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即将上高中的小侄女聊女性主义

她爸妈委托我送她去学校报名。在路上，因为听爸妈说我在写东西，她就主动和我说话。

她说，叔叔，你写书吗？

我说，对。

她说，你写什么？

我说，什么都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她说，那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我说，可以。

她告诉我，她害怕长大以后变成她妈妈那样。这种讨厌甚至变成，有时她听到妈妈的声音都烦。她讨厌妈妈劝她好好学习，劝她乖乖听话。她讨厌她妈妈让她学洗衣服和做菜，尤其是，她讨厌她妈妈说话总用一个开头，你一个女孩子……

我把车速降下来。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我以为她会问我作文题，或者关于开学典礼演讲稿。我低估了高中生。对学生的成见妨碍了我，他们并不是除了学习以外就不考虑别的。

我说，好问题。然后我假装观察后视镜，似乎眼下的交通状况让我感到特别困惑。我拖延时间以便思考。我想认真回答她。我不希望她认为她的问题在大人那里无关紧要。

我说，你的想法不新鲜，也不特别，大多数人都不想活成爸妈的样子，这跟爸妈是穷是富其实都没有关系。只是某个瞬间，他们就会和所有旧的东西混在一起。

不过。我说，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你会为自己的感受而困惑。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认为自己的感受就是正确的，然后在这种正确的带领下，做出许多错误的事情。

知道道歉吗？我说，道歉很多时候就需要否定自己的感受，去做对别人而言正确的事情。

我告诉她，很快，她就会接触一些观念，这些观念能解答她今天的困惑，让她恍然大悟，比如女性主义，比如阶级意识，它们有一些能解释为什么女孩子总在厨房，总在洗衣服，有一些能解释为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只能读书。

我说，你妈妈说你一个女孩子，这句话实际上包含了很多东西，连你妈妈自己也意识不到。你的讨厌肯定是对的，但你不应该针对你妈，而是针对这句话本身。

我问她，你想做男孩子吗？

她说，我才不想。

我说，所以你不讨厌自己是个女孩，你只是讨厌你妈妈话里的暗示，你只是讨厌你妈妈希望你成为那种让人喜欢和需要的女孩。你肯定在想，我只为自己而活，别人喜欢不喜欢根本不重要。

然后，我把我认为真正重要的部分告诉她。

我说，我也长大之后才搞明白很多事情，知道自己过去经历的是什么。但是，那也只是明白而已。人没法通过知道来变得更好，有时候，人反而会因为知道而变得更糟，因为你不再好奇了。

我说，你不想过妈妈那样的生活，那你就去帮妈妈做饭，照顾好自己，把她从那种生活里救出来。你不能像爸爸，反而遗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