里她没生病前的照片,说自己的老婆受苦了。
妈妈看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脸上没有表情。她只问律师:“这能证明他转移财产吗?”
律师点头:“能形成比较完整的证据链。”
奶奶被要求说明代为保管的钱款。她起初说没有,后来流水显示爸爸给她转过十二万,她又说那是儿子孝敬自己的养老钱。
法官问:“转账当天,你是否又存入了另一家银行?”
奶奶答不上来。她急得拍桌子,说儿子的钱就是她的钱,儿媳妇凭什么分。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见姑姑也来了。她没敢看姑父,一直恶狠狠盯着妈妈,像妈妈拿走的不是自己应得的财产,而是从她家锅里抢出的肉。
庭审结束后,姑姑在法院门口拦住姑父:“你吃里扒外,帮着外姓人害自己小舅子?”
姑父说:“她跟建国结婚十八年,不是外人。”
“我是你老婆还是她是?”
“你是我老婆,所以我劝过你别干缺德事。”
姑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姑父偏过脸,没有还手,只说:“这里也有监控。”
姑姑的手一下缩了回去。那句话像从妈妈手里绕了一圈,又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奶奶冲过去骂姑父没良心,说要让姑姑跟他离婚。姑父把车钥匙交给姑姑,自己坐公交走了。
爸爸始终没说话。他隔着台阶看妈妈,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走过来:“那些钱我没想独吞,我是怕手里没保障。”
妈妈问:“你怕什么?”
“怕你病好了就走。”
“所以你在我手术第四天藏钱,还准备逼我先提离婚?”
爸爸喉结动了动:“妈说的话不能代表我。”
“你跟你姐夫的聊天也是妈替你发的?”
他沉默下来。
“周建国,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脾气坏,耳根软,被你妈架着走。”妈妈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现在我才知道,你每回不说话,不是没主意,是好处你要,坏人让她做。”
爸爸的脸一下红了:“我挣钱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说的家里,没有我和佳佳。”
“怎么没有?我给她交学费,给你治病。”
“交学费是你当父亲的责任。给妻子治病也不是恩赐,何况钱大部分是我自己的。”妈妈看了一眼法院大门,“你妈说女人是赔钱货,你嘴上不说,心里比她算得还清。”
爸爸追了两步:“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妈妈停下来。我以为她会说什么狠话,她却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念了十八年。”她说,“念完了。”
判决下来那天,县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法院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我由妈妈直接抚养,爸爸按月支付抚养费,并承担一部分教育和医疗费用。
被查实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爸爸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隐匿、转移的部分财产,分割时少分。房子没有判给妈妈,但她拿到的钱足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判决书没有让谁一夜之间变富,也没有替我们讨回十八年的每一口气。它只是把那些被称作家务事的巴掌、辱骂、藏钱和威胁,一项一项写进白纸黑字。
爸爸没有上诉。他给我发消息,说尊重我的选择,但希望我别改姓,也别跟他断绝关系。
我回他:“我不会改姓。等你能不怪妈妈、不怪奶奶、不怪我激怒你,再谈见面。”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奶奶却不认。她跑到我们租住的小区门口,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妈妈骗钱、拆家、不孝老人。保安不让她进去,她就坐在门口哭。
妈妈没有下楼,直接联系民警和律师。保护令还在有效期内,民警把奶奶劝离,并再次告知不得骚扰。
奶奶走前给我打电话:“佳佳,你出来看看奶奶。你妈拿了钱,目的达到了,她还想逼死我?”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见她坐在雨棚下,头发全白了,怀里抱着那块纸牌。她曾经也抱过小时候的我,抱得不耐烦,却还是在我睡着后给我盖过小毯子。
我问:“奶奶,你还觉得我是赔钱货吗?”
她顿了顿:“奶奶那是气话。”
“你当着我妈的面道歉,说以后不再这么叫我,我就下去。”
“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记仇?”
“那就算了。”
“等等。”她急忙叫住我,“行,我说。奶奶不该骂你,行了吧?”
“不是跟我说。”
电话里只剩雨水打在棚顶的声音。她过了很久才问:“你妈在旁边?”
“在。”
妈妈其实正在厨房切土豆,没有听电话。我没有替奶奶圆谎,也没有替妈妈原谅。
奶奶咬着牙说:“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擦了擦手,按下免提,却没出声。
奶奶先问:“听见没有?”
妈妈说:“听见什么?”
“我说我不该骂佳佳。”
“还有呢?”
“你别得寸进尺。”
妈妈伸手要挂电话,奶奶突然喊:“我不该说你生不出儿子,不该说你不完整!这总行了吧?”
刀停在砧板上。妈妈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没生儿子,是你把女儿当成债,把儿子当成自己的脸面。你看不起佳佳,也看不起你亲闺女,更看不起你自己。”
奶奶在那边骂:“我都低头了,你还教育我?”
“那不是低头,是想进门。”妈妈说,“今天不见。以后你真想看佳佳,先跟她约,她愿意见再见,别堵门,别去学校。”
“我是她亲奶奶!”
“亲奶奶也得尊重她。”
妈妈挂断电话,把土豆继续切完。楼下的哭声又响了一阵,后来警车来了,雨棚下终于空了。
我问妈妈:“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我不知道。”她把土豆丝泡进水里,“原不原谅是以后的事。先把门关好。”
第二年春天,我们搬进了新房。房子不大,六十七平方米,两室一厅,楼层低,妈妈不用每天爬六楼。
首付里有她分到的钱,也有舅舅退回来的三万。贷款要还很多年,她却在拿到钥匙那天买了一张二手木桌,摆在阳台边,说那里光线好,给我写作业。
我高考前,爸爸没有再去学校。他按月转抚养费,备注从最初的“给女儿生活费”变成了“佳佳五月生活费”,没有再加那些劝我们回去的话。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的旧缝纫机。他问妈妈要不要,不要就卖废品。
妈妈回了两个字:“要的。”
爸爸亲自送来。他站在门外,没有往屋里看,只把缝纫机搬到楼道,敲了敲门。
我开门时,他后背全是汗。缝纫机很沉,他一个人从车上搬下来,手指被铁架压出一道红痕。
“你妈呢?”他问。
“上班。”
“身体怎么样?”
“按时复查,还行。”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洗干净的旧菜刀:“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我收拾厨房翻出来的。”
我认出那把刀。木柄靠近刀背的地方有一道焦痕,是多年前妈妈烧蜂窝煤时烫出来的。
“是她的。”我说。
爸爸把袋子递给我,又没有立刻走:“佳佳,那天我真没想用刀。我看她递过来,也吓着了。”
“她也没想让你用。”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楼梯,“后来想想,她那时候可能比我更怕。一个人真不怕了,不会把刀柄朝着别人。”
我没接话。
他抬头问:“我能不能进去喝口水?”
我看了一眼屋里:“妈妈不在,我不能替她答应。”
爸爸怔了怔,随后点头:“对,是该先问她。”
我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水,在门口递给他。他站在楼道里喝完,把杯子捏扁,又问我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
“想报哪儿?”
“还没定。”
“钱不够跟我说。”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拿钱买你认我。我该出的。”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两件事分开。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爸爸走后,我把菜刀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刀口已经钝了,刀身还有没洗净的锈斑。
妈妈下班回来,看见缝纫机,先摸了摸木头台面的裂纹。她年轻时靠这台机器给人改裤脚,一条挣两块钱,我幼儿园的学费就是这么攒的。
然后她看见菜刀。
她没有扔,也没有像纪念品一样收起来。她拿磨刀石蘸了水,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下一下磨。
“还用它?”我问。
“刀又没做错事。”
她磨好刀,切了一根黄瓜。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清脆,黄瓜片薄厚不一,最边上一片还连着皮。
高考成绩出来,我超过本科线四十多分。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托姑父送来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姑父说:“她不敢来,让我问你收不收。”
红布包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是奶奶年轻时做的。小时候她总说这包要留给周家的长孙,谁也不许碰。
我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她说什么了?”
“她说给你上大学,没说嫁妆,也没说赔钱。”
“她还好吗?”
“身体没事,脾气还是那样。跟你姑也闹翻了,说你姑拿娘家东西最多,还不肯养老。”
妈妈在一旁问:“桂芳和你呢?”
姑父笑得有点苦:“分居。她嫌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嫌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先这么过吧。”
我最终收下奶奶的钱,但给她写了一张收条:今收到奶奶给予的大学入学红包两千元。
妈妈看见后问:“亲奶奶给钱还写收条?”
“写清楚点。以后她要说给了我两万嫁妆,我有证据。”
妈妈笑出了声:“你这账算得比我还细。”
“跟你学的。”
开学前,我回了一次老家。不是爸爸来接,是我自己坐公交去的。提前约好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只见爸爸和奶奶。
院子还是老样子,葡萄架塌了一角,厨房墙上有一块新补的水泥。爸爸把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西瓜和我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
奶奶从东屋出来,看到我,嘴唇抖了抖。她没有扑上来抱,也没哭,只把一只剥好的鸡蛋放进我面前的碗里。
“城里鸡蛋贵。”她说,“多吃点。”
我说:“谢谢奶奶。”
这个称呼出口时,她眼圈立刻红了。她低头扯围裙上的线头,小声问:“你妈咋没来?”
“她不想来。”
“她还记恨我?”
“她记得发生过什么。”
奶奶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不是说完以后,别人就必须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你不骂人、不去堵门,我会来看你。”
“你爸呢?”
“他不动手、不拿养育我当人情,我也会见他。”
爸爸坐在对面,慢慢把一块西瓜切成两半:“行。”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倒啥都行。媳妇没了,闺女也跟人跑了,老周家让你过成啥样。”
爸爸放下水果刀:“妈,佳佳不是跟人跑了,她是去上大学。还有,别再说老周家的根。你要真看重周家的孩子,她也姓周。”
奶奶张着嘴,半天没说话。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从小只要她一哭就低头的儿子,会为了一个“赔钱货”堵她的话。
爸爸把切好的西瓜推给我:“吃吧。”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有点生,不甜,爸爸大概不会挑,以前这些都是妈妈买。
离开前,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我小时候穿过的小红鞋,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奖状。
“你妈走得急,没拿。”她说,“这些都是我收着的。”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幼儿园那张“讲故事小能手”。奖状背面有一行铅笔字:佳佳第一次上台,没哭。
那是奶奶的字。
我把布袋接过来,没有因为这行字原谅所有事,也没有故意把它留下。我只是说:“谢谢。”
奶奶把我送到院门口。巷子里几个老人坐着乘凉,有人问:“这是你家考上大学的孙女吧?”
奶奶挺了挺腰,下意识要说什么,嘴巴张开后停了一下。
“是我孙女。”她说,“她自己争气。”
我回头看她:“不是因为我是赔钱货,才非得争气。”
奶奶脸上的笑僵住。旁边的人都看着她,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终于说:“以前是奶奶混账,乱骂。闺女也好,孙女也好,不欠谁的钱。”
声音不大,但巷口的人都听见了。
爸爸站在她身后,没有替她找补,也没让我算了。他弯腰提起装着旧奖状的布袋,送我去车站。
公交车快来时,他把袋子交给我:“你妈那把菜刀,还在用吗?”
“在。昨天还拿它剁排骨。”
爸爸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她以前不敢拿刀剁骨头,嫌声音大,怕吵到妈午睡。”
“现在敢了。”
“敢了好。”
车停到站台边,我上车前,他叫住我:“佳佳。”
我回头。
他没有说“听你妈的话”,也没有说“别忘了你爸”。他只是把肩膀往后收了收,像在学着不挡我的路。
“到学校报个平安。”他说,“钱该我出的,我按时出。你愿意叫我爸就叫,不愿意,我等着。”
我看了他几秒:“知道了,爸。”
车门关上时,他还站在原地。奶奶没跟来,她留在那条巷子里,第一次当着旁人的面承认,骂我是赔钱货,是她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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