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新婚隔天回家,跟我说儿媳妇瞒着的事,我手里的抹布掉下来

发布时间:2026-09-03 19:01  浏览量:2

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过,在儿子结婚的第二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那天早晨我的心情非常好。儿子贺舟昨天刚刚举办完婚礼,按照老规矩,今天应该带着新娘回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鳜鱼,又买了一根山药,家里还有排骨,炖汤正好。他说不用这么正式,我说你懂什么,人家姑娘才进了咱们家门,第一次吃饭不能马虎。我连盘子都要挑半天,最后用的是过年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的一套青花瓷。

鱼刚收拾了一半的时候,门铃就响了。

我探出脑袋来一看,进来的人就只有贺舟一个人。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喜庆的衬衫,但是已经皱巴巴的了,整个人好像被揉成了一个又展开的纸团。也没有换鞋就直接进了门,坐在了沙发上面,两只手还插在了头发里面,过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我心里一沉:小栀呢?”

他没回答。我擦干了手就走了过去,正要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吓人。

妈妈,梁栀曾经患过乳腺癌。”

我手中的抹布掉到了地上。我看这块抹布有好几分钟了,才弯下身子去把它捡起来。

在结婚之前,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在那里站了好久。脑子里好像有一台电视机突然没有了信号,哗啦啦全是雪花点。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第二反应就是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了。但是他的表情不对劲。

“你先不要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你可以慢慢讲。”

他的爸爸也把报纸放下了,坐得笔直,但是没有去点烟。贺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大家。有的时候他说话很乱,声音很低沉,一句话要停顿好几下。他说新婚之夜回来的时候,灯已经灭了,他兴高采烈地去解开他老婆睡衣的扣子,结果手指碰到了她右边胸部靠近腋窝的地方,感觉到了不正常的硬块,并且感到不适,于是强行将手指伸入到那个硬块中去,但是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或者不适感。他问她怎么了,梁栀说这是个小手术留下的疤痕。他不相信,追着问他,人家流下了眼泪,最后才说出实情——两年前患上了乳腺癌,在早期的时候做了保乳手术,之后这些年一直都在进行复查。

贺舟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她的胸口还贴着一块纱布,边上还有血迹,应该是刚流出来的。””

我听了之后就忍不住问道:新的纱布吗?什么意思?”

他说:“妈妈,婚礼当天上午的时候,她去医院做了一次穿刺。”前天晚上摸到了一个硬块,医生让她第二天再去做进一步的检查,因为她害怕会耽误自己的婚礼,所以自己一个人去了。”

我的整个身体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她结婚的时候去医院了?”

下午照常穿着婚纱、敬酒。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妈妈,她骗了我一年。”

贺舟闷头坐着一会儿之后又说道:“妈妈,她晚上还会和我说话,她说现在自己看起来就跟其他人一样。”当时我心里很难受,并不是因为她的病,而是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不正常的病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梁栀这个女孩子,我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儿子第一次带她去吃晚饭,她穿了一件浅色高领毛衣,说话不多但是很礼貌,在进厨房的时候会帮我端菜。我将她推出去,她又进来,最后递给我一条围裙,并且说:“阿姨这个干净。”人看着很稳当。我当时心里还挺喜欢她的,就跟贺舟他爸说,儿子这个对象找得踏实。

后来她到我家来吃饭,穿的衣服领口都很高,我以为她是现在的年轻人,现在的人不太喜欢穿低领的衣服了,所以没有其他的联想。夏天的时候,天气很热,她来吃饭还穿着半袖,我说你怎么不穿凉快点的衣服,她说怕晒。当时我还想,这个女孩子怎么那么怕晒太阳呢?

现在想来,我认为的“文静”、“保守”,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呢?屋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浮现着她来我家吃饭的时候那一张张的笑容。人本来就已经很熟悉了,在这一瞬间又觉得好像没有见过一样。

我问贺舟:“她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他苦笑道:“她的妈妈知道了,而且让她先别说话。”

她们家这是干什么的?“结婚这种事情,身体状况还能隐瞒?”这不是一件小事情,但是……”

我没有说完的话,他爸爸就在旁边咳嗽一声:“你要先听儿子把话说完。””

贺舟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又说道:“妈妈,昨天晚上因为生气没有睡觉。”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里面装满了她的病历。她说自己以前订过一次婚,在二十六岁的时候,男方家里知道她曾经做过手术之后,当天就把她的所有东西都送回来了,连一件衣服都没有遗漏。”

我心里微微一惊。但是嘴上还是硬:“那么她就可以骗你了?””

她的妈妈说,那个家庭觉得她曾经生病过,所以害怕她以后不能生育。她回到家后把婚纱照剪下来,一张张地扔到垃圾箱里。贺舟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妈妈,你说一个人到底害怕到什么程度,才会连自己结婚了的男人也不敢说实话?”

我沉默了。我很心疼我的儿子,但是那个问题问得我心里也很不舒服。他的爸爸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离还是不离?”

贺舟过了很久才说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又对爸爸说:“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早上我出去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有一碗粥,凉了也没有去碰它。贺舟说,“她昨天刚刚做完了穿刺手术,胳膊上还有针眼儿,我今天早上就那样走了。””

我看了一眼他,心里的感觉很多种。

过了一会,贺舟又说道:“妈妈,我也有想过要离开这里。”但是昨天晚上我看那份病历时,在里面的一张单子上,手术日期写着四年前的某一天。她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钟头,出来之后……他说,“她说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摸一摸自己的胸部是不是还在。””

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你说她坏吧,可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她就是怕。但是说她清白吧,她又瞒了我一年——恋爱、订婚、领证、办婚礼,她有很多机会跟我说,可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现在我心里好像有一根鱼刺卡着一样,吞不下又吐不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就酸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叫他爸爸把鱼冷冻到冰箱里去,我自己过去看一下。贺舟拦住我说:“妈妈,你去归去,不要骂她。”昨天做的穿刺,胳膊还是疼。”

我说:“知道分寸。”

进入新家时,门没有上锁。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亮灯。梁栀坐在餐桌边,面前有一碗已经变凉了的粥,在上面有一层膜状的东西,但是她并没有去吃。听到门响之后,她抬起了头。

看到我是她脸上的颜色立刻就变白了。

“妈……她站了起来,喊出了这句,声音已经无法形容了。

打量着她,瘦了很多。昨天的婚礼上,她穿上了婚纱,化了淡妆,在满场敬酒的时候还笑着招呼着亲戚朋友们。最近几天我的记忆中都是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牵着我的儿子胳膊的样子,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站在这儿,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攥着衣角又放开,放开之后再攥住。

我问她:“吃了吗?”

她摇了摇头,马上又点了点头,并且说:“吃不下。””

我看着桌上的病历袋。里面抽出来的报告很多,厚厚的几大叠。手术记录、病理报告、复查单、药物清单等等,每一个角落都被磨得光滑如绸。最上面的一张,日期就是结婚那天。我看了之后,那句话是“乳腺结节穿刺”。日期就是她在穿婚纱的那个上午。

当时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位姑娘上午在医院做穿刺手术,下午穿上婚纱,在晚会上敬酒。整个婚礼过程,她笑眯眯地挨桌叫叔叔阿姨,谁看不出来呢?她是怎样坚持下去的呢?

我去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来,指着对面的座位说:“坐。””

她坐下来之后低着头,眼泪打在桌子上,一滴接着一滴。

从桌子旁边拿起一张纸巾,放到她的手上。没有接听电话,反而泪流满面。我没有再往前递,就这样隔着那一沓病历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小栀,我有几道题要考考你。不要哭了,好好回答我。”

她用手背去擦自己的脸,并且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呢?””

“四年前。准确地说,是在四年前的一个冬天被发现的,之后做的手术。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每一句话都很清楚,“手术后我的恢复情况还可以,复查一直没有中断过。”医生说我发现得比较早,治愈率也比较高。我妈……我妈妈害怕我会再次被别人看不起,所以她从不让我和别人提起这件事。但是我自己很清楚,这是瞒不过人的一段病史。”

那么你在和贺舟谈恋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告诉他呢?你们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之间有多少次的机会可以利用呢?但是你们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能够利用的机会吗?”

她沉默了很久。时间长到了我怀疑她会不会回答的程度。

“想过的。”妈妈,“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次他和我说认真的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就告诉他吧。有一次他喝醉了,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生孩子的时候要像谁。”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一晚上都没有睡觉,第二天早上我就起了个大早跑到他的楼下,想把所有的事务都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呢?”

我到了他的楼下,看见他………看到他在车边等着我,手里拿着我给他买的一杯豆浆,见到我就笑,说我怕我早上起晚了不吃早饭。”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让他知道的话,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会再是这样的了。””

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我知道您怨我。”应该怨谁呢?换成我就是你了,我也要怨。我把这件事瞒着他这么久,把他也拖入一段他自己并不知情的婚姻中去,我………”

她说讲不下去了,于是低下了头继续哭泣。

门铃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

我打开门之后,在门外站了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我一惊,原来是梁栀母亲何敏。何敏看到我也是愣住了:“姐…”…你怎么在?”

我没有让开门口:“亲家母,你来得正好。””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凝重,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她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的梁栀,顿时眼睛湿润了。

“姐,贺舟都跟你说过了?””

我没有回答她,在门口站着,声音压不住就高了起来:“亲家母,我是来和你商量事情的,并不是来吵架的。”我想当面问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家到底是什么想法呢?两个孩子的婚姻中,男方连新娘的身体状况都没有资格去了解?”

何敏拿着保温杯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嘴张了几次才说出话来:“姐,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造成的,不要怪小栀……要怪就怪我自己吧,是她让我先不说的。”

我不怪她,我只怪你。我说,“你就是她的妈妈,你要保护她,这也是我能理解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呢?你想让别人隐瞒,那就好比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你们母女俩一起隐瞒,她的内心怎么能感到安慰呢?”

何敏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也后悔。”

她说,在梁栀二十五岁时订过一次婚。男方一开始表示无所谓她有没有疾病,但是后来男方的母亲知道后,连夜收拾了一包东西送回了梁栀家里,连她放在那里的几件换洗衣物也都被叠好塞进了包里。给东西的人是那个男生的姐姐,在门口放好袋子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男生才打来电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我妈不同意”,之后就没有再接听过。

那天晚上小栀回家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何敏的声音很颤抖,“她叫妈妈,没事的,我可是可以随便选择男朋友的。”于是她就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在半夜的时候我起来去上厕所,听到她在屋子里哭泣。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烂桃一样,把婚纱照一张张地剪碎了,全都扔进了垃圾箱里。”

何敏说罢之后也流下了眼泪:“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对别人提起自己曾经生病的事情了。”相亲也不敢去。她说妈妈,我现在这样子了,还有谁能要我呢?我已经看了她两年了,她每天都在家里闷着,从不外出。后来她认识了贺舟,回家对我说,今天她遇到了一个男生,在吃饭的时候还会帮她挑鱼刺,记得她不吃香菜。上一次见到她笑得很开心。我……”

她哽咽着说不出来,最后强忍着说道:“是她让我先不说。”我想着,等到结婚的时候,日子一过,感情也就加深了………慢慢的说,说不定就容易多了。我害怕她再次破碎。”

我靠着门框站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母亲。我的孩子从小到大,磕破皮的时候都会心疼半天。我能体会她保护女儿的心思,但是理解归理解,并不能说明她做得对。

沉默了好久之后,我开口道:“你害怕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我能理解。”那么你是否考虑过,把你和贺舟捆绑起来,用的是我儿子的心。赌赢了,你们家姑娘有人疼。赌输了呢?到时候她不是又要碎一次吗?这不是保护她,而是拉她一把,赌注更大一些。”

何敏捂着嘴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下来。

厨房里面传来了碗和筷子相撞的声音。回头一看,梁栀站了起来,扶着桌子慢慢走到客厅里去,声音沙哑地说开了:“妈妈,你不要再说了。”我自己来说吧。

她走到我的面前,眼睛红肿着看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弯下身子,向我行了一个礼。

我愣在那里。

她坐起来,声音很沙哑:“阿姨,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不应该隐瞒。但是当时我很害怕。我害怕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儿子,他会立刻离开。我害怕他会用和那个男人一样的目光来看我——仿佛我是个肮脏的东西,沾上之后就无法摆脱了。”

我想着等结婚之后,等他不再依赖于我…………我会慢慢地告诉他。但是后来我才懂得,我并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这样做,我是想偷取他的生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得眼泪直流的人,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明明是她犯了错误,但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她很可怜。她和我儿子一样大,今年三十一岁了,但是由于这次生病,她害怕了整整四年的时光。

我已经活了这么多年的年纪,见过很多胆小怕事的人,但是像她这样连哭都不敢放声哭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的谎言,并不是因为人的胆子大而产生的,而是因为人的胆子小,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说出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贺舟早上对我说的话,“她并不是坏人,只是害怕。”

我来到厨房,把一碗已经变冷的粥端了出来,然后把它倒进锅里加热一下,再盛回原来的碗中,并且放回她的面前。“先吃点东西。”

梁栀愣住。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喊出一声“妈妈”。

我说得很坚定:“我并不是在宽恕你。”这碗粥是看着你昨天刚刚做穿刺的时候才端上的。如果婆婆的话,就不能看着儿媳妇饿着肚子哭。她点了点头,拿起碗来,但是她的手仍然在发抖。她低下头喝了口粥,眼泪也掉进了碗里。何敏在一旁站着,擦了把脸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姐,谢谢。””

我没接这话。其实我心里很乱。当时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我就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贺舟奶奶今年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在电话里我尽力把事情说清楚。老太太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道:“那个女孩子很可怜,但是可怜并不是用来欺骗别人的理由。”不要替贺舟做决定,他自己心里有数。作为儿媳的你应该把大门开着就开着,不要关上。”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想一想当年你爸爸生病的时候,贺舟他的爸爸是怎样对待你的。”人一辈子,哪个人没有过一个困难的时候呢?”

我拿着电话没有说话。

挂完电话之后,我又把前天晚上给贺舟的消息找了出来。我说:“儿子,恭喜你们新婚快乐,以后要多多疼爱小栀。”当时他只回复了两个字:知道。我还以为他忙了一天很累呢,原来那两个字下面压着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的几天里,贺舟就一直住在新房子那边。据梁栀所说,她把一沓沓的病历一本本地摆放在茶几上,她说以后家里就不会有“检查单藏哪儿”的事情了。她这样说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是没有哭出来。

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天,我陪他们一起去看了。

梁栀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坐到车子后面,两只手一直握着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关节都变白了。贺舟开车的时候也没有说一句话。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后视镜偷偷地观察着她,她的嘴唇发白,眼睛望着车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本来我想找个话题来打破车里寂静的状态,但是那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空洞的话语,所以干脆闭上了嘴巴。

到了肿瘤医院之后,那位医生叫秦某,他翻开报告单看了看,又把报告单翻了回去看了两遍之后,他说了一句:“不是恶性。””

梁栀呆住了,好像没有听懂一样。

秦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术后瘢痕组织增生,伴有局部炎症。目前不需要做手术,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她坐在那里,突然间就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根本止不住。也没有人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不断地流眼泪。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走到走廊的尽头,在那里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自己的手里,肩膀不停地发抖。

贺舟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她,并没有移动。

看到他的样子,我走过去轻轻地踢了他一脚:“发呆什么呢?”过去啊。”

于是他就走了过去,蹲了下来。递上一包纸巾,并说道:“别哭啦,没事啦。””

梁栀抬起头来望着他,声音沙哑得很厉害:“贺舟,并不是复发……”…是不是?”

贺舟说:不是。

她哭得更加厉害了,但是她的嘴角还是向上扬起的。样子很心疼,也让人心里稍微放松一些。我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儿媳妇,我已经怨她快十几天了。可是看着她在医院走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我的怨气又碎了一点。

当天晚上,我和贺舟两家的人坐在一起,在贺舟家的饭桌上吃饭。

饭是何敏做的,四菜一汤。没有人去动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我首先开口。看着梁栀说道:“你以后打算怎么走呢?””

她迟疑了一下说:“妈妈,我知道您还记着我当年做的错事。”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以后的病历、报告和复查,我就不用背着东西走了。贺舟上一次和我说的时候,他说他生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生病了,他是生气的是他没有知情权。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又回头看了贺舟一眼,说:“以后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他要走还是要留,他必须在知道自己所处的情况的情况下自己做出选择。””

贺舟没有说话,低下头扒了几口饭。

何敏坐在旁边,不时地擦着眼泪,并且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听着我心里也不舒服。其实她只是害怕女儿再受到一次委屈,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却走错了方向。

那顿饭吃到后面的时候,气氛就轻松一些了。当我起身要离开的时候,梁栀送我到门口。她穿拖鞋站在门口,眼睛里还有些害怕,但是那股害怕之中又多了一种东西。

看着她说道:“小栀,我不和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只说一句话——以后你就不用害怕了。既然把我们接进了这个家,那么我们的生老病死都属于这个家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事情的话,大家就一起想办法吧。你自己一个人扛着,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其实你是不能扛住的。”

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但是她的双眼又开始发红了。当我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她自己选择的道路,由她自己去行走。贺舟愿意陪她,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个家都会为他承担责任。

贺舟他的奶奶说的没错。我心里有一杆秤,比我自己当妈妈知道得多。

过了几天,有一天贺舟打来电话,和我说了一些没有的事情,快要挂电话的时候,他说:“妈妈,下个星期小栀要复查了,我陪她一起去。””我说好。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道:“妈妈,说我笨也行。”但是当时如果我走了的话,我害怕自己一辈子都会想,她在肿瘤医院门口哭得那么伤心,我还来不及留下。”

我问:那么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呢?”

他说:“没有想得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

我想陪她把日子过下去。即使后面真的有障碍,我也想和她一起跨过去。”

那时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的孩子虽然看起来很随和,但是他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倔强。他自己的主意就是铁打的,再大的力量也撼动不了它。

三个月之后我去见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半开着的门缝中往里看去,梁栀正在客厅里拖地,贺舟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客厅桌子上有一本台历,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并且旁边还写有:“下次复查,一起去。”

我没有急于进去,在门口多看了两眼。这家人好像终于开始过日子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贺舟他爸爸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以前总是说,以后要做一个威严的婆婆。”现在我看你怎么一声不吭了?”

我说:“人家姑娘的命运要比你的儿子更艰难一些。”她并不是故意欺骗别人来占便宜,而是害怕会被抛弃,所以才做了傻事。”

“那么你真的不在乎吗?”

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说道:“我不介意。”但是我的儿子已经无所谓了,我又何必憋着这口气呢?怎么能让他把媳妇赶出家门呢?”

他爸爸笑眯眯地说:“那么将来怎么办?”如果她的病有反复的话……”

我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那我们就一起治。她就是贺舟自己挑的人。生活是由他们两个共同度过的,而作为母亲的我,能把自己关在门外吗?”

嘴上说得很干脆,但是到了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说完全不介意,这是假的。我心里还有一个地方,好像被压着一块冰一样,想到万一将来遇到什么好歹,贺舟怎么办。但是这些话,我一直都没有对梁栀说过,也没有对贺舟提起过。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人生不可能每一件事都顺利。我希望儿子能遇到一个身体健康、心地善良的女孩结婚,但是现实摆在面前。我能够守护的,就是让他明白——不管你的生活是怎样,妈妈这扇门永远为你开着。如果他累的话,回家可以有一顿热乎的饭菜。如果他要自己撑伞的话,我不会给他任何阻碍。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下午的时候,贺舟带着梁栀来到自己家里吃饭。那天我没有做什么事情,就在厨房里整理冰箱。贺舟进说:“妈妈,你还记得那条鱼吗?””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买的那条活鳜鱼就是梁栀婚礼第二天我在那里买的。当时想给新媳妇做第一顿饭,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情,把鱼收拾了一半就又放回冰箱里了。那天从新房子回来之后,他爸爸问我鱼还做不做,我说先冷冻一下吧。一冻就是将近一年的时间。

贺舟站在厨房门口,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这条鱼?””

他笑了一下说:不是我想要吃的。梁栀说,她一直记得你那天买了一条鱼要给你做吃的,但是没有吃到。不好意思去问你,就让你来问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了看冰箱里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鱼。

“那么明天再做。”

贺舟对妈妈说:“妈妈,你为什么不生气了?””

我没有搭他的话:如果你真的想让她的食物新鲜一些的话,那么明天早上再去一趟菜市场吧。这鱼已经冷冻了一年多的时间了,融化之后也不再新鲜了。”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我在冰箱前站定,双手扶住冰箱把手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这段时间里我内心中堵着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缝隙。

大概每一个做妈妈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事情。嘴上再坚硬,心里还是希望孩子能把生活过得好一些。

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梁栀的复查结果就出来了。秦医生说病情好转了,药物剂量也降低了。梁栀打来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她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妈妈,医生说今年我再也不用做穿刺了。””

她叫我这个“妈妈”的声音,比起刚进门的时候要自然很多,顺口多了,并且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叫出口了。我嘴里应声道:“那就对了。”挂完电话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起。

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我就换上鞋子出去了,在去菜市场的路上。卖鱼的老刘问:“大姐今天想买哪种鱼?”我说:“来一条活鳜鱼,挑大的。””

那天晚上他爸爸回来的时候,在厨房水池里养了一条鱼,并且问我:“明天过年?””

不是的,明天小栀会来吃饭的。把鱼收拾干净后,在上面撒上一层盐,并且放上几片生姜,然后用保鲜膜包裹好放入冰箱保存。

他说:“冰箱里面还有条没冻死吧?””

那条被扔掉了,又放了一天。我没有抬起头来,因为要给孩子吃的,一定要吃新鲜的东西。”

他爸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他在我家客厅里嘟囔了一句:“刀子嘴,豆腐心。””

第二天梁栀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不很高。她一进门就冲着我说了声“妈”,自然得很。应声而转,进了厨房开始蒸鱼。贺舟接着说:“妈妈,我自己来帮您。”我说不用,你等着吃吧。

当那条鱼端上餐桌的时候,在家里饭桌上很少会这样丰盛。他爸爸开了一瓶酒,给贺舟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梁栀坐在贺舟身边,看着那一盘清蒸鳜鱼,突然对贺舟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妈妈做的蒸鱼在全国都是最好的。””

贺舟笑着看着我:“妈妈,你听到了没有。””

每人发了一块鱼肉,我说:“吃多少都可以。””

梁栀低下头去吃了一口,突然间眼睛眶就红了。也没有再讲什么,放下筷子之后又看着我认真的说了一句:“妈妈,谢谢。””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种害怕的样子已经淡了许多,剩下的只有一丝非常干净的东西。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让自己心软得太过明显。

那天吃完饭之后,贺舟就去洗碗了。梁栀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之后又转过头来说:“妈妈,我会努力过的。”这个病我以后也不会把它当作一个秘密藏在心里了。大家都知道了,我不再躲避了。”

看着她那瘦弱的背影,在灶台上忙碌着,手中拿着一块抹布在灶台上擦拭着,但是并没有马上回答我。我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子是真的想要和我儿子一起生活。以前的事情……算了。算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的。

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我去他们那边送去一些我自己做的小菜。贺舟还没有下班的时候,梁栀在家里。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相册,打开给我看。里面有一张贺舟小的时候的照片,是从贺舟奶奶那里借来的,然后把照片翻拍下来,并放入到他们俩的相册中。

看到贺舟穿着开裆裤在地上拍皮球的照片,笑得前俯后仰。梁栀也跟着笑了,指着照片说:“妈妈你看他那时候很胖。””

我觉得如果生活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的话,也是挺好的。

那天离开的时候,梁栀送我去楼下。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说:“妈妈。””

我回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还有点心思,担心我这个病以后还会出什么岔子。”我不能保证将来我会平安一辈子,但是可以保证——以后不管是什么消息,你的儿子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我看了一眼她,然后点点头说:“记着你说的话。””

后来有一次,在这本相册中我还看到了一张小纸条,夹在了贺舟他们婚纱照的那一张上。下面是梁栀的字: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去医院。下面画了一个笑脸。把纸条放回相册中,合上相册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回梁栀去上夜班的时候,贺舟一个人在家里。这段时间他的单位事情很多,他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在冰箱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妈妈,我们冰箱里有饺子,你下回回去的时候可以直接煮了,在旁边别客气。我看到之后笑了一阵子,在便利贴下面又加了一句:“我不客气,你们也不要客气。”后来再去他们家的时候,那张便利贴已经换成了一个新的,上面写的是“妈妈说下周四来吃饭”,下面是贺舟写的:“买菜,妈妈爱喝山药排骨汤。””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好久没有动,因为那几个字就立在冰箱前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这个家之间就产生了一种松松垮垮的默契。当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的时候,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坐着梁栀,她把一个橘子递到我的面前来,剥好皮之后,她把橘子的一半分给了我。

我说我不吃。她把半个橘子直接递到了我的手上,并且说:“妈妈,这个橘子很甜,你来尝一尝。””

低头看手中的一瓣橘子。生活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新婚之夜那一道不敢再细看一眼的疤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普通的旧伤。我不说它,但是它仍然存在。梁栀自己也清楚它在哪里,但是她不再遮掩了。夏天穿低领的衣服,那道疤痕露了出来,但是她并没有急急忙忙地把领子拉起来。贺舟曾经看过一眼,她笑着说:“在看什么呢?”贺舟说:“看看我老婆。”她打了一下他,那道疤痕就那样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普通,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块皮肤一样。

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吧?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半夜里会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会咯噔一下,想到万一将来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万一她再出什么意外的话。但是每次去看他们,看到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冰箱上面贴着大大小小的各种便利贴,看到贺舟那副安定的样子,我就会觉得那些担心都是自己想多了。

生活本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它是日积月累而成的。

有一次梁栀问妈妈:“妈妈,在你知道了那个事情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和贺舟离婚呢?””

正在择菜的时候,也没有抬头:“想过了。””

她沉默了一下。

又说:头几天天天想着。后来有一天我和妈妈通电话的时候,她说我是她儿子,你不要光想着自己儿子受委屈的事。想想那个姑娘,她害怕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又让她自己给自己差点作没了。她的后悔比你生气要多得多。”

把挑好的菜扔到盆子里,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我这老太婆已经快九十岁了,不知道有什么大道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犯过几次傻呢?犯了傻之后还会知道自己要回来,那么生活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梁栀蹲下为我捡韭菜,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妈,我会好好对待贺舟的。””

我说:你对他说不好,我也不能答应。”

她笑起来了,我也笑了起来。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没有地方诉说。你说梁栀在骗贺舟,所以她是错的。但是说来道去,她隐瞒的原因,在谁身上谁都不怕?我无权为贺舟向她道歉,但是作为母亲我知道,贺舟的心里已经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作为母亲的我,能够做的是不替他做决定,而是为了让这个家不要因为他的选择而变得冷冷清清的。

那天晚上我和他爸爸一起坐在家里看电视。他爸爸突然问我说:“你当初那条鳜鱼到底做好没有给它吃?””

我说:“已经做了,上一次过年的时候吃的那个。”

“那么当初被冻住的一条呢?”

“扔了。我说,“鱼要新鲜才好,如果冷冻过的鱼,它的味道就会差很多。”人也是这样,心里头的东西放久了就会变质发霉,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味道了。”

他爸爸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电视机里面播放的是什么电视剧,没有人认真的去看。我坐在沙发里想啊想,突然间又想明白了——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也就是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把日子过下去。

换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情的话,你会怎么处理呢?我不知道哪一个选项是正确的。过日子这件事情上,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各人自有各人的账本,各人自有各人的道路。等到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心中最痛的地方,究竟装着谁。

被我冻了将近一年的鳜鱼,最后也没有摆上餐桌。但是后来我又蒸了许多条新的鱼,一条比一条新鲜。日子也是这样。过去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新的日子总是需要有人用心去做的。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鱼也下到锅里去了,“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窜满了整个厨房。

梁栀在一旁帮我调配酱汁,低着头对我说:“妈妈,我以后会试着自己来做这道菜。””

我说:“好。”

她笑起来,我也笑了。外面阳光很好。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