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戴民:妈妈的晚报情

发布时间:2026-09-09 20:02  浏览量:2

晚年的妈妈与新民晚报结下了不解之缘。

年底之前,妈妈总不忘嘱咐我,去邮局给她订一份来年的新民晚报,记忆里这事我给她办了几十年。妈妈喜欢清静,不爱串门与人结交,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报,别看她足不出户,外面发生的大事知道的比我们还多,多半是看报得来的。

鲐背之年的妈妈看报竟然不用戴老花镜,芝麻粒大小的字眼辨得一清二楚,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拿话逗她,姆妈,侬是摆摆样子哄我开心?她觑我一眼,挺认真地把她正在看的文字读给我听,那是陈仓写在《夜光杯》上的一篇散文,我拿过报纸眯了半晌,念得丝毫不差。妈妈读报的模样叫人感动,别的老人看报要么把报纸摊在膝上,要么平展在桌面上,她双手掐住报纸两端,端在胸前,眼睛凑上,两手缓缓移动,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姿势,每次她洗完的衣物都是这样审视的,生怕哪里洗得不干净,看报纸都带着“洁癖”习惯,想必她是世上读报最认真的老人了。

互联网时代,我们都没了看报纸的习惯,刷刷手机,什么都能知道,可什么都看,看了什么也记不住。妈妈不用手机,看新民晚报是她晚年通向外界的唯一桥梁,晚报是她黄昏里一道绚丽的晚霞,是她夜里能够仰望到的星光。

老爸走了,妈妈不想麻烦我们子女,我们安排她进了一家养老院,两人一间房,与她做伴的一位老太太性格开朗,一静一动,倒也和睦。我们头一回去探望妈妈,她却闹着要回自家老屋看看,执拗不过,我带妈妈回了她家,搀扶老人进大门,妈妈从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摩挲着打开自家报箱,那神情很专注、庄重,报箱里塞满一个星期的新民晚报,她取出一叠报纸,眸子突然发了光,回头瞧着我说:“我不指望你们给我买那些吃的喝的,每次不要忘了把新民晚报给我捎上。”说完,挥挥手让我送她回养老院。原来,我竟忘了这一层,妈妈只惦记要看她的晚报,而我却疏忽了老人家的这个心愿。看着妈妈那个开报箱的神态,我忽然明白,妈妈不计较子女们对她表面是否孝顺,而是在乎是否洞悉她的内心,新民晚报是她的一份情结,读报是她一种生命的仪式。

后来,我每周去养老院看望妈妈,都记得带上一个礼拜的晚报,妈妈每每看完报纸,都要叠放整齐,码在床头柜上,我让阿姨替她收了,她摆摆手,我说看完的报纸搁着做啥?她笑而不语。我茫然道:“现在人家都不看报了,手机里啥都有,假如没了报纸你看什么?”妈妈回我话:“听说人现在拿菜当饭吃,都不太爱吃米饭了,年轻人爱吃肯德基、麦当劳、烧烤撸串,我看什么时候都离不开米饭,不信和你打个赌,你不是还在给晚报写文章吗?居然你都不信报纸能‘传宗接代’?”我听了哑然,嘿嘿直笑,夸老妈人间清醒。

某晚,妈妈哼哼唧唧突感不适,幸亏邻床阿婆及时呼唤,医生诊断妈妈是心梗,及时送医院救治而缓解。但妈妈进食泛恶,身子越发虚脱,两个妹妹很焦急,问我如何是好?我知道妈妈爱吃菜馒头,尤其是草头馅的馒头,便请好友杰克托人特地制作。我捧着热腾腾的馒头去妈妈的病床边,递给妈妈的却不是菜包子,而是一份当天的新民晚报。也许闻到报纸的油墨香,妈妈的眼皮慢慢睁开,眉头渐渐舒展,缓缓对我微笑。妈妈,你的“精神食粮”我给您送来了,可吃了东西才有力气看报纸啊!妈妈“嗯”了一声,抓过报纸像往常一般翻阅,我顺势把菜包子塞在她手里,她并未在意,竟边看报,边咀嚼起菜包子,就像咀嚼眼前的文字一样畅快。须臾,整个菜包落肚,妈妈的话也多了起来,两个妹妹破涕为笑,说妈妈这哪里是在吃包子,分明是在“啃报纸”。

我不能不替妈妈想象,她同晚报是怎样的一种情缘?想必读报是她一种时间意义上的“存在感”,是她既留住往日的情怀,又守望明日的期许,成为她生命里无可替代的行程,只有在她固有的里程里才充满快乐和幸福。妈妈没我想得那么高雅,她的话很直白,道理却拙朴,她说:“我老了,你们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总不能指望你们天天陪着我,新民晚报是我最好的朋友,它能时时伴着我,我看报就同人在说话交流,让我还生活在坊间的烟火气里,幸好老天赏我一双好眼睛,不看报我难受呀!”

妈妈又回到养老院,那天,照例去探望她,带给她一周的新民晚报,她递给我一叠报纸,以为妈妈让我带走她阅览过的报纸,为何不交给阿姨处理?妈妈指着那叠报纸,眼里泛着亮光,说那几张报纸里有刊登我给《夜光杯》写的散文,是特地替我积攒起来的,你拿回去保存好。那时,我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没想到妈妈这么用心,原来,她一直在乎儿子写的东西,而我缺乏妈妈那样体恤我的心境。

那天,妈妈问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新民报哪年诞生的?”我脱口道:“1929年。”“你知道改名新民晚报哪一年?”我一时语塞,她告诉我:“1958年,和你同岁,况且你的大名有个‘民’字哩,你说,你同新民晚报是否也有情缘啊?”我哈哈大笑:“有缘,有缘,我们母子都同新民晚报有缘!”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