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杨之立：且进杯中物

老许弯腰拔起第三根人参的那一刻，身后的宝妹脆生生地喝彩：“爸爸，别看你眼睛小，眼神可真好！”老许推了推厚重的镜片，望着阳光下这株全须全尾、裹着淡淡泥土清香的人参，憨憨地松了一口气，笑了。

在东北山里

这更像一场无声的较量。一众父亲埋首东北山林，地毯式搜寻。老许还一无所获的时候，隔壁已经有爸爸率先挖到人参，孩童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一阵阵飘过来，直教他如芒在背。亏得领队心肠热，怕我们太过窘迫，把自己挖到的一根人参算到了我队名下。许是这株人参带来了好运，往后老许忽然如有神助，接连挖出三根，一株比一株壮实，引得旁人连连称羡。东北的山林间，泥土草木气息萦绕不散，帐篷里炭火噼啪，烤肉香气弥漫开来。这场暑期亲子游，竟过出几分陶渊明式的意趣——大诗人采菊东篱下，我们挖参深山里。不远处，宝妹蹬着高筒胶鞋，正蹚着溪水捉鱼。劳苦功高的老许却忍不住大吐苦水：往后亲子游还是去海边好，就安安稳稳躺在酒店歇上三天，再也不来这信号全无的深山里遭这份罪，说着是锻炼孩子，到头来多半是磨炼家长。

我只能讪讪一笑，无言辩驳。每一年暑假做亲子游规划，我们总怀着满满的期许，翻遍攻略，再借AI工具细细排布行程，自然山水、人文古迹穿插搭配，像挑一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既怕旅途枯燥，又盼着寓教于乐，煞费苦心，惴惴不安。

挖人参首先要学会识别它的叶子

周遭的朋友，也大多痛并快乐着。朋友圈便是各自的游记：在敦煌，扮作飞天，衣袂翩跹；在大同，观石窟大佛，宝相肃穆；在北京，恭王府门前扮格格，娇俏灵动；在大漠，骑在奄奄一息的骆驼背上，咧嘴大笑。国内逛遍，便远赴海外，或是在阿布扎比的游轮，等待一场海上日出，或是驻足巴黎博物馆，意外发现《蒙娜丽莎》的原作竟然挺不起眼。一番奔波劳碌，花销不菲，可收获往往出人意料。刚看到一位自媒体父亲的感慨：带孩子逛遍纽约几大博物馆，末了问他此行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孩子答的却是大厦里五颜六色的MM豆，他听了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

挖出来的人参

当然，亲子游还总不忘带上一摞待完成的作业，主打旅途学习两不误。宝妹写作业时一脸苦不堪言，没坐一会儿便眼神涣散，哈欠连连。白日里跑跳嬉闹耗光了体力，终究撑不住，眼皮一垂，进入充电模式。每每出游带去的作业，说到底不过是家长自我宽慰的心灵安慰剂。

溯溪捉鱼

等宝妹睡熟，我望着她小小的脸庞，鬓边还留着一层初生时便有的细软胎毛，心底漫上一阵柔软。那个当初只有五十厘米的小小婴儿，转眼已是身形修长的小姑娘。她终将磕磕绊绊长大，事与愿违地长成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等到那时候，大概更愿意同小伙伴相约出游，哪里还会和老父亲和老母亲一起呢？老许嫌弃的出钱又出力的亲子游，恐怕也只是这短短几年的限定福利而已。

冰凉的西瓜

忽然想起陶渊明那首《责子》：“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满腹才情的大诗人，五个儿子也和父亲本人相去甚远，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对孩子远大前程的想象，最后多半都是一场幻觉。而大诗人早已经给出一剂良方：“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念及此处，我转头看向老许，随口问道：“听说这儿的人参酒不错，要不要来一杯？”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