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我的岳父是红军
发布时间:2026-09-01 17:36 浏览量:3
我的岳父是红军
讲述人:冯智奇 陈建华 陈建纯 陈彦杰 陈建利 韩江
主讲人:冯智奇
讲述时间:2022年9月2日
整理人:江雪
陈保邦(1924—2015),甘肃环县人。1936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9月至1949年4月,在部队任司号员、班长、司号长等职;1950年1月,在部队任政治指导员;1951年7月,奉命入朝作战,同年10月任东北军区陆军医院三分院政治指导员;1952年12月,转业到黑龙江双鸭山市勘探局;1955年,被调至潞安矿务局;1976年,任潞安矿务局石圪节煤矿工会主席。1987年离休。
从一个古朴的乡村农民
成长为红军战士
我的岳父陈保邦是一名老红军。
1924年11月,岳父出生在甘肃省环县洪德镇陈家塬一个穷苦农民家庭,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全家九口人靠着租种地主的二十多亩山地勉强维持生活。
质朴的乡村,养育了质朴的农民。“中国出了个毛泽东,陕北出了个刘志丹……”这歌声常常在我们一家团聚时响起。记得那是1935年10月12日红军长征进入环县。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出去讨饭的祖父和岳父背回一个受伤晕倒在路边的教书先生。祖父祖母把教书先生安置在家里的一孔破窑洞里养伤,岳父与教书先生住在一起。这位教书先生是一名红军干部,非常和气,在祖父家里养伤时,给岳父讲了很多革命道理,包括农民如何当家做主人。一个月后,他的伤基本养好了,准备回部队。临别时他问岳父,你想不想当红军?岳父说,“想!可我今年才十二岁,红军能要我吗?”红军干部便给岳父留下一封信说,如果想当红军了,就拿着这封信到洪德城去报名。1936年春天,天下大旱,岳父和奶奶出去要饭,只是要一把干菜都很难,父亲与村里一位叫吴成宜的小伙伴偷偷跑到洪德城(现在洪德乡,20世纪30年代是陕北红军环县县委所在地)参加了红军,并上交了那封信。岳父这时候才知道,在家里养伤的教书先生,原来是一位红军首长。
枪林弹雨铸就红色信念
岳父刚参加红军就给时任红军环县县委书记的首长当小鬼,一次急行军岳父受伤,被送回老家养伤,爷爷、奶奶才知道岳父当了红军(原以为他已经丢了),后又被安排给当时任陕北红军保卫局首长担任勤务兵。
岳父跟随毛主席转战南北,参与了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延安大生产运动,参与了抗日战争中大小战役与战斗数百次,还参加了著名的延安保卫战、兰州战役,以及解放太原等有名的解放战争中的战役战斗。岳父时常跟我们讲起延安保卫战和青化砭战役。岳父说,那时候他们转战陕北,两条腿要跑过敌人的汽车轮子,带着敌人在山林里打转转,鞋子磨透了,脚指头和鞋子粘连一起,血肉模糊,有的战士还光着脚,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战斗意志战胜了敌人。
而让岳父最难忘的就是兰州战役,那次战役中岳父可以说是九死一生。1949年8月4日,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发出了攻取兰州、西宁的作战命令。岳父所在的第二兵团第四军第十师,按照部署日夜兼程几千里急行军,于19日抵达兰州外围。那天,他所随部队转移途中被一小股偷袭的敌人包围。为了掩护首长和警卫连突围,司号员、通信员,还有部分作战参谋,全部投入战斗。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最后,仅剩下他和一名作战参谋两个人。子弹打光了,他就与那名作战参谋背靠背,互相对视了一眼,看着蜂拥而来的敌人,准备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时,外围传来了激烈的枪声,是师长带人打回来了! 敌人转身迎战,他和那位作战参谋才转危为安!我问他,当时和那名战友“对视一眼”是什么意思,岳父说,“心照不宣,轮到我们了”。他们就是以这样的革命意志成为坚不可摧的革命战士。
兰州战役打得非常惨烈,当时我们部队的医药、医护人员都十分紧缺,前线战士负伤后,很多都因无法得到及时止血导致失血过多而牺牲。岳父当时年纪小,他亲眼看到,许多战士会在激战前夕(包括营连干部),到附近捡一兜羊粪蛋带在身上。我问岳父,为什么要捡羊粪蛋?岳父说,受伤没有止血药,只好先把羊粪蛋取出来,啐一口吐沫,堵住伤口止血。随后他跟我讲,他亲眼看到一名机枪连长肚子中弹后,把一兜羊粪蛋塞进肚子止血。但这位连长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英勇牺牲了。兰州解放后,岳父所在的一野第四军受到了“四军健儿再建奇功”的表彰,岳父也获得了二等功。
我问他当时没有医药包扎你怕不怕?他说怕!虽然怕,但是我们跟着毛主席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打江山,解放全天下受苦人,虽死犹荣。中国共产党就是这样在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培养出一大批优秀的革命战士,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1950年,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岳父再次横戈跃马,带头走上了抗美援朝的战场。后因病不得不撤回国内,于1951年10月,被分配到第四医管局,担任东北军区陆军医院第三分院政治指导员。1952年12月,岳父转业到黑龙江双鸭山市勘探局;1954年,被调到河北峰峰煤矿;1955年,又被调到潞安矿务局人事科;1976年,岳父被调璐安矿务局(现潞安集团)石圪节煤矿(现石圪节煤业公司)任工会主席。
红军家训代代相传
不谋私利、勤俭持家、艰苦奋斗、爱岗敬业、永远跟党走,这是岳父活着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我们家的家训。
岳父会编织毛衣,我爱人他们姐弟都穿过岳父亲手织的毛衣毛裤。
岳父会编织毛衣,我爱人他们姐弟都穿过岳父亲手织的毛衣毛裤。岳父织的毛衣花样虽然少,但一针一针非常密实。那时候,岳父下班回到家,一有时间就会拿起毛衣针。他还参加过潞安矿务局的织毛衣大赛,获得过冠军。
岳父学会织毛衣是在1936年刚参军不久。岳父时常哼唱一首歌:“织啊织,织毛衣,织好毛衣送红军,送啊送红军……”这首歌讲的就是1936年秋天的事。
每逢节日、家人生日或者我爱人姐弟家孩子考上大学等喜庆日子,兄弟姐妹都会带着孩子回到岳父家里团聚。开饭前,岳父先给孩子们讲我们家的家训,然后讲一个红军长征打仗的真实故事,让孩子们从小热爱祖国热爱党,还会教孩子们唱《军民大生产》,这成了我们家聚会的特定节目。岳父健在时,每次领唱的人都是他。岳父唱一句“解放区呀么”,我们和一句“嗬嘿”;岳父再唱一句“大生产呀么”,我们就再和一句“嗬嘿”,一家人在一起的那种热闹氛围一下就调动起来了。如今,岳父离开了我们,但我们在聚会的时候,还是会唱起这首歌,追忆岳父,也追忆那段红色岁月。
岳父不仅会织毛衣,还会编放饺子的草垫、筷笼子,做补袜子用的木衬等。记得每当逢年过节,省国资委和省委组织部来慰问老红军时,他总是高兴得像个孩子,打着拍子领着大家一起高唱《军民大生产》和《绣金匾》《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歌曲。岳父常说,我的这些技能包括唱歌,都是来自当年自力更生的延安大生产运动。
那段经历给我们全家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国家很穷,我爱人姐弟六个,都经历了很多难挨的日子,但在岳父的影响下,一家人的家庭氛围总是那么和谐,充满信心和欢乐,似乎从来没有过困难。
岳父一家生活非常俭朴,一家人吃饭从不浪费一粒粮食。岳父常说:“不要以为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鸡鸭鱼肉都能吃上了,就随便浪费粮食,想想农民兄弟辛苦劳作,再想想我们国家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你们有什么理由浪费粮食。”一般岳父说到这里,就会讲起他参加兰州战役部队急行军,部队吃不上饭,炊事班只能在路边支起大锅煮黑豆的故事。战士们都排着队,每个人只能盛半茶缸,边吃边走,还要行军打仗。现在虽然生活好了,但是革命的胜利果实来之不易啊,所以坚决不能忘本。
清正廉洁令人敬仰
陈彦杰是岳父的小儿子,他给我讲过一件事。1983年,陈彦杰上技校,下课没事时与他的同学会打打扑克,放松一下学习压力。当时买扑克的钱是他省下的饭票钱。当时一个月仅有十几块钱的生活费,有同学就说:“你爸不是工会主席吗?工会肯定不缺扑克,你找你爸要一两副,咱们就能省点饭钱。”陈彦杰一听,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星期天回家就找岳父提出想要两副扑克牌。岳父听了,沉思了一会儿说,“孩子,扑克确实不值几个钱,但你知道买扑克的钱是怎么来的吗?是井下工人一锹一锹挖煤换来的。你说,这扑克能随便给人吗?”
2003年,岳父体检时被查出淋巴癌,需要到长治市和平医院化疗。当时医院床位紧张,我们在长治市内没有房子,为了方便我们照顾岳父,石屹节煤矿就安排他住在德风宾馆一个套房。岳父一看是套房,知道很贵,死活不同意,最后跟矿上说明情况,换了一个标间。岳父在医疗方面享受副省级待遇,所以当时还安排了专车接送,结果治疗的第三天,岳父亲自给矿长打电话,让专车回去。岳父说,专车早上从矿上来长治市里,接他去医院化疗,几十分钟后,再返回矿上,一来一回百把里路,太浪费人力物力了,他完全可以坐公交车去化疗。专车退了,八十岁的老岳父每天在宾馆外的路上等公交车,斑白的头发在风里飞扬,让人看着心疼,可他甘之如怡。
岳父身上那种老革命的高风亮节,真是让人由衷钦佩。
岳父告诫子女,谁也不许打着他的旗号去要车用车!岳父对子女要求严格。我爱人及其兄弟姐妹,也都非常自觉,严格遵照岳父的要求,直到老爷子2015年去世,没有一个子女打着岳父的名义用过车。
岳父就是这样说到做到,在住房问题上更是名副其实不忘本的老红军形象。他住的房子是20世纪80年代石圪节煤矿的旧楼,木头门窗,不像现在的塑钢门窗装着中空玻璃,冬天外面西北风大吹,屋内西北风小吹,特别冷,岳父、岳母有时就喊我帮他们用胶带糊窗户缝隙。其实,矿务局几次要给他调整住房,但他总以住惯了为由婉拒。每年省委组织部、省国资委相关领导都会来慰问岳父,曾经几次明确提出要求改善老红军居住条件。2009年,石圪节煤矿党委根据省委要求,专门为岳父住房问题下了红头文件,要为岳父修缮装修房屋。时任党委书记任润禾几次找我,让我做岳父的工作,但岳父还是坚持不肯接受。为此,岳父还写了《致党委的一封信》,表明自己的态度,让我亲自交给矿党委书记。我还记得那封信的一些内容:“感谢党委各级领导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爱。我住得很好,也已经住习惯了。给我装修房子还得花公款,现在煤炭生产也不太景气,煤矿处处都需要钱,还要开发新项目,我已经是一个快九十岁的人了,不需要组织再为我操心,感谢党委,还是把钱用到生产第一线吧。”
这件事在矿务局还掀起一阵波澜,说什么的都有。我理解岳父的为人与做法,他是一位真正的老革命,老红军,是艰苦奋斗的典范!
如果让我说岳父的缺点,那就是他太古板了,从不循私情。六个儿女,个个都是自己奋斗。我最小的小姨子陈建利,岳父特别亲她,因为她最小嘛。她在漳村煤矿当播音员,也是自谋职业,属于大集体。
岳母跟随岳父一生,勤俭持家,一心想出去参加工作,而且岳父也完全有能力给岳母安排工作,但岳父为了顾全大局,有了指标总是让给更困难、更需要的家庭。岳母虽有怨言,但为支持岳父的工作,便安心在家抚养六个孩子,直到去世,岳父都从来没有向上级领导提出过任何个人要求。
言传身教积极上进
岳父从枪林弹雨中一路摸爬滚打走来,从不居功自傲,深知今天的幸福生活来自不易。他担任石圪节煤矿工会主席期间,经常组织讲座,把那段血雨腥风的革命历史讲给年轻同志听。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备战备荒,为培养下一代,他亲自指导开展劳动竞赛,工会职工教育亲自指导基干民兵练刺杀和打靶。
我与岳父的相识也很有意思。1973年全国工业学习石屹节,我去学习。我们下井上来后,被安排去听老红军作报告。那天就是岳父作报告。当时我对眼前作报告的人就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没想到,五年后我与我爱人陈建华相识,并走到了一起,当年作报告的人成了我的岳父。我第一次去岳父家,他就给我提出要求:一定要积极上进,一定要入党(当时我爱人已是中共党员)。在岳父的教诲下,我爱人他们姐弟大都入了党,几个女婿(包括我)也都先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而且我们有的还连续几年被单位评为优秀共产党员。
1987年3月,岳父正式离休,离休后又担任了山西省红色文化教育老红军宣讲团名誉团长。他不顾年迈,长期奔波于山西各地,宣讲红色文化、革命传统,讲述硝烟战火中的悲壮往事,让下一代铭记历史,珍惜现在的生活。闲不住的他,还热心地帮助小区出黑板报,并亲自挑选内容,亲自书写。岳父小时候没有上过学,参加革命后上过部队的扫盲班,后来通过努力还上过抗大。几十年来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岳父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他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及战斗事迹。每到过年、清明节和战友忌日,岳父就会与岳母一起包饺子,祭奠那些牺牲的战友。他说:“吃水不能忘记挖井人,我还能活着已经很知足了。”2015年7月6日,岳父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当时岳父已经接到去参加抗战胜利七十周年阅兵观礼的通知,很遗憾,老人家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走了。2017年8月,九十岁的岳母也去世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岳父带着大家唱“大生产呀么嗬嘿”了……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