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母女上香时,女儿指着那观音旁的空位道:妈妈,我以前站在这

发布时间:2026-09-02 16:06  浏览量:1

观音旁的位子

一对母女上香时,女儿指着那观音旁的空位道:“妈妈,我以前站在这。”

四月末,玉潭寺的香火比往年更盛。

母亲说,今年闰二月,春天的尾巴长了些,赶在立夏前来上个香,替全家求个平安。我请了半天假,开车载她从城东过来。工作日,上山的路不算堵,寺里倒是人声鼎沸,香炉里腾起的烟把正午的日头都笼得朦胧了一层。

母亲站在大雄宝殿前点香,手抖了抖,三支细香有两支没点着。我凑过去,拢住火机替她点上,又把自己那三支引燃。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手里捏着香,没像她那么虔诚,只是跟着弯了弯腰。

穿过大雄宝殿,往东配殿走。母亲说要给观音上柱香,这尊观音是前两年重塑的金身,听说灵得很,求什么应什么。配殿里排队的人已经拐了个弯,母亲站到队尾,我陪她慢慢往前挪。

头顶的横梁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像无数细小的舌头在窃窃私语。我望着那尊观音,越走越近,从侧身看到正脸,慈眉善目,微微低垂着眼。

队伍又往前移了两步。

就在这时,我忽然抬起手,指向了观音像旁边的一片空位。

“妈妈,我以前站在这。”

母亲正低头数手里的香,闻言抬起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些茫然。

“什么?”

我也愣住了。那句话脱口而出,像是走在路上突然绊了一跤,毫无征兆。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什么,”我垂下手,笑了笑,“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母亲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多看了我两眼。轮到她上香的时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脊背弯成一道诚恳的弧线。我站在她身后,第二次抬头去看观音旁的那个空位。

那个位子不算大,勉强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站过去。阳光从殿门外斜切进来,照在观音的衣袂上,也照着那一小块空荡荡的砖地。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

像什么东西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却始终差了一口气,卡在喉咙与胸腔之间。我盯着那块空地,努力回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母亲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我也插了自己的那三支。香火呛人,我低头咳了两声。

回去的路上,母亲在副驾驶睡着了。我把车速降下来,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下开。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后座上那袋供果的塑料袋沙沙响。

手机导航提醒前方转弯,我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母亲醒了。

“到哪儿了?”

“快到山脚了。”

她坐直身子,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刚才在庙里说的那话,我想起来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三岁那年,”母亲说,“你外婆带你到玉潭寺来,就那会儿,观音像还在老殿里。你外婆把你放在观音旁边,让你在那儿等着,她去烧香。回来的时候,你还站那儿,一动没动。”

我笑了笑:“三岁的事儿,我哪记得。”

“你是不记得,”母亲也笑了笑,“你外婆回来以后逢人就讲,说这孩子真听话,让站哪儿就站哪儿,跟个庙里的小童子似的。”

“那我刚才……”

“可能是听你外婆讲多了,有印象了。”

我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山路的尽头是城区的轮廓,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外婆去世十三年了。

她的确讲过很多遍这个故事。在饭桌上,在蝉鸣最响的午后,在铺了竹席的阳台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对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说:“我家细囡啊,三岁就知道听大人话,我让她站在观音旁边,她真就站那儿,小胳膊小腿的,跟庙里塑的善财童子一模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笑弯了,像个炫耀收成的老农。

可我刚才在庙里,分明不是想起了这个故事。

那句话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去母亲那里吃顿饭,帮她洗洗碗,修一下漏水的水龙头。母亲退休后在社区活动中心学太极拳,最近又爱上了广场舞,晚饭后总要出门跳上一个小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事做。

父亲去世四年了。

他走得很突然。那天他照常去晨跑,跑着跑着,一头栽在河边的小路上。路人打了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已经没了呼吸。心梗,医生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能撑到那时候已经是奇迹。

父亲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当了一辈子中学数学老师,退休后也闲不住,给人补课。他和我之间的话不多,从小到大,他问得最多的就是“钱够不够用”。我工作以后,每次回家,他就坐在沙发上看报,偶尔抬头说一句:“回来了啊。”然后继续低头看报。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个在客厅角落里翻报纸的人,原来占了那么大一块位置。

母亲刚失去父亲那会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把父亲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放回柜子,反反复复,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和姐姐轮流回去陪她,住了小半年,她才慢慢恢复过来。现在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会发微信,会点外卖,甚至还在网上买了个手机支架,说是跳广场舞录像用。

她已经能重新笑出来了。

可我知道,她只是学会了和那个洞相处。

四月中旬,公司安排我去杭州对接一个项目,预计待三个月。

走的头天晚上,我请母亲在外面吃饭。她点了一份酸菜鱼,吃得很慢,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碟子上。我低头看手机,处理几个工作消息。

“你姐怀孕了,你知道吗?”母亲忽然说。

我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她没跟我说。”

“上周查出来的,两个多月了。她本来想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你的。”

“那挺好。”

“你姐今年三十五了,可算是怀上了。”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啊,什么时候也给我带个人回来看看?”

我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啊,”母亲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着,你别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该处就处,有没有合适的?”

“最近忙。”

“你前年也说忙,去年也说忙。再忙,这事儿也得上上心。你爸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爸自己说的?”

“他倒没说,”母亲摇了摇头,“但你爸走那年,你三十了吧?一个三十岁的姑娘,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他那个当爸的,心里能踏实吗?”

“三十岁就非得有对象吗?”

母亲撇了撇嘴,没接茬,又夹了一块鱼肉放我碗里。

我低头吃了。鱼肉酸中带辣,烫得舌尖发麻。

“妈,”我咽下去之后,忽然问,“你信命吗?”

她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信一点儿吧,”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爸走以后,我反而不信了。你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对学生比对自己的孩子都上心,结果呢?人这辈子,跟命不命的,关系不大。”

我点了点头。

“你爸就常跟我说啊,”母亲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他说,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钻牛角尖。你姐姐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从小就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你啊,这点像你爸,闷着。”

“我也闷吗?”

“还不闷?你小时候,哭都不出声。”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推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半条腿的血。老师吓得要命,给我爸打电话。他骑着自行车赶来,把我抱到后座上。我一声没吭,到了医院,护士用酒精棉球擦伤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发出声音。像小狗呜咽,只有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护士都愣住了,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能忍。

父亲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高铁站。路上经过城东那个老小区,外婆以前住的地方。楼还在,外墙翻新过,橘黄色和白色的砖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有些刺眼。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车速快起来,那栋楼像水雾里的影子,从后视镜里滑走了。

到了杭州,项目组给我安排了一个短租公寓,在文二路附近,离西湖不算太远。安置好行李后,我去楼下的面馆吃了碗片儿川。汤头一般,面偏硬,但店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播越剧《梁祝》,很轻,像从别的年代飘过来的声音。

吃完面,我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杭州的四月比家里潮,空气里像含着一层水汽,把人的毛孔都泡得软塌塌的。路两旁种着香樟树,叶子是新换的,嫩绿得有些假。

我走到公寓楼下,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到了没?”

“刚吃完饭回来。”

“妈说你昨天晚上跟她提了命的事?怎么,最近神神叨叨的。”

我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

“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姐姐的语气带着她那股惯常的利落劲儿,“妈最近挺好的,你别老往回跑,在杭州好好干。对了,我怀孕的事儿,你别到处说,等过了三个月再说。”

“知道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你那个房子的事,妈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退休了闲得慌,总爱操心。”

我姐说的房子,是我刚工作第三年买的一套小两居。当时首付还差八万,是母亲从她和父亲的积蓄里拿出来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提过一次,说等我不急用钱了再还。我断断续续还了五万,还剩三万一直拖到现在。倒不是没钱,就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怪怪的。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那八万块像一根透明的线,把我跟那个家紧紧地系在一起,好像还不完,就永远欠着什么。

“我下个月就还,”我说。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在催你。”

“没说你催。”

“行了,你早点休息。周末有空的话去灵隐寺帮我求个签,我昨天在网上看到说那儿求子很灵。”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这不叫信,叫概率玄学。反正你去一趟又不亏。”

“好,给你求。”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些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我忽然又想起那句“我以前站在这”。

那句话里有一个很确定的“以前”。

可我到底在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换了个城市,换了一张陌生的床,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我梦见一条河。

河水很亮,像是夏天正午的日光,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河边坐着一个人,戴着草帽,穿白衬衫,卷着袖子,手里夹着一支烟。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支烟在风里忽明忽暗。

我朝河边走过去,走到一半,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他说:“你来了。”

我停在原地,不敢走了。

他接着说:“我一直在等你。”

声音很熟悉,像父亲。

可我明明知道,父亲不会说这种话。他从来没有等过谁,他总是那个先走的人。小时候放学,别人的爸妈在校门口伸长了脖子等,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到。我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同学一个个被接走,最后剩下我一个人。老师问我:“你爸什么时候来?”我说:“他骑得快,一会儿就到了。”

其实我知道他骑得不快。

他四十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带我的时候,总把车骑得歪歪斜斜的,生怕摔了我。有一回转弯太急,前轮磕到马路牙子上,我们俩连人带车倒了下去。我手心擦破了皮,他吓坏了,一个劲儿地说:“没事吧没事吧?”比他平时讲课的声音还要大。

他从来没有让我等过太久。

他只是到得晚,但他一定到。

梦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空调在嗡嗡地响,窗外有一盏路灯,把一小片白光送进来,正好照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旁。我走过去,划开屏幕,看到母亲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微信。

“到杭州了吧?早点睡,别熬夜。”

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就在我转身回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有一个画面闪过——

一间教室,黑板,讲台上的粉笔灰。

还有一个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过头来冲我笑。

那个笑容的弧度,他的眼角和眉梢,他嘴唇下面那颗淡淡的小痣,他转笔时习惯性的动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毛茸茸的,像一只刚晒过太阳的小狗。

我甚至能闻见教室里擦过地板后的水汽味,混着窗外香樟树的花香。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站在那家黑网吧门口,手指按在门把上,犹豫了五秒钟。

“你到底进不进去?”

我回过头。

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十六岁,高高瘦瘦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只左眼。穿一件松垮的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了。右耳上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手里转着一串钥匙,转了三圈,停一下,又接着转。

“黑网吧抓得严,别站门口跟个傻子似的。”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门里面是一道很窄的楼梯,往下走,拐个弯,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吸烟”标识,底下的墙角里却堆着好几个烟头。

网管是个胖子,窝在吧台后面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上机五块,包夜十五。”

那男孩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两台,包夜。”

“身份证呢?”

“没带。”

胖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把钱收进抽屉里,从旁边的纸箱里摸出两张写着号码的小卡片,扔在吧台上。

我跟着他往里走。通道很窄,两边的电脑桌被磨得发亮,有些椅子已经裂开了皮,露出黄色的海绵。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泡面味和烟味。显示器一个挨着一个,泛着冷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青白青白的。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外套脱下来,铺在那张坏了一半的椅背上,拍了拍座位:“你坐这。”

“那你呢?”

“我坐你旁边。”

我坐下,他弯下腰,帮我把主机开了。桌面跳出来一个游戏图标,花花绿绿的。我从来没玩过网络游戏,手指放在鼠标上,不知道该怎么动。

“不会啊?”他凑过来,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的手指点击鼠标左键。“先注册个账号,然后跟着我走。”

他的手掌很大,又热,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我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感觉到了,连忙松开,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我教你。”

那个晚上,我坐在那家黑暗嘈杂的黑网吧里,注册了我人生中第一个游戏账号。他的名字叫“夜游神”,我想了半天,给自己取了一个叫“河边柳”的ID。

他问我:“为什么叫这个?”

“不为什么。”

“你住河边?”

“不是。”

“那你家附近有柳树?”

“没有。”

他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行吧,你高兴就好。”

我没有告诉他,我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柳树。后来那条河被填了,柳树也被砍了,建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又拆了,建了一个停车场。停车场现在也旧了,逢年过节,车停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块密密麻麻的碑。

半夜的时候,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你睡会儿吧,时间到了我叫你。”

“不睡。”

“那你看我打。”

我半眯着眼睛,看他在游戏里带着队友冲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像在弹钢琴。他偶尔转头看我一眼,看见我还醒着,就笑一笑,又转回屏幕上去。

网吧天花板上有一扇很小的窗,天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网吧都变得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水。他的侧脸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我忽然想起,外婆说我小时候在庙里一站就是半天。那天也是清晨吧,庙里的香火还没旺起来,殿里很静,观音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个位子上,能看见什么呢?

外婆去烧香了,很久才回来。我站在观音旁边,一动没动。

我那时候怕吗?还是不怕?

“喂,”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睁着眼睛也能睡觉啊?”

我回过神来:“你才睁着眼睛睡觉。”

“你流眼泪了。”他说。

我伸手去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擦。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纸巾有一股很淡的烟味,也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还是网吧里的。

“打游戏能把你打哭啊?”他说,“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不是。”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们出了网吧。他在旁边的早餐店里买了两份豆浆和四个包子,分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是梅干菜肉馅的,很咸。

“你回家吧。”他说。

“嗯。”

“下个周末还来吗?”

我看着他。清晨的街道上,扫地的大爷正推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竹扫帚刷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说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在我手里。

“我电话,你要来就给我发消息。”

我捏着那张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纸片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我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潦草,有几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犹豫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按了保存。

我在杭州待了两个多星期。

白天跟着项目组开会、改方案、和甲方扯皮,晚上回到公寓,瘫在床上刷手机。日子过得很快,又好像没过。

母亲隔三差五发几张她跳广场舞的照片,我回个“好看”。姐姐发来一张B超图,模糊的一团黑影,她说:“看到了吗?就这个,像个豆芽似的。”我放大看了半天,说:“像。”她说:“你心不诚。”我笑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灵隐寺。

寺里人很多。我挤在人群里,替姐姐求了一支签,中吉。签文写的是“云开月明,孕珠怀玉”。我把签文拍下来发给她,她回了一句:“借你吉言。”又加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从灵隐寺出来,我忽然不想回公寓。打车到了西湖边,在长桥附近找了一张石凳坐下。风很大,湖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几艘游船在远处慢悠悠地荡着。旁边有卖莲蓬的小贩,挎着竹篮,嘴里吆喝着“嫩莲蓬,十块钱三个”。

我买了一份,剥着吃。

莲蓬清甜,微苦,像极了某种记忆深处的东西。

我嚼着莲子,望着湖面,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男孩。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说:“你总坐这里。”

那声音不像是从我记忆里浮出来的,倒像是从耳边擦过去的,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我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他用的洗发水味道,青柠混着海盐。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鸽子,从柳树上扑棱棱地飞下来,落在我脚边,歪着脑袋看地上的莲子壳。

我盯着那只鸽子,心跳得很重。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不远处的游客的说笑声和相机的快门声。

那只鸽子啄了一口莲子壳,发现不能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沿着湖边慢慢走。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走到断桥边的时候,人群拥过来。我侧身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先过去。她对我笑了一下,说谢谢。我也笑了一下。

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你等一下。”

我猛地站住。

那个声音很轻,从人群的另一头传过来,像被人潮剪碎了一片,落到我耳朵里。我回头张望,满眼都是陌生的脸,年轻人举着自拍杆,老人摇着蒲扇,小孩舔着冰淇淋。

没有人在看我。

没有人在喊我。

我站在断桥中央,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推着、挤着,却忽然觉得天地都安静下来了。我抬头看天,云层很低,像要从头顶压下来。

我小声问自己:“你到底在找什么?”

天没有回答。

云没有回答。

我的手在出汗。

那段日子,我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

梦里有一个人,坐在我身边。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隙,刚刚好可以放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偶尔会转头看我,但每次他转过来,我都能看清他嘴唇下面有颗小痣,却总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梦里的场景一直在换。

有时是在一家旧书店,他站在书架前,手指一列一列地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本很旧的书上。他抽出那本书,翻开一页,指着某一句话,侧过身来指给我看。

有时是在一个菜市场。他在肉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买了一块五花肉,又买了一袋土豆。我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一把青菜。他回头问我:“你想吃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有时是在医院。白炽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坐在长椅上,他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叫他,他不动。我再叫,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

“没事的,”他说,“会没事的。”

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事了。

很大的事。

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在梦里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能听见他呼吸的起伏,能闻见他衣服上柔顺剂的花香。可每次醒来,一切都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空荡荡的沙滩。

我试着在纸上写下那些碎片,把它们一个个记在本子上。写着写着,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梦里出现的地方,我好像都去过。

旧书店,在大学城附近,招牌上写着“三味书屋”,门口挂着一串铃铛。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在周末的下午去那里坐着翻书,一坐就是半天。

菜市场,在我住过的那个老小区后面,有一家肉摊的老板特别能聊,每次我买肉,他都要跟我扯半天国际形势。他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他老婆在商场卖化妆品。

医院,是市一院。父亲去世后,我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

这些地方拼凑在一起,像一张地图,把我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琐碎地标记出来。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去这些地方的。

一个人逛书店,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哭到天亮。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总觉得他来过?

五月底,项目第一阶段结束,我坐高铁回家待了几天。

母亲做了满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姐姐和姐夫也来了。姐夫是杭州人,在国企上班,斯斯文文的,话不多,每次来都主动去厨房帮母亲打下手。

吃完饭,姐夫去洗碗,母亲和姐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一边吃提子一边吹风。

姐姐走过来,靠在阳台门上:“妈说你明天去给爸扫墓?”

“嗯,去一趟。”

“我也去。”

“行。”

第二天早晨,我们姐妹俩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上,两边种着柏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我把带来的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姐姐站在一旁,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爸,”她说,“我怀孕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父亲五十多岁时拍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笑得很浅。我看了很久,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姐姐看向我。

“我没话说。”

“你跟爸一样,什么都憋着。”

我笑了笑,没反驳。

下山的时候,姐姐说:“妈最近总跟我说你的事,说你这大半年怪怪的,老问她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比如?”

“说你问她信不信命。还说你那天从庙里回来,念叨了一路什么‘我以前站在这’。她以为你中邪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走。

“我最近老做梦。”我说。

“做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

姐姐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男的?”

“嗯。”

“前男友?”

“不是。”

“暗恋对象?”

“我不知道。”

姐姐皱了皱眉:“这叫什么话。”

我没法解释。我总不能说,我在梦里跟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谈恋爱,醒来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姐姐说,“你一个人在杭州待了那么久,又成天对着电脑。多出去走走,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

“妈那儿你别跟她扯那些。她这个年纪了,听不得这些神神鬼鬼的。”

“我知道。”我又重复了一遍。

车子开出墓园的大门,柏油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不定。我忽然很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截一截往后倒。

我想起外婆说的一句话。

她说:“人呢,这辈子会做很多梦。有的梦是白天想的事,有的梦是上辈子欠的债。你自己分清就行了。”

我小时候听不懂,坐在凉席上,一边啃西瓜一边问:“上辈子欠了债怎么还?”

外婆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梦里还啊。”

“还了以后呢?”

“还了以后,”她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就忘了。”

我忘了。

我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他的脸。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开的。

可我知道,我欠了一笔债。

很大的一笔。

端午节那天,母亲包了粽子。我帮着打下手,负责洗粽叶。

“你最近好像瘦了。”母亲说,眼睛盯着锅里的水,没看我。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减肥。”

“你减什么肥,风一吹就倒的人。”

我笑了笑,把洗好的粽叶沥干水,放在案板上。

“妈,我问你件事。”我说。

“说。”

“我小时候,除了外婆,还有没有别的人带我去过庙里?”

母亲手上动作没停,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卷成一个小斗:“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突然想知道。”

“除了外婆,就是你爸带你去过一次。你忘了?”

“我真不记得了。”

“你五岁那年,有阵子老是晚上哭,也不发烧也不闹,就是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也不睁眼,就一个劲儿地哭。你爸带你去庙里,找人看了看。”

“找谁?”

“那时候玉潭寺有个老和尚,听说你的事,就在你头上敲了三下,给了你一道符,让你爸贴在床头。说来也怪,贴了那个符以后,你就不夜哭了。”

我愣住了。

“那老和尚呢?”

“早不在了。”母亲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爸回来还跟我说,那和尚讲,这丫头心里装的事多,以后得慢慢放。”

我低下头,继续洗粽叶。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那时候哭,”我说,“你们不害怕吗?”

母亲摇摇头:“你爸说,小孩都这样,长大就好了。”

“那我好了吗?”

“好了。”母亲说,“后来你就再没有夜哭过。一觉睡到大天亮,跟你爸一样。”

我关上水龙头,把粽叶端到母亲面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老问这些?”

“就是过节了,想爸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母亲开了瓶黄酒,倒了两杯。我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烫。

“慢点喝。”母亲说。

我把那杯酒慢慢喝完了。微醺的感觉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温水看世界。

“妈,”我支着下巴,看她在对面剥粽子,“你以前,爱过一个人吗?”

母亲抬头看我,笑了:“怎么问到我头上来了?”

“就是想知道。”

“你爸就是我第一个对象。我们那时候,哪像你们现在,什么爱不爱的。就是经人介绍认识,见了面,觉得还行,就处。处了半年,觉得挺合适,就结了。”

“那也总有个心动的瞬间吧?”

母亲想了想,说:“有一回,他骑自行车送我回家。半路上下雨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我披上,自己光着膀子骑。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我在后座上,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第一次觉得,这人挺靠得住的。”

我笑了。

“你笑什么?”

“原来我爸还会光膀子。”

“怎么不会?他年轻的时候有肌肉的,是后来上了年纪才发的福。”

我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那你怪过我爸吗?”

“怪他什么?”

“他走得那么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玻璃上炸开又熄灭。

“怪过。”她说,“怎么不怪。刚开始的时候,我天天想,这个老东西,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他以前好歹还知道留个纸条说去学校了。那天他出门跑步,连张纸条都没留。”

“后来呢?”

“后来我想,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按部就班的,就连死都死得这么利落,不拖累任何人。他倒走得轻松。”

她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哭。

“你爸这个人啊,最怕麻烦别人。教书一辈子,从来没请过假,生了病也是自己扛。你们小时候,他都不怎么抱,不是不亲,是怕把你们碰坏了。他手重,自己知道。”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卡着一小片粽叶。

“妈,”我说,“我也想有个人,能让我半夜梦醒的时候,知道他去哪儿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会有的。”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住在母亲家里,睡在父亲的旧书房里。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每一本都包着牛皮纸的书皮,上面用钢笔写着书名。我抽出一本《红楼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父亲自己画的,用铅笔画了一棵柳树。

柳树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细囡,生日快乐。

日期是我十二岁那年。

我把书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放回那一页,合上书,放回原位。

灯关了以后,黑暗里浮着书页陈旧的气味。我躺在父亲睡过的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一阵阵的蝉鸣。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很少回家了。

那时候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后来去了外地上大学,半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工作,一年回来一次。父亲去世前的那一年,我只回了两次家,一次是过年,一次是他生日。

他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一件羊毛衫,灰蓝色的。他试了一下,说合身。后来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那件羊毛衫还叠在衣柜最上面一层,连吊牌都没摘。

他舍不得穿。

我躺在床上,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虽然我根本不抽烟。

回杭州的前一天,我去了玉潭寺。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买了门票,跨进山门,沿着石阶一路走上去。不是旺季,人不多。两旁的松柏比上次更绿了,风穿过,沙沙响。

我走到观音殿。

殿里只有三五个香客。那尊观音还是那样,微微垂眼,嘴角含笑。我站在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没有柄的剑。

我迈过门槛,走到观音像旁。

那个空位还在。

我站了上去。

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头顶是描金的椽木,眼前是观音的侧影。风吹进来,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又正了。

我闭上眼睛。

外婆去烧香了,很久很久。

我站得腿酸了,可我没有动。

庙里很静,香火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有人从我面前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没有睁眼。

“你站这干什么?”一个声音问。

我睁开眼睛。

面前站着一个老和尚,穿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他年纪很大了,眉毛都白了,两只眼睛却清亮得像山泉水。

“我以前站在这。”我说。

老和尚看着我,点了点头:“站得还习惯吗?”

“还行。”

“那就再站一会儿。”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莫名有些想笑。这算什么对话。

从观音殿出来,我在寺里逛了一圈。在放生池边坐了一会儿,看乌龟趴在水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又去茶室喝了一杯粗茶,很苦。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上的匾额写着“玉潭寺”三个字,金字在日光下反着光。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慢慢往下划。

很多名字,但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

我关掉手机,走下山去。

六月的杭州热了起来。

项目进入最忙的阶段,我们几乎每天加班。有时候从甲方公司出来,已经是深夜。我站在路边等车,路灯一盏盏的,像一串沉默的问号。

有一天晚上,同事陈哥请宵夜。我们去了文三路上一家小馆子,点了烧烤和啤酒。陈哥是个四十出头的北方人,爱说爱笑,讲起段子来一套一套的。我坐在桌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两句。

“小林啊,”陈哥忽然转向我,“你上回说老家在哪儿来着?”

“湖州。”

“哦,好地方。我大学就是在湖州上的,湖州师范学院,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我们那届中文系有个女孩,好像也是湖州的,叫什么来着……”陈哥皱着眉想了半天,“姓沈?还是姓方?记不清了。”

“你记人家女孩干嘛,嫂子知道吗?”有人起哄。

陈哥摆摆手:“想到哪儿去了。那女孩是新闻系的,跟我不熟。就是有一回,我们文学社办活动,请她来拍照。那天下雨,她来得晚,站在门口抖伞上的水,我印象特别深。”

“多漂亮啊让你记了二十年?”

“不是漂亮,”陈哥喝了一口啤酒,“是身上那股劲儿。说不上来,就是站在那儿,也不东张西望,也不看手机,就安安静静地等人。雨打在她旁边,像跟她没关系一样。”

我没说话。

“后来毕业就散了,也不知道现在哪儿。”陈哥摇了摇头,“人这辈子,能记住的人不多。”

“陈哥,你喝多了。”旁边的人笑着说。

“是有点。”陈哥也笑了,举起杯跟我碰了一下,“来,小林,干了。”

我抿了一口。啤酒泛苦,像眼泪混进了碳酸。

那天夜里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一个高中同学发了一张照片,是在老家的旧街上拍的一碗馄饨。我点开看了一下,放大又缩小。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入镜了。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那块表很旧了,表带磨损得厉害。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七月初,项目接近尾声。

一个周日的傍晚,我独自去了西湖边的长桥公园。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一直没下。天闷热得厉害,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我沿着湖边走,出了很多汗。

湖面上有人划着一只小船,在夕阳里慢慢移动。金色的光铺满水面,像无数碎片在燃烧。

我在湖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湖水温温的,漫过脚背,很舒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细线。

“谁啊?”我又问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那呼吸声近了又远了,像一个踌躇不定的人,在电话线的那一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它不是骚扰电话,因为归属地显示的正是我的老家。那串数字一打过来,我的心就缩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我打回去。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坐在湖边的石阶上,脚浸泡在水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投射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

我打开手机,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

旧债。

七月底,项目结束,我回了家。

母亲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在杭州有没有去灵隐寺,我说去了,帮姐姐求了签。她问签文好不好,我说好,大吉。

母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玉潭寺。

夜里的玉潭寺不对外开放,我只能站在山门外,望着里面透出来的微光。山风很大,寺门前的两棵大树被吹得哗哗响,像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靠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脚步声。

一下,两下,从石阶下面传上来,均匀而从容。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上来。

是个男人,穿一件旧旧的灰色T恤,领口有些变形。他走到山门前,站住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也站着,望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头发长了一些,遮住了左眼,但嘴唇下面的那颗小痣还在。他瘦了,也黑了,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叠起来,又裂开,变成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

“我下午给你打电话了。”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打了。”

“你不应该打回来。”

“为什么?”

他看着山门上的匾额,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是我。”

“那你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回老家半个月了。我去了玉潭寺,去的时候,殿里的和尚跟我说,有个女人最近老来,每次来都站在观音旁边。”

“你信了?”

“我觉得像你。”

我靠在门上,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移。门被压得吱呀一声。

“你是来接我的?”我问。

“不是。”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朝我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太近了,我能看清他额角的汗,能听见他呼吸里的节拍。

“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我问。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这句话,”他说,“我十四年前就听过了。”

我看着他。

“上辈子欠的债,”他说,“都还完了吧。”

我闭上眼,又睁开。

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消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很浅的水:“你果然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滚烫滚烫地翻上来,又落回胸腔,“陈屿。”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我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像一条被填了很久的河。我站在那里,像小时候在观音旁一样,不动。

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晚露水的湿气。

“进去吗?”他问。

“寺里关门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进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又知道了。”

他也笑了,露出那口很白的牙。他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在网吧门口,在清晨的街头,在递给我那张写满数字的纸片时。

“我还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那年为什么去那个网吧。”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接着说,只是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山门,说:“走了,下次白天来。”

我点头。

下山的路很窄,他走在我前面,影子被月光投在我身上。我们踩过同一片树影,同一块石板,同一阵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说:“陈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月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像一幅画了几百年的旧像。

“我那天站在观音旁边,”我一字一句地说,“是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

我们站在山间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两旁的竹林吹成一片起伏的绿浪,像大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八月初的玉潭寺比平时清静很多。

我和陈屿一起去还愿。上完香,我照例站到观音像旁。香火寥寥,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拿着一个蒲团放在地上,坐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你真的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了一部分。”

“哪部分?”

“该想起来的都想起了。”

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我伸出手去,把那缕头发拨开。

“我一直不敢回湖州。”他说,“怕见到你,又怕见不到你。”

“那现在呢?”

他抬头,看着我笑了。阳光从他的头顶斜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暖金色。

“我陪你再站一会儿吧。”他说。

我站在观音旁边,他坐在我脚边。风从殿外一阵一阵地吹来,把供桌上最后一炷香的最后一截烟灰吹散了。

我闭上眼。

在这座庙里,这个位子上,我站过很多次。

三岁那年,我站在这里等外婆。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这里等一个人。

三十三岁这年,我站在这里,不再等任何人。

有个人坐在我脚边,他叫陈屿,我认得他。

“回去吧。”我睁开眼睛,说。

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我。

我接过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像一整个夏天。

我们跨出殿门。天上流云如絮,蝉鸣如潮。

山门之外,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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