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清水衙门“兰台人”

发布时间:2026-09-08 22:36  浏览量:2

清水衙门“兰台人”

讲述人:白卫华

讲述时间:2022年9月4日

整理人:周至

白凤翔(1926—2016),山西五台人。1949年参加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在榆次市委工业部办公室任主任。1966年,在榆次市东风纸厂任书记。1969年,在山西省档案馆业务室任主任。1981年,在晋中地区档案局任局长。1984年,在晋中地区档案局任调研员。1986年,在晋中地区组织史办公室任副主任、二组组长。1991年离休。

甘守清贫 无怨无悔

父亲白凤翔,1926年6月28日出生于五台县白家庄镇。父亲大半辈子都在从事档案工作。因为我国最早的官方中央档案馆被称作“兰台”,所以档案工作者也自称“兰台人”,而我的父亲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1965年11月,为实施“三线”建设工程,山西省档案馆由太原市并州路二十五号搬迁到交城卦山天宁寺。1966年7月之后,父亲先后在山西省档案馆任业务一室主任、保卫组清档办公室副书记、副主任、副馆长。

1969年9月,山西省档案馆又迁驻卦山脚下的文昌阁。在此期间,我们家也搬到此处。记得小时候,一旦有空闲,父亲就带着我们去空地栽瓜种菜,自给自足,生活虽然艰苦,但日子过得清净快乐。

父亲对我们很慈爱,但要求也很严格。有一次,姐姐在墙上撕了几张写有父亲名字的大字报,父亲知道后就严厉制止,并生气地训斥姐姐说: “不能乱撕,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都要让群众说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那一段时间,父亲每天都要面对那些来档案室查找他们所需要的资料的人,显得很疲惫,为了保护国家机要档案不丢失、不损坏,父亲坚守底线,与他们斗智斗勇,圆满地完成了档案保管任务。

1981年,父亲被调回晋中,筹建晋中地区档案局并担任第一任局长。这期间,父亲亲自编撰了《中国共产党晋中地区组织史》等。作为晋中地区档案局首任局长,他心系大局、忘我工作,为晋中档案事业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

1986年,父亲担任晋中地区组织史办公室副主任、二组组长,负责地委、行署在新中国成立后组织史资料征编任务。他不辞辛苦地走遍了五十余个委、局,对涉及外地的七十余名老同志进行走访,建档归案。他对工作一丝不苟,顺利完成了稿件的送审任务,受到领导和同志们的好评。

离休前的几年,父亲已退居二线,但他却主动挑起了建档案分类卡的工作,从各单位临时抽调五六个人帮忙抄写。档案在地下室,又阴又潮,父亲一个人在下边整理,其他人按照他的要求拿上来抄写好,再送下去。那时正好是暑假,我上高中,父亲说人手不够,让我去帮过一周的忙——一天下来,我已筋疲力尽。父亲则用两三年时间,将档案分门别类,整理得细致精确,圆满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有人对父亲说:“你都是快退休的人了,干吗还要拼了命地干?”父亲却说:“当干部就是为人民服务,离岗不能离服务。作为党员,活着就要为人民服务。党给了我政治生命,我就要为党工作一辈子。”父亲的话,我至今难忘。

1991年3月,父亲正式离休。离休之后,他还担负起多家单位的内部档案整理工作。他早出晚归,任劳任怨,从不计较得失。在别人看来很枯燥的档案工作,父亲却做得乐此不疲,一笔一画、细致严谨地干了一辈子。他那勤谨敬业的工作精神,常常感动着我,也感动着他身边的许多人。

父亲爱读书、爱积累,喜欢买历史方面的书。当年榆次文化中心的图书馆刚建成,父亲就跑去办了张阅览证,每天上午要花两三个小时去看书。父亲喜欢订报纸杂志,还坚持剪报,并将其分类贴在厚杂志上,一本又一本。我对他说:“你剪那么多给谁看呀?”父亲回答:“你们不看有人看,现在不看,将来有人看。”这是父亲的职业病吗?我想着将来把父亲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料捐献给档案馆,或许对未来的研究会有帮助。这也算是帮父亲了了一桩心愿。

父亲热爱艺术,离休后他就报了老年大学的课程——写字、画画。每天下午基本上是父亲练字的时间,他特别喜欢两位唐代大书法家“颠张醉素”。父亲多年坚持学习书法绘画,从不浪费时间,不放松懈怠,意志力很强。他的书法作品还参加过多次展览。

我大学毕业那年,被分到农村中学教书。我不想去,想让父亲出面找关系,把我调动到城里工作——这样也方便照顾家里。父亲却说:“你只要好好干,到哪里都能发光出彩。”父亲自己守规矩,更不许我们拉关系、走后门。我至今还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爱人下岗后开了家装裱店。我们听从父亲的教导,本本分分生活、踏踏实实工作,从没有给父亲丢过脸。

艰苦奋斗 舐犊情深

二勇、卫华:我一生无依无靠,靠的只有自己。在我有生之年,我尽量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毕竟已到晚年,有的事总有一天会落到你们身上,我做一个身后的安排,你们按要求去实施……

这是父亲生前给我和我爱人的一封信,是一份嘱托,详细安排了他的身后事。父亲离开多年了,每次读起这封信,我都能想起父亲伏案的身影和干瘦淡然的模样。

父亲做事认真严谨,连后事也早早安排妥帖。在信中,他列出条目,对他的丧事、继母的晚年生活和丧事、我大哥的生活和丧葬及骨灰处理等,都一一做了明确安排:他的丧葬问题,要从简办事,总开支以五千元为限;继母丧葬费以一万元为限,这笔钱要交给继母的儿子具体承办;卫平(我大哥)的丧葬费以四千元为限。他、母亲、卫平骨灰均不留存,火化后,将骨灰撒在榆次和老家两个故乡的河流山川……

卫平是我大哥,有智力障碍,是父亲一生最大的牵挂。在那封信中,父亲说从1995年开始,他每月为卫平存款两百元,已存一万多元,争取在他去世前,存够三至五万,以保障大哥今后的生活。可惜的是,大哥先父亲而去……

我家兄妹三个,都是在榆次出生,父亲虽然在平定、太原、交城等地工作过,但我们家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榆次度过的。

我们老家在忻州五台县白家庄,因为那里有煤矿,在抗战初期就被日军占领。当时八九岁的父亲,就跟着八路军去了河北平山县根据地去上学。因为年纪太小,被安排到一户烈属家里吃住,那户人家的四个儿子都为抗战牺牲了,为安抚烈属一家,父亲就认了干爹、干娘,并随他家“凤”字辈,改名为“白凤翔”。其实父亲是家中独子,原名白桂宏。父亲家从我老爷爷辈就心向革命,早年间,就把自家的上下两座院子,腾出来一座给八路军用。我爷爷是中共党员,在抗战时期曾为部队传递情报……我母亲思想进步,也是中共党员,还领导村里妇女积极支前。父亲背景清白,根正苗红,这也是他从事机要档案工作的基础。

父亲十几岁时,由家里大人做主,与有亲缘关系的我母亲结了婚。按当时农村说法,叫作“亲上加亲”。但父亲当时不太同意这门婚事,为此他极少回家,一直到1950 年以后,工作生活稳定了,他才将我母亲接到榆次生活。不幸的是,因为是近亲结婚,我的哥哥、姐姐都有智力障碍,既不能上学也不能工作,有时还难免闯个小祸,这成了父母一辈子的伤痛。但父亲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哥哥、姐姐,对我们兄妹三个一视同仁。

父亲虽然工作很忙,但却给了我们足够多的爱,用他的辛勤汗水滋养了我们一家人。他不讲究吃喝,一件衣服一穿就是几十年,很少添新衣服;他也不爱讲别人的是非,从不听家长里短,却十分爱谈论国家大事和战争故事。

父亲晚年时,我常去照顾他。父亲就给我讲过去打仗的事,谈起我母亲,他也是情真意切,令人感动。他们夫妻一场,虽然一开始父亲不愿意,心有不甘,但既成事实,父亲自然也就担起了责任。年轻时,父母亲为了工作,两地分居、聚少离多,体弱多病的母亲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工作,早早就累出了一身病……

1981年,母亲因长期劳累,最终病重无法下床。那一年我刚上高中,学业繁重,哥哥、姐姐也需要人照顾,父亲毅然放弃在省城的工作,从山西省档案馆调回榆次。父亲很要强,他是一边勤恳工作,一边照顾家庭。他内心要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时,父亲对我说:“无论吃多少苦,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陪伴好你母亲,更会照料好家人,你要安心学习。”

母亲去世后,父亲撑起了家庭的重担,与我们兄妹三个相依为命。几年后,在别人的撮合下,父亲与我母亲在老家的一个姐妹再婚。继母人好又勤快,与我们相处得也非常和睦融洽,她陪伴了父亲的后半生。

父亲一生清廉,加之家庭的拖累,所以并没有什么积蓄。父亲的遗产主要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在那封信中,父亲写道:“……我和你继母早有议定,买房是卫华出的钱,所以,产权将来是卫华所有,这是家庭会议上的约定。我去世后,你们是否搬回来和你继母一起生活,到时候看情况由你们自己决定。”父亲事无巨细,都早早安排好,再难他都会自己扛着,就怕给我们添麻烦……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我常常会泪流满面。

2016年9月17日,父亲在他的第二故乡榆次病逝,享年虚岁九十一。我的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物质财富,但他留下了对党的忠诚、对我们无私的爱、对亲友的宽仁慈爱,还有他意志坚定、热爱生活的品格。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