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爸爸被全场当成新娘哥哥,42岁妈妈在厨房忙到没人提一句
发布时间:2026-08-31 04:28 浏览量:2
周建国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那会儿,第一波亲戚刚下车就愣住了。
他穿着女儿挑的那身深灰西装,头发理得短,鬓角干净,脸上一丝褶子都不显。
一个六十来岁的远房表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半天,扭头跟旁边人说,这是小雨的哥哥吧,长得真精神。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又进来两个女方的同事,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新娘家基因真好,哥哥这么年轻。
小梅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伴手礼的袋子,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想上去解释一句,可周建国只是笑了笑,没否认,也没点头,伸手把人往里让。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舞台上在放周雨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从婴儿到大学毕业,音乐声不大不小。
周建国站在门口,背挺得直,确实不像四十一的人。
小梅往里走的时候,听见旁边一桌的阿姨在说,这当爸的也太年轻了,跟闺女站一块儿像兄妹。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娘的哥哥。
小梅没接话,眼睛往宴会厅后厨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碗碟碰撞的响动,还有谁在喊,秀兰,汤碗不够了,再拿一摞。
李秀兰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摞白瓷碗,围裙还系在腰上。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是前天晚上自己拿卷发棒卷的,这会儿已经有点散了。
没人提她。
迎宾区站着的周建国被一波一波人拉着合影,夸年轻,夸精神,夸他这些年没怎么变。
李秀兰把碗送进去,又出来,站在离后厨不远的地方喘了口气。
小梅走过去,叫了声姨。
李秀兰抬头,脸上带着汗,笑着说,来了啊,快进去坐,别站这儿。
小梅说,姨,你歇会儿。
李秀兰摆摆手,说还有几个菜没上,得盯着。
她转身又进了后厨。
小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妈前几年说过的一句话,说李秀兰结婚那会儿,是整个厂区最漂亮的姑娘。
婚礼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周建国被司仪请到台侧。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要递给女儿的婚戒盒子,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说,这爸爸太年轻了,等会儿上台肯定抢新郎风头。
小梅站在台下,听见一个本家的叔叔说,建国这些年是真没操心,你看那脸,跟二十年前没两样。
另一个接,家里有秀兰撑着,他可不就是省心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句玩笑,又像句实话。
周建国听见了,还是笑,没接话。
小梅注意到他手指在戒指盒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往台下的主桌扫了一眼。
主桌空着两个位子,一个是周建国的,一个是李秀兰的。
周建国那个位子上放着西装外套,李秀兰那个位子上放着一只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深红色的存折角。
小梅没再看,转头去找周雨。
周雨站在化妆间门口,婚纱拖尾铺了一地,正低头看手机。
小梅走过去,说,你妈还在后厨忙呢。
周雨抬头,愣了一下,说,我跟她说了别忙,她非要去。
小梅说,今天你结婚,她哪能不去。
周雨没说话,把手机塞回伴娘手里,转身往宴会厅里看。
她看的是舞台,不是后厨。
仪式开始,灯光暗下来,追光打在周雨身上。
她挽着周建国的胳膊,从红毯那头慢慢走过来。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哪像父女,像兄妹。
还有人拿手机拍,说发朋友圈肯定没人信这是爸爸。
周建国把周雨的手交给新郎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
他抬手擦了擦,台下立刻有人说,看,哥哥都哭了。
小梅站在人群里,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后厨的方向。
门半开着,李秀兰站在门口,围裙已经解了,暗红色外套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她没往台上看,正弯着腰,把地上的一个空纸箱捡起来,往墙边挪。
仪式结束,敬酒开始。
周建国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走,走到哪儿都有人夸他年轻。
他喝的是白水,杯子里倒的是白酒瓶里的,没人发现。
李秀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随时准备给周建国添杯。
小梅坐在靠边的桌子旁,听见隔壁桌一个中年女人说,这男的真是命好,家里活儿肯定不用他沾手。
另一个说,你看他老婆,老得跟大他十岁似的。
小梅放下筷子,没吃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李秀兰。
李秀兰正站在周建国身后,脸上带着笑,把饮料瓶递给一个亲戚,说,喝点饮料吧,酒别喝太多。
那亲戚接过饮料,眼睛看着周建国,说,建国啊,你媳妇真会疼人。
周建国笑了笑,说,是,她细心。
李秀兰站在那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周雨过来了。
她换了一身敬酒服,头发重新盘过,脸上红扑扑的。
她走到周建国身边,说,爸,你少喝点。
周建国说,没喝,都是水。
周雨又看向李秀兰,说,妈,你去坐着吃口饭吧,别忙了。
李秀兰说,不饿,等会儿忙完再吃。
周雨说,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李秀兰愣了一下,说,吃了,早上吃了两个包子。
周雨没再说话,转身去招呼客人。
小梅看见李秀兰站在原地,手在围裙兜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敬酒继续。
周建国走到哪桌,哪桌就热闹,有人起哄让他跟新郎喝一个,有人说他保养得好,让他传授经验。
李秀兰始终跟在他身后,像个影子,递杯子,倒饮料,收红包。
小梅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问婚礼怎么样。
小梅回了一句,挺热闹的。
她妈又问,你姨呢,累坏了吧。
小梅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敬酒结束,周建国被几个老同学拉到一边合影。
李秀兰终于得了空,走到主桌旁,坐下来。
她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李秀兰说,小梅,你吃好了吗。
小梅说,吃好了。
李秀兰说,今天这菜还行吧,我跟你姨父选了好几家才定的。
小梅说,挺好的。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秀兰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小梅,说,擦擦手,刚才拿筷子沾了油。
小梅接过纸巾,看见李秀兰的手。
那双手跟她四十二岁的年龄一点都不配,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虎口处贴着半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小梅说,姨,你手怎么了。
李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前两天收拾家里,搬东西划了一下。
小梅说,怎么不戴个手套。
李秀兰笑了笑,说,干活哪能那么讲究。
她说完,把创可贴按了按,又起身往厨房走,说,还有最后一道甜汤没上,我去看看。
小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半年前,她妈跟她说,李秀兰在超市门口摆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酱菜和腌萝卜。
每天下班以后去,晚上九点多才收摊。
小梅当时问她妈,姨家缺钱吗。
她妈说,不缺,你姨说想给小雨攒点嫁妆,不想都从家里拿。
小梅说,姨父知道吗。
她妈说,不知道,你姨不让我说。
李秀兰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大碗甜汤,走得小心翼翼。
她走到主桌旁,把甜汤放在转盘上,又给周雨盛了一碗,说,趁热喝,你最爱喝这个。
周雨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妈,还是你煮的好喝。
李秀兰笑了,说,喜欢就多喝点。
周建国坐在旁边,正在跟人说话,没往这边看。
小梅看见李秀兰给周雨盛完汤,又给周建国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周建国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秀兰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周建国没说什么,又去给别的桌盛汤。
小梅低头看手机,她妈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你姨这些年太累了,你多陪她说说话。
小梅回,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见李秀兰正端着一碗汤,往最远的那桌走。
那桌坐的是周建国的几个同事,喝得有点多,说话声音很大。
李秀兰把汤放上桌,一个男人说,嫂子,你今天可忙坏了。
李秀兰说,不忙,应该的。
另一个说,建国哥真是好福气,嫂子又能干又贤惠。
李秀兰笑了笑,说,你们慢慢喝。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小梅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宴会厅里的灯还亮着,音乐换成了轻缓的钢琴曲。
周建国站在舞台旁边,跟司仪在说什么。
周雨和新郎在跟朋友合影。
李秀兰走到角落的椅子旁,坐下来,面前那杯凉茶已经见了底。
小梅没有过去。
她站在几步外,看着李秀兰一个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周雨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雨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被李秀兰抱在怀里。
那张照片小梅见过。
她妈说,那年周雨发高烧,李秀兰一个人抱着她跑了三公里去医院。
周建国当时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
李秀兰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小梅想,这些事,今天来的这些人,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周建国那张不显老的脸,只看见他站在门口迎宾时挺直的背,只看见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笑。
没有人看见李秀兰手上那道裂口,没有人看见她暗红色外套上的油渍,也没有人问她一句,今天累不累。
小梅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宴会厅里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听见旁边有人说,这爸爸真年轻,跟哥哥似的。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小梅跟过去,说,姨,你去哪儿。
李秀兰说,去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别让人家酒店为难。
小梅说,我去帮你。
李秀兰说,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
小梅说,我不是客人,我是你外甥女。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那行,你帮我把那箱没开封的饮料搬过来。
小梅跟着她进了后厨。
里面很热,几个服务员在洗盘子。
李秀兰走到角落,拿起一个塑料袋,开始装那些没用完的一次性杯子。
小梅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秀兰一边装一边说,今天这酒席,你姨父非要用那个牌子的白酒,一瓶贵好几十。
我说不用,他说嫁女儿不能省。
小梅说,姨,这钱是你们一起出的吗。
李秀兰停了一下,说,婚礼一共花了二十六万,我们出了二十万,小雨他们小两口出六万。
小梅说,二十万,不少。
李秀兰说,你姨父出了十二万,我出了八万。
小梅说,你哪来的八万。
李秀兰说,攒的,这些年从家里开销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小梅没说话,想起她妈说的那个小摊。
李秀兰又补了一句,我还给小雨另外攒了五万,昨晚塞给她了。
小梅说,姨,这些钱你都不说。
李秀兰说,说什么,自己闺女。
她说完,把塑料袋系紧,拎起来,往门口走。
小梅跟在后面,说,可今天没人提你一句。
李秀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说,提不提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周建国正被一群人围着,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李秀兰拎着那袋东西,从旁边走过去,没人叫她。
她走到主桌旁,把布包拿起来,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小梅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
李秀兰回头,冲小梅笑了笑,说,你进去坐着吧,我再去看看你姨父。
小梅说,姨,你吃口饭吧。
李秀兰说,不饿。
她说完,转身朝周建国那边走去。
小梅看着她走到人群外,站了一会儿,等周建国看见她。
周建国抬头,说,怎么了。
李秀兰说,没事,你少喝点。
周建国说,没喝,都是水。
李秀兰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小梅看见她走到角落那张椅子旁,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腿上。
她没看手机,也没跟人说话,就那么坐着。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响,周雨在台上跟朋友拍照,周建国在台下跟人碰杯。
李秀兰坐在角落里,像今天这场婚礼里最不该被忘记、却最早被忽略的人。
小梅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李秀兰刚才在后厨说的那句话。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可是今天,她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敬酒的时候,李秀兰又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壶,跟在周建国和新人后面,一桌一桌地走。
到了第三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拉住她,说,你是小雨的姐姐吧,长得真像。
李秀兰说,我是她妈。
那女人愣了一下,说,哎呀,看着不像,你太年轻了。
旁边有人打圆场,说,人家是保养得好。
李秀兰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倒酒。
小梅站在旁边,看见她倒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稳稳地倒满。
周建国在前面跟人碰杯,没听见这句话。
或者听见了,没回头。
敬酒走到主桌,一个老人拉住周建国,说,建国,你这媳妇真能干。
周建国笑着说,她确实能干。
李秀兰站在旁边,听到“能干”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梅心里不是滋味。
能干,听着像夸,可今天这一整天,没人问她一句累不累。
敬酒间隙,周建国走到走廊,点了一根烟。
小梅跟过去。
周建国转头看见她,说,小梅,吃好了吗。
小梅说,姨父,刚才有人把我姨当成小雨的姐姐,你听见了吗。
周建国说,听见了,那人喝多了。
小梅说,不是喝多的事。
今天一整天,没人提她一句。
周建国没说话,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走廊尽头。
小梅说,我姨跟我说了,婚礼她出了八万,还另外给小雨塞了五万。
周建国说,我知道。
小梅说,你知道?
周建国说,那五万我知道,她攒了好几年,我没拦着。
八万我也知道,她每个月从菜钱里省,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梅说,那你今天怎么一句都不提她。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提了,早上出门前我说,今天你辛苦了。
她说,别说这些,让人听见笑话。
小梅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周建国是没看见,没想过是他提了,被李秀兰挡了回去。
周建国又说,你姨这个人,一辈子不让我在外头说她好。
她总觉得,说出口的就不算数了。
小梅说,那你就真不说了?
周建国说,不是不说,是得挑时候。
他说完,把烟掐了,转身往宴会厅里走。
小梅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建国走到李秀兰身边的时候,李秀兰正蹲在地上,把空酒瓶往箱子里放。
周建国说,你起来。
李秀兰说,马上就好,还有两瓶。
周建国弯下腰,把她手里的酒瓶拿过来,放在箱子里,说,你坐下,我来弄。
李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围几个亲戚也看过来。
周建国没多说,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主桌旁边,拉开椅子,说,你坐这儿。
李秀兰说,我坐那儿就行。
周建国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我都看着呢。
李秀兰没再说话,坐了下来。
周建国转身去盛汤。
他走到汤盆旁边,拿了一个干净的碗,盛了一碗,又拿了一双筷子,走回来,放在李秀兰面前。
李秀兰低头看着那碗汤,没动。
周建国说,喝吧,还热着。
李秀兰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确实还热着。
她放下碗,说,你该去敬酒了,人家等着呢。
周建国说,让他们等。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有人过来叫周建国,说,建国,过来合影,就差你了。
周建国说,等会儿。
那人说,都等着呢。
周建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李秀兰说,汤喝完,别剩。
李秀兰说,知道了。
周建国走了。
李秀兰低头喝汤,喝了一半,放下碗。
小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姨,汤还热吗。
李秀兰说,热。
小梅说,姨父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李秀兰没说话,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小梅说,他说他早上提过,你不让说。
李秀兰说,他提那个干什么,让人听见笑话。
小梅说,姨,这不是笑话。
你出了八万,还塞了五万,今天忙了一整天,连口饭都没吃上。
这要是笑话,那今天这婚礼算什么。
李秀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说,那五万的事,他其实知道。
小梅说,他说他知道,他早知道了。
李秀兰说,我以为他不知道。
小梅说,他说你每个月少买一件衣服,他还能不知道。
李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他倒是心细。
小梅说,姨,那你今天还觉得,没人提你一句吗。
李秀兰说,提不提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她说完这句话,跟在后厨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小梅觉得她语气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李秀兰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小雨那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小梅说,姨,你歇会儿吧。
李秀兰说,歇够了。
她说完,朝周雨那边走过去。
小梅坐在主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妈发的那条消息:你姨这些年太累了,你多陪她说说话。
小梅想,她今天陪了,但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又好像,改变了一点。
宴会厅里的灯暗了几盏,音乐换成了送客的曲子。
周雨和新郎站在门口,跟亲戚们一一道别。
周建国站在旁边,跟几个同事说话。
李秀兰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没吃完的喜糖和几瓶没开的饮料。
她走到门口,把塑料袋放在墙边,对周雨说,这些东西带回去,别浪费。
周雨说,妈,你歇会儿吧,这些让酒店的人收就行。
李秀兰说,人家收是人家的事,咱自己拿回去,省得再跑一趟。
周雨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送客人。
李秀兰站在墙边,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
小梅走过去,说,姨,我帮你拎一个。
李秀兰说,不用,不沉。
她说着,把两个塑料袋并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拉外套的拉链。
小梅看见她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她低头,看见李秀兰外套下摆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线头露在外面。
李秀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说,早上搬东西刮的,没事。
小梅说,姨,你换件衣裳吧,一会儿还要送客。
李秀兰说,换什么,都这个点了。
她说着,把拉链拉好,那道口子被遮住了大半。
小梅没再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李秀兰穿着这件暗红色的外套站在门口迎宾,那时候口子还没有。
周建国走过来,说,秀兰,车钥匙在我这儿,你先去把东西放车上。
李秀兰说,好。
她拎着塑料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开车。
周建国说,没喝,都是水。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好几遍。
小梅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像是说惯了的。
李秀兰走出宴会厅,小梅跟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李秀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小梅说,姨,今天这婚礼,你觉得值吗。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不值,闺女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
小梅说,我是说,你花了那么多钱,忙了那么久,今天连句好话都没落着。
李秀兰说,落什么好话,我又不是来听好话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
李秀兰拎起塑料袋走进去,小梅跟着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李秀兰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说,小梅,你姨父今天给我盛那碗汤,我其实有点意外。
小梅说,意外什么。
李秀兰说,他这个人,不是不会疼人,是疼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说,但他心里有数。
小梅说,那他今天怎么不早点给你盛。
李秀兰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拎着塑料袋走出去。
停车场灯光很暗。
李秀兰走到一辆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后备箱,把塑料袋放进去。
小梅站在旁边,看见后备箱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一箱饮料,一袋喜糖,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李秀兰关上后备箱,说,那件外套是早上出门时带的,怕晚上凉,一直没穿上。
小梅说,姨,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婚礼上你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李秀兰说,想什么,日子到了,该干就干。
她说完,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里面还有笑声传出来。
小梅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说,小梅,你回去的时候,跟你妈说一声,我挺好的。
小梅说,你自己跟她说。
李秀兰笑了笑,说,我打电话她总说忙,你见了面帮我说一声。
小梅说,行。
她顿了顿,又说,姨,那五万块钱的事,你真不打算跟姨父挑明?
李秀兰说,挑什么明,他知道,我也知道,这就行了。
小梅说,那他要是不知道呢。
李秀兰说,他要是不知道,我今天也不会说。
他知道了,我也还是那句话,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她说完,站直了身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说,走吧,上去看看,该送客了。
小梅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李秀兰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周建国正站在门口,跟最后几个客人握手。
周雨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李秀兰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门边,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小梅说,我在这儿等他们,你先进去吧。
小梅说,姨,你不进去?
李秀兰说,进去也是站着,不如在这儿等。
她说着,往墙边靠了靠,把位置让出来。
小梅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李秀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暗红色的外套,脚上那双黑布鞋,手里攥着车钥匙。
宴会厅里,周建国和周雨在跟最后一拨客人道别。
李秀兰站在门外,像今天一整天一样,等着他们说完,等着他们出来,等着把车开过来,把一家人带回家。
小梅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婚礼,真正的主角不是台上那对新人,也不是被全场夸年轻的周建国。
是站在门外这个没人注意的女人。
她忙了一整天,花光了这些年从家里开销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八万块,又偷偷塞给女儿五万块,到头来,连一口热饭都是最后才吃上的。
可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只是站在那儿,等着送完客人,等着把女儿交出去,等着回家。
小梅走过去,站在李秀兰身边,说,姨,我陪你等。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宴会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说,慢走啊,下次家里坐。
李秀兰听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最后几位客人从门口出来,跟周建国握了手,又跟周雨说了几句客气话。
周雨穿着敬酒服站在父亲旁边,眼睛还是红的。
客人走远以后,她朝李秀兰这边看过来。
李秀兰还靠在墙边,手里攥着车钥匙。
周雨走过来,说,妈,你怎么站在这儿。
李秀兰说,我等你爸送完客。
周雨伸手去拉她的手,说,走吧,进去坐一会儿,外面冷。
小梅看着母女俩走进宴会厅。
周建国还在门口,跟酒店经理核对最后的酒水单。
宴会厅里已经空了大半。
几桌客人走完后,服务员开始撤台子,把红酒杯一摞一摞收进塑料筐里。
李秀兰走到最靠里的一张椅子旁边坐下。
这张椅子离主桌很远,像是她今天忙累了,随便找的一个地方。
周雨坐在她旁边,说,妈,今天辛苦你了。
李秀兰说,辛什么苦,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周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妈,早上敬茶的时候,我本来想多跟你说两句话,可人太多,一打岔就忘了。
李秀兰说,我知道。
周雨说,那五万块钱,我存起来了,不跟志远说。
以后你要用,随时找我。
李秀兰说,给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找你。
周雨眼圈又红了。
她还想说话,周建国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账单,说,都结清了,走吧。
周雨站起来,说,妈,那你们早点回去。
李秀兰说,好。
周雨又看了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李秀兰手里。
李秀兰说,你这是干什么。
周雨说,今天收的礼钱,我留了一些,这个你拿着,别存了,给自己买两件衣裳。
李秀兰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红包,又抬头看女儿,说,你拿回去,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周雨说,妈,你就听我这一回。
周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孩子给你就拿着。
李秀兰这才把红包放进口袋里,说,那行,我拿着。
小梅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家三口。
周雨和志远先走了,门口只剩周建国和李秀兰。
周建国说,秀兰,车我开过来还是你开。
李秀兰说,你喝没喝。
周建国说,没喝,都是水。
李秀兰说,那你开吧,我坐会儿,腿有点酸。
周建国点点头,往停车场去了。
宴会厅里,服务员已经把大灯关了一半。
李秀兰还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菜,旁边还有半杯凉茶。
小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姨,回家还早,咱不急。
李秀兰没说话。
她弯下腰,把鞋后跟按了按,又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梅看见她脚上那双黑布鞋,鞋面沾着一点油渍,鞋底磨得发白。
李秀兰说,这双鞋我穿了三年,今天早上还刷了一遍。
小梅说,你给自己买的?
李秀兰说,集市上买的,三十二块钱。
好穿。
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周建国还没回来。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看。
小梅说,姨,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李秀兰说,四点半。
小梅说,忙到现在,十几个钟头。
李秀兰说,人活着,哪有不忙的。
年轻时候也这么忙,那会儿不觉得累。
她说完,又回身坐下。
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小梅忽然想到,这串钥匙在李家这么多年,一直是李秀兰管着。
家里的门、储藏室、电动车、菜地边的铁丝网,凡是钥匙的事,都是她一个人记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细节就自己连上了。
小梅说,姨,我姨父今天被那么多人夸年轻,你心里什么滋味。
李秀兰停了几秒,说,他本来就比我显得年轻。
男人不担那些细碎的事,脸上不挂相。
小梅说,可你是这个家最累的人。
李秀兰说,累不累,不用别人知道。
你姨父也不容易,外面那些事也磨人。
小梅没再往下说。
她知道再问下去,李秀兰还是这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起身说,走,到门口去,你姨父该来了。
两个人走到宴会厅门口,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周建国把车开到台阶下面,摇下车窗,说,秀兰,上车。
李秀兰应了一声,转身拉住小梅的手,说,小梅,今天多亏你在,帮了不少忙。
小梅说,我也没干什么。
李秀兰说,你陪你姨等这一会儿,我就很高兴了。
她说完,松开手,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周建国伸手把车里的收音机调低,说,回家得开四十分钟,你先眯一会儿。
李秀兰说,我不困,你慢点开。
车子开了出去。
小梅站在台阶上,看着红色的尾灯慢慢拐出酒店大门。
她没有急着走。
宴会厅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又灭了一排。
服务员还在拖地,拖把碰到桌腿,发出闷闷的响声。
那个角落里的位置还空着。
菜已经收走了,只剩那半杯凉茶还在那里。
小梅忽然觉得,这杯茶就像李秀兰自己。
从热放到凉,只有她自己知道。
别人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也不会端起来喝一口。
她转身往外走。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饭菜和鞭炮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了一段,小梅回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里灯已经关了大半,李秀兰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还斜斜地摆在角落。
杯里的半杯凉茶还在,没人收走。
小梅没有回去,只是轻轻退了出去。
周建国那张不显老的脸,是李秀兰用四点半起床、三十二块钱的布鞋和一杯放到凉的茶,一天一天垫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