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父从未结过婚,来我家时才28岁,而我妈妈比他整整大八岁

发布时间:2026-09-03 15:23  浏览量:1

我妈比我继父大八岁,他头婚,她二婚

我妈四十二岁那年,带着我嫁给了三十四岁的周国平。

他头婚,从没结过婚,来我家那天连自己的枕头都没带,背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就进了门。袋子里装了三样东西,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还有一个裂了口的搪瓷缸子。我妈给他腾了半张床,又去镇上买了个新枕头,他死活不要,说旧衣裳叠叠就能枕,费那钱干啥。

那天是腊月初八。村口老槐树上挂着冰溜子,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妈穿一件褪了色的枣红棉袄,站在堂屋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招呼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男人。她让我喊叔。我十二岁,正处在谁都不服的年纪,梗着脖子没张嘴。

周国平也没看我,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扔,撸起袖子就去灶房添柴烧水。他蹲在灶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角有褶子,额头上竖着两道纹,看着倒像比实际年龄还老几岁。我妈跟进去,小声说,国平,你先歇会儿。

他说,不累,我在老家也是天天烧。

第一顿饭是白菜炖粉条,我妈下了狠心,把吊在房梁上那块咸肉切了半条。周国平扒拉两碗饭,最后用馒头把菜汤擦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筷子说,嫂子,以后饭不用做这么稠,搁点猪油渣就行。

我妈说,那不行,干活的人得吃饱。

周国平说,我干活不挑饭。

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东屋,听见堂屋有动静。两个人说话声压得低,像老鼠磨牙,听不真切。后来我妈咳嗽了两声,周国平脚步声到了院里。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他蹲在压水井旁边,借月光搓一条裤子。搓两下,停下来,从井里又压了一瓢水,接着搓。搓完也不晾,拎着湿裤子往晾衣绳上搭。手冻得通红,往裤子上蹭了蹭。

我没当回事,回去接着睡。可心里到底记了一笔,这个新来的,半夜不睡觉在院里洗裤子,也不知道是哪门子毛病。

第二天周国平天不亮就起来了。我睁开眼时,他已经把院子扫得能照见人影,又去村东头的砖厂问活。晚上回来,跟我妈说砖厂不招短工,得去镇上的劳务市场碰运气。第二天他揣着两个馒头出了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说在建筑队干了一天小工,挣了四十八块。他把钱全掏出来,卷成个卷儿,放在我妈枕头底下。

我妈不要。他说,我在你家白吃白住,说不过去。

我妈说,你是我男人了,什么白吃白住。

周国平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烧洗澡水。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提一桶到西屋,关上门,洗得整个西屋都热腾腾的。那时候村里人洗澡都没那么勤,有人说他穷讲究。他不解释,洗完了把脏水拎到院外去泼,顺道把换下来的衣裳也洗了。从来不用洗衣机,说费电,就手搓。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冬。

那一冬我基本上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我低头扒饭,他给我妈夹菜。有时候他把菜夹到我碗边,我不动,他就放在那里,最后被我妈又夹到我碗里。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他在家的时候,家里就特别安静。我妈原本爱唠叨,他一回来,我妈话就少了,轻手轻脚的,像怕惊着什么。可他不在的时候,我妈又总提起他。说他在窑厂一天出两万块砖,说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说他把钱都给她管着。

我说,妈,你老提他干啥。

我妈说,我不提他提谁。

开春后,他去窑厂干活。窑厂离村八里路,他骑一辆二八大杠,车上挂着帆布包。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半回来。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烧水,洗了澡,就把当天的工钱给我妈。我妈不要现金,说攒着存银行,他就在小本子上记账。那本子是砖厂会计发的那种绿格子信纸,他自己用白线缝的边,第一页写着:三月十二,窑厂出砖,四十二块。

他不在家时,我妈坐在堂屋里做鞋垫。一针一针地纳,纳得厚墩墩的。我写作业,她就抬头看我一眼。她说,你周叔在窑厂,一天出两万块砖。

我说,那手还不得磨秃噜皮。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接着纳鞋垫。过了好一阵,她像自言自语地说,他那手,本来就糙,指甲缝里永远有灰。

村东头的王二媳妇来串门,嗑着瓜子说,凤真,你这命真好,找这么个年轻能干的。我妈笑笑,说,都是人好。王二媳妇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凑近了说,不过你可得防着点,他城里没房子,又没结过婚,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劲呢。

我妈把鞋垫往膝盖上一拍,说,能憋什么劲?他图我啥?我啥也没有。

王二媳妇说,图你这个人呗。

我妈不接茬了。王二媳妇觉得没趣,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妈把鞋垫举到灯下照了照,小声说,图我啥?我也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打乒乓球,学校的水泥球台子,得抢。我放学不回家,跟几个半大小子在那儿抽球。有次周国平路过,停下自行车看了一会儿。我假装没看见他,一个扣杀把球打出老远。他去捡,扔回来,说,你握拍的姿势不对。

我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卷胶带,说,你那拍子都开胶了,我帮你缠缠。

我把拍子背到身后,说,不用。

他也没生气,骑上车走了。

我过了半个钟头才往家走。到村口,看见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乒乓球。那球还是双喜的,带红标。他把球往我手里一塞,说,旧的都瘪了,这个弹性好。

我攥着球,手心出汗。说,多少钱?我给你。

他说,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我跟着他往家走。他推着车,我走在另一边。月亮很亮,把柏油路照得发白。他忽然说,你妈让我问你,下学期住不住校。

我愣住。住校的事我跟妈提过一嘴,住校一年得交九百块。我说,不想住。

周国平说,住校能吃食堂,早晚不用跑。

我说,贵。

他说,钱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吭声。快到家门口时,我说了句,周叔,谢谢你的球。

他嗯了一声,把车推进院,开始压水。压出的水顺着胶皮管子流到塑料盆里,他蹲在那儿洗手,指甲缝里全是窑灰。

我站在旁边,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后来憋出一句,你今天出了多少砖?

他说,两万三。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边那个新乒乓球上。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蹲在灶前烧火,后脖颈子一片晒伤,像是老树皮。我想起我妈说,你周叔一天出两万块砖。两万块,堆起来怕不是有间屋那么高。

过了几天,我跟我妈说,我还是想住校。

我妈正在缝扣子,头也没抬地说,咋又想了?

我说,学校有晚自习,在家老想看电视。

我妈说,那行,我跟你周叔商量商量。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我妈提了这事。周国平正在喝粥,放下碗说,住,正好离学校近,初三紧。

我妈说,那得交九百。

周国平说,知道了。

他说完又端起碗,把粥喝得呼噜响。我低着头,把一个水煮蛋往他碗边推了推。他看了眼,说,你吃你的,我一个大男人吃啥蛋。推回来。

我鼻子一酸,低头把蛋剥了。

住校之后,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都能发现家里有些小变化。先是灶房装了新烟囱,不呛了。再是院里铺了砖地,下了雨不再泥泞。后来连厕所都翻新了,用水泥砌了蹲坑,上头搭了石棉瓦棚子。

我妈说,都是你周叔弄的,他闲不住。

我说,他不是在窑厂上班吗,哪来闲工夫。

我妈说,下了班回来弄,有时候弄到半夜。

我说,那他图啥。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图这个家像个家。

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周国平是个没家的人。他爹死得早,他娘改嫁,他跟奶奶长大。奶奶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最怕的不是累,是回家。因为那个家,什么也没有。冷锅冷灶,黑灯瞎火。所以他把钱和力气全砸到我们这个家里。不为别的,就为推开门,有口热饭,有个喘气的人。

真正让我对周国平改观的,是那年夏天的事。

我中考。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发现周国平在校门口等着。他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衣,手里举个纸板,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叔在出口东边。字丑得很,还写错了,“叔”字少了一点。

我跑过去,说,这么热,你咋来了?

他说,你妈让我来接你,说不放心。

我说,我自己坐车能回。

他把我的书包接过去,说,顺路,来镇上交个账。

我们走到停车棚,他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绑了个软垫子,怕我硌。我坐上去,他骑得慢,尽量避着坑。路过冰棍摊,他停下来,买了根老冰棍递给我。我说,你吃。他说,我不吃甜的,坏牙。我咬一口,甜得发齁。

回家路上,他忽然说,你妈这几天腰不好,下地干活累的。

我说,没听她说。

他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咬着冰棍,心里发堵。

到家,推开门,看见我妈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旁边放着针线筐,里面是做了一半的鞋垫。周国平轻手轻脚过去,拿件外套给她盖上。我妈醒了,揉着眼说,考完了?

我说,嗯。

她说,考得咋样?

我说,就那样。

周国平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我妈坐起来,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周国平探出头说,你歇着吧,我买了排骨。

那顿饭,周国平炖了排骨冬瓜汤。油花子漂在汤面上,撒一把葱花。我妈喝汤,他就在旁边看着,等她碗快见底了,又给添一勺。我妈说,你自己也吃。他说,吃着呢。

我埋头扒饭,眼睛盯在碗里,不抬头。因为一抬头,准得掉泪。

那晚我起夜,又看见他在院里搓东西。这次我看清了,是我妈的内裤。深色的,他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搓完了又用清水过了三遍。然后他进屋,把内裤搭在床边的木椅子上,用扇子扇。他扇得很慢,怕发出响声。

我站在暗处,浑身发僵。

一个男人,能给女人洗内裤,这比说一万句甜话都顶用。

但我也越来越好奇,他到底图什么。

我妈四十二了,带着个半大小子。钱,家里没有。房子,是老瓦房,漏雨。她也没啥文化,就会种地、做鞋、喂鸡。周国平虽然是个打苦工的,但好歹年轻,长得周正,在窑厂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他这样的,在劳务市场上,小姑娘肯定有上赶着介绍的。

我问我妈。我妈说,你周叔家穷,他爹死得早,他娘改嫁,他跟奶奶长大的。他没结过婚,是因为他奶奶得病那几年,他把钱全搭进去了。谁家姑娘肯跟他?等奶奶走了,他也二十七八了,媒人给说的不是二婚带娃的,就是有毛病的。他说,都不是过日子的料。

我妈说,她跟周国平是赶集认识的。她去买鸡苗,挑来挑去挑不好。周国平在旁边的摊上买镰刀,帮她看了一眼,说那鸡苗都是弱的,让她去东头那家。后来两人聊了几句,知道他是邻村的,在窑厂干活。后来又碰见两回,周国平就托人问了。

我妈说,我没答应。我寻思着,小八岁呢,说出去叫人笑话。

可周国平不松口。他每个集都去,假装买点菜,其实就为了跟我妈搭句话。有回下了大雨,他淋透了在集上等她。我妈一看,心软了。

我问,就因为这个?

我妈说,也不是。

她想了想,说,有回他送她回家,路上看见个水坑,他先跳进去蹚了蹚,说,凤真,能过。那水坑没多深,但是他先下去试了。你亲爸活着的时候,哪回不是我先趟?

我不说话了。

我妈拍拍我头,说,女人活到我这岁数,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

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周国平不让我骑车,说路上车多不安全,每回都骑他那二八大杠来接我。从镇上到村里,十里路,他骑得稳当。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开始有白的了,不多,但看着扎眼。

我问他,周叔,你今年多大了?

他说,三十七。

我说,看着像四十七。

他笑了,说,你小子,变着法儿骂我老。

我也笑。

家里变化挺大。老瓦房翻新了,加了层彩钢顶,不再漏雨。东屋重新砌了墙,我有了自己的房间。西屋添了台小电视,是周国平从旧货市场淘的,能收十来个台。我妈胖了点,脸上有了点肉。

村里人的闲话少了很多。人都是这样,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看你们过得好,也就没话说了。王二媳妇再见着我妈,不咸不淡地说,凤真,今年可真见年轻了。我妈说,那是,吃得好睡得好,能不年轻?

我心想,我妈嘴也开始厉害了。

高二那年,出事了。

窑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老板跑了,留一堆烂账。周国平找了一个月,没找到活。那段时间他整天闷在家里,修修桌椅,补补鸡笼。我妈说,没事,家里还有我。周国平说,让女人养着,我不自在。

他去镇上劳务市场蹲了三天,没揽到活。第四天,他走了二十里路,去县城一个工地碰运气。那工地在建桥,大冷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去问,人家说满员了。他蹲在工地门口,不走。有个小工头路过,看他可怜,说,有个活儿,下河挖泥,一天八十,你干不干?

他干。三九天,下到河滩里,穿着连体水裤,一锹一锹地挖。水冰冷刺骨,水裤里进了水,整个人像泡在冰窖里。他干了一天,晚上回来,腿都直了。我妈打来热水,让他烫脚。他脚趾头冻得黑紫,皮都脱了。我妈边洗边哭,说,不干了,明天不去了。

他说,人家给现钱。

我妈说,现钱也不要了。

他说,凤真,没事,我扛得住。

我是在学校知道这事的。我妈来给我送棉被,说漏了嘴。我听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问,那后来呢?

我妈说,干了七天,工地结了钱。你周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用社,存了五百。

我说,那活不能干,要出人命的。

我妈说,我知道,我跟他说了。

过了两天,周国平又去了。他谁也没告诉,自己走的。我妈晚上见他没回来,急了,四处打听。后来听说他又下河了,她骑上车就往县城赶。到了工地,天都黑了。河滩上亮着几盏探照灯,周国平站在淤泥里,正往上递锹。我妈站在河沿上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我见过,比哭还难看。

我妈脱了鞋就要下去,被旁边人拉住了。周国平自己爬上来,水淋淋地站在她面前。他说,你咋来了?

我妈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又打了一巴掌。然后抱住他,哭得全身哆嗦。

那个冬天,周国平的腿落下了毛病。膝盖疼,尤其变天的时候。我妈买了一台神灯,那种远红外线烤电的,让他天天烤。他说费电,我妈就盯着他烤,不到二十分钟不让关。他烤着烤着就睡着了,鼾声很大。

我妈跟我说,你周叔是真把你当儿子。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他比亲爹还亲。

我亲爹走得早,他走那年我才四岁。对他的记忆,已经模糊成几个片段。他抱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糖,糖掉在地上,他重新买了一颗。他骑着车带我去镇上照相,我穿着开裆裤,在照相馆里尿了一地。他死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就知道家里来了好多人,都在哭。我妈抱着我,哭得接不上气。

后来我慢慢长大,对“爹”这个字,越来越陌生。别人开家长会,有爹去。过年放炮,有爹给买。我没有。我心里不痛快了,就跟我妈闹,说人家都有爹,我为啥没有。我妈不说话,只低头干活。我问多了,她就说一句,你爹去天上了。

天上那么远,他怎么不回来。

如今周国平来了。他没有生我,也没有养我。但他做了所有一个爹该做的事。甚至更多。

高三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病。在学校,半夜发起高烧,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老师给家里打电话。那时候家里没装电话,打到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半夜来敲门,说,你家娃在学校烧得不省人事了。

我妈急得直哭。周国平二话不说,推出二八大杠,骑上就走。从村里到镇上,十里路。从镇上到县一中,又三十多里。他骑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学校时,天还没亮。我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背了起来。那背很宽,很硬,骨头硌着我。有股汗味混着灰土的味道。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气像拉风箱。

后来我住进了县医院。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我烧退了他才走,去工地上班。走之前跟我说,别告诉你妈我三天没睡。

我说,为啥。

他说,你妈那人心窄,知道了又要哭。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我枕头底下。说,想吃点啥就买。

我看着他走出病房,走道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忽然发现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发僵,脚抬得比右腿高一点。那是那个冬天下河挖泥落下的根子。

我蒙上被子,哭了。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不低,家里凑了又凑,还差五千。我说不去上了,出去打工。周国平说,说什么混账话,大学必须上。他揣着烟去找他一个远房表哥借钱。那表哥在镇上开超市,有钱,但人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周国平去了三次,第三次把家里那台新电视也搬过去了。表哥才松口,借了五千。

我妈后来知道,把那台电视要了回来。周国平说,你拉回来干啥?

我妈说,我卖了陪嫁的镯子,把钱还了。

周国平说,那镯子你不能卖。

我妈说,早该卖了,留那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

两人吵了一架。那是他们第一次正经吵架。吵完,周国平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他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烟屁股扔了一地。第二天起来,跟我妈说,我错了。

我妈正切菜,说,错哪了?

他说,不该跟你吵。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说,你就知道错这个。

他挠挠头,说,那我错哪了?

我妈噗嗤笑了。

我上大学后,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家里好,你周叔在镇上找了份稳定的活,在五金厂给人家看机器,一个月一千八,管午饭。我说,让他别太累。我妈说,累不着,比下河强。

我信了。

直到大三那年,我回家。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周国平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撩起裤腿,膝盖上贴着两块膏药,痛得直吸气。月光照着他的脸,白惨惨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听清了。他说,这腿,怕是熬不过了。

我没说话,退回房间。

过了几天,我说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我急了,说,不去也得去。他看着我,说,你去给你妈买几个粘豆包吧,她想吃。我跑到镇上,买了粘豆包回来。他却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加班。

我妈坐在屋里择菜,跟我说,你周叔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扛。

我说,他这腿不能拖。

我妈说,我劝过,他说没事。

我气得把豆包往桌上一摔。我妈抬头,说,你摔什么摔?他这样是为了谁?

我说,为了我。

我妈说,你还知道。

那晚,周国平回来得很晚。我还没睡,在院里等他。他推着车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周叔,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放下车,说,说。

我说,你腿得治,不能再拖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马上毕业了,能挣钱。

他摆摆手,说,你的钱是给你妈养老的,不是给我治腿的。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看着我说,柱子,叔知道你是好孩子。但叔这腿,治不治都那样。人各有命,强求不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年龄,是精气神。那个在窑厂一天出两万块砖的人,那个三九天跳进河里挖泥的人,好像一点点地在被磨掉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早点睡吧,明天你不是还得回学校?

我嗯了一声。他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柱子,你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叔这辈子,没念过几年书,就靠一身力气。力气用完就没了。你有文化,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出门了。锅里给我留了俩煮鸡蛋,还有一碗还温乎的小米粥。桌上压着五十块钱,票子上头放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拿着,买个肉夹馍。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一个人把鸡蛋剥了,一口一口吃完。

大学期间我谈了个女朋友,是同校不同系的,叫于倩。城里姑娘,父母都在事业单位上班,独生女。我一开始没敢告诉家里,觉得还早。后来于倩问起来,我才说,我有个继父,我亲爸走得早。

于倩说,那挺不容易的。

我说,是挺不容易。

放假的时候,我把于倩带回家。我妈高兴坏了,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周国平倒是一如既往地不吭声,就是去镇上买了个新床单,还去集上割了五斤肉。他做饭是一把好手,忙活了一上午,炖了排骨,蒸了条鱼,还包了饺子。于倩夸他手艺好,他憨笑,说,瞎做。

饭桌上,他给于倩夹菜,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排骨。于倩的碗里堆成了小山,实在吃不完。我妈说,你别给她夹了,她一个姑娘家,吃不了那么多。

周国平说,吃不完没事,剩着我吃。

于倩说,叔,您先吃,我自己来。

他这才放下筷子,坐得规规矩矩。

那天晚上,于倩睡我的房间,我睡堂屋的折叠床。半夜,听见西屋有动静。周国平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妈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压着嗓子回,说,没事,喝口水就行。

第二天早上,他眼睛红红的,想必一夜没怎么睡。我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着凉了,没事。

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的肺已经出问题了。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于倩帮我投的简历,进了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三千出头。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先给我妈打五百,再给周国平打五百。他不要,说,你自己攒着。我坚持打,他也就收了。我妈后来告诉我,那些钱他一分都没花,全存在信用社,存了定期,单子放在枕头底下。

我问,他存着干啥?

我妈说,他说,将来给你结婚用。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年冬天,我回了趟家。进了村,发现村口的小卖部拆了,盖了个两层楼的小超市。一些地方变了,一些地方没变。老槐树还在,我家那扇朱红色的铁门还在,门上的“福”字还是我初中时贴的那张,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我推门进去。周国平正在院里修三轮车。那车是我妈平时赶集用的,链条掉了。他蹲在地上,用改锥撬着链子,弄了一手油。听见声音,抬起头。他的脸比上次见时更黑了,眼角多了几道纹。看见我,他咧嘴笑,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他放下改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迎上来接我的包。我说不用,他非接。他把包提进去,放到我的床上。然后去灶房,给我热饭。我妈在堂屋做鞋垫,看见我,说,你周叔一大早就说,柱子今儿回来,多炒个菜。

我往椅子里一坐,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那顿饭,他炒了六个菜。有荤有素,还有我爱吃的辣子鸡。我说,做这么多干啥,吃不完。

他说,你难得回来,多吃点。

我妈在一边笑,说,你周叔前几天就把鸡杀好了,冻着,就等你回来。

我看了一眼周国平,他正在往我碗里夹鸡腿。我忙说,叔,你自己吃。

他说,我不爱吃鸡。

我妈说,你信他?他是不舍得吃。

周国平瞪了我妈一眼。我妈说,瞪什么瞪,我又没说错。

我笑了。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进来,洒在饭桌上,碗沿上,筷子头上。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

后来于倩的父母知道了我家的情况。于倩妈有些不乐意,说单亲家庭,还是农村的,将来负担重。于倩跟她妈闹了几回,最后她妈松了口,说,结婚可以,得在省城买房。

房子。省城的房子,最便宜的也得五六十万。首付三成,也得十五六万。我工资一个月三千五,于倩四千。我们要攒多少年?

于倩说,让我爸妈出首付,我们俩还贷。

我摇摇头,说,我不能让你家出。

于倩说,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来想办法。

我把这事跟家里说了。我妈没说话,低头做针线活。周国平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过了许久,他掐了烟,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把家里的地租出去,加上存款,能凑个五六万。剩下的,你去贷款。

我说,那你们怎么办。

他说,我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格外亮。他说,柱子,房子得买。不买房,你丈母娘那边过不去。

我低声说,我不想用你们的钱。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说,什么你的我的,都一家人。

那六个字,让我一下子没撑住。

我转过身,走到院里。天已经黑了,满天星星。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我眼眶里的热乎气儿一点点逼回去。我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那是周国平前年栽的,还没结过果。

他出来,站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说,柱子,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妈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你可得争气,让她晚年享点福。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像刀刻的。我说,叔,你放心。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进了屋。

后来,婚房买了。首付十八万,我贷款二十万,于倩家出了十万。周国平和我妈把家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还跟亲戚借了三万。我说这钱我一定还。周国平说,还什么还,我们自己会挣。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是简单弄了弄,于倩挑的墙漆颜色,我刷的漆,周国平从家里赶来,帮着铺了地砖。他铺砖的手艺不错,接缝齐整。于倩说,叔,你以前学过?

他说,没有,自己琢磨的。

他铺了三天砖,晚上就睡在工地上,用硬纸板垫着。我让他住旅馆,他死活不去。第三天晚上,我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睡着了。手边放着水平尺,衣服上全是灰。

我站在门口,没叫他。就那么看着他。他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片,在黑漆漆的屋里,像落了层霜。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装修完,晾了三个月。我和于倩搬进去。搬家那天,周国平和我妈从老家赶来。他们没待几天,说家里还有事,鸡得喂,地得管。临走时,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于倩买身新衣裳。

周国平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这房子挺好,亮堂。

于倩说,叔,以后常来住。

他笑,说,好,好。

他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牙齿缺了一颗。左边的后槽牙。我问,叔,你牙怎么了?

他说,上个月啃骨头,崩了。

我说,去补没?

他摆摆手,说,不耽误吃饭。

他们走后,于倩说,你周叔人真好。我点点头。

于倩又说,不过,我觉得他好像不太舒服。他一直咳嗽。

我说,他老毛病了,在五金厂上班,粉尘大。

于倩说,你让他去查查。

我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如果我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拽着他去医院。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去年秋天,周国平病倒了。

不是腿,是肺。他在五金厂干了那么多年,吸了不知道多少粉尘。开始是咳嗽,他以为是感冒,自己去药店买点消炎药。后来越咳越厉害,有回咳出血。我妈吓坏了,硬拉着他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纤维化,挺严重。

我妈没敢告诉我,自己在医院守了半个月。我打电话,她还说家里都挺好。我是从于倩那儿知道的,于倩有个同学在那家医院当护士,看见了。

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看见周国平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瘦得脱了相。我妈坐在旁边,头发白了一片。她看见我,眼圈红着,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叫了声,叔。

周国平睁开眼,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说,柱子来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铁。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又干又瘦,像根老树杈。

我说,叔,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别哄我,我自己有数。

我妈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周国平让我和我妈都回家。他说,我没事,你们在这儿待着也没用。我妈不肯。他就把氧气罩摘了,要起来。我妈吓得赶紧说,行行行,我们回去。

走出病房,我妈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天花板,把眼泪逼回去。

那之后,我妈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家。我请了假,在家陪她。有天晚上,她忽然对我说,你周叔说,他死了以后,不让我通知他老家的人。

我说,他老家不是没人了吗?

我妈说,他有个哥,早年断了联系。

我说,那就听他的。

我妈说,他让我把他埋在咱家地里,说挨着你姥爷姥姥,热闹。

我嗯了一声,去院里抽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但咳出来,胸口能松快点。

周国平住了三十七天院。

医生说他肺部感染,加上纤维化,情况不乐观。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医药费。我把我这些年攒的钱也全拿了出来,大概有八万。周国平知道后,拔了针头要走,被护士按住。他冲我妈喊,别糟蹋钱了,那都是孩子的血汗钱。

我妈说,我乐意。

他又冲我喊,柱子,带你妈回去。

我说,叔,你治,钱还能挣。

他躺在床上,喘了半天,说,你们娘俩,怎么都这么犟。

最后他也没治好。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走的。

那天下着雪。我妈趴在他身上,哭得背过气去。我站在窗边,看见雪越下越大,把医院楼下的车都盖住了。我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下雪,他背着红白蓝编织袋走进我家,第一句话是,嫂子,我给你烧壶水吧。

那个水壶,如今还挂在灶房里,把儿都磨光溜了。

周国平走后,我妈变了一个人。

她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堂屋里发呆。有时候做鞋垫,做着做着就停了,针扎在指头上,也不知道疼。我把她接到省城住了一段时间。她待不住,说楼里太闷,看不见天。又闹着要回家。我只好送她回去。

她自己种点菜,喂几只鸡。我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她看见我,就高兴,张罗着做饭。吃完饭,我帮她收拾。她说,你放着,我来。

我说,妈,让我干点活吧。

她就不说话了。

有天晚上,我在西屋睡。半夜醒来,听见堂屋有动静。我披衣服过去,看见我妈坐在周国平常坐的那个小板凳上,抱着他的搪瓷缸子,不声不响。我走近了,发现她在哼歌,调子我听不清,像是某种地方小调。

我没过去,就站在门口听着。她哼了很长时间,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照成一道影子。

过了年,我开始给她做工作,让她再找个人。她说,不找了。

我说,你还年轻。

她瞪我一眼,说,我这辈子,跟过两个男人。你爸短命,你周叔……也没活长。我是克夫的命。

我说,你别迷信。

她说,不是迷信。是我没那福分。

我无言。

清明节,我去给周国平上坟。坟不高,但整整齐齐。墓碑是我找人刻的,上面写着:先夫周国平之墓。下面的落款是:妻,张凤真;子,周柱。

那天风大,我蹲在坟前点纸。火光照着碑上的字,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一件件往外冒。

我想起他给我买乒乓球,想起他骑车带我去上学,想起他蹲在院里给我妈洗内裤,想起他站在河滩上,一身泥水地对我妈笑。

我磕了三个头,说,叔,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妈。

风呼呼地吹,像是他应了我一声。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鬼。但我知道,这世上真有一种人,来到你身边,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了一堆好。

我离开时,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冰溜子也还在。只是那个背着红白蓝编织袋的人,再也不会从树下走来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

到家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撒了一把玉米粒,鸡围着她咕咕地叫。她抬头看见我,说,去上坟了?

我说,嗯。

她说,你周叔坟头的草,又该拔了。

我说,我去拔了。

她点点头,继续喂鸡。喂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说,柱子,我昨晚梦见你周叔了。

我问,梦见他啥了?

她说,梦见他在院里压水,压出来的水清亮亮的。他说,凤真,洗手。我就蹲下洗手。洗完了,他冲我笑。那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妈说着,眼圈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窄,很瘦,像片纸。

我说,妈,我会常回来。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没说话。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里泥土的气息。那棵石榴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周国平蹲在灶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回过头来,说,嫂子,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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