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昨天把婚离了,一岁的孩子判给了她,可她回来第一句话是
发布时间:2026-09-07 07:05 浏览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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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孩子你跟爸帮我带
女儿离婚那天,没哭没闹,回来只说了这一句话。那个曾经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变成了要撑起一个家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少苦,只看见她抱着孩子的手,那么紧,那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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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闺女回来的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厨房里我正炸丸子,油锅呲啦呲啦响着,满屋子都是葱姜味儿。老头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也不知道看啥,就知道呵呵傻乐。
门锁转了一下。
我擦擦手走出去,就看见闺女站在玄关那儿,怀里抱着孩子,身后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拉杆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叮叮当当的。
“妈。”她说。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老头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老花镜摘了一半挂在鼻梁上:“回来了?吃饭没?”
闺女没理他,弯腰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小丫头刚会扶着东西站,手扒着她妈的腿,怯生生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屋子。
闺女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妈,”她说,“我跟陈志刚离了。”
厨房里的油锅还在响,呲啦呲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炸开。
老头子“啊”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去接,结果还是“啪”地摔在地板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啥时候的事?”
“昨天。”闺女说,“手续都办完了,孩子判给我。”
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小丫头仰着脸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声“妈妈”。
闺女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竟然挤出来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看得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妈,”她说,“这孩子你跟爸帮我带,我上班赚钱养你们。”
说完她就蹲下去,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奶粉、尿不湿、小衣服小袜子,还有几本育儿书,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我站在那儿,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油渍蹭得满手都是,可就是动弹不了。
老头子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他也没看,就攥在手里,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志刚那王八蛋……”
“爸,”闺女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别提他了。”
小丫头大概是觉得蹲在地上的妈妈好玩,摇摇晃晃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闺女肩膀上,咯咯笑起来。
闺女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小棉袄里。
肩膀在抖,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丸子炸糊了半锅。
老头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不让他抽,平时在家里不让抽的,孩子小,闻不得烟味儿。可那天我没说话,就让他抽。
闺女和孩子睡在次卧,那屋是我早就收拾好的,粉色的窗帘,小床上铺着新买的褥子。当初闺女怀孕的时候我就收拾好了,想着以后外孙女回来住方便。
没想到真住进来了,是这么个住法。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闺女那句话——“妈,这孩子你跟爸帮我带,我上班赚钱养你们。”
她说“养你们”。
不是“帮我带孩子”,是“我上班赚钱养你们”。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和老头子就她一个闺女,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没短过她什么。上大学的时候生活费比同学都多,毕业了不想找工作在家待了大半年,我跟老头子谁也没催她。
后来认识了陈志刚,那小子长得精神,嘴也甜,头一回上门就拎了两瓶好酒,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亲热。老头子当时还悄悄跟我说,这孩子靠谱。
结婚的时候我们出了首付,在城南买了套小两居。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闺女穿着白婚纱笑成了一朵花。陈志刚在台上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老头子坐底下抹眼泪。
这才几年啊。
一辈子,就三年。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又没了,大概是闺女起来哄了。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经过次卧门口,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我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
闺女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
她没开大灯,就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了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旧睡衣——还是她结婚时候我带她去买的,粉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闺女低着头看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哭。
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一下一下拍着孩子。
可我看见她脸上的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我没进去。
悄悄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躺床上,眼泪就止不住了,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我不敢出声,怕老头子听见,他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
第二天一早,闺女就起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孩子收拾利索了,小丫头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还是去年过年我买的——坐在餐椅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闺女在厨房里,开火煮粥。
听见我出来,她回头笑了一下:“妈,你多睡会儿,我来弄。”
那笑容比昨天自然多了,好像昨天晚上掉眼泪的人不是她。可我注意到她眼睛是肿的,眼皮有点发青,大概一宿没怎么睡。
“你放着我来。”我走过去,伸手想接她手里的勺子。
她躲了一下:“不用,你歇着。我平时上班也是自己弄早饭。”
说完她顿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看出来她想起来自己没班上了。
以前在商场做收银,生完孩子休了产假,后来陈志刚说让她在家带孩子,她就辞了。这才刚过一年,工作没了,家也没了。
“我过两天去找工作。”她低头搅粥,声音闷闷的,“妈,你跟爸帮我看着妞妞就行,别的不用管。”
“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
“什么都行。”她说,“能赚钱就行。”
老头子从屋里出来,看见闺女在厨房忙活,愣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来一句:“闺女,爸卡里还有点钱……”
“爸,”闺女头也不回,“你的钱留着养老,我自己能挣。”
老头子又想说什么,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把话咽回去了,自己坐到沙发上,抱起外孙女放在膝盖上,拿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头。
妞妞被逗得咯咯笑,伸出小胖手去抓他的眼镜。
老头子把眼镜摘了递给她,小丫头攥在手里就往嘴里塞。
“哎哟不能吃不能吃。”老头子赶紧抢回来,眼镜腿被咬得全是口水。
闺女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让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像打仗。
闺女第三天就找着工作了。在超市理货,早班晚班倒着上,一个月三千二,转正了给交保险。
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给妞妞喂米粉,勺子举在半空,小丫头张着嘴等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超市理货?”我说,“那活儿累,天天搬上搬下的,你腰不好……”
“妈,”闺女把我手里的勺子接过去,喂了妞妞一口,“三千二呢,离家还近,走路十五分钟。我早上把妞妞送过来,下班来接。”
她想得挺周全。
可我看着她的脸,才几天工夫,下巴就尖了。原来圆嘟嘟的脸,现在都能看见颧骨。
晚上老头子跟我商量:“要不我每天去接送,让她省点事。”
“你骑电动车我不放心。”我说,“你眼神又不好。”
“那我走路去,反正又不远。”
“冬天冷。”
“我多穿点。”
我没再说话。老头子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腿脚其实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了。让他每天走路去接外孙女,来回半个多小时,累是累了点,但他愿意。
他抱着妞妞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就这么过了一礼拜。
闺女上班第三天,回来的时候两个手背上全是红印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搬箱子蹭的。
我把她手拽过来看,她往回抽:“没事妈,过两天就好了。”
我找出红花油,倒了点在手掌心,搓热了给她抹。她疼得嘶嘶抽气,手往后缩。
“别动。”我按住她手腕。
她的手没有以前嫩了。以前闺女的手白白净净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永远修得干干净净,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现在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粗糙,虎口那儿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一边抹一边觉得鼻子发酸,使劲憋着,不敢抬头看她。
闺女大概感觉到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妈,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
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蹭破了一点皮。
可我看见她扭过头去,拿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元宵节那天,闺女倒休。
一大早她就起来了,说要包汤圆。我不让她弄,她非弄:“妈,我好久没做饭了,你让我练练手。”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爱捣鼓这些,上大学那会儿放暑假,天天在网上找菜谱,做得不好吃还非要我们吃完。老头子每次都给面子,吃完了还得夸两句。
那天包的是黑芝麻馅的,面皮和的有点软,包出来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大小还不一样。妞妞坐在餐椅上看着,拍着桌子乐。
“看妈妈包的,丑不丑?”闺女把汤圆摊在手心里,伸到妞妞面前。
小丫头伸手就要抓,差点把生汤圆塞嘴里,闺女赶紧拦住:“不能吃不能吃,生的。”
煮出来倒还行,虽然有几个露了馅,但黑芝麻的香味满屋子都是。
老头子吃了两碗,连汤都喝了。喝完了抹抹嘴,看着闺女说:“好吃,比你妈包的好吃。”
“去你的。”我瞪他一眼,“往年都是我包,你怎么不说。”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老头子嘿嘿乐。
闺女也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以后每年我都包,等妞妞大了,让她跟我一块儿包。”
她说着去逗妞妞:“到时候你给妈妈擀皮,好不好?”
妞妞当然听不懂,但看妈妈笑她也笑,小手舞着,把围兜上的米糊蹭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酸酸软软的,又酸又软。
那天下午,闺女哄妞妞睡了午觉,出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
“妈,超市那个主管说,我干得好的话下个月能转正。”
“那挺好的。”
“转正了工资能涨到三千八,还交五险一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我好久没看见她眼睛里有过这种光了。
“到时候我能存点钱,等妞妞上幼儿园,学费就有了。”她盘着腿坐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算,“我算了算,一个月存一千五,到明年这会儿能存一万八,够交一年托费了。”
我没接话,就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小了一圈,以前穿着正合适的家居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是精神头不一样了,跟刚回来那几天判若两人。
“妈,”她忽然压低声音,“陈志刚前两天给我发微信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啥?”
“他说想看妞妞。”闺女低头抠手指甲,“我没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志刚这个人,以前我叫他姑爷,后来闺女回来那天,老头子骂他王八蛋,我嘴上没骂,心里也骂。
可说到底他是妞妞的爸。
“你想让他看吗?”我问。
闺女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次卧的方向,门关着,妞妞在里面睡觉,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怕……怕妞妞以后问我,她爸是谁。”
“那你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闺女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告诉她她爸跟别人好了?告诉她她爸不要我们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她小时候睡不着,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那样。
“妞妞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我说,“你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先把日子过好。有妈在呢,有爸在呢。”
闺女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听见闺女在次卧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以为我们都睡了。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门口,正好听见她说话。
“……你不用来,妞妞挺好的……离婚协议上写了我有探视权,但我现在不想让你见……你凭什么来看她?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她……陈志刚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换号……”
后来她大概是挂了,我听见她轻轻哭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老头子在里面屋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
我蹑手蹑脚回了屋,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第三章
开春以后,天渐渐暖和了。
妞妞开始学走路了,扶着沙发能走好几步。老头子每天跟在后面弯腰护着,累得腰疼,但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来来来,到姥爷这儿来。”他蹲在地上,伸着两只手,妞妞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走两步就往前扑,被老头子一把接住,举起来转圈。
孩子咯咯笑,老头也咯咯笑。
我在厨房做饭,听着客厅里闹哄哄的,油烟机嗡嗡响,心里倒是踏实。
闺女换了份工作。
超市那个理货虽然转正了,但她嫌工资低,正好有个卖保健品的公司在招人,底薪加提成,干好了一个月能拿四五千。
“妈,我试试去。”她跟我说的时候,一脸严肃,“卖保健品得嘴皮子利索,我觉得我行。”
“你以前收银的时候不是不爱说话吗?”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她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练话术,还让我老头子当顾客,她给老头儿演练。“叔叔您这个年纪啊,得补钙,骨质疏松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得一套一套的,老头子听得直点头,差点掏钱买。
闺女乐得前仰后合:“爸你演技不行,太配合了。”
“我这不是怕你不自信嘛。”老头子嘿嘿乐。
卖保健品那份工作,闺女干得还真行。她本来就长得面善,说话又甜,学东西快,半个月就开了单。第一个月拿了四千六,回来的时候买了半只烧鹅,还有两瓶老头爱喝的黄酒。
“发工资啦!”她把钱拍在桌上,洋洋得意,“这个月业绩第三名,主管夸我了。”
妞妞看见妈妈回来,摇摇晃晃从沙发那儿走过来,一头扎进闺女怀里。闺女一把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想妈妈了没有?啊?想不想?”
小丫头被她亲得直躲,但两只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服不撒手。
吃饭的时候,闺女给老头倒酒:“爸,你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老头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咂咂嘴:“这酒好。”
“六十多一瓶呢。”闺女说,“等我下个月业绩好了,给你买更好的。”
“别乱花钱,”老头说,“有钱存着,给妞妞上学用。”
“存着呢存着呢。”闺女夹了块烧鹅放他碗里,“你跟我妈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端着饭碗,看看闺女,看看老头,又看看坐在宝宝椅里用手抓米饭的妞妞,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
四月中旬那天,闺女加班,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妞妞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等她。
她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不对劲,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我站起来。
她没说话,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今天看见陈志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一个女的逛商场,”闺女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嗡嗡的,“搂着肩膀,有说有笑的。那个女的……肚子都大了。”
我坐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没哭,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妈,”她说,“才四个月,离婚才四个月。”
我不知道说什么。
窗户外头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我不难受。”闺女忽然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掉眼泪,“我就是觉得……替妞妞觉得不值。”
她吸了吸鼻子:“她爸又要当爹了,可她连爸的面都见不着。”
我伸手把她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咱们妞妞有妈妈,有姥姥姥爷。”
闺女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回次卧,就靠在我肩膀上坐了很久。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来大概是睡着了。
我没动,让她靠着。
心里想,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上学的时候跟同学闹别扭,回来还得哭一场。失恋了把我拉出去吃火锅,边吃边骂,骂完了擦擦嘴又是一条好汉。
可现在她连哭都不哭了。
她怕我担心,怕老头子担心。
五月初,公司安排闺女去外地培训,三天。
她不想去,说妞妞太小。主管说这是骨干培训,去了回来能升组长,底薪涨八百。
“妈,你说我去不去?”她抱着妞妞,问我。
“去。”我说,“孩子我给你看着,三天还能饿着她?”
“那行,我去。”她把妞妞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小丫头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妞妞,妈妈出去赚钱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妞妞也不知道听懂没,反正就咯咯笑。
闺女走的那天早上,把妞妞送过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蹲下去抱着孩子,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我笑着拉她,“赶紧走,别赶不上车。”
她站起来,冲我笑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奶粉在柜子里第二层,一天三次,一次两勺,水温不能超过四十度……”
“知道知道,我都带过一个孩子了,还不会冲奶粉?”
她笑了笑,这回是真的走了。
那三天,妞妞白天挺乖的,到了晚上就闹。大概是找妈妈,小脸憋得通红,怎么哄都不行,奶也不喝,水也不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头子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拍:“妈妈上班班去了,过两天就回来啊,妞妞乖……”
我赶紧给闺女发视频,她那边大概是刚培训完,背景里乱糟糟的,她看见妞妞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妞妞不哭,妈妈在这呢,你看妈妈……”她把脸凑到屏幕前。
妞妞看见手机里的妈妈,愣了一下,伸手去抓屏幕,抓不着,哭得更凶了。
闺女在那头抹眼泪,我在这头哄孩子,老头抱着妞妞转圈,屋里乱成一锅粥。
挂了视频,“妈,要不我明天请假回去吧。”
我回她:“好好培训,孩子没事。”
她又发:“我真不放心。”
我回:“你好好干你的,有我跟你爸呢。”
她发了一个哭脸,后来又发了一个“谢谢妈”。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孩子,以前跟我说“谢谢”都是嬉皮笑脸的,“谢啦老妈”那种,什么时候这么郑重其事过。
第三天晚上闺女回来了,一进门妞妞就扑过去,嘴里“妈妈妈妈”叫个不停。闺女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一把抱住孩子,娘俩脸贴着脸,我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老头子从屋里出来,咳嗽了一声:“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闺女抱着孩子站起来,眼圈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妈,我升组长了。”
“真的?”
“嗯,培训考核我第一。”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天晚上闺女高兴,非要下厨炒两个菜。我拦不住,就让她弄。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妞妞被我抱在怀里,小脑袋歪着往厨房那边看。
“看妈妈,”我逗她,“妈妈做饭呢。”
小丫头拍着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妈妈,妈妈。”
饭菜上了桌,闺女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来,庆祝一下!”
老头子端起黄酒杯:“庆祝我闺女升官了。”
“什么升官,”闺女乐了,“就一个小组长,管三个人。”
“那也是官。”老头子一本正经。
三个人碰杯,妞妞坐在宝宝椅里,举着她的奶瓶也要凑热闹。闺女把奶瓶拿过来跟她碰了一下:“来,跟妈妈干杯!”
小丫头高兴得手舞足蹈,奶瓶差点飞出去。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过年时候闺女刚回来那天,满屋子死气沉沉的。这才四个多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妈,”闺女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这个月工资加提成,拿了五千三。”
“这么多?”
“嗯,公司提成高。”她低头扒了口饭,“我想着,再干几个月攒点钱,给妞妞报个早教班。”
“她还小呢。”
“不小了,快一岁半了。”闺女说,“早教班能学东西,还能跟小朋友一块儿玩,总待在家里也不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妞妞。她自己小时候没上过早教班,那时候也没这条件。现在她想给妞妞补上。
“行,”我说,“你看着安排,钱不够妈这儿有。”
“不用你的钱。”闺女抬头冲我笑,“我说了,我赚钱养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笑眯眯的,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又酸又暖。
第四章
妞妞一岁半的时候,会跑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客厅里横冲直撞的,老头子跟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小丫头回头冲他笑,跑得更欢了。
闺女给她报了早教班,每周六上午去两小时。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是个连锁机构,里头花花绿绿的,都是玩具和教具。
头一节课闺女陪着的,我在外面等。透过玻璃窗看见闺女坐在地垫上,妞妞坐在她怀里,老师拿着个手偶在讲什么,一堆小脑袋仰着看,妞妞看一会儿就扭头去抓妈妈的头发。
闺女把她的手拿下来,她又抓,拿下来又抓。
老师大概讲了什么好笑的,闺女笑了,低头在妞妞脸上亲了一口。
我在外面看着,也跟着笑。
早教班不便宜,一学期四个月四千多。闺女的工资现在稳定在五千上下,交了早教班的钱,每个月还能存下来两千多。
她给自己买衣服都是挑便宜的,几十块钱一件的T恤,换着穿。以前她可是非牌子不穿的。
有天晚上我帮她收衣服,看见她衣柜里挂着的那件粉色睡衣,还是结婚时候我带她买的,领口已经松得不像样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你这睡衣该换了。”我说。
“还能穿。”她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又不穿出去见人。”
“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不用不用,”她摆手,“妈你别乱花钱。”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T恤套上,那T恤还是她上大学时候买的,前胸印着个卡通图案,洗得颜色都掉了。
“你看这个还能穿。”她转了个圈。
我看着她,想起她刚回来那天晚上,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掉眼泪的样子。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垮的,眼神是空的,说话的语气是飘的。
现在她会笑了,会逗孩子了,会跟我贫嘴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再也不看偶像剧了。以前她最爱看那些谈恋爱的电视剧,一到晚上就抱着iPad窝在沙发里,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她晚上哄妞妞睡了就出来备课——早教班发了教材,她提前看,学怎么陪孩子做游戏。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会直接挂掉。
我知道是陈志刚。
他隔三差五打电话发微信,说想见妞妞。闺女的微信头像还是她抱着妞妞的照片,陈志刚大概每天都能看见。
有一次我听见闺女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几句。
“……你下个月要结婚?那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妞妞跟你没关系了,你过你的日子……”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吃得很少,妞妞闹着要她抱,她就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我没问。
她不想说的事,我不问。
六月的一天,闺女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陈志刚今天来公司找我了。”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他说要跟我谈谈妞妞的抚养权。”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菜差点掉了:“抚养权?他想干什么?”
“他说他现在条件好了,想把妞妞接过去……”闺女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他说他可以给妞妞更好的生活,还说孩子跟着单亲妈妈以后性格会有问题……”
“放屁!”我脱口而出。
闺女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妈,你也会骂人了。”
“我怎么不会骂人?”我把菜放桌上,坐过去,“他怎么说的?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闺女坐直了身子,“我说法院判给我的,我不会放弃抚养权。”
“他说他要起诉?”
“他说他咨询了律师。”闺女嘴角扯了一下,“但是妈你放心,我咨询过法律援助了,我现在有稳定工作有收入,妞妞一直跟着我生活,他要不走。”
她说着握住我的手:“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晚上老头子知道这事,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那个王八蛋,当初是他不要孩子的,现在又来抢?他凭什么?法院都判了!”
“爸你别生气,”闺女给他倒了杯水,“他折腾不出什么名堂。”
“我明天去找他!”老头拍桌子,“我去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爸!”闺女拉住他,“你找他干什么?你跟他吵一架?到时候再把你气着了,不值当。”
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娃娃,看见姥爷生气了,有点害怕,站在门口不敢过来。
闺女冲她招手:“妞妞过来,妈妈抱。”
小丫头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把孩子抱起来:“姥爷没生气,姥爷跟你闹着玩呢。”
老头子看见外孙女,火气下去了大半,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姥爷不生气,姥爷逗你玩儿呢。”
那天晚上闺女在次卧里打电话,打了很久。
我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说法律程序什么的,大概是跟法律援助那边的人沟通。语气很冷静,一条一条问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她出来喝水,看见我坐在客厅里。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我说,“事情怎么样了?”
“没事,法援那边说只要我这边稳定,他就很难变更抚养权。”她喝了口水,“不过可能会走程序,拖一段时间。”
“那妞妞……”
“妞妞不会给他。”闺女放下杯子,看着我,“妈,我就是豁出去命,也不会把妞妞给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定,特别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我闺女了。那个会撒娇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她现在是妞妞的妈妈,一个为了孩子什么都能豁出去的女人。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我:“妈,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拍拍她的背,“妈相信你。”
七月初,陈志刚那边果然起诉了。
闺女收到法院传票的那天,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她从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脸色有点白。
“妈,”她说,“来了。”
我没说话,把衣服搭好,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拆开,拿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然后又装回去。
“下个月开庭。”她说。
“你请好律师了?”
“法援那边给派了一个。”她把信封收进包里,“妈,你放心,我咨询过了,以目前的情况,他不会赢。”
她说得笃定,声音也没有抖。
我看着她把包放好,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切如常。可等她转身回次卧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给法律援助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情况。那边说案子不复杂,陈志刚提的理由是“抚养能力提升”,但法院会优先考虑孩子跟谁生活更稳定,闺女这边胜诉概率很大。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可第二天一早,闺女跟我说了一件事。
“妈,我想搬出去住。”
我正在给妞妞穿鞋,手一顿:“搬出去?搬哪去?”
“我在公司附近看了个房子,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闺女说,“离公司近,我每天能省来回一个小时的路,接送妞妞也方便。”
“你一个人带妞妞住外面?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蹲下来,跟我一起给妞妞系鞋带,“妈,你们帮我带了这么久,我心里都记着呢。可现在陈志刚那边起诉了,我怕到时候他拿‘孩子跟老人生活’说事。”
“我们怎么就耽误孩子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闺女抬头看我,“我是说,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我的独立抚养能力,我得证明我一个人也能把妞妞带好。”
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到理由。
她说的有道理。
可我舍不得。
这半年多,每天早上听见妞妞在隔壁屋喊“姥姥姥姥”,我就醒了。小丫头光着脚丫子跑过来,一头栽进我被窝里,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让我讲故事。
老头子就更别提了,一天不见外孙女就跟丢了魂似的。
“妈,”闺女握住我的手,“我就住附近,每天早上送妞妞过来,晚上接走。你们白天还能看见她。”
“那你上班那么累,晚上回去还得弄孩子……”
“我能行。”她说,“这半年我不是啥都过来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第五章
闺女搬走那天,八月初,正热。
一室一厅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老小区,楼道里墙皮掉了一地。屋里倒是干净,前任租户搬走的时候收拾过,就是家具旧了点,沙发坐下去弹簧吱嘎响。
我帮她收拾了一天,擦窗户拖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妞妞的小床摆在卧室里,靠墙,窗户上拉了遮光帘,闺女说怕早上太阳太亮照醒她。
老头子把新买的电扇组装好,试了试风:“还行,够凉快。”
闺女切了西瓜,一人一块,三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妞妞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小块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妈,爸,”闺女吃着西瓜忽然说,“这半年辛苦你们了。”
“说啥呢。”我瞪她。
“我说真的。”她把西瓜皮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咋撑过来。”
老头子吭哧吭哧吃着西瓜,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我以后每天上班前把妞妞送过去,你们帮我看到晚上六点,我下班再接回来。”闺女说,“等我再稳定一点,我就换个大点的房子,把你们也接过来。”
“你别操心我们,”我说,“我们住老房子住惯了。”
“那我也不走远。”闺女笑了笑,“妞妞离不开你们,我也离不开。”
那天晚上我们娘仨一块儿吃了顿饭,闺女炒了四个菜,有红烧肉,有青椒土豆丝,有西红柿鸡蛋汤。老头子又喝了点黄酒,脸红扑扑的,抱着妞妞坐在腿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妞妞啊,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姥爷每天都能看见你……”
小丫头哪听得懂,就知道拍姥爷的脸。
吃完饭闺女把锅碗刷了,妞妞坐在地垫上玩积木,我跟老头子准备走。闺女送我们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冲我们摆手。
“妈,爸,明天早上我去送妞妞。”
“行,你早点睡。”我说。
走出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抱着胳膊,楼道的灯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去吧。”我喊了一声。
“我看你们走了就回去。”
老头子拽了拽我:“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回去路上老头子不说话,闷头走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两步停顿一下。
“舍不得?”我问他。
“废话。”他嘟囔,“妞妞那丫头,天天早晨钻我被窝……”
他背着手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驼背好像比以前更明显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门就响了。闺女抱着妞妞进来,小丫头穿了一件新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姥姥!”她喊了一声。
虽然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哎!”我一把接过来,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一口,“妞妞真乖,会叫姥姥了。”
闺女站在门口笑:“昨晚上现教的,练了半宿。”
“行了行了,你上班去吧。”我抱着妞妞冲她摆手,“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好嘞。”闺女答应着,转身下楼,脚步轻快。
晚上六点她准时来,吃完晚饭,又抱着妞妞回去了。天天如此。
日子就像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八月下旬开庭,我没去,闺女不让我去。她说怕陈志刚说话难听,我听了生气。
我在家坐立不安了一整天,妞妞都不知道怎么带了,喂奶忘了加奶粉,冲了一大碗白水。
“妈,赢了。”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后来我才知道,陈志刚那天在庭上跟闺女吵起来了,说他出抚养费闺女不要,现在又不让他见孩子。闺女说抚养费她没要过一分,探视权她从来没拒绝,是他自己先提的不要孩子。
法官最终维持原判。
当天晚上闺女带着妞妞回来吃饭,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安安静静地吃。谁也没提开庭的事,就闲扯着有的没的。
吃完饭闺女帮我收拾碗筷,在水池边弯腰刷盘子。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妈,”她头也不回,“我明天请了一天假,带妞妞去公园玩。你们也一块儿去吧。”
“行。”我说。
第二天去公园,妞妞在草地上跑,闺女追在后面,两个人笑成一团。老头子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脸上乐呵呵的。
我坐在老头旁边,看着闺女跟孩子在草地上闹,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老婆子,”老头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挺厉害的?”
我笑了笑:“那是我生的。”
老头白了我一眼:“那是我教得好。”
“你教啥了?”
“我教她要坚强啊。”老头理直气壮的。
我没理他,继续看闺女。
她在草地上蹲下来,张开双臂,妞妞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闺女把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太阳底下转了个圈。
妞妞的笑声传过来,清脆脆的,像小铃铛。
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就松了,就像是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半年多,我天天悬着心,怕闺女熬不过来。怕她夜里一个人哭,怕她上班被人欺负,怕她带不好孩子,怕她后悔离婚。
可事实证明我白操心了。
她什么都扛住了,而且扛得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第六章
秋天来的时候,妞妞两岁了。
说话利索多了,会叫妈妈、姥姥、姥爷,还会说“不要”“要”“抱抱”。每天早上闺女送她过来,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喊:“姥姥,姥爷呢?”
老头子听见动静就从屋里出来,蹲下去把她举起来,架在脖子上满客厅转圈:“驾!驾!姥爷是大马!”
妞妞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老头子这几年头发白了不少,原来只是两鬓斑白,现在基本全白了。但精神头比以前还好,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下楼买豆腐脑油条,回来摆好桌子等妞妞来。
“姥爷买的豆腐脑!”妞妞坐在餐椅上,拿小勺子挖了一口塞嘴里,糊得满脸都是。
“好吃吧?”老头坐在对面看她吃,比自己吃还香。
闺女的工作越来越顺了。她那个保健品公司又开了新店,把她调过去当店长,管十来个人,工资涨到七千多。
“妈,我年底要是业绩达标,年终奖能有两万。”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发亮,“到时候我换个大点的房子,离你们近的。”
“你现在那个房子不是住得挺好的?”
“太小了,我做饭妞妞就在客厅看电视,油烟都串过去了。”她说,“换个大点的,你们也能过去住住。”
她说的“过去住住”就是让我跟老头子去她那儿待几天。其实我们也没真去住过,每次她提我都说不用。
但我知道她是真惦记着。
十月国庆,闺女放了三天假。她说要带妞妞去动物园,问我们去不去。
老头子想去,但他膝盖疼,走不了远路。头两年就不太好,今年秋天越发明显了,上下楼都得扶着栏杆。
“你俩去吧,我跟你爸在家歇着。”我说。
“那不行,”闺女把车票往桌上一拍,“一起去,爸走不动我租个轮椅推着他。”
“轮椅?”老头瞪眼,“我又不是残废,推什么轮椅。”
“那你还去不去?”
“去!”老头说,“我慢慢走就行。”
结果那天在动物园,老头子走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不动了。闺女真去租了个轮椅,硬是把他按上去推着走。老头坐在轮椅上别别扭扭的,脸都红了。
“多大年纪了还坐这个,让人笑话……”
“谁笑话你?”闺女推着车走得飞快,“咱花六十块钱租的,不坐白不坐。”
妞妞骑在她姥爷腿上,指挥方向:“大马,快走!”
老头被外孙女逗得没法子,嘿嘿笑着,挺着腰板坐得端端正正的,真跟个大将军似的。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仨的背影,闺女推着轮椅,妞妞坐在老头腿上挥着小手,三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那天闺女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我后来偷偷看了,只配了一行字:最好的时光。
底下好多人点赞评论,她以前的同学、同事,还有几个亲戚。
有一条评论是陈志刚留的。
就两个字:恭喜。
闺女没回。
十一月,有天晚上我正哄妞妞睡觉,忽然接到闺女的电话。
“妈,你过来一趟。”
声音不对劲,哑哑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紧,把妞妞交给老头,穿上外套就跑出去了。到她住的地方也就十多分钟的路,我一路小跑着上去,五楼,爬得我气喘吁吁。
敲门,闺女开的。
她一开门我就看见她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妞妞的玩具整整齐齐码在收纳盒里,桌上的水果盘里摆着苹果。
我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那个纸袋。
大牌子的,印着logo,以前闺女逛街的时候老爱看的那种。纸袋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闺女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今天下班回家,看见门口放着这个。”她说,“陈志刚来过。”
我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小裙子,粉色的,蕾丝边,吊牌还在,一千多。牛皮纸信封里是现金,厚厚的一沓,我粗略扫了一眼,大概一万块。
“他说这是给妞妞的生日礼物。”闺女的声音闷闷的,“下个月妞妞生日。”
我把裙子放回袋子里,坐在她旁边。
“妈,”她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离婚的时候一分钱抚养费没给过,现在想起来给钱了?又是裙子又是钱的,他想干嘛?”
“你问他了?”
“我打电话问他了。”闺女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说……他说他跟那个女人过不下去了,觉得还是我们好……”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他说他想复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怎么说的?”
闺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特别亮:“我说不可能。”
她吸了吸鼻子:“我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跟你过?你当初走的时候想过妞妞吗?你跟别人好了的时候想过我吗?现在过不下去了又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高了,带着颤。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以后会对我们好……妈,”她转头看着我,“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觉得我带着个孩子就没人要了?所以回头来找我我就会答应?”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伸手搂住她,“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知道……所以我把钱和衣服都退给他了,让他以后别来了。”
她的手攥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她刚回来的那个晚上。
“你做得对。”我说,“咱们不稀罕他的钱。”
“我不是不稀罕钱,”闺女闷闷地说,“我是怕……我怕他心里打着妞妞的主意。他之前说要变更抚养权没成,现在又来说复婚,万一他是想把妞妞弄到手呢?”
这孩子想的比我还多。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说,“你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你。”
她没再说话,就这么靠着我坐了很久。
后来她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发的?”我问。
“嗯。”她说,“我不看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妈,你喝水。”
她递水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编织的细手绳,红绳子,上面串着一颗小珠子。那是妞妞在早教班做的手工,歪歪扭扭的,她就一直戴着没摘过。
“你什么时候戴这个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笑了笑:“就早教班那次,妞妞做给我的。她说妈妈戴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温柔。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她只穿了件薄外套,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摆手。
“妈,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上去吧,外边冷。”
“我看你走。”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路灯底下,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着,影子被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回去啊!”我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
她笑着冲我挥手,转身进去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比我以为的还要长大得多。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这大概就是当妈的最想看见的吧。
第七章
入冬以后,冷得快。
十一月底,老头子的膝盖越来越不好了。原来还能下楼买个菜,后来走到楼下就疼,回来得歇半天。闺女给他买了个护膝,还买了膏药贴,每天晚上给他贴一帖。
“爸你这个得上医院看看。”闺女蹲在地上给他贴膏药,“别拖着。”
“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老头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贴贴膏药就行。”
“不行,我礼拜天带你去拍个片子。”
老头还想说什么,被闺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礼拜天去拍的片子,医生说关节退行性病变,有点积液,问题不大但得注意,不能走远路,不能负重,少爬楼梯。
“爸你听见了没?”闺女把片子装好,“以后别去菜市场了,菜我下班买。”
“那你多累啊……”
“累啥,顺路的事。”
老头不说话了,低头摸了摸妞妞的脑袋。小丫头仰着脸看他:“姥爷疼不疼?”
“不疼,姥爷不疼。”老头笑得眼睛眯起来,“妞妞亲姥爷一口就不疼了。”
小丫头踮着脚尖在他脸上啵了一口,老头乐得跟中奖了似的。
后来闺女真就不让老头下楼了。每天早上她把妞妞送过来的同时,顺便把菜也带过来了。下班回来又带一次,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别买这么多,吃不完坏了浪费。”
“没事,做多了冻起来。”
她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排骨:“妈你明天炖排骨汤,给爸补补钙。”
“你爸喝汤都喝腻了。”
“喝腻了也得喝。”闺女把排骨放进冰箱,“我买的还有钙片,吃完饭让爸吃一片。”
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跟个小管家似的。
十二月初,妞妞两岁生日。
闺女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了,订了个小蛋糕,买了气球彩带,还从网上买了一套小猪佩奇的装饰品。生日那天她下了早班回来,我和她一块儿布置屋子,把气球吹起来粘墙上,彩带挂得满屋子都是。
妞妞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忙活啥。
“妞妞,”闺女蹲下来问她,“今天谁过生日啊?”
“妈妈!”
“不对,今天妞妞过生日。”闺女捏她小脸,“妞妞两岁了。”
“两岁!”小丫头竖起两根手指头,不太利索,两根手指分不开,竖了个剪刀手。
一家人坐一块儿吃了顿饭,闺女炒了一桌子菜。老头破例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比平时大。
“我外孙女两岁了!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上幼儿园了就是大姑娘了!”他一高兴就絮叨。
闺女切蛋糕,插了两根蜡烛点上,关了灯让妞妞吹。小丫头看着跳动的火苗有点害怕,躲在她妈怀里不肯吹。
“妞妞吹,吹了许愿。”闺女抱着她凑过去。
“啥是许愿?”妞妞奶声奶气地问。
“就是……就是告诉老天爷你想要啥。”
“我要妈妈。”妞妞说。
闺女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赶紧拿手背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抱着妞妞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哎哟你哭啥,”老头子赶紧说,“孩子过生日呢。”
“没哭没哭,”闺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笑得稀里哗啦的,“我高兴的。”
妞妞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闺女把蜡烛吹了,屋里一黑,“好了,许愿了!”
灯重新亮起来,满屋子的气球彩带,蛋糕上的小猪佩奇冲大家笑。妞妞拿手指头戳了一块奶油塞嘴里,砸吧砸吧嘴,又戳了一坨,举起来往她妈脸上抹。
“妈妈吃!”
闺女被糊了一脸奶油,也不擦,张嘴把妞妞手指头含住:“哎哟好甜,妞妞给妈妈的奶油最甜了。”
小丫头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收拾完,闺女说要回去。我让她别回了,就住这儿。
“明天一早还得上班呢,换洗衣服都在那边。”
“那就回去拿一趟再过来。”
“算了算了,”她穿外套,“又不远,我走着回去就行。”
她抱着妞妞下楼,我跟在后面送。走到楼下,风呼呼地刮,她把妞妞裹在大衣里头,小丫头搂着她脖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路上小心。”我说。
“知道了妈,你上去吧,外边冷。”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渐渐变短,拐个弯就没了。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老头已经上床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站在窗口又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了,就路灯孤零零亮着,对面楼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窗台上摆着白天闺女买的花,一小束康乃馨,插在玻璃瓶里,粉粉红红的,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看着格外好看。
我摸了摸那些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心里也软软的,凉凉的。
第八章
过完年,妞妞两岁半了。
会说整句话了,会背三字经了,“人之初,性本善”背得磕磕巴巴的但能背十几句。闺女每天晚上哄她睡觉就教她背,背完了讲故事,讲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老头子听了几天也会了,白天他带妞妞的时候就跟她一块儿背,俩人在客厅里一唱一和的:“性相近——习相远——”
妞妞背到“昔孟母,择邻处”就卡壳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姥爷,啥是邻处?”
“就是……就是跟邻居好好相处。”
“啥是邻居?”
老头被她问住了,挠了半天头:“邻居就是咱家楼上楼下的人。”
“那咱家楼上是啥人?”
“楼上是……”老头想了一下,“楼上是空房,没人住。”
“那咱家楼下呢?”
“楼下住着个奶奶,你没见过,她回老家了。”
“哦。”妞妞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背了两句又卡壳了,“姥爷,啥是择邻处?”
老头被我俩笑得不行:“你问问你姥姥,姥爷不会了。”
我在厨房切菜,笑出声来:“你这当老师的,连三字经都讲不明白。”
“现在的小孩儿问题太多,”老头理直气壮的,“我那个年代的学生,老师教啥是啥,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闺女下班回来,妞妞见了她就扑过去:“妈妈!姥爷说楼下奶奶回老家了!”
“哦,是吗?”闺女一把抱起她,“那妞妞以后去楼下敲门,奶奶不在家怎么办?”
“那就敲楼上!”
“楼上没人呀。”
“那……那就敲门妈妈!”小丫头搂着她妈的脖子,“妈妈开门!”
闺女被我逗得直乐,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
家里头因为有了这个小东西,热闹得不像样。原来我跟老头子两个人,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的,电视开着也是放着个声。现在不一样了,满屋子都是妞妞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哭声,锅碗瓢盆响,电视机响,热闹得心里头暖和。
三月份,闺女真换房子了。
离我们更近的一个小区,电梯房,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她带着我去看的,屋子朝南,亮堂堂的,客厅大,厨房也大。
“妈,你看这个阳台,能晾好多衣服。”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
“不是一个人啊,有妞妞呢。”她说,“而且这有个次卧,你跟爸来住也有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跟装修新房似的。我跟着她转了一圈,心里头高兴,又有点酸。
闺女搬进去那天,又是我跟她收拾的。老头带着妞妞在楼下玩,我们娘俩在上面整理东西。
新买的沙发,新买的电视柜,次卧里放了一张双人床,被子枕头都是新买的。
“你还真给我们准备了房间。”我说。
“那当然。”闺女跪在地上铺床单,“又不是让你们天天住,但万一哪天家里暖气坏了,或者爸腿疼爬不动楼了,这儿总有个地方。”
她把床单角塞进床垫底下,拍平了,站起来看了看:“还行吧?”
“行,怎么不行。”
“那等爸腿好点,你们来住两天,我给你们做饭。”
我说好。
搬完家那天晚上,闺女在新家做了顿饭,一家四口围在一块儿吃了。窗户开着,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是屋子里暖融融的。
妞妞吃完饭就趴在她妈腿上睡着了,闺女把她抱到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跟我们一块儿坐在客厅看电视。
看了会儿电视,老头子先回去了,他遛弯儿的几个老伙计给他打电话约他下棋。
屋里就剩我跟闺女。
她窝在沙发里,蜷着腿,抱着个靠枕。
“妈,”她说,“我下个月涨工资了。”
“又涨?”
“嗯,公司说店长干满一年加一千基础工资。”她翻了个身看我,“到手能八千多了。”
“那挺好的。”
“我想着再攒一年钱,付个首付,买个自己的房子。”她说,“不用大,小两居就行,够咱们住。”
她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来她刚回来那天晚上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窝在沙发里,也是抱着靠枕,但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说话的声音都是飘的。
现在她的脸圆润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不一样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说话的时候手会比划,跟以前一样。
“妈,”她忽然叫我。
“嗯?”
“谢谢你跟我爸。”
“谢啥。”
“谢你们帮我带孩子,”她说,“要不是你们,我啥都干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湿润,但没哭。就那么看着我了,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说我以后会遇见合适的人吗?”她小声问。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好姑娘。”我说,“比你以为的还要好。”
她笑了一声,闷闷的,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我现在也不着急了,”她说,“以前跟陈志刚的时候,觉得不结婚就晚了,结了婚又觉得不生就晚了。现在想想,急啥呢。我有妞妞,有你们,有工作,日子挺好。”
她说着伸了个懒腰:“等妞妞大一点,我带她去旅游。她不是喜欢小猪佩奇吗?小猪佩奇不是爱踩泥坑吗?我带她去海边踩沙子。”
“你自己也想去吧?”
“被你看穿了。”她嘿嘿乐。
我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动,还靠着我。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安。
“妈,”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就叫叫你。”
我没说话,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朦朦胧胧的。墙角的绿萝是闺女搬来那天买的,她说屋子有了绿色才有生气。
那几盆绿萝长得真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一点一点地往好了过,就像那些绿萝的藤蔓,不知不觉就长得老长了。
妞妞在屋里睡熟了,偶尔翻个身,床板咯吱响一声。闺女靠着我,呼吸平平稳稳的,睡着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这孩子啊,我生她养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当妈妈,看着她受委屈,又看着她一点点站起来。
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还会遇见难处,还会掉眼泪,还会在半夜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哭。
但她能扛住的。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家。
尾声
今年夏天,妞妞上幼儿园了。
闺女给她报名的那天,我跟着去的。幼儿园离家近,走路十分钟不到。闺女牵着妞妞的手走进大门,小丫头背着一个粉色小书包,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紧张。
“姥姥你也进来。”
“姥姥不进去,你跟老师进去,放学姥姥来接你。”
“妈妈呢?”
“妈妈上班呀,下了班就来接你。”
小丫头撅了撅嘴,但还是跟着老师进去了。走两步又回头冲我摆手:“姥姥再见!”
“再见!”我也冲她摆手。
闺女站在我旁边,看着她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小班教室的门口。她抿着嘴,眼睛有点红。
“你可别哭,”我说,“第一天上学,高兴的事。”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挺快的。
好像昨天她还在我怀里抱着,一转眼她都当妈了,她闺女都上幼儿园了。
晚上闺女下班回来接妞妞,我把妞妞从幼儿园接回来的时候小丫头正趴在茶几上画画。闺女进门看见她,蹲下去问:“今天幼儿园好玩吗?”
“好玩!”妞妞把画纸举起来,“妈妈你看,这是姥姥,这是姥爷,这是妈妈,这是我!”
画纸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火柴棍似的,脑袋画得特别大,嘴巴都咧着笑。
闺女看了半天:“那这个是谁?”
她指着一个没画头发的火柴人问。
“那是姥爷呀!姥爷没头发!”
我跟闺女笑成一团,小丫头被我们笑懵了,也跟着傻乐。
老头子从屋里出来,接过来看了一眼:“我哪有这么丑?”
“这是妞妞画的,就是好看。”闺女把画抢过去,“我贴墙上。”
那天晚上吃完饭,闺女带妞妞回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看见路灯底下闺女牵着妞妞的手慢慢走,妞妞另一只手里攥着个棒棒糖,一蹦一跳的。
闺女弯腰不知道跟她说了句什么,小丫头仰着脸咯咯笑,路灯把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妈妈哪个是女儿。
我看着她们走远了,拐进了小区大门,看不到了。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温热热的气流。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歌,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转身回了屋。
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妞妞的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着,眼镜都滑到鼻尖了。
“看什么呢,一晚上都在看。”
“你看这个头画得多圆,”老头指着画上的小人,“以后有画画的天赋。”
“三岁小孩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什么三岁,”老头纠正我,“快三岁半了。”
我懒得跟他争,坐在旁边一起看。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两个人也没认真看,就盯着那张画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火柴棍似的手脚,咧着大嘴笑,每个人头顶上都飘着一朵云。
画的最下面,妞妞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歪七扭八的,大概是她妈妈教的。
“我爱我家。”
我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了灯。厨房里我熬了绿豆汤,正晾着,准备放冰箱里明天喝。
日子普普通通的,平平静静的。
可我觉得挺好的。
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