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妈妈借高利贷 送19岁儿子进戒网瘾机构

发布时间:2026-08-31 17:30  浏览量:1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摘要:

今年6月,重庆一所名为“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以下简称“赋苗”)的机构,被指非法拘禁、体罚学员。这家机构主营“青少年行为矫正、戒除网瘾”。目前,当地政府正对赋苗的经营模式、收费项目等展开全方位摸排调查。

学员里有上百名成年人,包括26岁的失业客服、抑郁的大学生、辞职的游戏代练……这些在家“躺平”的成年人,也是被家长或强制或欺骗送进去的。

“3-6个月改变孩子”“还你一个优质高材生”,家长被宣传资料打动。他们来自三线县城,从底层打拼,一辈子没有停下过,不理解孩子出了什么差错。有人借钱筹款,支付戒网瘾机构49800元报名费,试图让机构“修好”孩子,再接入社会的轨道,做一个合格的“零部件”。

他们收到孩子在机构里劳动、读书的照片,孩子也在电话里亲口承诺,“我变好了”。直到相信孩子被修好了,家长们终于舍得把孩子接回家。

文|

徐巧丽

编辑|

王之言

改造好的女儿

去年9月25日,重庆的天气特别好。山东胶州人李华芳走出机场、坐车上山,见到站在“赋苗” 戒网瘾机构门口的女儿——穿着脏乎乎的衣服,有几天没洗了,晒得黝黑,瘦了30斤。女儿上来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说过去的事不想再提了。

为了“庆祝”,丈夫给女儿发688块红包,她又给女儿发200。她带着女儿玩了一天,去八一小吃街买了一堆女儿爱吃的“垃圾食品”,奶茶、蛋糕、炸虾。

到了洪崖洞,天变得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有商拍在揽客,李华芳问要不给你拍个古装,女儿说不要。厉害了,有主见了,她心想。

一路上,李华芳都非常高兴,休学躺平了一年,女儿终于像个正常人。离开机构时,遇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妈妈,问她这机构咋样?李华芳说挺好的,“我家孩子反正是好了,改变了。”

从机构每天发来的照片就能看出来改变。把女儿送进来的四个月,她每天从教官的小群里收获女儿的实时照片,有时四五张,有时十多张,吃饭的、打扫卫生的、运动的、读书的,手里捧着《中庸》《道德经》,女儿从来不会读这些。有一张女儿跳绳的照片她印象最深,“美美的,充满了自信”,跟以前一星期洗一次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心理老师每个月还给李华芳拍下女儿写的信,最后一封来自初秋:我很感谢这里的教官和老师,刚来的时候我一身戾气又懵懂无知,是这里的教官一直在包容我,循循善诱,教导我成长……我很感谢你们没有抛弃我,一心只想让我从抑郁症的阴霾里走出来,而现在如你所愿我瘦了很多,开朗开心了,彻底地摆脱了所谓抑郁症的纠缠。

这封信把李华芳感动哭了。女儿从小作文就写得很厉害,但这些话她从不会说。她1米63,进机构前170多斤,小时候性格大咧咧的,还是“讨好型人格”,零食、卫生纸都给同学用,唯一不听话的就是打《王者荣耀》。

“都是游戏给弄的。”李华芳这么想。女儿18岁去淄博上大学,学网络与新媒体,玩游戏玩得黑白颠倒,没多久就休学回家,整天关在房里,跟游戏里的网友叫喊,也不出门不交朋友。李华芳当时寻思,“这不完了吗?”

直到进机构第四个月,女儿打电话承诺,可以复学了。李华芳把她接了出来。

送子女进戒网瘾机构的家长,也掌握着何时放子女出来的权力,只有相信子女被“改造好了”,才会接他们回家。

贵州的许雪春是听到儿子说“妈妈生日快到了,我要出来给你过生日”,终于欣慰了。儿子抑郁玩游戏的六年里,许雪春也失业在家陪孩子。看他玩手机,跟他说话不理人的时候,她的心总是揪起的,连睡觉都没心情,每天都在愁这个孩子怎么办?

许雪春的儿子在卧室里打游戏。讲述者供图

机构的照片里,儿子早起跑步吃饭,有次还在洗碗。她打电话给姐姐,终于送对地方了,“效果还挺好的”。揪起的心放下了,睡眠回来了,她也有了兴致去汉堡店打工。

接儿子那天,许雪春看到教官嘱咐儿子,好好地学一点东西,不要整天在家里边。儿子老老实实地答应了,随后朝教官鞠了一躬。

回家后,李华芳越来越能感受到女儿“改造好了”。女儿的眼镜不戴了,要戴隐形,非要去大光明眼镜店配博士伦,还去买化妆品。这是懂得打扮了。

也懂得出门了。有次李华芳吃完饭在看手机,余光瞥见女儿开门出去,半小时后回来了。还变得卫生了,洗澡洗头一天一次,养成了个习惯——上厕所要在马桶圈上垫纸,一层一层垫得很厚。

到了女儿复学的时间,李华芳最忐忑这一关——学校需要一场面试,确保女儿的抑郁症好了。在学校办公室,八九个专家领导,问了好多个问题,当初高考考多少分?愿不愿意上学?

还有个问题是:如果有人问起你得了什么病,你会怎么说?女儿回答,我会告诉他们我生过病,但也会有所保留。到了下午,学校通知,女儿通过了测试。

“不用你们去,我自己能行。”女儿站在校门口,拎着32寸黑色行李箱和一个手提兜,独自穿过门禁。李华芳看着女儿的影子消失在宿舍楼后,终于放下心来。

“多亏了这个戒网瘾机构。”她感慨。

乖宝与废宝

曾经的他每天蜷缩在沙发上,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手机作伴。经历6个月磨练,他懂得感恩回馈社会,支援榕江水灾,为高考学子助力,肩上扛起了一份社会责任——这个叫“乖宝”的系列视频,每个都能让赋苗在短视频平台获得上千点赞。

任何母亲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李华芳看了“乖宝”视频好多次,感动地哭了好几回,“看到救命稻草了”。2024年秋天,女儿休学回家,10月1日就去医院确诊了抑郁症。问个情况,填个量表就诊断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她也不明白怎么回事,陪女儿住了40天院。

出院后,她就指望女儿出门,“能当个正常人”,但女儿就知道打游戏。她什么方法都用过,硬的就说“你再不怎么样就不管你了”,软的就说“妈妈对不起你”。她甚至觉得女儿都“语言障碍”了,以前说她一句,她有十句等着你,现在就闭嘴沉默。

网上的专家一大堆,教她带着女儿“吃喝玩乐”,21天一周期,再慢慢打开女儿的内心,她也实践了。还有“×博士家庭教育”,说小孩都是假抑郁,不用吃药,找到心里的结,就是病根。她还看过一篇文章,奶茶里有致郁的东西,女儿每天要喝一到两杯奶茶。

这些都没用。不出门是李华芳最害怕的点,代表“跟社会脱节了”。她有实际的例子,她弟弟也沉迷游戏,怎么打怎么劝都不听。弟弟做电工,天一热一凉,谁叫他都不出工,待在家里打游戏。40岁,妻子觉得他不顾家,跟他离婚了。就因为游戏,弟弟成了她眼里的失败者。

47岁的李华芳也有跟社会脱节的时刻,但都努力让自己回归轨道了——18岁她就出来工作,在熟食厂里卖熟食,2009年下岗,就自学考会计证做出纳。女儿两岁时,丈夫出轨,她成了离婚的女人,那时候她干服装厂,害怕单亲家庭对女儿有影响,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又生了一个女儿。

有了妹妹之后,女儿“以为我们不待见她”,害怕继父不要她,凑到她跟前讨好她。高三的元宵节,女儿用省下来的钱给父母做了一顿排骨,她高兴女儿长大了。但后来,她感觉女儿的笑不是真的。

瞒着女儿,李华芳花了49800元报名赋苗。她现在做叉车保管工作,丈夫在火车配件厂,他们前两年刚在胶州买房。今年丈夫的工作不好做,手头紧,父母公婆都凑了点,全力支持把女儿送进机构去。

赋苗和李华芳签的合同。讲述者供图

戒网瘾机构提供强制接送服务,从外地包车直送到重庆,额外再收7000块钱。在去年5月一个八九点钟的早晨,她敲了敲女儿的门,门一开,两个穿迷彩服的人就把女儿架走了。中途女儿试图撞墙,失败了。她看着女儿被架上车,觉得这是“在救她”。

据《南方都市报》,截至6月,在浙江、江西,有近百个家长为穿迷彩服的人打开成年子女的房门。“要狠下心来,不狠心怎么办?”

赣州的58岁爸爸对比过三家戒网瘾机构,其他两家在安徽和湖南,都装着高高的防盗电网,他觉得太像坐牢了,重庆叫赋苗的这家,他说像个山庄,悠闲清静。儿子的两个姐姐害怕机构会打人,特地在合同里加了条款,一旦打人全额退款,这才放心。

他生了两个女儿,交了两次罚款,就为了生个儿子。他说,儿子想考复旦,差了100分,得了精神分裂,在家6年,“报废了”。

他让儿子好歹找个工作,工作代表在社会上是合格的人。他自称一辈子没有停下过,从赣州农村出来,在灯泡厂做到倒闭,又去工地上做电线,给子女挣了2套房。他希望儿子也这样。

希望子女变废为宝,步入正轨,很多家长有这样的期待。贵州的许雪春就发愁,19岁的儿子“就像一张白纸”,2022年,她给儿子找了一个酒店测体温的工作,同事让儿子代一天班,儿子怎么回答?“不行,我要回去喂我的小仓鼠。”傻到这种程度,她感慨道。

从小,她对儿子抱有很多期望,跆拳道、游泳、钢琴、书法都让他去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儿出了问题,儿子的系统报错从痛觉开始,一进学校就胃痛、头痛。她带儿子去内科、肠胃科,跑遍了重庆、北京、云南的医院。贵阳医院的医生说,去精神科吧,才确诊抑郁症。

许雪春还有一个大儿子,在考公务员,不需要家人操心。11年前离婚时,丈夫抢了小儿子的抚养权,因为小儿子从小就乖,嘴也甜。小儿子确诊抑郁后,丈夫就要换大儿子的抚养权。

只有她没放弃小儿子。她也是失败的女人,丈夫出轨7年,她忍了7年,开的服装厂给了他,换回两个儿子共同生活,疫情时她做药材生意,亏了五六十万,四处找亲戚借钱。2023年,小儿子去湖南做游戏代练,她观察儿子朋友圈,跟一帮朋友去吃夜宵,还学会了骑电瓶车,她以为儿子终于跟社会接轨了,没想到半年后,儿子就辞职回家了。

儿子“能够过正常生活,把手机瘾戒掉”,这是送进赋苗改造的目的。学费49800,她找前夫,前夫说,孩子“是装的”,只给了2万。后续的钱,她借了高利贷。她骗儿子,爸爸在重庆治病,儿子一下飞机,就被迷彩服接走了。

接他出来的高铁上,许雪春就察觉了不对劲。儿子闷闷不乐的,埋怨她,“去(戒网瘾)学校之前,我都报名了学剪辑,交了6000多块钱,你们突然把我给送进去了。”

他们回到贵阳姐姐的家里。11月,天气冷了,围着烤火机,许雪春的姐姐问儿子,在学校怎么样?儿子憋了很久哭了,说自己“被打了”。

山东的李华芳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女儿回家后,晚上要开灯睡觉,还总是骂她傻×。配博士伦那天,她说了句要不回家搞,女儿就烦躁起来,让她不要多管闲事。以前不这样,同学不经意说她,她会微笑,迎合别人。

怎么没改造好?在机构那么乖,回家卫生也不做了,李华芳求助赋苗的心理老师。女儿骂她,她又求助。心理老师说,只要她正常,不影响别人就行了。

一个月后,去年10月30日,女儿突然给她发了一大段微信,她才意识到,女儿都是装的。

“伪人”加工厂

我躺在大学的床上,我觉得我终于被国家保护了,不会有人再打我了。你也不用去找他们,你去找他们,只会让学校里的其他人受罚。我深有体会,之前有人把举报信带出去被发现了,我们大中午不睡觉一直在跑,跑不动就被两个人拖着。

我要是有能力,我一定把这些人一锅端了,一群傻逼,打你骂你,还tmd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拿烟头烫人还理直气壮。那傻逼学校,艾滋病也收,打学生骂学生,不把学生当人,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用。我想到这个就会很痛苦,难受,想哭,我就感觉很讨厌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女儿在这条微信里,第一次说起在机构的遭遇。第二次,是今年1月回家,女儿把左袖挽上去,李华芳看到小臂上有一道疤,女儿说是被教官打的。在女儿的视角里,那不是学校,是监狱。

赋苗建在山上,背后两面靠山,四个角分别是宿舍、操场、食堂和教室。8人一间宿舍,其中一个是教官。每天5点半起床,吃完饭就到操场跑步,休息完再跑,一旦有人坚持不住,整个队会吃「大锅饭」——集体绕着操场青蛙跳、走鸭子步、深蹲。

家长收到赋苗发来的照片。讲述者供图

26岁的陈琦,因为队友跑步跑不动、俯卧撑做不下去,都被连带吃过「大锅饭」。他是福州人,客服做不下去回家待了一两年,想创业,但父母觉得体力活才是正经活,把他送了进来。

这是一场用武力让你听话的“服从性测试”,进来十多天被拉去剃寸头,他就明白了这一点。有一晚他出去拿面包吃,教官让他睡觉,他不听,被群殴了一顿。有次学员告状,说他教唆自杀,他被扇耳光、踹肚子,这些都在监控死角里进行。

“伪装”是唯一的生存之道。拿着扫把、捧一本书、微笑着打篮球,实则都是摆拍;给父母写的信,也会由教官一个字、一个字检查。表现好了,就能获得打电话的机会,这是唯一能求救的手段。

陈琦给教官晒衣服、拎洗脚水、积极争取「公差」,即帮教官搬水桶搬器材,获得了一次打电话的机会,教官拿着棍子在旁边,他只能说些好话——“我变好了,不用担心”。

“伪人”也有圈层,有人给教官捶背,跟教官搞举报,陈琦做不到。21岁的小山做到了,他乐意给教官整花活,在操场、宿舍里,让他唱歌他就唱,让他跳舞就跳。

进去三个月的时候,小山跟着教官学会了抽烟喝酒,这些都属于「走私贸易」,拿个饮料罐,把酒灌好之后带进来。有次教官说“这个学校是正规机构,不打人的”,他笑着说,那你们为什么把我整得那么惨?教官狡辩,只有几个人比较暴力,我们不打。小山心知肚明,但还是说,“我相信你,以后好好相处。”

装得好的人有特权,小山跟一个精神病人打架,教官会帮他出气,“你把门关起来打。”

这个机构的终极目的,是输送一个改造好的“正常人”。标准之一就是抑郁症被治好了,进去就暴力停药。19岁患抑郁症的许飞每天都在演,用力地微笑,特别想哭也要憋着,身体难受也不落下跑步,“假装病好了”。副作用上来,他就利用上厕所的5分钟哭一下。

跟教官聊天,多说几遍标准答案:“我以后一定不在家里面,一定要找个工作。”有一次,他跟教官去取药,教官说,抑郁症这个东西只有废物才会得。许飞就对着他傻笑。

“伪装”也有被戳穿的风险。有个教官跟他谈心,分析他的创伤是怎么来的,他要怎么做。许飞放下防备,透露自己太想回家了,结果教官以这个理由,戳穿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家,不是真心”,要给他加期。

父母是被洗脑的、不可信的。许飞被妈妈许雪春接出来的那几天,还是假装早睡早起,她说什么他做什么,做个听话的孩子。有一次饭桌上,许雪春说,你在里面改造得很好,要不要送你进去见队友。许飞受不了了,吼她,“你以为我在里面过的什么日子?”他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他回家后,床头放着一把刀,出门也随身带着。妈妈不会知道,他玩《王者荣耀》的司马懿,曾排名第一,也交到了好朋友,玩《我的世界》认识的四个网友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抑郁期,他们计划一起学剪辑,结果他消失了5个月。

出来后,他只能跟他们道歉倾诉,“在快40度的烈日下跑步,没有自由,没有希望,差点疯掉,我只能不断地装,假装我的病好了,假装我很勤快,假装我很听话,假装我很开心,我发誓要一直装下去,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伤痕

公园西北角,《甜蜜蜜》的音乐一响,李华芳准时出现在广场舞后排。这是她在下班路上发现的。一群五六十岁的女人,边跳边聊做面食的技巧,有时候也聊聊,这家女儿在青岛住,那家女儿卖花的。问起李华芳,就说女儿搁家呢。

晚上8点出门跳广场舞,成了李华芳和女儿共同的默契。她不待在家,女儿能歇口气,她也能轻松些,再在家里待下去,她也要生病了。

1月份揭开伤疤后,她才知道,那封她感动到哭的信,是女儿被教官打压之后写的。她也理解了种种不对劲,为什么女儿骂她,为什么开灯睡觉,在马桶上垫厚厚的纸。

也是在那时,女儿第二次休学,又恢复到170斤,床单、衣服不洗,洗头洗澡犯懒。身份证过期,让她补办,也不出门。

女儿还把怨恨挂在嘴边。要钱买东西,李华芳说没钱,女儿就会说,“你有钱被人骗,没钱给我买东西。”还控诉母亲是“控制型”,小时候不让自己玩游戏,还动过手。

李华芳道歉,“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被骗了,我要是知道这样,我能把你送去吗?”她连复学都不提了,饭桌上做点女儿爱吃的土豆丝、烤肉串,女儿就拿着手机看《康熙微服私访记》。

李华芳给女儿做的饺子。讲述者供图

“木讷,比以前更坏。只有拿着手机,吃东西的时候才有点人气。”这就是李华芳最终得到的女儿。但女儿一诉苦,“我这么惨,我也想努力上学”,李华芳就心软了,答应给她钱,1500一个月。条件是“我做出改变,你也要做出改变”。她还在试图感化女儿。

怨恨转嫁给机构,李华芳质问对方,“我孩子怎么被你们弄成这个样子?”没有回复。她每刷到赋苗的视频,就评论告诫其他家长不要上当。

通过评论区,被骗的家长聚集起来,希望赋苗能退回高额的学费。目前,重庆市江津区政府抽调多部门组建专项工作专班,对赋苗的经营模式、收费项目、日常管理展开全方位摸排调查。但那些伤痕,还在持续下去。

贵阳的烤火机旁,许飞坦白在赋苗的遭遇后,许雪春也开始“伪装”——她无所谓地表示:“小罚也是正常的。”实际心里很痛,不敢表露,她害怕让儿子知道她特别心疼,回家后会变本加厉。

许雪春总在尽职尽责扮演母亲。有人介绍对象,为孩子放弃了,有人劝她去开餐馆,为孩子放弃了。有时也想逃避,去哪个地方“轻松一下”,但第二天起来,她还是做卫生、做饭,陪孩子说几句话。

回家后,许飞每天半夜三四点睡,下午才起来,这成了许雪春新的心病,“再这样我真的没办法挽救他了。”高利贷也没还清,她就辞掉汉堡店的工作,在家附近接了一个朋友的民宿,还是全职陪伴儿子。起床上厕所,还要看儿子亮不亮灯。有次凌晨3点,她实在看不下去,又去敲门,还不睡?儿子火了,你好烦!

她还在试图让儿子找份工作。家附近的“零食很忙”店,一个月两三千,儿子不去。半个月前,许飞的表姐出主意,她出资,许飞出技术,在他们县城办一家游戏工作室,这样总该有出门的动力吧?许雪春去问儿子,他只说头痛。

有次,她看儿子中午12点了还没起,冲进去叫他,说了一句“你再这样我继续送你去那个学校”。他拿起卧室里藏着的刀,“谁来接我,我就杀谁。”

被母亲撬过锁的房门。讲述者供图

许飞在家里不敢睡觉。家不再是有安全感的地方,小时候他发脾气把门反锁,妈妈就把锁撬掉了。他做梦还会梦到在机构里跑步,害怕睁眼又听到训练的口哨声。

今年3月,他去浙江一个游戏基地做代练,发现自己的反应特别慢,也很难集中注意力。他失去了学剪辑的动力,也很难从床上爬起来,又回到抑郁的状态。

唯一高兴的事情是,他去了一趟湖北,见了要好的两个网友,吃了饭出去逛了逛。大家都是相似的状态,19岁,20岁,抑郁症、失业。只有在这里,“烦人”的妈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