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儿子让女同学怀孕,我带他去女孩家道歉,他进门就下跪说:孩子我认,婚我不结,女孩母亲却递来一张亲子鉴定单:你爸也得认
发布时间:2026-09-02 18:57 浏览量:1
儿子的女同学怀孕了。
消息砸过来那晚,我正蹲在厨房择豆角。儿子周晨站在门口,脸白得像刚刮过的墙,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小雨怀了,七周。”
我手里的豆角“啪”一声折成两截。
“谁的?”
问完我就后悔了。
周晨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算我的。”
“什么叫算你的?”
“她说是我的。”
我抄起装豆角的不锈钢盆,想往他身上砸,最后却砸在了水池里。盆沿撞出一声脆响,水龙头底下的碗跟着抖了两下。
他十九岁,大一刚读完一个学期。上个月还管我要钱买计算器,这个月就要当爹了。
我丈夫周国强听见动静,从阳台进来。他看了儿子一眼,没骂,只问女孩家里知不知道。
“知道了。”周晨说,“她妈让我明天过去。”
“那就去。”周国强点了根烟,“该赔礼赔礼,该负责负责。”
我气得发抖:“你说得倒轻巧,拿什么负责?他自己吃饭还刷我的卡!”
周国强把烟摁灭,声音沉下来:“事情出了,骂死他能顶什么用?”
那晚,我们三个人都没吃饭。
周晨关在房间里。我推门进去时,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全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
“我妈什么都知道。”
我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三毕业以后。”
“做措施没有?”
他耳根一下红了:“有一次……套破了。”
“她怀孕以后,你陪她检查了吗?”
“陪了。”
“医生怎么说?”
“宫内,暂时正常。”
我盯着他。他回答得不算躲闪,可那句“算我的”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周晨,你看着我。”我把他的手机按下去,“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会认。”
他还是没回答。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又从银行取了两万块钱。
周国强没去。
他说厂里临时来了一批货,走不开,让我先探探对方的口风。
我冷笑:“儿子把人家女儿肚子弄大了,你还有心思看货?”
“我去了能干什么?”他烦躁地拽了一下领口,“两家人都在气头上,人越多越乱。你先去,我晚上一定到。”
结婚十五年,我知道他逃避事情时是什么样。
他嘴上越稳,手上的小动作越多。
出门前,他已经拽了三次领口。
女孩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周晨一路拎着东西上去,背心很快被汗浸透。
到了门口,他站着不动。
我压低声音:“现在知道怕了?”
他说:“妈,一会儿她妈说什么,你先别急。”
“你还怕我急?该急的是人家!”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林小雨。她穿着宽大的灰色睡衣,脸小了一圈,眼睛肿得厉害。她见到我叫了声阿姨,又看向周晨,嘴唇抖了抖。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客厅走出来。
她留着齐肩短发,脸上没化妆,眼神却很利。她就是小雨的母亲苏琴。
“进来吧。”
她没有接我们手里的东西。
周晨把牛奶放在玄关,鞋都没换,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拽他:“你干什么?”
他没起来,冲着苏琴说:“阿姨,孩子我认,该花的钱我出,该承担的我不躲。但婚我不结,至少现在不结。”
屋里一下静了。
我的血直往脑门上冲,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的是人话吗?”
周晨被打得偏过脸,还是跪着。
林小雨扑过来挡在他前面:“阿姨,不是他不肯,是我也不想结。”
“你别替他说话!”苏琴厉声喝住女儿。
她转身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
“先别急着教训你儿子。”
纸袋滑到我脚边,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露了出来。
苏琴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认孩子之前,你丈夫是不是也该把自己的孩子认了?”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
最上面写着某司法鉴定中心的名字,下面是两组样本编号。我看不懂那些数字,只看懂了最后一行。
支持周国强为林小雨的生物学父亲。
我的手猛地一抖。
“你说谁?”
“周国强。”苏琴说,“你丈夫,小雨的亲爸。”
我盯着报告上的名字,脑子里嗡嗡响。
小雨今年二十岁。
我和周国强结婚十五年,她出生时,我还不认识周国强。照时间算,这不是婚内出轨。
可周国强从没告诉过我,他有个女儿。
更让我喘不上气的是,周晨十二岁那年改了姓。虽然不是周国强亲生的,可这些年,他一直叫周国强爸。
现在,他让周国强的亲生女儿怀孕了。
苏琴抱着胳膊,冷冷问:“你们家打算怎么认?”
我扭头看周晨:“你早就知道?”
他脸上挨巴掌的地方已经红了。
“昨天知道的。”
“知道了你还敢跪下认孩子?”
“我跟小雨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有没有血缘的事吗?”
我声音一下拔高,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他被周国强养大,小雨是周国强的亲女儿。哪怕法律上、血缘上能解释,摆到亲戚邻居面前,谁能说得清?
更何况,那个从昨晚起就盘在我脑子里的疑问还没有答案。
“你说孩子你认。”我盯着周晨,“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孩子就是你的?”
周晨攥紧拳头,没有出声。
林小雨忽然哭了。
她不是号啕,只是不停掉眼泪,整个人缩在沙发边上,像冷得发抖。
苏琴把纸袋重重拍在茶几上。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确定。”
我心里一沉。
“小雨,你说。”苏琴看着女儿,“当着他妈的面说,孩子可能是谁的。”
“妈,别逼我了。”
“现在知道丢脸了?肚子里多出一个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说了!”
小雨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周晨从地上站起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阿姨,这事我说。”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说?”
“因为那天是我把她带走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哪天?”
周晨咽了口唾沫。
“学校元旦聚会那天。她喝多了,我送她回酒店。第二天她醒过来,不太记得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我两腿发软,扶住餐桌。
“你碰她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
“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在一起过。时间能对上。”
苏琴冷笑:“还有一个人,时间也对得上。”
我看向小雨。
她把脸埋得更低,手指把衣角绞成一团。
周晨继续说:“聚会那晚,有个叫赵磊的学长一直给她灌酒。我找到她时,她在酒店走廊里,衣服扣子开了,人已经不清醒了。赵磊说她喝吐了,他只是帮忙。”
“监控呢?”
“走廊监控坏了。包厢里只有一段别人拍的手机视频,拍到赵磊扶她出去。”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报警没有?”
“没有。”苏琴接过话,“我女儿说记不清,不愿意报。你儿子倒有本事,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扛。”
“我不是乱扛。”周晨说,“如果孩子是我的,我负责。如果不是,也得先查清楚。”
我问:“你们做亲子鉴定了吗?”
“怀孕时间太短,医生建议再等。”周晨说。
苏琴指了指茶几上的报告:“我先查了另一件事。”
她说,三个月前,小雨收拾外婆遗物时,翻出了一只旧铁盒。盒里有几张照片,还有周国强年轻时写的信。
信上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只写着火车几点到、厂里几号发工资、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小雨出生前四个月。
周国强在信里写:“等我从南方回来,咱们把证领了,孩子不能没爸。”
可他没有回来。
苏琴当年去周国强老家找过一次,周家人说他去了外地,没留下地址。后来她才知道,他跟着亲戚做建材生意,还娶过一次妻。
那段婚姻没多久就散了。
再后来,他认识了我。
“他不知道我生下小雨。”苏琴说,“这话我只能信一半。他如果真想找,不会二十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份报告怎么做的?”我问。
“上个月,他去市二院做体检,我让人从他喝过的矿泉水瓶上取了样。”
“这种报告能算数?”
“不能当法庭证据,但能告诉我该找谁。”她盯着我,“你不信,就把周国强叫来,重新做。”
我马上给丈夫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谈得怎么样?”
我问:“你认识苏琴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那几秒钟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把手机攥得发烫:“周国强,你现在过来。”
“我在厂里。”
“林小雨是你女儿?”
“你听我解释。”
“过来解释。”
“秀兰,这里头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半小时。”我说,“你不来,我就去厂里,当着你所有工人的面问。”
他二十七分钟后到了。
进门时,周国强额头全是汗,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看见苏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二十年没见的两个人,没有哭,也没有骂。
苏琴只说:“你老了。”
周国强嘴唇发白:“你也变了。”
“我变不变不重要。”苏琴把鉴定报告推过去,“认不认?”
周国强没接报告。
他看向林小雨。
小雨坐在沙发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周国强往前走了一步,她立刻站起来,躲到了母亲身后。
那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垮了。
“她出生以后,我回去找过你。”他说,“你们家搬了。”
苏琴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第二年春天。”
“孩子出生后的第十一个月。”苏琴盯着他,“你如果早两个月回来,还能赶上她叫第一声爸。”
“我那时在外地出了事,钱被人卷走,证件也丢了。我给你写过信。”
“写到哪儿去了?”
“你家老地址。”
“那房子早拆了。”
两个人像在对一笔积压二十年的烂账,每句话都能找出理由,每个理由后面又堵着一个缺口。
我坐在一边听,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年,周国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以前的事过去了,提它干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吃过苦,不愿意回头看。
原来他不是不回头。
他是怕一回头,藏在路上的人会追上来。
“重新做鉴定。”我说。
周国强转过脸:“秀兰。”
“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你。”我指着小雨,“这姑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关系必须弄清楚。”
“周晨跟她又没有血缘。”
“我知道。”
“那还查什么?”
“查你到底是不是她爸。查清楚了,该认亲认亲,该承担承担。别让两个孩子替你们上一代背糊涂账。”
周国强低下头。
半晌,他说:“行。”
苏琴却没有松口。
“还有一份鉴定。”
她说的是胎儿亲子鉴定。
小雨已经怀孕七周多,可以抽取孕妇静脉血,和疑似父亲的样本进行比对。她联系过医院,医生提醒过技术边界和检测风险,也让她不要只听中介宣传。
苏琴的意思很明确。
先查孩子是谁的,再谈下一步。
我同意。
周晨却说:“小雨不想现在做。”
苏琴火了:“她不想做,你就替别人当爹?”
“她最近一直出血,医生让她先保胎。”
“那她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
周晨没回答。
我看向小雨:“你自己怎么想?”
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苏琴猛地转身:“你现在连要不要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
小雨突然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
杯子摔碎,她也像跟着碎了。她蹲下去抱住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你们每个人都问我怎么办,没人问我疼不疼。我每天早上吐,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酒店那条走廊。我连孩子怎么来的都不能确定,你们还在这里谈认不认、结不结。”
周晨立刻蹲到她旁边。
他不敢碰她,只把手放在离她肩膀几厘米的地方。
“小雨,你先呼吸。”
“你也别管我。”她推开他,“你说孩子你认,有用吗?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周晨的手僵在半空。
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着他:“你跪得特别快,好像跪下了,你就是个男人了。可我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半夜发烧谁抱去医院?奶粉谁买?我休学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你除了说认,还会什么?”
屋里没人接得上话。
周晨十九年里,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撕开。
他站起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好久,他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小雨苦笑:“拿孩子给你练手吗?”
周晨没再说话。
当天的见面不欢而散。
离开前,我把两万块钱放在茶几上。苏琴追出来,把钱塞回我包里。
“孩子是不是你儿子的还没查清,我不收。”
我说:“这不是赔偿,是检查费。”
“我付得起。”
“那就当我先垫。”
“刘秀兰。”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不用替周国强还债。”
我愣住。
她站在楼道里,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天把报告拿出来,不是为了拆你的家。我只是不想小雨跟我一样,孩子生下来了,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可你还是挑了今天。”
“对。”她承认,“我就是故意挑今天。”
楼道感应灯灭了。
黑暗里,她说:“要不是你儿子让小雨怀孕,周国强还会躲到什么时候?我女儿二十年没叫过他一声爸,他倒在你家当了十五年好父亲。凭什么?”
灯重新亮起时,她眼睛是红的。
我没法回答。
下楼的路上,周国强一直想扶我。我甩开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停住。
“别碰我。”
“楼梯陡。”
“再陡也摔不死。”
周晨走在前面,背弯着,手里还拎着那两箱没人要的牛奶。
到了车边,周国强拉开驾驶室的门。我没上车,问他:“小雨出生的事,你真不知道?”
“我猜过。”
“猜过是什么意思?”
“苏琴怀孕以后,我俩吵了一架。她让我回去跟她结婚,我那时候在外面欠了钱,不敢回。我想着等翻身了再说。”
“翻身以后呢?”
“等我有点钱,她家已经搬了。”
“电话不会打?”
“她爸接过一次,骂我别再找。”
“所以你就不找了?”
周国强靠在车门上,脸色灰败。
“我也怂。”他说,“后来跟前妻结婚,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再后来遇见你,我想着以前那点事,可能早就散了。”
我听见“那点事”三个字,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比打周晨那下重。
“一个活生生的女儿,在你嘴里叫那点事?”
周国强没有还嘴。
周晨站在旁边,忽然把牛奶放到地上。
“妈,你别只骂爸,我也有错。”
“你当然有错。”
“我不是说怀孕这件事。”
他抬头看我:“我一个月前就见过那封信。”
我怔住:“你说什么?”
“小雨发现信以后给我看过。照片上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是爸。”
“为什么瞒着我?”
“爸当时说那只是年轻时谈过的对象,不确定小雨是不是他的。他求我先别告诉你,说等他自己查。”
我猛地转向周国强。
他不敢看我。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小雨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可他继续上班、吃饭、在我旁边打呼噜,还在周末问我要不要换一台洗衣机。
“你们父子俩真行。”
我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周晨小声说:“妈,他不是我亲爸,可他养了我十五年。我怕你们因为这事散了。”
“所以你就替他瞒?”
“我以为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对你的伤害小一点。”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把女人蒙在鼓里,她就不会疼?”
他低下头。
车开到半路,我接到小雨的电话。
电话里,她声音发虚:“阿姨,周晨在吗?”
“在。”
“你们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肚子疼。”
周晨一把抢过手机:“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出血?”
那边没说话,只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们掉头往回赶。
苏琴已经叫了救护车。
到楼下时,小雨被担架抬出来,裤子上有一小片暗红。周晨冲过去,被护士拦住。
“家属别堵路。”
他跟着跑了几步:“我是她男朋友。”
小雨躺在担架上,忽然伸手抓住他。
“你别走。”
周晨一路跟去了医院。
我和苏琴坐救护车,周国强开车跟在后面。
医生检查后说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观察。小雨躺在急诊留观室里输液,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苏琴去缴费,我拦住她,把自己的卡递进窗口。
她没再跟我争。
周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他想握小雨的手,又怕她不愿意,最后只替她把被角掖好。
小雨闭着眼说:“你回去吧。”
“我不走。”
“你明天不是还要考试?”
“补考呗。”
“挂科了别赖我。”
“赖我自己。”
她睁眼看了他一会儿:“周晨,我问你,如果孩子不是你的,你还认吗?”
“你需要我认,我就认。”
“你有病吧。”
“可能吧。”
“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周晨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聚会上了。”
小雨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原本约好一起离开。周晨接到周国强电话,说我在家里晕倒了。
其实我只是低血糖,坐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周晨急着赶回家,把小雨托给同寝室的女生。那个女生中途去见男朋友,小雨被留在包厢,后来赵磊过来,一杯接一杯劝她喝。
“不是你的错。”小雨说。
“如果我没走……”
“你没逼我喝酒,也没把我带去酒店。”
“可我走了。”
“你不能因为愧疚,就给一个可能不是你的孩子当爸。”
“如果是我的呢?”
小雨沉默了很久。
“那我更怕。”
周晨问:“怕什么?”
“怕你现在说得好听,过两年后悔。到时候你看见孩子,就想起你没读完的大学、没去成的城市,最后全怪在我身上。”
周晨垂着头。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保证。
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他过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我现在保证一辈子,跟吹牛没区别。”
小雨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但眼前该做的,我一样一样做。”他说,“先把检查做了,再看你想不想留。你不想留,我陪你;你想留,我也不跑。结婚先不谈,我没到年龄,也没能力拿一张证解决这些事。”
“我妈会骂死你。”
“她已经快骂死我了。”
小雨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疼得皱起眉。
我悄悄退到走廊。
周国强坐在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那姿势让我想起周晨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守在急诊室外。
那时候周晨五岁,烧到四十度,吐了周国强一身。
周国强没嫌脏,抱着他跑了三层楼找医生。护士问他是不是孩子父亲,他答得特别快:“是,我是他爸。”
十五年后,他的亲生女儿躺在同一家医院,他却连病房都不敢进。
我坐到离他两张椅子远的地方。
“你见过小雨几次?”
“这一个月,见过两次。”
“在哪儿?”
“她学校附近。”
“给她钱了?”
“她没要。”
“她叫你什么?”
“周叔叔。”
周国强双手搓了一下脸。
“第一次见面,她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我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可她越说挺好,我越不知道怎么接。”
“你活该。”
“是。”
他竟然认了。
“秀兰,我不是故意瞒你一辈子。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找到她。”
“那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
“怕我离婚?”
“怕你觉得这十五年都是假的。”
我看着急诊室惨白的墙。
这些年是不是假的,我一时也说不清。
周国强确实养大了周晨。
周晨上初中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厕所,是周国强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跑学校、找家长,一个人顶在前面。
我母亲脑梗住院,他停了厂里的订单,陪护了十七天。老人临终前叫不出我的名字,却还抓着他的手说:“国强,秀兰脾气急,你让让她。”
可他也确实把一个女儿丢在过去二十年。
一个人可以在这件事上是好人,在另一件事上又坏得让人牙痒。生活最恶心人的地方,就是它不给你一把干净的尺子。
第二天,小雨的情况稳定下来。
医生说目前胎心可见,但仍需要复查,不能保证后续一定顺利。至于是否继续妊娠,应该由小雨在充分了解身体状况后决定,家属不能替她拍板。
苏琴一听“不能保证”,立刻说不要了。
“小雨,这孩子来路都不清楚,留着干什么?”
周晨没有插话。
小雨问医生:“如果我现在做手术,以后会不会怀不上?”
医生耐心解释,正规手术通常不会直接导致不孕,但任何医疗操作都有风险,不能把流产当成没有代价的小事。
小雨听完,脸色更白。
从诊室出来,苏琴拉着她就往另一栋楼走。
“我已经问好了,今天能约。”
小雨站住:“我没说今天做。”
“还等什么?”
“我想做鉴定。”
苏琴脸一沉:“知道是谁的又怎么样?”
“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鉴定只能告诉你孩子跟谁有关系,不能告诉你那晚发生过什么。”
“至少能排除一个。”
她看向周晨。
周晨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好,查。”
检测安排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周晨搬回了家。他白天上课,晚上去便利店做四个小时兼职。店长看他年纪小,只让他理货和收银,每小时十六块。
我问他:“一天挣六十几块,够干什么?”
他说:“先挣着。”
“别拿这个演给我看。”
“我没演。”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检查费、打车费、营养品,还有他查到的奶粉、纸尿裤价格。
写到婴儿床时,他在后面打了个叉,标注:二手的,先问亲戚。
我翻了几页,把本子合上。
“你算过一个月要花多少吗?”
“一千五到三千。”
“那是孩子不生病、不请保姆、不算房租的情况。”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水电费什么时候交都不知道。”
他坐在餐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你教我。”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以前我总嫌他不懂事,衣服扔洗衣机里都不知道掏口袋。现在他真要学,我又恨不得替他把这件事抹掉,让他回到只需要考虑考试和游戏的时候。
可小雨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因为我舍不得儿子长大,就自动消失。
我把家里的缴费单拿出来,一项一项告诉他。
物业、水电、燃气、手机、保险,人活着,每个月睁眼就欠钱。
他听得很认真。
临睡前,我看见他把游戏主机挂到了二手平台。
那是他攒了两年压岁钱买的。
我没有阻止。
周国强这段时间睡在厂里。
我没赶他,是他自己不敢回来。
他每天早上给我发一句“到厂了”,晚上再发一句“吃过了”。我一条都没回。
第三天,他在门口放了两个饭盒。一个是我爱吃的酱牛肉,一个是周晨爱吃的红烧排骨。
饭盒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卡里有十二万,是他这些年单独存下来的钱。五万给小雨补偿,剩下的如果孩子要留下,就作为孩子的费用。
我把卡收了起来,却没碰那两个饭盒。
第二天早上,排骨表面的油凝成白色。周晨热了热,端到我面前。
“妈,吃吧,别跟饭过不去。”
我看他一眼:“跟你爸学的?”
“他没教。我自己饿。”
我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正式的亲子鉴定先出了结果。
周国强和林小雨符合生物学父女关系。
报告出来那天,我们约在鉴定中心附近见面。
周国强把报告看了三遍。
小雨坐在苏琴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国强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不是买你改口,也不是补这二十年。这点钱补不了什么,就是……”
“我不要。”小雨打断他。
“你上学总要花钱。”
“我妈供得起。”
“那以后……”
“以后再说。”
她一直叫不出那声爸。
周国强把卡放在桌上,没有硬塞。
苏琴问他:“你准备怎么跟家里说?”
“我爸妈已经不在了。姐姐那边,我会说。”
“厂子呢?房子呢?”
周国强愣住。
苏琴笑了:“怎么,认女儿只认一声?该有的权利呢?”
我心口一紧。
周国强和我结婚后,一起买了一套房。首付有一部分是我的婚前积蓄,贷款是两个人还的。
他的建材厂规模不大,可这些年也攒下了一些设备和货款。
小雨如果被确认是亲生女儿,继承权不是一句“我没亏待她”就能绕过去的。
周国强说:“她该有的,我会安排。”
“怎么安排?”
“回去算清楚。”
苏琴把视线转向我:“刘秀兰,你同意吗?”
我知道她在等我翻脸。
也许她甚至希望我翻脸。只要我说一句“不可能”,她就能证明周国强这些年不认女儿,不是找不到,而是有了新家就不要旧人。
我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我婚前的钱、我这些年的收入,谁也别碰。属于周国强的部分,他愿意给女儿,我不拦。”
周国强抬头看我。
“但账要在律师面前算。”我继续说,“别今天愧疚,拍脑袋给一笔;明天后悔,又说人家母女敲诈。房子、厂子、债务、以后赡养,全部白纸黑字。”
苏琴沉默了一下:“行。”
小雨却急了:“我不想要他的东西。”
“你现在不想要,是你的事。”苏琴说,“他该不该给,是他的事。”
“妈,你找他就是为了钱吗?”
“我要真只为钱,二十年前就抱着你去他老家闹了!”
母女俩在路边吵了起来。
小雨哭着说,她宁愿没找到这个父亲。至少以前她可以骗自己,说父亲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男人活得好好的,给另一个孩子开家长会,教另一个孩子骑自行车,陪另一个孩子过生日。
周晨听到这里,脸色发白。
“那些不是我抢的。”他说。
小雨马上擦掉眼泪:“我没说你抢。”
“可如果爸去找你,我就没有这些了。”
“周晨,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只是觉得……”
“你又觉得。”小雨忽然火了,“你总觉得自己应该负责,应该补偿,应该站出来。你问过别人要不要吗?”
周晨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回去以后,他把那本开支笔记撕了。
纸撕到一半,他又蹲下来,一张张捡回去,用透明胶粘好。
我倚在门口问:“不当英雄了?”
“不当。”
“那还粘什么?”
“钱还是要算。”
他说,他想明白了。
负责不是替小雨做决定,更不是给周国强填坑。他能做的是把自己的部分摆出来,让小雨知道如果她选择留下孩子,他可以承担多少;如果她不留,他又能做什么。
“妈,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肯扛,别人就不能说我是孬种。”
他把最后一张纸按平。
“现在觉得,瞎扛也是害人。”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胶带递给他。
胎儿亲子鉴定抽样那天,赵磊没有来。
电话里,他先说跟小雨不熟,后来又说自己在外地实习,没时间。苏琴说要报警,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一个自称赵磊父亲的人打回来。
对方语气很客气,说孩子们喝酒后闹出误会,没必要把事情搞大。他愿意拿三万块“营养费”,条件是小雨别再联系赵磊。
苏琴气得开了免提。
“你儿子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给钱?”
“你家姑娘跟男朋友本来就有关系,怀了孕往我儿子身上扣,这合适吗?”
“那就做鉴定。”
“凭什么?谁主张谁举证。”
“你让赵磊出来。”
“他忙。”
苏琴骂了一句方言:“忙个锤子!他忙着躲是不是?”
对方不再装客气。
“你说话注意点。现在谁知道你女儿跟几个人谈过?别仗着是女孩子,就什么话都敢说。”
小雨坐在旁边,整张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周晨拿过电话:“叔叔,我是周晨。”
“你又是谁?”
“小雨男朋友。”
“你自己的女朋友看不住,找我儿子撒什么气?”
周晨咬紧牙,额头的筋都鼓了起来。
我以为他会骂回去。
他却说:“酒店门口的视频我已经保存了,包厢里的同学名单也整理好了。赵磊如果不愿意做鉴定,我们会按正常程序报警。到时候是误会还是别的,让警察查。”
对方沉默几秒,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赵磊给小雨发来一条消息。
“那晚你是自愿跟我走的,别把锅甩给我。”
小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聊天记录交给了警方。
她没有立刻指控赵磊做了什么,只是陈述自己醉酒后记忆缺失、衣物异常和怀孕时间存在重合,希望调查当晚情况。
接待他们的女警没有催她,也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她。女警让她把能记住的细节慢慢说出来,并提醒她保存原始手机、就医记录和所有聊天内容。
苏琴从派出所出来时,腿都软了。
她扶着墙说:“我以前总觉得,报了警,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小雨说:“不报,事情也发生过。”
“妈怕你以后找工作、找对象,被人翻出来。”
“那做错事的人为什么不怕?”
苏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天后,警方调取到酒店大堂和电梯里的部分监控。
视频里,赵磊扶着小雨进入电梯。到达楼层后,他把小雨带进一个房间,四十多分钟后独自出来。
又过了十分钟,周晨赶到。
周晨在房门外敲了很久,最后让前台开门。他把小雨从房间里抱出来,送去了隔壁自己临时开的房间。
监控没有拍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可赵磊说自己只是送她到门口,已经被视频推翻。
警方再次通知赵磊配合调查。
这一次,他来了。
他仍然拒绝承认发生过性行为,也不愿意提供亲子鉴定样本。他说小雨当时意识清醒,两人在房间里只是接吻,后来她喊了周晨的名字,他生气离开了。
小雨听完陈述,在卫生间吐了很久。
她出来后问周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什么?”
“如果真是我主动的。”
周晨脸色难看,却没有立刻否定。
小雨扯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喝多了就乱来?”
“我没这么想。”
“可我自己都不记得。”
“你不记得,不等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一呢?”
周晨沉默片刻:“就算你当时做过一个我接受不了的决定,也不代表别人可以趁你不清醒占便宜。那是两件事。”
小雨看着他:“你不恨我?”
“我现在挺乱的。”
“说人话。”
“有点生气,有点嫉妒,也有点怕。”他低头踢了一下墙根,“但我不能因为这些,就逼你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周晨可能真长大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跪下,也不是因为他去兼职。
而是他终于承认自己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有那么强。
鉴定结果出来前一天,周国强回了家。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铁皮工具箱。
“厂里宿舍漏水,没法住。”
我说:“附近有宾馆。”
“我回来拿两件衣服。”
他进卧室收拾衣服时,我看见工具箱边角露出一小截红绳。
那是周晨小时候编给他的钥匙扣。
周晨上小学二年级时,老师布置手工作业。他把红绳编得一团乱,周国强却挂在车钥匙上,一挂就是十几年。
我问:“你准备跟苏琴复合吗?”
周国强猛地回头:“你想哪儿去了?”
“那是你的初恋,还有你的亲女儿。”
“我跟她早过去了。”
“过去了,她一句话,你还是二十七分钟就赶到。”
“那是因为你要去厂里闹。”
“你怕我闹,还是怕工人知道?”
周国强叹了口气:“秀兰,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我跟苏琴真没什么了。认小雨是认女儿,不是认老婆。”
“那你准备怎么认?”
“她愿意的话,把户口……”
“别张嘴就来。”我打断他,“小雨二十岁,不是走丢的小孩。她有自己的户口,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以为把名字往本子上一添,就算补上了?”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先学会别替别人决定。”
这话是周晨教我的。
或者说,是小雨骂醒了我们一家。
周国强当晚没走。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还睁着眼,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
年轻时的苏琴抱着刚出生的小雨,坐在医院病床上。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琴母亲写的。
“琴琴母女平安,孩子六斤四两。”
我没有问照片从哪里来的。
第二天上午,周晨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那时我们都在苏琴家。
报告装在白色文件袋里,封口处贴着标签。苏琴拿着剪刀,手抖得剪了两次都没剪开。
小雨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平静。
周晨站在她对面,呼吸又快又重。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登门时,他跪在同一个位置,说孩子他认,婚他不结。
那时候我觉得他无耻。
后来又觉得他冲动。
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他说“认”时,心里也许早就给自己判了刑。不管孩子是谁的,他都把小雨在酒店出事归咎于自己提前离开。
苏琴终于撕开文件袋。
她先看结论,整个人僵住。
周国强问:“怎么样?”
苏琴没有回答,把报告递给小雨。
小雨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晨上前半步,又停住:“是我的?”
小雨点头。
报告支持周晨为胎儿的生物学父亲。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我们又因为这口气感到羞耻。
孩子是周晨的,意味着小雨在酒店里可能没有遭受最坏的事。可赵磊是否侵犯过她,不能单靠孩子的父亲是谁来判断。
小雨哭了几分钟,把报告按在胸口。
“是你的。”她对周晨说。
“嗯。”
“你不用替别人认。”
“嗯。”
“你高兴吗?”
周晨的眼睛也红了:“不敢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决定留不留。”
苏琴立刻说:“不能留。”
周国强皱眉:“先听小雨的。”
“你闭嘴!”苏琴转头骂他,“你刚当一天爸,就想管她肚子?”
周国强脸涨得通红,真闭了嘴。
小雨把报告折好,重新放进袋子。
“我要留。”
苏琴站起来:“你疯了?”
“我想过了。”
“你拿什么养?”
“我可以休学一年,生完回去。”
“你说回去就能回去?谁给你带孩子?”
“我自己带。”
“你连鸡蛋煮几分钟都不知道!”
“我可以学。”
“你跟他一个腔调!”
苏琴抬手指向周晨,声音尖得发颤:“十九岁,嘴上什么都敢应。等孩子生了,他回学校上课,你在家喂奶;他毕业找工作,你抱着孩子求人;他哪天碰上更好的姑娘,拍拍屁股走了,你怎么办?”
周晨说:“我不会走。”
“你拿什么保证?”
“我可以签协议。”
“协议能锁住人心?”
“锁不住。”周晨说,“但能写清楚抚养责任。”
苏琴气笑了:“你还懂抚养责任?”
“我问过律师。”
他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
上面列着产检费用、生产费用、孩子出生后的抚养安排,也写了两个人不因怀孕仓促登记结婚,未来是否结婚由双方在达到法定年龄、完成学业和具备基本生活能力后重新决定。
还有一条,孩子无论跟谁生活,另一方都必须承担抚养义务,探视和重大医疗决定要协商。
这当然不是一份可以马上签字生效的完整协议。
有些条款需要孩子出生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可周晨至少不再只说一句“我认”。
他开始把“认”拆成钱、时间和每天要做的事。
苏琴看完,把纸摔在桌上。
“写得挺像样。房子呢?”
周晨怔了一下。
“你们住哪儿?跟我住,还是跟你妈住?孩子夜里哭,你第二天考试怎么办?小雨坐月子谁照顾?她休学这一年损失的学费和机会怎么算?”
周晨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些问题,纸上没有。
我开口:“先租房。”
所有人都看向我。
“离两边家都近一点,找个两室的小房子。”我说,“他们不单独住。小雨怀孕期间先跟苏琴住,周晨该上课上课,该打工打工。孩子出生后,前半年两边轮流照顾。”
苏琴冷声问:“你能照顾?”
“我做过月嫂。”
这是我结婚前的工作。
周晨小时候,我为了多挣点钱,照顾过六个产妇和七个新生儿。后来周国强厂里忙,我去管账,才没再做。
“你不能为了孩子辞工作。”苏琴说。
“我不辞。我可以减少厂里的时间。”
“厂里现在还有你的份?”
她这句话扎得准。
我看了周国强一眼:“当然有。”
周国强马上说:“厂子是我们夫妻一起做起来的。”
“那你女儿呢?”苏琴问。
“该她的,我给。”
“别再说该她的。具体多少?”
周国强把一份资产清单放在桌上。
他已经找律师做了初步梳理。
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中我的婚前出资会单独核算。厂里现有设备、库存、应收账款和债务也列了出来。
周国强提出,从属于他个人的资产份额中,拿出十五万元给小雨作为过去未尽抚养义务的补偿,另购买一份医疗和意外保险。
未来遗产如何安排,他会立遗嘱,但不会以此要求小雨赡养或改姓。
苏琴翻到最后,问:“十五万,买二十年?”
“买不了。”
“那你为什么写这个数?”
“因为这是我现在不影响厂子周转,能拿出的现金。”周国强说,“以后她结婚、买房,或者继续读书,我再给。但给多少,我会跟秀兰商量。”
苏琴看向我。
我说:“这是底线。他认女儿可以,不能拿我们的共同生活装大方。”
小雨忽然把清单按住。
“我不要十五万。”
周国强急了:“小雨,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妈的,先还她。”
苏琴愣住。
小雨转头看着母亲:“你二十岁生我,没读完卫校。外婆说你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给人缝裤脚。你不是总说那些事都过去了吗?”
“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钱该给你。”
“我不要他的臭钱。”
“那你为什么逼他算?”
苏琴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坐回椅子上,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缺那十五万。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你这二十年不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
周国强低下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这一次,苏琴没有骂他。
她说小雨一岁时得肺炎,住院押金差八百块,她半夜去敲前老板的门。
说小雨六岁想学舞蹈,她交不起学费,只能骗孩子说练舞会长不高。
说小雨初二被同学笑没有爸爸,回家问她父亲是不是杀人犯,她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夜。
周国强一直听。
听到后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手背压住眼睛。
没有人劝苏琴别说了。
这些话,她该说。
周国强也该听。
最后,苏琴把那份清单折起来,放回他面前。
“钱存到小雨名下,先别给她。她什么时候真需要,什么时候自己决定。”
周国强点头:“好。”
“别来我家献殷勤。”
“好。”
“也别逢人就说多了个女儿。她愿不愿意认你,还没定。”
“好。”
苏琴瞪他:“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周国强抹了把脸:“对不起。”
苏琴扭过头。
小雨决定留下孩子后,日子没有一下顺起来。
孕吐越来越严重,她闻到油烟就恶心,体重一个月掉了五斤。学校允许她暂时休学,但辅导员反复提醒,复学后课程安排可能变化,她得自己承担延迟毕业的后果。
周晨也没能继续在便利店工作。
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连续两周只睡四五个小时,期末有两门课不及格。
我把他的工牌扔到桌上:“辞了。”
“我需要钱。”
“你现在最值钱的是把书读完。”
“检查费怎么办?”
“我先垫,记账。毕业后还。”
他抬头:“你不怕我赖账?”
“你敢赖,我把账单贴你婚礼门口。”
“我不是说不结婚吗?”
“这次不结,不等于一辈子不结。”
他摸了摸挨过巴掌的脸,苦笑了一下:“妈,你还记着呢?”
“记一辈子。”
他真的辞了兼职。
但他没闲着。他调整了课程,把能线上完成的作业提前做完,每周三和周六陪小雨产检。
他还报了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在图书馆整理书架。钱不多,好处是不用熬到深夜。
赵磊那边的调查没有很快结束。
酒店房间没有保留有效物证,监控只能证明他进入过房间,不能直接证明房间内发生了什么。小雨的记忆仍然零碎,案件需要继续核实。
赵磊后来通过律师表示,愿意为自己灌酒、撒谎和造成的伤害道歉,但否认实施侵犯。
小雨没有接受私下赔偿。
她说:“查到哪儿算哪儿,我不拿钱换闭嘴。”
有人把这事传到了学校。
校园群里很快出现各种版本。
有人说她脚踩两条船,有人说周晨“喜当爹”,还有人把苏琴年轻时未婚生女的事都扒了出来。
帖子里没有真名,可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小雨躲在家里,两天没下床。
苏琴拿着手机挨个跟人吵,越吵传播得越快。
周晨却突然安静下来。
他收集截图,记录时间和账号,向学校举报,同时联系发布者要求删除。
有个同班男生在群里发了一句:“接盘还接出仪式感了,晨哥纯爱战神。”
周晨当晚去找了他。
我接到辅导员电话赶到学校,以为他把人打了。
到了办公室,才知道他没动手。
他只把亲子鉴定报告的结论遮住隐私信息,放到那男生面前。
“孩子是我的。你造谣小雨跟多人发生关系,删帖,道歉。”
男生嘴硬:“群里又不是我先说的。”
“你转发了,还添了话。”
“开个玩笑。”
“她因为你的玩笑不敢回学校。”
“那你想怎样?”
“公开道歉。”
最后,那男生在群里发了道歉说明。
辅导员问周晨:“你不怕别人知道孩子是你的?”
他说:“本来就是我做的事。”
“会影响评奖、实习,甚至以后找工作。”
“那也比让她一个人背强。”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后悔吗?”
“有一点。”
“后悔什么?”
“后悔没管住自己。”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这一下不重。
“知道就行。”
小雨怀孕五个月时,周国强第一次单独陪她去产检。
那天苏琴感冒,我要去厂里对账,周晨有一门不能缺席的实验课。几个人在群里问了一圈,只剩周国强有空。
小雨说她可以自己去。
周国强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小区门口,你愿意坐我的车就下来,不愿意我就跟在公交车后面。”
十分钟后,小雨下来了。
产检结束,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国强蹲在医院走廊,手上提着她的帆布包和一袋检查单。小雨拍糊了,他的脸看不清,只有那个红绳钥匙扣特别显眼。
我问:“他没惹你生气吧?”
小雨回:“没有,就是话太多。”
“他说什么?”
“问医生孩子腿是不是太短,问了三遍。”
我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刘阿姨,他以前陪周晨产检吗?”
我盯着这句话,纠正她:“周晨不是我生他爸养的。他小时候生病、开家长会,国强都去。”
她很久没回。
傍晚,她发来一张胎儿超声影像,旁边只有四个字。
“给爷爷看。”
我把手机递给周国强。
他看了很久,把图片放大,又缩小,最后问:“她叫我爷爷?”
“她说给爷爷看。”
周国强背过身,假装去拿眼镜。
那天晚上,他把超声照片打印出来,压在了工具箱里那张旧照片旁边。
苏琴知道后,嘴上还是不饶人。
“叫声爷爷把你美成这样,叫爸的时候不得摆十桌?”
周国强说:“不摆,她什么时候想叫再叫。”
他们两个仍然经常吵。
有时为小雨该不该吃补品,有时为孩子以后跟谁姓。
苏琴坚持孩子姓林。
周国强说姓什么应该让周晨和小雨商量。
周晨反而最简单:“姓林也行。”
我问他:“你真不在意?”
“孩子是我的,又不是靠姓证明。”
苏琴听完,第一次给他夹了块肉。
“还算说了句人话。”
孩子出生前一个月,周晨二十岁生日。
小雨送给他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四个字:“禁止熬夜”。
周晨拿着杯子问:“怎么像单位发的?”
“不要还我。”
“要,特别高级。”
他说完就把旧水杯扔进了垃圾桶。
我又捡了出来。
“旧的还能用。”
周晨叹气:“妈,你真会破坏气氛。”
大家都笑了。
笑完以后,小雨突然说:“我不想办婚礼。”
苏琴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谁让你现在办了?他年龄都没到。”
“以后也不一定办。”
周晨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想让孩子觉得,我们是因为有了他才绑在一起。”
“那你是不想跟我结,还是不想办婚礼?”
“我现在不知道。”
“行。”
周晨答得太快,小雨反而瞪他:“你就没别的话?”
“有。”他放下保温杯,“我还是那句,孩子我认,婚我不拿来交差。以后你想结,咱们好好结;你不想,我也不能拿孩子逼你。”
苏琴哼了一声:“当初进门就跪下说婚不结,差点把我气死。现在倒学会把话说全了。”
周晨挠了挠头:“那天脑子坏了。”
我说:“不是脑子坏,是你以为甩一句狠话显得有担当。”
“妈,当着这么多人,给点面子。”
“你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面子?”
小雨笑得肚子发紧,赶紧扶住桌沿。
周晨吓得站起来:“是不是要生了?”
“才三十六周,生什么生。”
“那你别笑了。”
“笑也归你管?”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还是会吵。
因为小雨不回消息,周晨能连续打十几个电话;因为周晨跟女同学做小组作业,小雨会阴阳怪气地问他是不是又当上“纯爱战神”。
吵急了,小雨说:“不然分手。”
周晨也会摔门。
可过一会儿,他又回来,把门把手扶正,因为他摔得太重,门锁松了。
没有谁忽然变成情绪稳定的大人。
他们只是在一次次犯错以后,学着把残局收拾干净。
孩子出生那天,是凌晨两点。
小雨羊水先破,被送进医院。周晨赶到时只穿了一只袜子,鞋带都没系。
苏琴在产房外转圈,嘴里不停念:“早知道就剖,早知道不该留。”
我提醒她:“现在说这些没用。”
“我紧张不行吗?”
“行,你坐下紧张。”
“我坐不住。”
周国强去缴费,回来时手里多了四杯豆浆。他给每个人一杯,自己那杯一口没喝。
早上八点多,护士出来报了声母子平安。
男孩,五斤九两。
周晨靠着墙,腿一软,慢慢蹲了下去。
我问:“又想跪?”
他摇头,眼泪往下掉:“腿麻了。”
苏琴一边哭一边骂:“没出息。”
周国强站在产房门口,反复问护士:“大人真没事吧?”
护士被问烦了:“没事,等着。”
孩子抱出来时,脸皱巴巴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
周晨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怎么这么丑?”
护士白了他一眼:“你刚出生更好看?”
我们几个人都笑了。
小雨被推回病房后,周晨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小雨虚弱地说:“你刚才是不是说孩子丑?”
“没有。”
“我听见了。”
“我说他长得有特点。”
“滚。”
周晨真往后退了一步。
小雨又把他叫住:“你滚哪儿去?孩子尿了。”
他手忙脚乱去拿纸尿裤,正反面研究了半天。
苏琴看不下去,伸手要抢。
我拦住她:“让他换。”
周晨擦得满头是汗,孩子哭得脸通红。折腾十几分钟,他总算把纸尿裤粘好,却粘歪了一边。
小雨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周晨。”
“嗯?”
“你认不认?”
周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哭得打嗝的小东西。
“认。”
“婚呢?”
“等你愿意,也等我够资格。”
小雨闭上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孩子满月前,没有办酒。
苏琴不愿意让外人围着问,周晨也不想拿孩子收礼。我们两家只在小雨家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放着两份亲子鉴定报告。
一份证明周国强是林小雨的父亲。
另一份证明周晨是孩子的父亲。
当初砸在我面前的那张报告,被苏琴装进了透明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周国强把十五万元转进小雨单独开的账户,又在律师见证下补充了家庭财产协议。
我保留自己的婚前财产和夫妻共同财产份额。他能给女儿的,从他自己的部分出。
周国强签字时,手停了一下。
我问:“舍不得?”
“不是。”
“那是什么?”
“觉得这字签晚了二十年。”
他签完,把笔递给小雨。
小雨没有马上签。
她看了周国强一会儿,问:“以后孩子叫你什么?”
“随你们。”
“叫太爷爷显老。”
“本来就是爷爷。”
“那我呢?”
屋里安静下来。
周国强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想叫什么都行。”
小雨低头签了名字。
签完,她把笔帽扣好,递回去。
“爸,字签歪了。”
周国强接笔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苏琴扭头去厨房端汤,走得太快,差点撞到门框。
周晨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听见那声“爸”,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
我走过去,把孩子接到怀里。
“看我干什么?”
“妈,你还生气吗?”
“生。”
“生谁的气?”
“你们三个,没一个省心。”
“那我爸还能回家睡吗?”
周国强站在桌边,立刻咳了一声。
我没搭理他。
孩子在我怀里哼唧,嘴巴一张一张,像在找奶。周晨把奶瓶递过来,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
我试了试温度,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他马上不哭了。
苏琴端着汤出来,眼圈还是红的。她看见周国强站着,没好气地说:“坐啊,还等人请?”
周国强看向我。
我把那串挂着红绳的钥匙扔给他。
“沙发上的被子自己收。明天早上送小雨复查,七点半,别迟到。”
他攥住钥匙,半天才应了一声。
“知道了。”
周晨凑过来逗孩子。
小雨靠在卧室门边,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叫了一声:“周晨。”
“怎么了?”
“纸尿裤买小了,勒腿。”
“我下午去换。”
“别买错型号。”
“知道。”
“还有,我下学期先不上课,在家带孩子。但你不能拿这个当默认。每天晚上的奶,你负责一半。”
“行。”
“房租、水电,记账。”
“行。”
“我妈和刘阿姨帮忙,不代表是她们应该做。”
周晨点头:“行。”
小雨皱眉:“你除了行,还会不会说别的?”
周晨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
“会。”
“说。”
“孩子我认,奶我冲,尿布我换,账我还。婚不拿来堵别人的嘴,等哪天你真想嫁,我再重新跪一次。”
苏琴举起筷子:“你敢在我家再跪,我打断你的腿。”
小雨没笑。
她走过去,从周晨口袋里摸出那只磨旧的红色戒指盒。
那是半年前,周晨偷偷花三百多块买的银戒指。他第一次去小雨家时带在身上,却始终没敢拿出来。
小雨打开盒子,把戒指套在自己小拇指上。
尺寸大了。
她晃了晃手:“先放我这儿,等你毕业再来问。”
周晨盯着她:“问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
“那孩子都多大了?”
“孩子多大跟我答不答应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这还差不多。”
怀里的孩子喝饱了,吐出奶嘴,忽然打了个很响的嗝。
桌边的人都停了一下。
周国强先笑出声,苏琴瞪他,却也没忍住。
小雨把那两张亲子鉴定报告收进同一个文件袋,塞进柜子最下面。
她没有扔。
也没有再摆在桌上。
周晨把孩子接过去,低头检查那条确实有些紧的纸尿裤。孩子的小手抓住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牢。
他不敢使劲抽,只能弯着腰站在那里。
“妈。”他叫我。
“又怎么了?”
“帮我拿下新的。”
我从柜子里取出大一号的纸尿裤,扔到他怀里。
“自己的孩子,自己换。”
他接住纸尿裤,抱着儿子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