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儿子早恋,妈妈去找女生谈话,反被一米七二的姑娘说服了
发布时间:2026-09-09 11:02 浏览量:1
手机响的时候,周敏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她擦了擦沾着淀粉的手,看见屏幕上显示"赵老师",心里咯噔一下。"周敏妈妈,你下午方便来一趟学校吗?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周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白乎乎的土豆粉粘在藏蓝色的布料上。"赵老师,是不是周敏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赵老师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那种当老师特有的、既想表明事情严重性又不愿吓着家长的克制:"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周敏谈恋爱的事,我觉得还是跟家长沟通一下比较好。"
周敏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进洗菜盆。周敏谈恋爱了?她那个连跟女生说话都脸红的儿子?上回家长会她跟同桌女孩的妈妈坐一块,那妈妈还说呢,我家闺女说周敏跟谁都不说话,问他作业都写在纸条上递过来,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就这么一个孩子,能谈恋爱?
"我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周敏靠在厨房台面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是四月末的天气,阳光从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缝隙里斜照进来,把厨房那扇油腻腻的窗户映出一片金黄。她看了看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丝,刀工很匀称,根根分明,是她这二十年来练出来的手艺。周敏爱吃土豆丝,从小就爱吃,每次做这个菜他都得多吃半碗饭,连汤带水拌着吃,油亮亮的。
周敏十五岁那年认识王建国,就是周敏他爸。那时候她在镇上的裁缝铺当学徒,老板娘姓孙,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大嗓门,但对周敏不错,教她锁边、扦裤脚、做中山装。王建国在隔壁修自行车,两个人隔着一条窄巷子,抬头低头都能看见。王建国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每逢下雨就把自己那把破了洞的伞塞给周敏,自己顶着他修车用的工具箱跑回去。后来俩人结了婚,生了周敏,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周敏从来没觉得苦过。王建国去年查出来胃里长了个东西,好在是良性的,手术做完了在家养着,这几天正慢慢恢复,能吃些软乎东西了。周敏今天切土豆丝就是想给王建国做他爱吃的醋溜土豆丝,养胃的时候吃点酸的开胃。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清水里,白生生的丝在水里漂着,像一小把一小把的细面条。她解下围裙,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出门去了学校。
县一中离他们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一个菜市场、一座小石桥就到了。周敏走在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赵老师那句话。周敏这孩子她是知道的,从小内向,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扎堆玩拍皮球,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积木区搭房子,搭好了推倒再搭,能玩一整个下午。上小学的时候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俩人坐了一学期都没说过几句话,后来那女孩的妈妈还来找过周敏,说你家孩子是不是讨厌我家闺女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周敏赔了半天不是,回去问周敏,周敏说妈我没讨厌她,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上了高中更闷了,每天回来除了吃饭写作业就是看一会儿书,问他学校的事,他就说还行,再问多了就皱眉,一个字都不肯多吐。就这么一个闷葫芦,能谈恋爱?
周敏想着想着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现在的老师都敏感,男孩子跟女孩子多说两句话就说早恋,说不定就是误会。她这么想着,脚步轻快了一些,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还跟卖豆腐的老张打了个招呼。
到了学校门口,周敏报了周敏的名字,门卫大爷核了核登记本,让她进去了。正是下午第一节上课时间,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从教学楼里隐隐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的嗡嗡声。周敏沿着长廊往办公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班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校服白蓝相间,在四月温吞的阳光下像一群扑棱棱的鸽子,翅膀都是软的。
她在办公楼二楼找到了赵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缝,周敏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她敲了三下,里面的声音停了,赵老师说请进。
推门进去,周敏先看见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面前摊着一本班主任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周敏就看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跟操场上学生一样的白蓝校服,但跟操场上的学生又完全不一样。她坐得很直,背脊跟椅背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腿并拢着微微侧向一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周敏见过的许多大人都端正。周敏的目光往上移,看见那姑娘的脸——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眉毛浓而舒展,不画自黑,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静。最重要的是她的个头,坐着都比旁边赵老师矮不了多少,站起来恐怕得一米七往上。
赵老师站起来招呼周敏:"周敏妈妈,来,坐。这位是陈知意同学。"
周敏在赵老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下意识又看了那姑娘一眼。姑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没笑,但眼神很平和,没有那种被叫家长该有的心虚或者慌张,也没有那种叛逆期的挑衅。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话。
赵老师给周敏倒了杯水,玻璃杯上印着学校二十周年校庆的字样,然后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手指交叉搁在桌上:"周敏妈妈,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沟通一下周敏同学最近的情况。我们班最近有些同学反映,周敏和陈知意同学走得比较近,课间经常在一起,放学也一块走。根据学校规定……"
"赵老师,"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赵老师的话。
周敏和赵老师同时看向陈知意。姑娘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底下有石头垫着,表面上却清凌凌地淌着。她说:"我可以自己跟阿姨说吗?"
赵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她教了十几年书,处理过的早恋问题少说也有几十件,每次叫家长来,不是家长骂孩子就是孩子哭,从来没有学生主动要求跟对方家长对话的。她看了看陈知意,又看了看周敏,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说吧。"
陈知意转向周敏。她看着周敏的眼睛,目光稳稳当当的,没有躲闪:"阿姨,我叫陈知意,是周敏的同班同学。我和周敏确实在谈恋爱。"
周敏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那是一个旧布包,拉链头早就掉了,她用一根红绳系着。
"但是,"陈知意接着说,语速依然平稳,"我和周敏商量过,我们不会影响学习。周敏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是第八十七,这个月的月考他进了前五十,我一直在年级前十。我们谈恋爱不是为了玩,是想互相鼓励,一起考个好大学。"
周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设想过很多种跟赵老师谈话的场景,甚至设想过那个"勾引"她儿子的女孩会是什么样——染着黄毛、涂着亮晶晶的唇膏、耳朵上打一排耳钉、说话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姑娘,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马尾辫,鬓角碎发用卡子别住了,说话条理分明,眼神坦坦荡荡,像一株春天里笔直往上窜的白杨树。
赵老师插话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陈知意同学,学校有学校的纪律,早恋是明令禁止的,这在学生守则里写得很清楚。你成绩好我知道,但这不是你违反纪律的理由。"
陈知意转过去看赵老师,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脾气的耐心,好像她才是那个应该包容一切的大人:"赵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我爸妈知道周敏吗?"
赵老师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
"我爸妈都知道周敏,"陈知意说,声音稳当,"周敏上个月来我家吃过饭,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周敏吃了两碗饭,连汤都拌饭吃了。我爸跟他聊了三个小时的历史,从秦始皇焚书坑儒聊到改革开放,周敏回去的时候我爸还送了他一套《中国通史》,精装版的,我爸自己都舍不得看。"
周敏心里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她想起周敏上个月确实有一天回来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书,她以为是教辅资料,没细看就让他放自己屋里了。那天周敏回来得挺晚,天都黑了,她还说了他两句,说写作业写这么晚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陈知意又转向周敏:"阿姨,周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吧?"
周敏摇了摇头,嗓子眼里堵得慌,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我知道他不会说,"陈知意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成,像个小大人,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他怕你担心,也怕你反对。但阿姨,我想跟你说的是,周敏他很好。他可能看起来木讷,话不多,但他很认真,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他帮我整理过数学错题本,整整两本,每道题都写了两种解法,一种是标准解法,一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英语不好,他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我不会的单词抄在小卡片上,正面英文反面中文,一大摞了,一年多,没断过。"
周敏的鼻子突然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她想起周敏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她有时候醒了喊他吃早饭,他说来不及了路上买个包子。她以为是去学校早读,原来是去给别人抄单词。她想起前些天周敏回来晚了,天擦黑了才进家门,她站在门口问他怎么才回来,他说跟同学讨论题目。她还骂了他一顿,说在学校讨论不行吗非要耽误回家的时间,你爸身体不好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帮把手。周敏嗯了一声就进屋去了,什么也没解释。
"阿姨,"陈知意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怕吓着她似的,轻轻的,"我知道你可能会担心早恋影响学习,也可能会觉得我们年纪小不懂事,感情过两天就散了。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和周敏都很清楚我们要什么。他想考军校,成绩必须过一本线很多。我想考医学院,分数要求也很高。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北京,他上他的军校,我上我的医学院。这个目标我们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他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坐着都能看见。你要是不信,回去可以看看。"
周敏想起周敏书桌上那面墙,靠窗的位置,确实贴了张纸条,白纸黑字,用透明胶带贴着四边。她打扫房间的时候见过,以为是儿子写的什么励志格言,比如"努力拼搏不负青春"之类的话,从来没凑过去细看过。现在想起来,那个高度,正好是坐着的时候视线平视的位置,她个子矮,站着看不见,可周敏每天坐在那儿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敏听见走廊里有老师走过的脚步声,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又遥远。窗外操场上的体育课还在继续,有哨子声短促地响了两下,然后是学生们跑动的脚步声,闷闷的。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复杂。她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交握着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的早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家长来了都是拍桌子瞪眼睛骂骂咧咧,然后孩子哭哭啼啼地写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跟那个"坏孩子"来往了。像今天这样,当事人自己坐在这儿跟对方家长谈话的,头一回。而且这姑娘的话让她没法接,人家爸妈都知道,都认可,她一个班主任还能说什么?
周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头粗短,骨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突出,指甲剪得很秃,缝里还嵌着一点土豆淀粉没洗干净,白白的。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跟王建国的事。那时候她妈也找过王建国,就站在裁缝铺门口,叉着腰骂他是穷修车的配不上她闺女,骂了半个钟头,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王建国就站在他那个修车摊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被她妈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嘴都没还。等周敏知道的时候,王建国的工具箱都被人掀翻了,地上散落着扳手、螺丝、打气筒,一个车轮内胎挂在摊子的铁架子上晃晃悠悠的。
她嫁给王建国的时候二十岁,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间租来的红砖小屋和一台从孙老板那儿赊来的蝴蝶牌缝纫机。结婚那天她妈没来,她爸也没来,就王建国他爹妈在镇上小饭馆摆了四桌,街坊邻居吃了顿饭就算办了。后来有了周敏,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周敏小时候她常常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跟王建国说,等儿子长大了,一定要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别跟咱们似的,一辈子在这个小地方转圈。王建国就嗯一声,继续修他的车,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现在她儿子读书还不错,考进了县一中,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一直在进步。而且现在有个姑娘坐在她面前,说她儿子很好,说她儿子认真、可靠、每天早起给人抄单词。这姑娘的爸妈都见过她儿子了,还送了一套精装版的书。
周敏抬起头,看着陈知意。姑娘还是那个姿态,坐得直直的,背脊挺着,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像一汪安静的水。但周敏注意到她的手也在轻轻地摩挲校服裤子的侧缝,大拇指蹭着那片白蓝色的布料,来来回回的,到底是年轻的,也有紧张的时候。而且姑娘的嘴唇抿得比刚才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陈知意,"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你说的那个,你爸妈……真的知道周敏?"
"知道,"陈知意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我妈说让我把周敏带回来看看,她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我爸跟他聊完以后说这小子行,有脑子,也有脾气,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阿姨,我爸妈见过周敏之后就没反对我们的事,他们只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成绩不能掉,第二,要互相尊重。"
赵老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陈知意同学,你父母这么处理,我个人表示理解,但学校有学校的纪律,作为班主任我也有我的职责……"
"赵老师,"周敏突然打断了她。
赵老师转过头来看着她。
周敏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个被棉花堵住的地方通了:"赵老师,我想跟这姑娘单独聊两句,行吗?"
赵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陈知意,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来说:"那你们聊,我在隔壁办公室,有事叫我。"她收拾了桌上的班主任手册和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周敏和陈知意两个人。窗户开着一道缝,有风钻进来,把赵老师桌上的一张便签纸吹起来又落下。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就是操场,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塑胶跑道上,亮得晃眼,几个穿短袖的男生在踢足球,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个世界。周敏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周敏小时候也在这样的操场上跑过,那时候他上小学二年级,个子小,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妈妈你看我。她站在操场边上的铁栅栏外面挥手,喊周敏慢点跑别摔着。
"阿姨,"陈知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敏听见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近了。
周敏转过身。陈知意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周敏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这姑娘多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姑娘的脸。陈知意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一米七二大概都打不住,可能有一米七三、一米七四,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影子斜过来把周敏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多大了?"周敏问她。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
"十七,八月十八号的生日,狮子座。"陈知意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比周敏大?"
"大半岁,他二月生的。"
周敏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姑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陈知意半边脸上,把她鬓角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周敏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她十七岁的时候天天踩缝纫机,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手指头被缝纫针扎了无数个窟窿,孙老板说她手艺还行就是太慢,一件中山装人家做一天她得做两天。她没上过高中,连初中都是断断续续念完的,更别说考大学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多少书,每次看周敏的课本都跟看天书似的,只能从封面上认几个字。
"陈知意,"周敏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就咽了口唾沫稳住,"你跟我说实话,周敏他……他对你好不好?"
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那姑娘笑了,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露出十七岁女孩该有的模样,那种干干净净的、藏不住事的笑。
"好,"她说,"阿姨,他对我特别好。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我都记着。上个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他请了下午的假翻墙出去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被年级主任逮住了,训了他一节课,还写了检讨。他没跟我说,是我同桌告诉我的。后来我问他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怕我担心影响养病。"
周敏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不想让那姑娘看见自己掉眼泪。周敏这孩子从小就心软,有次路上看见别人扔了只小橘猫,冻得瑟瑟发抖,他抱着就回来了,养了三年,后来猫自己跑了,他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他会给姑娘买药不奇怪,但他请假翻墙被逮住也不跟人说,这性子随了他爸,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阿姨,"陈知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又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可能还是担心。担心我们年纪小不懂事,担心影响成绩,担心以后考不到一块去就散了。但我跟你保证,我和周敏都不会让彼此失望。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互相监督,他英语差我帮他背单词练听力,我数学弱他给我讲题整理错题本。我们在一起以后成绩都在往上走,这是事实,赵老师那儿有成绩单可以查。"
周敏擦了擦眼角,手指头粗粗的,蹭得眼皮有点疼。她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姑娘。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陈知意校服上那颗白色的校徽照得反光,上面写着"县第一中学"几个小字。
"陈知意,"周敏说,声音稳了一些,"你们那个约定,去北京的约定,是真的?"
"真的,"陈知意点头,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们俩的志愿表都填好了,我写北大医学院,他写国防科技大学。我们查过分数线的,去年北大医学部在我们省理科招了三十四个人,最低分六百八十二,国防科大最低六百六十七。他去年期末的成绩差一些,六百出头,但这个月月考已经到六百三了,进步了三十七名。按照这个速度,到高三下学期一定能够线。"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不懂六百八十二是多少,也不知道北大医学院是什么概念,但她听懂了那个"三十七名",周敏从年级八十七考到了五十,那是她儿子硬生生挤上去的。她想起周敏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开关是拉绳的,每天晚上亮到十一点多,有时候她起夜上厕所,还能看见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她催他睡觉他总说再看一页,再看一页就睡。她以为他只是用功,原来那灯下面还亮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两个人的约定,白纸黑字贴在墙上。
"赵老师那边,"周敏终于说,喉咙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彻底通了,"我去跟她说。你们俩好好读书,别让她再操心了。但是期中考试要是成绩往下掉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又朝周敏微微鞠了一躬,很轻很浅,腰弯了大约十五度,但姿态端正,不卑不亢的:"谢谢阿姨。"
周敏看着这姑娘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一小片暖洋洋的东西化开了。她伸手拍了拍陈知意的胳膊,她个子矮,抬手也只能够到姑娘的上臂,隔着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匀称的肌肉:"你要是真跟周敏一块考去北京了,阿姨给你们一人包个大红包。上北京的车票钱我出。"
陈知意这回笑开了,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一点点被阳光刺出来的水光:"阿姨,我记住了。到时候我拿录取通知书来找您换红包。"
周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老师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周敏走过去,站在赵老师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老师,这事我跟孩子聊过了。她是个好姑娘,周敏也是好孩子。让他们自己把握吧,我给做个担保。要是成绩往下掉,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老师看了周敏好几秒,目光在周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周敏妈妈,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尊重你的意见。陈知意这个学生我是知道的,确实优秀。周敏也是老实孩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期中考试要是成绩下降了,我还是要找你们家长谈话的,到时候就不能这么简单处理了。"
"不会的,"周敏说,声音笃定,"我相信他们。"
出了校门,周敏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四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泡桐花的香气。路边的泡桐树开了满树浅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一个个小喇叭挂在枝头,香气淡而远,随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拨了王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喂?"王建国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午睡醒来的那种沙哑和鼻音,大概刚睡醒不久。
"晚饭你来切土豆丝吧,"周敏说,声音有点哑,"我今儿没心情做饭。"
"咋了?"王建国的语气警觉起来。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把学校的事跟王建国说了。从赵老师打电话开始,到办公室里看见陈知意,到那姑娘说了什么,到赵老师走了她们单独谈话,到周敏写单词卡片的事,一字不落地全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只有电流声嗤嗤地响着。然后王建国用他那种慢悠悠的、永远不着急的语气说:"那姑娘一米七二?"
"嗯,可能还不止。"
"比咱儿子高?"
"高半个头,周敏才一米六八,不知道还长不长。"
王建国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然后咳嗽了两下,大概是因为胃还没好利索,一笑就扯着了:"那敢情好,以后家里灯泡都不用梯子了,让她来换。"
周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站在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上,身边是骑着电动车匆匆忙忙下班的人,车筐里放着青菜和豆腐。身后是一中的红砖围墙,围墙上爬着半枯半绿的爬山虎,围墙里头她儿子正在上课,旁边坐着一个一米七二的姑娘,两个人低头写同一张卷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王建国隔着裁缝铺和修车摊之间的那条窄巷子递给她一把伞,伞骨是歪的,铁伞骨上有锈迹,但她接过来的时候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她觉得自己大概能理解陈知意他爸妈了。那姑娘的爸妈见过周敏,跟周敏吃过饭,聊了三个小时的历史,还送了套书。他们大概也在某个瞬间,看着自己闺女提起那个男生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周敏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菜市场。她买了排骨,小排,让卖肉的师傅剁成小块。又买了两节莲藕,白生生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又买了一斤周敏爱吃的酱牛肉,真空包装的,十五块钱。付钱的时候她想了想,又多买了一袋苹果,红彤彤的,又大又圆,脆生生的那种,五块钱一斤,称了六个。
她想起陈知意说周敏帮她抄了一年多的单词,那苹果就当是周敏没送的礼。下次让周敏带去学校,给那姑娘一个,说"我妈买的"。
晚上周敏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桌上的排骨汤和酱牛肉,愣了一下,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站在门口喊:"妈,今天什么日子?"
周敏正在厨房盛饭,头也没回,声音穿过门帘传出来:"今天高兴。"
周敏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妈,下午赵老师找你去了?"
"嗯。"
周敏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牛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他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妈,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周敏心里一疼。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眉毛皱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装出镇定的样子。这儿子大了,心里装的秘密也越来越多了,不像小时候什么都跟她说。
"妈,"周敏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跟陈知意,我们不是闹着玩的……"
"周敏,"周敏把饭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飘成一团白雾,"我今天见了那姑娘了。"
周敏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嘴唇半张着,连呼吸都停了。
"她跟我说了你每天早上给她抄单词的事,"周敏夹了块排骨放进周敏碗里,汤汁溅出来一点,在碗沿上留下一圈油光,"挺长情的嘛。一年多了没断过,不容易,随你爸。"
周敏张了张嘴,脸唰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额头上都泛起了浅浅的粉色。"妈……你怎么知道的?"
"人家姑娘自己说的,在办公室里,当着赵老师的面。"周敏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她还说了,你帮她整理错题本,写了两种解法。还说了你们要去北京,你考军校她考医学院,墙上贴着纸条。"
周敏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菜,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坐着,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但他妈今天没骂他,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行了,别说了,"周敏摆摆手,自己也端起了碗,"吃你的饭。你跟那姑娘的事,我不管了。但是有一条,成绩不能往下掉,她说你们要去北京,那就得去。要是你高考差了半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第一个去找赵老师告状。"
周敏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水汽在眼睛里头打转。他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大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周敏没听清,但从他耳朵根那抹越来越深的红色来看,大概是一句"谢谢妈"。
周敏笑了,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轻飘飘的,跟他小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走两步就摔一跤,每次摔了她就拍拍他后脑勺说没事,起来接着走。"慢点吃,别噎着,"她说,"对了,明天上学带袋苹果去,给陈知意。就说她阿姨买的,让她也尝尝。"
周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饭粒沾在下巴上也不知道:"妈,你真不反对?你之前不是最讨厌学生早恋吗?上回你看那个电视剧,里头高中生谈恋爱,你说这就是胡闹耽误学习。"
"我反对什么,"周敏白了他一眼,给自己舀了碗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人家姑娘一米七二,比你高半头,站在我面前跟棵树似的,我还能把人撵走?再说了……"
她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她吸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她想起王建国在电话里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你爸说了,以后家里换灯泡不用梯子了。"
周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饭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脸更红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爸也太会占便宜了。"
"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周敏又给他添了勺汤,"行了,快吃,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敏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全是在少年人身上难得见到的、踏踏实实的欢喜:"妈,陈知意她爸妈真的请我吃过饭了。她妈做了六个菜,有红烧排骨、糖醋鱼、辣子鸡、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酸辣汤。她爸跟我聊历史,聊了好多,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套书,精装的,可沉了。"
"那你下次去人家家,带点东西。空手去像什么样子。"周敏说,"明天那袋苹果先拿着,改天我再买点好的。"
周敏使劲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咂舌。周敏看着他儿子这副又高兴又狼狈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那个叫陈知意的姑娘坐在那儿,坐得笔直的,跟她说"周敏他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那光是骗不了人的。周敏也是人,十六七岁的少年,也有心动的时候,也有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也有愿意为了一个人早起抄单词的时候。她不能因为自己当年吃过苦,就拦着儿子不让尝甜。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书读少了,可她儿子能读,还能读得很好,还能带着一个同样爱读书的姑娘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王建国从里屋出来了,慢慢踱到桌边坐下。他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但精神头还行,头发虽然白了大半,可眼睛里还亮着。周敏给他盛了碗汤,排骨炖得烂,莲藕也粉了,枸杞飘在上面好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慢悠悠地说:"这排骨炖得烂,藕也好。"
周敏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轰隆一下又远去了。隔壁家小孩又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的前奏弹了三遍还没弹顺,老是卡在同一个地方,弹错了就停下来从头开始。周敏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又长又短。长的是那场谈话,短的是这顿饭的功夫。
她抬头看了看周敏,周敏正低头扒饭,后脑勺的发旋跟她的一模一样,都是一个顺时针的小漩涡。她又想起陈知意说的那句话——"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去北京"——北京啊,那么老远的,她这辈子都没去过,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最远就是坐车去了趟隔壁市看王建国他姑。可她儿子要去,还要带着一个一米七二的姑娘一块去,两个人要在北京城里读书,在那座她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的城市里走路、吃饭、看升旗。
周敏又夹了块排骨放进周敏碗里,排骨早就堆成小山了,她还在往上摞:"多吃点,长个子。别让人家姑娘老比你高,高中男生还能长呢。"
周敏抬起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抗议:"妈,我还长呢……我都一米六八了,去年长了三公分,陈知意说了,男生能长到二十岁。"
周敏笑了,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一盏一盏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屋里灯亮堂堂的,节能灯泡发着白白的光,把桌上一碗一筷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对面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慢慢喝汤的丈夫,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比什么都好。她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这锅排骨汤一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第二天早上周敏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那袋苹果少了一个,多了张纸条,是周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妈,我拿了一个路上吃,剩下的给陈知意带去。她爱吃苹果。晚上放学我早点回来帮你做饭。"
周敏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里,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两个橘子。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切土豆丝。刀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笃的,均匀又轻快,像这个家的心跳。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敏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但回来得比以前早了,有时候还带回来几张卷子,说是陈知意给他出的英语专项训练。周敏不懂英语,就看见那些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红线标注,反面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写着"加油,今天比昨天多对了三道"。
周敏看到那张卷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卷子工工整整叠好,放在周敏书桌上那盏台灯旁边。
五月初的时候学校里开了期中家长会。周敏去参加了,坐在周敏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成绩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找到了周敏的名字,年级排名第三十八。比上次月考又进了十二名。她看见旁边还有一栏写着单科成绩,英语从一百分出头涨到了一百一十五。
赵老师讲完话以后走过来,站在周敏旁边,手里也拿着那份成绩单。"周敏妈妈,"赵老师说,语气跟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周敏这次的进步很大,尤其是英语,提了十几分。他最近学习状态特别好,上课回答问题也积极了。陈知意也是,保持在前十,两个人互相促进,确实……确实比我想象的好。"
周敏笑了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赵老师,我说了他们能行的。"
赵老师也笑了,拍了拍周敏的肩膀,说周敏妈妈你是个开明的家长。周敏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开明不开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见周敏每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光她很久没在儿子身上见过了。以前周敏放学回来总是低着头,问什么都是"还行",脸上的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一边吃饭一边说今天陈知意又给他讲了什么,哪个单词他总是记不住,陈知意就用便利贴写在他铅笔盒上。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比划,差点戳到王建国的脸。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把成绩单给王建国看了。王建国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来说:"咱儿子行啊,照这个势头,北京能去。"
周敏说:"那是。人家姑娘说了,要一起去。"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难得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周敏他妈,你说咱俩是不是得攒点钱了?北京那地方,听说啥都贵。"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攒,从明天开始攒。"
五月中旬的时候,周敏又见了一次陈知意。这次是在学校门口,周敏去给周敏送雨伞,那天预报说有暴雨,周敏早上走得急忘了带。她撑着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放学,学生涌出来,白蓝校服像潮水一样往外淌。她站在门卫室旁边,伸着脖子在人群里找周敏。
然后她看见了。周敏和陈知意一起走出来,周敏背着书包,陈知意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挨着手臂。他们没牵手,也没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但周敏看见周敏歪着头看陈知意的样子,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年轻的时候王建国也这么看过她。满眼都是,满到快溢出来。
周敏没有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知意先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校服裤腿扫过地上的积水:"阿姨,你怎么来了?"
周敏把手里的伞递过去:"给周敏送伞,预报说下午有大雨。"
陈知意接过伞,看了一眼上面的花纹,是蓝格子的,然后笑了:"阿姨,这伞真好看。"
周敏说超市买的,十五块一把。然后她又看了陈知意一眼,姑娘今天梳了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周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没来得及给她的苹果——本来上回让周敏带的,但周敏说陈知意那几天牙疼不敢吃硬的——塞进陈知意手里:"上回说给你带的,听说你牙疼,现在好了吗?"
陈知意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梨涡深深的:"早好了。谢谢阿姨。"她攥着那个红苹果,五指合拢,像攥着什么宝贝。
周敏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两个穿校服的孩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她儿子的女朋友,矮的那个是她的儿子。她儿子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旁边,挠着后脑勺,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忘了你们的约定。"
陈知意点头,很郑重地:"忘不了。"
周敏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还站在校门口,陈知意正低头跟周敏说什么,周敏听着,耳朵又红了。周敏笑了,撑着伞转身走进了四月的雨里。雨真的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响,像春蚕在吃桑叶。
日子继续往前走。周敏的工作还是那样,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扫码、收钱、找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王建国的胃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去修车摊上待着,虽然不敢干重活,但坐在那儿跟街坊邻居聊聊天也高兴。周敏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期末考的时候冲到了年级第二十九,英语终于过了一百二十分。
暑假的时候陈知意来周敏家吃过一次饭。周敏做了六个菜,排骨汤、红烧鱼、辣子鸡丁、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比过年还丰盛。陈知意坐在周敏旁边,一米七二的大个子缩在小板凳上有点憋屈,但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饭,说阿姨你做的菜比我妈做的好吃。周敏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高兴得不行,又给她盛了碗汤。
王建国从屋里出来,端着他那杯枸杞茶,上下打量了陈知意几眼。陈知意也不怵,站起来喊叔叔好,站得直溜溜的。王建国点点头,坐下来喝了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小陈啊,以后周敏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陈知意笑了,眼睛弯弯的:"叔叔,他欺负不了我,我比他高半头呢。"
王建国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这姑娘好,这姑娘行。周敏在厨房听见笑声,掀开门帘看了一眼,看见她儿子坐在那儿傻乐,看见她丈夫难得笑得这么开怀,看见那个一米七二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比她儿子还高半截,却一点都不觉得违和。她放下门帘,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葱花的香味漫了整个厨房。
高三开学以后日子就紧了起来。周敏每天早上走得比从前更早了,晚上回来得更晚。但不管多晚,他回来的时候那盏台灯都会亮着,桌上总有半碗温着的汤或者几个包子。有时候陈知意也会发消息来,周敏看了一眼手机就笑,然后继续埋头写卷子。
周敏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见周敏屋里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绿罩台灯的光透过窗帘,温温柔柔的一小片。她走过去想敲门让他早点睡,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想起陈知意说周敏每天六点起来给她抄单词,那个时候她还没起。她想起陈知意说他们约定好了去北京,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她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跟赵老师说"我相信他们"。
她把手里端的那杯热水放在周敏门口,转身回去了。
冬天来的时候周敏感冒了一场,烧了三天。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周敏给他熬姜汤,量体温,敷毛巾。第三天退烧了,他睁眼第一句话是问周敏:"妈,这几天陈知意发的消息你帮我看了吗?"
周敏说看了,人家问你好了没有,让你别急着去学校,好好养病。周敏这才放心,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春天再来的时候,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三个月。周敏每天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但精神头很好,做题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周敏不懂他念的是什么,但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心安。
四月的时候赵老师又给周敏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报喜的,说周敏一模考了年级第十九,英语一百三十一,按照这个成绩,国防科大很有希望。陈知意稳定在年级前八,北大医学院也不是没可能。赵老师在电话里笑了,说周敏妈妈,你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周敏也笑了,说赵老师,是你教导有方。
挂了电话周敏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泡桐又开花了,浅紫色的,一串一串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接到赵老师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自己正站在同样的位置切土豆丝。那时候她的手是抖的,心里是慌的。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还攥着手机,心里却是满的。
那天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是陈知意让他带回来的,一小把白色的雏菊,用报纸包着。周敏问他怎么回事,周敏挠着头说陈知意说阿姨辛苦了,送你一束花。周敏接过来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雏菊小小的,白花瓣黄蕊,安安静静地开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切菜。
高考前一天晚上,周敏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周敏听见动静出来了,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校服T恤,在他妈旁边坐下。
"妈,"周敏的声音很轻,"我有点紧张。"
周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背上凸起的肩胛骨。这一年多他长高了一些,大概有一米七了,但还是比他女朋友矮不少。
"紧张什么,"周敏说,"你跟那姑娘的约定,墙上还贴着。你去不了,她一个人去北京有什么意思。"
周敏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反对我们。"周敏的声音有点哑,"要是去年你跟赵老师一样反对,我跟陈知意可能就……就散了。那我现在肯定不是这个成绩。"
周敏没说话。她想起去年四月那个下午,在赵老师办公室里,那个一米七二的姑娘坐在她面前,坐得笔直的,跟她说"周敏他很好"。她当时心里那个软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一下,让她做了那个决定。
"行了,"周敏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周敏也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妈,陈知意说考完了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说要给我们庆祝。"
周敏笑了:"去吧,多吃点。"
高考那两天周敏请了假,每天亲自送周敏去考场。她站在考场外面,跟一堆家长挤在一起,看着周敏走进大门。周敏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跟以前小学时候一样。周敏也挥了挥手,手心全是汗。
陈知意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但第二天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周敏看见她来了,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见周敏出来,隔着马路喊了一句什么,周敏没听见,但看见周敏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两个人在马路中间碰上了,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走过来。陈知意把水递给周敏,周敏拧开喝了一大口。
周敏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她忽然发现陈知意好像又长高了,也可能是周敏太矮了,总之那姑娘往那一站,跟棵小白杨似的,腰背挺直,头发在风里飘。周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知意在笑,周敏也在笑。
周敏走过去,陈知意先看见她,喊了声阿姨好。周敏点头,看着她儿子那张汗涔涔的脸:"考得怎么样?"
"还行,"周敏说,然后看了陈知意一眼,"我觉得能行。"
陈知意点头:"他英语作文写满了,我觉得应该不差。"
周敏没再追问。她只是从包里又掏出一瓶水递给陈知意:"喝点水,天热。"
陈知意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然后说:"阿姨,我跟周敏说好了,等成绩出来,我们一起去北京看看,提前认认路。"
周敏笑着说去,去吧,路费阿姨出。
成绩出来那天周敏正在超市上班,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趁着没人结账点开一看,是周敏发来的截图。屏幕上是一串数字,语文一百二十一,数学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三,理综二百七十六,总分六百六十八。下面还有一条消息:妈,我够了,国防科大去年的线是六百六十七。
周敏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串数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扫码枪上。旁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然后她给周敏回了一条:北京见。
后来她才知道陈知意考了六百九十三分,北大的线也够了。两家父母合计着让两个孩子提前去北京看看学校,周敏和陈知意坐了高铁去的,去了四天,住了三晚。回来的时候周敏带了一大包东西,有全聚德真空烤鸭、稻香村的点心、还有一小块长城上捡的石头。
周敏问他还去了哪儿,他说去了国防科大的校区门口看了看,虽然还没开学,但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又去了北大的未名湖,跟陈知意在湖边坐了一下午。他说妈,北京真大,真好看,街上全是高楼,地铁跑得特别快。
周敏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她没去过北京,可她儿子替她去看过了。
九月开学之前,周敏包了两个红包,一个给周敏一个给陈知意,里头各装了五千块钱,说是上路的盘缠。陈知意来拿红包的时候还是那么高,穿着件白T恤和牛仔裤,比穿校服的时候更好看。她接过红包,认认真真地给周敏鞠了一躬,说阿姨等我放假回来看你,给你带北京的特产。
周敏拍着她的胳膊说去吧,好好读书,跟周敏好好的。
送周敏走那天是九月三号,天蓝得不像话。周敏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陈知意在路口等着他。周敏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儿子,周敏这一年多又长高了些,大概有一米七二了,终于跟陈知意差不多高,站在一块看起来顺眼多了。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剪得很短,像个正经大学生了。
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一直攥着没松。王建国站在她身后,拄着拐杖,胃好是好了,但腿又不太利索了。他看着儿子,只是说了句到了报平安,别的什么都没说。
周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跑回来抱了他妈一下。周敏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儿子这么抱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周敏的胳膊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说了句:"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周敏嗯了一声,拍了拍他后背:"走吧,别让人家姑娘等久了。"
周敏松开她,转身跑向路口。陈知意站在那儿等着,见他跑过去就笑了。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并排往前走,周敏拖着行李箱,陈知意背着自己的包,两个背影在九月明晃晃的阳光下越走越远。
周敏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拐弯,消失不见。泡桐树还是那棵泡桐树,花期过了,满树都是绿油油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石榴树也是,年初才移栽到院子里的,刚长了几根细枝,要过两年才能开花。王建国拄着拐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走了,"王建国说。
"嗯,"周敏应了一声,擦了擦眼角,"走了。"
她转身回了屋,进了厨房。案板上放着两个土豆,她拿起来开始削皮,刀在手里稳稳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厨房那扇窗户照得发亮,她低下头,一刀一刀地切着土豆丝,笃笃笃的声音均匀又轻快。
水池边上那个玻璃瓶里,白色的雏菊早就枯了,周敏一直没扔。她把土豆丝泡进水里,伸手把那把干花拿起来看了看,干透了的花瓣薄薄的,一碰就碎。她还是没舍得扔,找了个干净的信封装了起来,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头还放着那张纸条,周敏写的,"妈,我拿了一个路上吃,剩下的给陈知意带去。她爱吃苹果。"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周敏把信封和纸条放在一起,合上抽屉,拍了拍手。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敏洗了手,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新移栽的石榴树苗。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跟去年那棵老石榴树完全不一样,但周敏知道它会长起来的,会开花,会结果,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她坐在那儿,听着锅里排骨汤翻滚的声音,听着隔壁家的钢琴声,听着巷子里传来的车铃声和叫卖声,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跟去年那个下午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人在高铁上拍的,周敏靠在窗边,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下面配了一行字:妈,我们出发了。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去掀锅盖。排骨汤的香气扑出来,白雾一下子漫了她的脸。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正好,又加了一小撮盐,盖好盖子,转身去切下一盘土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