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男孩被人贩子拐进山里，谁料他说：我没有妈妈你能做我妈妈吗

第一章 火车站的糖

小石头记得，妈妈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那是在贵州毕节的一个小县城，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像一条条滑溜溜的泥鳅。妈妈打着一把黑色的伞，背着一个红色的包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进了雨幕里。

那时候小石头才四岁。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走，只记得奶奶在后面喊：“走了就别回来了！这个家容不下你！”

妈妈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小石头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奶奶说，妈妈是不要他了。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喝得烂醉，然后抱着小石头哭。小石头不喜欢爸爸哭，因为爸爸一哭，他就会想起妈妈。

他问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说：“死了。你妈妈早就死了。”

小石头不信。他偷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过很多次，每次都等到天黑，等到膝盖上爬满了蚂蚁，妈妈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就不等了。

八岁那年，小石头上二年级。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说他聪明，说这孩子要是能一直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但奶奶不这么想。奶奶说，读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挣点钱。

小石头不想打工。他想读书。他想考大学，想离开这个山沟沟，想去大城市看看。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在城市里找到妈妈。

但奶奶等不及了。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花棉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她跟奶奶说，她可以带小石头去城里，给他找一所好学校，让他读书，还能让他见见世面。

奶奶心动了。

小石头也心动了。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的机会。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小石头就被奶奶叫醒了。他穿上了唯一一件干净的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奶奶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去吧，跟着你姨去城里。到了城里，要听话，别惹事。”

小石头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女人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村子。小石头的手很小，女人的手很大，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女人，女人冲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糖是橘子味的，很甜。

小石头不知道，这颗糖，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了两座山，才到了镇上。镇上有一辆中巴车，女人带着他上了车。车里很挤，人挨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小石头被挤在角落里，女人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像一堵墙。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小石头在摇晃中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女人牵着他下了车，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人来人往，像蚂蚁窝一样。

“这是哪儿？”小石头问。

“火车站。”女人说，“我们要坐火车去大城市。”

小石头没坐过火车。他只见过村后的那条小河，河水很浅，他可以蹚过去。但眼前的这个“火车”，像一条长长的铁蛇，趴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

女人带着他，挤过了人群，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铁棚子下面。那里有很多窗口，窗口后面的人穿着制服，面无表情。女人递过去一些钱和一张纸，窗口后面的人看了看，又看了看小石头，然后递回来两张硬纸板。

“票。”女人把其中一张塞进小石头的手里，“拿着，别丢了。”

小石头捏着那张硬纸板，上面印着一些字和图案，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一张通往“大城市”的票。

他们在候车室等了很久。候车室里的人很多，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吵架。小石头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腿，觉得头晕。

女人去买了一些吃的，有面包，有火腿肠，还有一瓶水。她把面包掰了一半给小石头，说：“吃吧，上了火车就没得吃了。”

小石头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是甜的，但吃起来像嚼蜡。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终于，广播里响起了声音：“前往广州的K82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到三号口检票进站。”

女人拉起小石头，挤进了人群。他们过了闸机，走过一段长长的天桥，然后下了一段楼梯，来到了站台。

火车就停在那里，绿色的，很长，像一条巨龙。小石头仰起头，看着火车，眼睛里闪着光。

“快上车。”女人推了他一把。

他们上了一节车厢，找到了座位。小石头靠窗坐着，女人坐在他旁边。火车开动了，慢慢地，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后退，直到变成模糊的色块。

小石头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世界飞驰而过。他第一次觉得，世界这么大，这么快。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小石头在摇晃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看看窗外，又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火车停了。女人看了看手机，说：“到了。”

小石头跟着她下了车。外面的空气很热，很潮湿，和他家乡的干冷完全不同。他们走出了火车站，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比他们县城的广场大十倍都不止。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举着牌子的，有拉客的，有卖小吃的，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女人带着他，穿过广场，来到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女人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很黑，墙皮脱落，地上堆着垃圾，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女人牵着小石头的手，爬上了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小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窗户上钉着铁栏杆，阳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到了。”女人说，“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小石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着那扇铁门，突然觉得，那扇门一旦关上，他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女人关上了门，反锁。钥匙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来。”女人坐在床边，招了招手。

小石头慢慢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说：“小石头，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叫狗娃。你记住了吗？你叫狗娃。”

“我叫小石头。”小石头说。

“不，你叫狗娃。”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妈妈死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你是我在路边捡的。你记住了吗？”

小石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块冰。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来带他读书的。她是来把他卖掉的。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叫狗娃！”他喊道，“我叫小石头！我要回家！”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把他按在床上，脸凑到他面前，咬着牙说：“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狗娃！你要是敢说错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小石头的胳膊被她掐得生疼，眼泪糊住了眼睛。他看着女人狰狞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知道，他被人贩子拐走了。

第二章 大山深处

小石头被关在那间小屋里，整整三天。

女人每天给他送饭，有时候是白米饭配咸菜，有时候是一碗面条。她不跟他说话，放下饭就走，锁上门。小石头试过推门，推不动。窗户上的铁栏杆，手指都伸不出去。

他哭过，喊过，但没人理他。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啦的，像一群鸭子在叫。

第三天晚上，女人回来了，带着一个男人。男人很矮，很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女人对男人说：“就是这孩子。八岁，健康，聪明。你要是满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走过来，捏了捏小石头的胳膊，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小石头拼命挣扎，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根本挣不脱。

“还行。”男人点了点头，“就是太瘦了点。多少钱？”

“三万。”女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你抢钱呢？”男人瞪大了眼睛，“这年头，三万块能买多少头猪了？”

“猪能给你传宗接代吗？”女人冷笑，“这可是个带把的。你老婆不是不能生吗？买回去，养两年，就是个壮劳力，还能给你们家续香火。三万，值了。”

男人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行，三万就三万。但我得先带回去，让我老婆看看。要是她不满意，你得退钱。”

“行。”女人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男人带着小石头，坐上了一辆面包车。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开了很久，然后下了高速，上了国道，又上了省道，最后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密。

小石头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他离那个火车站越来越远了，离他的家越来越远了，离他的奶奶越来越远了。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停了下来。

男人带着小石头，下了车。眼前是一个小山村，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空气里有一股牛粪和柴火的味道，和城里完全不同。

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了很久，才到了一座土房子前。房子很旧，墙是黄泥砌的，屋顶盖着灰色的瓦片，有些地方还长了草。门口趴着一条黄狗，看到他们，汪汪地叫了起来。

“别叫了！”男人踢了狗一脚，狗呜咽着躲到了一边。

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她的脸。她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

“带回来了？”她看着小石头，眼睛里闪着光。

“带回来了。”男人说，“你看，八岁，健康，聪明。”

女人放下煤油灯，走过来，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小石头。她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一样，在小石头的脸上摸了摸。

“长得还行。”她说，“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小石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小石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男人吼了一声，“你哑巴了？”

“他叫狗娃。”女人抢着说，“是我从路边捡的。他爸妈都死了，没人要他。”

小石头看着那个女人。她就是他以后的“妈妈”吗？一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鬼一样的女人？

他突然觉得很绝望。他想妈妈。他想那个打着黑伞、在雨中离去的妈妈。他想，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一定不会让这些人欺负他。

那天晚上，小石头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张草席，一条破被子。墙角有一个尿桶，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爸爸，能不能见到妈妈。

他只知道自己被拐了。被一个给他糖吃的女人，拐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咬着被角，哭着哭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鸡鸣声吵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峦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门开了，那个女人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起来吃饭。”她说。

小石头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清汤寡水，像一碗刷锅水。

“吃不吃？”女人把碗放在床边，“不吃就饿着。”

小石头的肚子早就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面汤。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粥是凉的，但喝进肚子里，还是暖了一些。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说：“狗娃，以后你就叫我妈。听到了吗？”

小石头握着碗，没有说话。

“我问你听到了没有！”女人提高了声音。

“听到了。”小石头低声说。

“这才对。”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要听话，要干活，要叫我们爸妈。要是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进山沟里喂狼。”

小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女人，点了点头。

那天开始，小石头成了这个家的一员。他每天要喂鸡，喂猪，砍柴，挑水。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了老茧。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体却越来越瘦。

男人叫王老五，女人叫赵秀英。他们结婚十五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赵秀英的肚子，像一块干瘪的田地，怎么也种不出庄稼。村里人都笑话他们，说他们是“绝户”。王老五受不了这个气，就托人买了小石头。

小石头在这里，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把锄头和一担水桶。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王老五上山砍柴，跟着赵秀英下地种菜。他干得不好，就会挨打。王老五的烟杆，赵秀英的扫帚，都是打他的工具。

有一次，小石头喂猪的时候，不小心把猪食洒了一地。赵秀英拿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顿。扫帚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小石头咬着牙，不哭。他哭得够多了，眼泪已经流干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土里，拼命地想要发芽。

他要逃。

他一定要逃。

第三章 第一次逃跑

小石头逃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被买来后的第二个月。那天，王老五去镇上赶集，赵秀英去地里摘菜，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大门，门没锁，虚掩着。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知道，这是机会。

他悄悄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只知道要往山下跑。他沿着那条石板路，拼命地跑，跑得肺都快炸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听到身后传来赵秀英的喊声：“狗娃跑了！狗娃跑了！”

他不敢回头，跑得更快了。

他跑到了村口，看到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山外。他沿着小路，继续跑。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脚被石头划破了，血顺着脚趾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跑了很久，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

他笑了。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在这大山里，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跑多远。

天快黑的时候，他迷路了。他走进了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像一堵堵绿色的墙。他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他害怕了，大声喊：“救命！救命！”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像鬼在笑。

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石头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又冷又饿。他想起了家里的热炕头，想起了奶奶煮的红薯，想起了妈妈……

不，他不能想妈妈。想妈妈会让他更想哭。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王老五和赵秀英，还有几个村里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

王老五的脸黑得像锅底。他走过来，一把揪住小石头的耳朵，把他提了起来。

“跑？你往哪儿跑？”王老五咬着牙说，“这大山里，你就是跑三天三夜，也跑不出去。你以为外面是天堂？外面全是吃人的老虎！”

小石头被他拎着耳朵，脚尖几乎离地。他咬着牙，不哭，也不喊。

王老五把他拖回了家，关进那间小黑屋，一天没给饭吃。

那天晚上，赵秀英端着一碗剩饭进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以后别再跑了。这山里，狼多。你要是再跑，被狼吃了，我们三万块钱就白花了。”

小石头看着那碗剩饭，没有动。

“吃！”赵秀英吼了一声。

小石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饭是冷的，但他吃得很香。他知道，他不能饿死。他要活着，活着才能逃出去。

第二次逃跑，是在半年后。

那天，村里有个老人去世了，全村人都去帮忙。王老五和赵秀英也去了，家里又只剩下小石头。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往山外跑，而是跑到了村后的山上，躲进了一个山洞里。

他在山洞里躲了两天。饿了，就摘野果子吃。渴了，就喝山泉水。他以为，这次他可以躲得更久一些。

但第三天，王老五带着几条狗，找到了他。

狗的鼻子很灵，循着他的气味，一路追到了山洞。小石头被狗的狂吠声吓得魂飞魄散，他想跑，但狗已经堵住了洞口。

王老五拿着一根棍子，走进山洞，二话不说，对着小石头就是一顿打。棍子打在身上，啪啪作响，像放鞭炮一样。小石头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跑啊！你再跑啊！”王老五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赔钱货！你个白眼狼！老子花了三万块钱买你，你天天想着跑！你跑了，我的钱找谁要去？”

小石头被打得遍体鳞伤，趴在地上，像一只死狗。

赵秀英在旁边看着，没有拦。等王老五打够了，她才走过来，踢了小石头一脚：“起来！回去！”

小石头被拖回了家，关了三天。这三天，他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他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心里想：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受这些苦？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为什么奶奶把他卖了？为什么他要被关在这个大山里，像一只笼子里的鸟？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第三次逃跑，是在他被买来后的第二年春天。

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他偷偷攒了一些干粮，一把小刀，还有一根绳子。他计划好了，要沿着那条小河，一直往下游走。山里的水，最终都会流到山外去。他跟着水走，一定能走出去。

那天晚上，王老五喝醉了，倒在炕上呼呼大睡。赵秀英也睡了。小石头悄悄爬起来，拿起准备好的东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小石头沿着屋后的小路，跑到了河边。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他沿着河边，往下游跑。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逃出笼子的小鸟，终于可以飞了。

但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

他跑了一个多小时，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河水很冷，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他拼命地挣扎，但水流太急了，他根本站不稳。他呛了好几口水，肺像要炸开一样。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小石头趴在岸边，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气来。他抬头一看，是一个老人。老人很老，脸上布满了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鱼篓。

“孩子，你不要命了？”老人看着他，声音沙哑，“这河里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小娃娃，掉进去，就没了。”

小石头看着老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老人拍了拍他的背，“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石头哭着说：“我没有家……我是被拐来的……他们打我……我要回家……”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小石头，眼里有了一丝怜悯。

“你是被拐来的？”老人蹲下身，看着他，“从哪儿拐来的？”

“城里……火车站……”小石头抽泣着说。

老人沉默了。他叹了口气，说：“孩子，这山里，拐来的孩子不少。但能跑出去的，没几个。你跑不出去的。”

“我要跑！”小石头咬着牙说，“我一定要跑！”

老人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连河都过不去，怎么跑？这山里，到处都是河，到处都是山。你一个小娃娃，走不出这大山的。”

小石头看着老人，突然问：“爷爷，你知道怎么走出去吗？”

老人想了想，说：“有一条路，可以通到镇上。但那条路，很难走。要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原始森林，还要过一条吊桥。一个大人走，都要走两天。你一个小娃娃，走不了。”

“我走得动！”小石头说，“爷爷，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走。”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敬佩。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说：“你沿着这条河，往上走，走到一个分岔口，往左走，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翻过那座最高的山，就到了。但那条路，很危险。你要想清楚。”

小石头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他站起身，沿着河边，往上走去。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石头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是自由，而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第四章 山洪

小石头沿着河边，往上走了整整一天。

他的脚磨出了血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走了。

他走过了那个分岔口，往左拐，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小路。路两边长满了灌木，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划伤了他的小腿，血珠渗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翻过了一座山，又翻过了一座山。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天快黑的时候，他来到了第三座山脚下。这座山，比前面两座都高，山顶上覆盖着白雪，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小石头抬头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股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过去。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他的脚已经肿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走。

他咬着牙，开始爬山。山上的路，几乎看不到了，只有一些野兽踩出的痕迹。他手脚并用，抓着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夜，黑得可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小石头像一只瞎了眼的蝙蝠，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妈妈，妈妈站在山顶上，向他招手。他看到了奶奶，奶奶在骂他。他看到了王老五，王老五拿着棍子，在追他。

他摔倒了。他滚下了山坡，撞在一块石头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山坡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的头撞破了，血凝固在脸上，像一张丑陋的面具。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他还在山上，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

他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翻过了第三座山。

当他站在山顶上，看着山那边的景色时，他笑了。他看到了一条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山谷之间。他看到了远处的村庄，看到了炊烟，看到了人。

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但他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等着他。

那天晚上，山里下起了暴雨。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而下。小石头躲在一个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雷声，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小石头走出山洞，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山下的那条河，变成了黄色的怒龙，咆哮着，翻滚着，卷着树枝、石头，甚至还有整棵的树。河水暴涨，淹没了两岸的田地，冲垮了小桥。

那条通往镇上的路，被山洪冲断了。

小石头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条咆哮的河，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他走不了了。他被困在了山上。

他回到了山洞，缩在角落里。他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他饿了，渴了，但他不敢下山。山下的洪水，像一头饥饿的野兽，随时可能把他吞掉。

他在山洞里待了三天。这三天，他靠喝雨水，吃野果子，勉强维持着生命。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睛凹了下去，嘴唇干裂，像两片枯叶。

第四天早上，他听到了声音。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他挣扎着爬到洞口，往外看。他看到了王老五，赵秀英，还有几个村里的男人。他们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和愤怒。

王老五也看到了他。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然后，他笑了。

“跑啊，你再跑啊！”王老五走过来，一把抓住小石头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以为你能跑得掉？这山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你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小石头被他拎着，像一只小鸡。他看着王老五，没有挣扎。他知道，他输了。

他被带回了家，关进了那间小黑屋。这一次，王老五没有打他。他只是锁上了门，在门外放了一条狗。

“你给我好好想想。”王老五在门外说，“想通了，就好好给我们当儿子。想不通，就一辈子关在这里，烂在这里。”

小石头躺在地上，看着屋顶的蜘蛛网。他的身体很疼，但他的心更疼。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蚂蚁，怎么爬，也爬不出去。

他想妈妈。他想，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一定会来救他的。但妈妈在哪里呢？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喊：“妈妈，你在哪里？妈妈，救救我……”

第五章 那个女人的眼泪

小石头被关了七天。

七天里，没有人跟他说话。赵秀英每天给他送两顿饭，一碗稀粥，一个红薯。她不说话，放下饭就走。小石头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里只有凶狠和冷漠，但现在，那凶狠和冷漠下面，似乎藏着一丝什么别的东西。

小石头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第八天，门开了。赵秀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像一轮小太阳。

“吃吧。”赵秀英把碗放在他面前，“今天是你生日。”

小石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赵秀英。他忘了自己的生日。他不知道赵秀英是怎么知道的。

“吃啊，愣着干什么？”赵秀英催促道。

小石头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是鸡蛋面，很香。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了出来，金黄金黄的。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说：“小石头，你恨我吗？”

小石头端着碗，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赵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恨我把你买回来，恨我打你，恨我关你。但你知道吗？我也恨我自己。”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她。赵秀英的眼睛红了，眼里有泪光。

“我嫁到王家十五年了，没生过一个孩子。”赵秀英的声音颤抖着，“王老五打我，骂我，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村里人都笑话我，说我克夫，说我上辈子造了孽。我每天去庙里烧香，磕头，磕得头都破了，也没用。我求菩萨，求了一年又一年，菩萨也没给我一个孩子。”

她蹲下身，看着小石头，眼泪掉了下来。

“小石头，你不知道，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在这个村里，是什么滋味。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她们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我上辈子是狐狸精，所以这辈子不能生。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小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赵秀英，这个打过他、骂过他、关过他的女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我让王老五去买个孩子，不是因为我喜欢买孩子。是因为，我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我想要一个叫我妈的孩子。哪怕他不是我亲生的，哪怕他是买来的，我也想叫他一声儿子。”

赵秀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

“小石头，我知道，你不是狗娃。你叫小石头。你有一个妈妈，她不要你了。你恨她，对不对？”

小石头握着碗，手指关节发白。他看着赵秀英，突然说：“她没有不要我。是奶奶说她死了。”

赵秀英愣住了。

“我妈妈没有死。”小石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只是走了。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赵秀英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石头，”她轻声说，“你妈妈……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她会回来的！”小石头突然喊了出来，“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泪喷涌而出。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赵秀英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了他。她的怀抱很瘦，很硬，像一块石头。但小石头没有推开她。他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小石头，别哭了。”赵秀英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你还有我。我虽然不是你亲妈，但我可以当你妈。”

小石头哭着，摇了摇头。

“小石头，你听我说。”赵秀英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恨我，我理解。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打你了，不会再骂你了，不会再关你了。你是我买来的儿子，但你也是一个人。你有你的名字，你有你的过去，你有你的妈妈。我不会再逼你忘了她。”

小石头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到，赵秀英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母性的光。

那天晚上，赵秀英给小石头换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比小黑屋大一些，有一扇窗户，窗户上没有铁栏杆，只有一层薄薄的塑料布。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石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想起赵秀英的眼泪，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恨，又像原谅。像绝望，又像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她，还是该原谅她。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可能不一样了。

第六章 山里的冬天

那个冬天，是山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山村埋在了白色的地毯下面。小石头穿着赵秀英给他缝的棉袄，棉袄很厚，但很旧，棉花都板结了，像一块硬邦邦的饼。他的手和脚，还是长满了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珠。

但那个冬天，也是小石头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赵秀英变了。她不再打他，不再骂他，不再关他。她给他做热乎乎的饭菜，给他缝补衣服，给他讲山里的故事。她甚至开始教他认字。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一个一个地教他。小石头学得很快，他记住了“天”“地”“人”“山”“水”“木”。

王老五也变了。他不再用烟杆打小石头，不再叫他“赔钱货”。他教小石头编竹筐，教他认山里的草药，教他怎么在山上生存。他说：“山里的孩子，得学会山里的本事。不然，活不下去。”

小石头慢慢地，开始接受这个家。他不再想着逃跑，不再想着那个遥远的、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家。他开始帮赵秀英喂鸡，帮王老五劈柴，开始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妈妈的。他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小声地说：“妈妈，我想你了。”

有一天，赵秀英听到了。她站在门外，听着小石头的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推开门，走过去，抱住了小石头。

“小石头，妈妈也想你了。”她说。

小石头愣住了。他看着赵秀英，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突然明白了，她说的“妈妈”，不是他的亲妈，而是她自己。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石头，你叫我一声妈，好不好？”赵秀英捧着他的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就一声。叫了，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石头看着她。赵秀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渴望。那种渴望，像干涸的土地，渴望雨水。像饥饿的婴儿，渴望乳汁。

他张了张嘴，想叫，但那个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叫不出口。他叫不出“妈”这个字。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只能有一个妈妈。那个打着黑伞、在雨中离去的妈妈。

赵秀英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她笑了笑，笑得很苦。

“没事，没事。”她拍了拍他的头，“不叫就不叫。你叫我姨，也行。”

她转身走了。小石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他想叫住她，想叫她一声“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小石头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赵秀英对他好，是真的。她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认字，不再打他。她想当他的妈，也是真的。她没有孩子，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但他呢？他能叫她妈吗？如果他叫了，他的亲妈怎么办？他的亲妈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他不要她了？

他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去山上砍柴。山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砍了一捆柴，背在背上，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布娃娃，脏兮兮的，被雪埋了一半。他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布娃娃的眼睛，是用纽扣做的，黑黑的，亮亮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是妈妈给他做的，用旧衣服的布，一针一线地缝的。妈妈走的时候，把布娃娃留给了他。后来，布娃娃丢了，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他看着手里的布娃娃，眼泪掉了下来。

他把它带回了家，放在枕头边。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妈妈。妈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向他招手。他跑过去，抱住妈妈，喊了一声：“妈！”

妈妈笑了，笑得很美。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赵秀英来叫他起床。他看着赵秀英，突然说：“妈。”

赵秀英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像一条缺氧的鱼。

“你……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

“妈。”小石头又喊了一声。

赵秀英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抱住小石头，抱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一样。

“哎！哎！”她一边哭，一边应着，“我的儿，我的好儿子！”

小石头趴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柴火的味道，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他终于有妈了。

第七章 寻找

小石头叫赵秀英“妈”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秀英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还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斤猪肉，包了饺子。王老五也高兴，喝了半斤白酒，醉醺醺地抱着小石头，说：“好儿子，好儿子。”

那天晚上，小石头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但他不知道，他的亲妈，正在找他。

小石头的亲妈，叫林秀芝。她离开家，不是因为不要小石头了，而是因为被逼的。小石头的奶奶，一直看她不顺眼。她嫌林秀芝生了女儿（小石头其实有个姐姐，但夭折了），嫌她不能给王家传宗接代。她天天骂她，打她，逼她走。

林秀芝受不了了，就走了。她去了广东，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她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但从来不敢回家。因为她知道，奶奶不会让她见小石头。

她走后，小石头成了她心里最大的痛。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小石头。梦见他哭，梦见他喊妈妈，梦见他找不到她。

她找过小石头。她偷偷回过一次家，但被奶奶赶了出来。奶奶说：“小石头死了！你别再来找了！”

林秀芝不信。她知道，奶奶在骗她。她开始四处打听小石头的下落。她去了派出所，报了案。警察说，会查，但一直没消息。

她等了四年。四年里，她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五次家，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小石头。她加入了寻子群，贴过寻人启事，上过电视节目，但都没有结果。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条新闻。

新闻说，贵州警方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案，解救了十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叫小石头，八岁，贵州毕节人。

林秀芝看到那个孩子的照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个孩子，虽然瘦了，黑了，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儿子，她的亲生儿子。

她疯了一样，买了去贵州的火车票。

但到了贵州，她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小石头被解救后，被送到了福利院。但他在福利院里，一直说，他有一个妈，在山里。他不肯待在福利院，天天闹着要回山里。

警察去山里找过，但那个村子太偏僻了，路不好走，没有找到。

林秀芝决定，自己去山里找。

她请了假，买了一张去云南的火车票。那个村子，在云南和贵州的交界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山村。

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最后搭了一辆拖拉机，才到了那个镇上。从镇上到村子，还有二十多里山路。她背着包，一步一步地走。

她的脚磨出了血泡，她的腿肿得像两根柱子，但她没有停。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石头。

她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土房子，黄泥墙，灰瓦顶。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声狗叫和鸡鸣。

林秀芝走到村口，看到一个老人，在井边打水。

“大爷，请问一下，王老五家在哪里？”她问。

老人看了看她，指了指村后的一座房子：“那家，有烟囱的那家。”

林秀芝谢过老人，往村后走去。

那座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黄泥墙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门口的狗，看到她，汪汪地叫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她不知道，小石头是不是在这里。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喂鸡。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看到了林秀芝。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林秀芝看着那个女人。她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那个女人，也看着林秀芝。她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找谁？”女人问。

“我找小石头。”林秀芝的声音颤抖着，“他……他在这里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手里的盆，走到林秀芝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他妈。”林秀芝说，“我是小石头的亲妈。”

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林秀芝，眼里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石头呢？”林秀芝急切地问，“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女人沉默了。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石头，出来。”

屋里传来了脚步声。小石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破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他看到林秀芝的那一刻，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那个站在门口、满脸泪痕、风尘仆仆的女人。她的头发乱了，衣服脏了，但她还是那么美。像他梦里见到的那样美。

“妈……”小石头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林秀芝看着他，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冲过去，抱住了小石头，抱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一样。

“石头，我的石头……”她哭着喊，“妈来了，妈终于找到你了……”

小石头趴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也掉了下来。他喊着：“妈，妈，我想你，我想死你了……”

赵秀英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第八章 两个妈妈

林秀芝要带小石头走。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他的亲妈，她找到了他，她要带他回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小石头不想走。

不是因为他不爱亲妈。他爱。他做梦都想妈妈，想了四年，想得心都碎了。现在妈妈来了，他怎么能不想跟她走？

但他舍不得赵秀英。

赵秀英给了他一个家。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是赵秀英给了他温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服穿，教他认字，不再打他。她想当他的妈，他叫了她妈。她就是他的妈。

他不能丢下她。

那天晚上，小石头坐在炕上，看着林秀芝，说：“妈，我不走。”

林秀芝愣住了。她以为，小石头见到她，会高兴得跳起来，会立刻跟她走。但她没想到，他说“不走”。

“为什么？”林秀芝的声音颤抖着，“石头，我是你妈啊！我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我知道。”小石头低着头，“但秀英妈……她对我好。我不能丢下她。”

林秀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小石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小石头说的对。那个女人，虽然买过他，但后来对他好。她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母爱。她不能否认这一点。

但她也不能放弃小石头。她找了他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是为了今天，把他带回家。

“石头，”她轻声说，“那个女人，她买过你。她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能叫她妈？”

“她不是仇人。”小石头抬起头，看着她，“她以前打过我，骂过我，关过我。但她后来变了。她对我好。她想当我的妈。我答应了她。”

林秀芝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无奈。

“石头，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她擦了擦眼泪，“你跟妈走，妈会给你最好的生活。妈会让你上学，让你吃饱穿暖，让你过好日子。”

“秀英妈也会。”小石头说，“她虽然穷，但她会给我最好的。”

林秀芝沉默了。她看着小石头，这个八岁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成熟，一种经历了苦难之后的通透。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林秀芝去找了赵秀英。

赵秀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林秀芝，她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她。

“你来了。”赵秀英的声音很平静。

“我来跟你谈谈。”林秀芝说。

“谈什么？”

“谈小石头。”

赵秀英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进屋谈吧。”

她们坐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山里的野茶，很苦，但回甘。

“小石头不想跟我走。”林秀芝开门见山地说。

赵秀英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林秀芝有些意外。

“我看得出来。”赵秀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我对他好，他就不会丢下我。”

林秀芝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以为，赵秀英会死死抓住小石头不放，会跟她争，会跟她抢。但她没有。她很平静，很坦然。

“那你的意思是？”林秀芝问。

“我的意思是，小石头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赵秀英放下茶杯，“他想跟谁，让他自己选。我不拦着，也不逼他。”

林秀芝愣住了。她没想到，赵秀英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你要知道，”赵秀英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小石头是我的儿子。我买他，是我的错。但我养他，是我的恩。你不能因为他叫了你一声妈，就把他抢走。你也不能因为他亲妈来了，就忘了谁在他最苦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饭。”

林秀芝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茶杯里，泛起一圈涟漪。

“我……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找了他四年，我吃了很多苦。但我知道，我亏欠他。我没能保护他，没能照顾他。是你们……是你们在他最苦的时候，收留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赵秀英，眼泪流了满脸。

“秀英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石头。”

赵秀英看着她，眼里的冰，慢慢地化了。她走过去，拉住林秀芝的手，说：“妹子，别哭了。咱们都是当妈的，都不容易。”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那天晚上，小石头坐在炕上，看着两个妈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有两个妈妈。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温暖。一个找了他四年，一个养了他两年。

他不知道该选谁。他不想选。因为他两个都想要。

“妈，”他看着林秀芝，“你留下来。”

林秀芝愣住了：“留下来？留在这里？”

“嗯。”小石头点了点头，“秀英妈一个人，太孤单了。你留下来，陪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林秀芝看着他，又看看赵秀英。赵秀英也看着她，眼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这……这怎么行？”林秀芝说，“我是他亲妈，我得带他回家。我得给他上户口，让他上学……”

“这里也可以上学。”赵秀英说，“村里有个小学，虽然小，但能读书。等他大了，再送他去镇上。”

林秀芝沉默了。她看着小石头，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软了。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留下来。但条件是，等小石头十岁了，我们要送他去镇上读书。不能让他一辈子待在这山里。”

“行！”赵秀英爽快地答应了。

小石头笑了。他扑过去，抱住两个妈妈，一个亲了一下。

“我有俩妈了！”他喊道，“我有俩妈了！”

那天晚上，小石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带着两个妈妈，去了大城市。他们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在车水马龙中欢笑。妈妈牵着他的左手，秀英妈牵着他的右手。他走在中间，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看着身边的两个妈妈，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睡得很香。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小石头笑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被拐的孩子，不再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他是一个有俩妈的孩子。一个亲妈，一个养妈。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温暖。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后来，小石头长大了。他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他带着两个妈妈，一起去了。她们住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林秀芝和赵秀英，成了最好的姐妹。她们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照顾小石头。小石头叫林秀芝“大妈”，叫赵秀英“二妈”。她们都笑着答应。

小石头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对赵秀英说那声“妈”，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声“妈”，改变了他的一生。

也改变了两个女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