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病房,一群妈妈的特殊旅行
发布时间:2026-09-10 11:41 浏览量:2
今年8月,我们参与并记录了一次特殊的旅途。一群长期困在病房的患者和家属,从重庆飞到青岛,不为求医,只为看海。发起者是23岁的胡心瑶。她曾在重庆地铁吐血后脱下外套擦净地面,因此被人们称为“地铁吐血女孩”。
这是一趟受到各方重视的旅行。航空公司开辟绿色通道,当地组织欢迎活动。餐桌上,每个人都收到一罐印着自己名字的可乐。为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救护车始终跟随大巴。
这支旅行队伍里,有病人,也有陪伴她们多年的家人。好几位是患病孩子的母亲,常年在照护与生计之间奔波。旅途中,这些中年女人第一次被安排行程、被照顾、被关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在一些时刻,她们说,好像短暂做回了自己,而不再只是“妈妈”。
文丨
罗晓兰 姜婉茹
图、视频丨姜婉茹
剪辑丨
陈秀灵
编辑丨
周航
4天的旅途,兰俊用了两个包,才装完女儿的行李。消毒湿巾、营养品、纸尿裤,早晚要吃的3种癫痫药,一样不能少。医保卡也带上了,万一女儿发病,可以尽快在当地就医。
另一个随身携带的母婴包,尽可能留给玩具。几本翻到烂、卷边的《西游记》绘本,一按就会讲故事的故事机,还有很多根彩色吸管。这是女儿的“阿贝贝”(安全感寄托物),她最喜欢红、蓝、绿,出门在外,两只手都拿着,才有安全感。
兰俊自己的东西只有身份证、手机、充电宝和一套衣服。两个包,她还是花了两三个小时收拾,女儿不时过来打断她,“妈妈陪陪你”。兰俊知道,她是在说:“妈妈陪陪我”。
她的女儿7岁半,小名松果。因为脉络丛乳头状瘤和脑积水,大脑发育迟缓,智力还不到两岁,无法控制小便。过去七年,松果做过11次开颅手术,几乎是在病房和康复机构里长大的。
这样的行李,兰俊已经收拾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为去看病和康复。北京、天津、河南、安徽和重庆,她听从病友建议,效果不好就换一处。松果有时会在公共场所哭闹。后来每次出门,兰俊都会在CT袋上写一段声明:“若大声哭闹,我们会尽力安抚。请不要吼骂孩子,可以骂我。”
有人把她们这样的家庭称为“医疗流民”。兰俊不喜欢这个称呼,而是自称“闯医侠客”。这个35岁的女人喜欢看武侠,把看病也看作闯荡江湖。遇见一个敌人,打败,再下一个。她希望女儿能成为故事里那个活下来的人,她自己也是。
● 松果的绘本。
● 一个妈妈整理女儿旅行用到的药品。
这次去青岛,是女儿松果出生以来,她们唯一不以看病为目的的远行。兰俊想带女儿看看海。她自己也藏着小小的私心,“我是金庸迷,想有机会的话能够见到令狐冲”。说完,她笑着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兰俊常常这样笑,尤其是讲到女儿的病情时。笑意来得很快,像一种刻意维持体面的方式。
这趟旅行由23岁的重庆女孩胡心瑶发起。几个月前,她因在重庆地铁吐血后脱下外套擦拭地面,被公众称为“地铁吐血女孩”。关注随即带来大量捐助。4月,她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附近租下一套房,成立“鹿灵瑶病友之家”,为异地求医的重症患者及家属提供免费住宿。
7月,胡心瑶开始筹划带病友去青岛。8月初,她将99999元捐给嫣然天使基金;随后,李亚鹏以个人名义向她和病友之家分别捐出99999元。据媒体报道,其中一笔捐款被用于这次旅行。
出发前一天,妈妈们在病友之家一起收拾行李。带最多的是药,有的带了十多种,鼓鼓囊囊装满一袋子。家属们看惯了药,去掉包装都能分得清。一边整行李,一边聊起各自经历,都像倒豆子一样停不下来。
一位来自重庆巫溪的母亲要带17岁的女儿同行。女儿得了白血病,已经不想继续治疗。她想趁现在带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以后有什么(变故),不会后悔。”
她们自己也想喘息几天。有人长期陪护患极高危血液肿瘤的丈夫,丈夫起初反对妻子出行,后来松了口,拜托跑滴滴的堂哥来照顾,“这辈子都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你想去的话,就去放松两天。”
晚上,病友之家的人去火锅店聚餐,23岁的胡心瑶发放统一的背包,还准备了印着Logo的红T恤。她说,要像一家人那样出去,受到更多的关注。
意外也会随时降临。吃着火锅,胡心瑶的身体突然难受,周围的妈妈们看着她被送上救护车。大家没有惊讶,也没有终止晚餐。长期与疾病相处,她们习惯了救护车的声音,仍按计划,对着镜头喊出旅行口号:“追光之旅,向海而行”。
妈妈们大多在餐馆、工地上打工,不懂做攻略,对即将去的青岛一无所知,只知道是要看海。按一个16岁女孩的想象,把乡下的小河拉宽,变得无边无际,就是海。
8月12日,所有人准时到了机场。兰俊给女儿扎了辫子,满头的彩色皮筋。“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努力维持一些体面。”她自己没有什么打扮,素颜,低马尾松散扎在脑后。眼镜用了六年,腿断了,用502胶水接上,再贴上手工小花遮住痕迹,最近才换上新的。
● 清早出发,坐巴士去机场。
● 胡心瑶在大巴上。
这是一场特殊的旅行,各种意义上的。
兰俊还没下飞机,人群中,一个男生突然喊她的名字,不是“松果妈妈”,而是她很少听到的本名。她还没反应过来,男生跑过来,抱着松果,放到轮椅,再推上大巴。接机口聚拢了鲜花、手机镜头。
到了青岛的当晚,当地组织了欢迎活动。各种伴手礼、特色食品、本地商家轮番出现在人们面前,桌边架着相机,酒店的无人机也飞了进来。大家坐在一起,接受一轮又一轮拍摄。妈妈们不在乎看起来有些过分喧闹的场景。后来回忆,她们提起的都是觉得自己被重视的一个细节,餐桌上,每个人收到了一罐印有自己名字的崂山可乐。
但被看见的机会并不均等。第二天,病友之家分成两辆观光巴士。“地铁吐血女孩”胡心瑶所在的车上挤满媒体,伴手礼在镜头前被递到她手里,还有乐队跟车。另一辆车的拍摄者,只是偶尔举起镜头,母亲和女儿们把巴士当成KTV,轮流唱歌。《感恩的心》《朋友》,一首接一首。
一个妈妈握着橘色的话筒,唱得尽兴。她16岁的女儿去年确诊转移性胚胎型横纹肌肉瘤,刚考上重点高中便休学。此行,大女儿也一同来帮忙照顾,她显得放松,唱完《外婆的澎湖湾》,大家鼓掌,高喊:“嬢嬢再来一首”!
● 病人和家属在观光巴士上唱 KTV。
● 小松果看着窗外风景。
兰俊带着松果坐在后排座位上,只跟着鼓掌、挥手,一起哼唱,松果“咯咯”笑得前仰后翻。这是个敏感又自尊的妈妈,几个志愿者都说,她常常躲在一旁怕影响别人,也会避开镜头,不想蹭流量。
如果有可能,兰俊希望这趟大巴再开久点。观光车沿海边公路行驶了一圈,停在了云上海天,一个能俯瞰大海和城市的景区。但兰俊说,大家都不舍得下车,她用了很多次“真好”形容这趟路。
兰俊上一次这么放松,还是五六年前。女儿松果冬天在北京住院,3个月做了4次手术,经历反复感染发炎。拿到无菌的检测报告的那天,兰俊特意花5块钱买了门票,带着松果逛北海公园。阳光洒在湖面上,她觉得“日子是真的很好”。
更多的时间,她忙于照料孩子和挣钱,最多同时做5份工。清晨5点多,她赶在松果起床前写文案,上午趁松果睡回笼觉,剪自己的视频。下午,带松果在地铁口摆摊卖西瓜汁,生意惨淡时就帮别人剪辑视频。晚上在家有时做干花。凌晨,松果睡着后,她出门跑外卖。
她也曾质疑命运的不公,问过好多次为什么。后来,她说自己想明白了,“凡事向内求”。这也是那么多武侠人物里,她最喜欢令狐冲的原因,“即便所有人都对他有恶意,都在指责他,他依然能够坚守他的本心”。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旁人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当面的指指点点:“孩子的头怎么那么大?”反倒这趟旅途中收获的善意,让她有些惊讶。刚到青岛,几个志愿者围上来,兰俊为女儿的不理人道歉,志愿者反过来解释,这是疾病带来的正常表现。
● 在“云上海天”,从高处看海。
这天夜里,人们登上游船,驶入浮山湾。兰俊一直守在松果的轮椅旁。志愿者大飞特地跟兰俊说,“松果交给我,你就负责放松”。
7年来,她第一次不用管孩子,孩子也没有找她。此刻,她走到甲板另一边,站在栏杆边,看着城市高楼上灯光璀璨,变换不同的颜色。海浪声中,她听到大飞一直在逗松果,不时响起“咔嚓咔嚓”的拍照声。
她自己舍不得掏出手机拍短视频。只是安静站着,享受属于她自己的几十分钟。
大飞半蹲着,一直跟松果交流。他说,不知道哪个瞬间会戳中松果的点,她才会有反应。船在游动,他坚持不懈地喊:“大海啊,水。”行程结束时,当他喊“大海啊”,松果接着喊出了“水”。
松果被推过来时,突然对兰俊身边的志愿者喊了声“阿姨”,声音很大。兰俊说,这是松果第一次主动跟别人打招呼。
● 病友之家一行晚上乘船看灯光秀。
● 船晃起来,大家躺在甲板上。
整趟旅行中,患病的孩子们大多表现得比妈妈安静。17岁的豆芽是其中一个。面对媒体采访,她礼貌、周到,会主动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但语气总是平淡的。她说,生病之后,自己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
女孩的人生在去年春天被截断了。她在医院确诊了白血病急性髓系m5高危型,日常生活从高一课堂跌入医院的化疗病房。治疗至今,医药费花了90多万,爸妈清空了工地攒的积蓄,又去借。她还有个哥哥,本来快结婚了,没了钱,婚事黄了。
豆芽想过死。她跟妈妈王云桂说,我走了,你们负担就小了。有次她在医院想跳楼,妈妈抓住她:“你搞啥?”爸爸没忍住打了她,“我们这样尽心尽力地治……有么意思?”
对死亡的恐惧一直都在,但妈妈不让她说丧气话,豆芽也不多谈论。吃了激素药,豆芽有时控制不住脾气。不久前她崩溃了一次,“妈妈,你抱抱我”。王云桂也情绪不好,说她每次都要抱,不独立。
豆芽一下激动起来,“从小你没有带过我……我愿意生这个病吗?”王云桂无奈,“我不打工,你哪来的物质(条件)?”豆芽气得往外跑,王云桂护住她,被咬了一口,手上至今还有淤青。
事实上,母女俩又是对方最离不开的人。有次,王云桂偷看女儿用平板画的画,看到她把自己画在病床上,旁边的窗户上挂了一只鸟笼。“(她)感觉自己走不出来的那种,也把我的人生改变了”,说着王云桂落了泪。
豆芽说,参加这趟旅行是因为妈妈想让她出门走走。她移植后眼睛产生排异,疼、肿得睁不开,在家里拉上窗帘闷了个把月。她也想让妈妈好好放松下。生病后,对很多事都“无所谓了”,豆芽说,原本她对爱情有期待,现在她不想结婚,病好了的话就赚钱,好好生活,给爸妈养老。
王云桂特别爱笑,总是那个活跃气氛、凹造型、喊口号的人。就像在工地上,她也是“开心果”,拍的短视频嘻嘻哈哈的。但私底下,她说自己“整天就泡在泪水滩里”。
登上云上海天观景台后,豆芽把一句话写在许愿锁上:“于微观享受幸福。”王云桂在另一把上写:“加油,妈爱你。”这把上锁后,母女俩玩闹,王云桂戳一下,锁翻了一面,豆芽也戳一下,又把它翻过来。
● 王云桂和女儿豆芽一人写了一把许愿锁。
● 豆芽找到了角落,点眼药水。
豆芽不奢望回到从前,“以后要从很小的地方,一点一点感受到幸福”。干细胞移植两三个月内,她一口水果不能吃。现在,她最大的愿望是吃顿烧烤和火锅,要麻辣的。如果治疗顺利,一两年后就可以了。
8月14日,到了海边,豆芽没有追着人群活动。她蹲在沙滩上,慢慢用工具捏出一只只小螃蟹。王云桂站到水里,对着海大声喊,“大海,我来了” ,海水打湿了她卷起的裤管。豆芽不能下水,仍低头做小螃蟹。原本她只想做三个班上的“好朋友”,他们快高三了,彼此联系越来越少。但螃蟹越做越多,铺了一大片。豆芽很有成就感,拍下照片,换成朋友圈封面。
同一片海滩,松果发现了浪花的乐趣,扔下五颜六色的小铲子,一趟趟往海里追,平常少有表情的脸上绽开笑容。怕她摔倒,兰俊和志愿者一人拽一边胳膊,陪着松果往前冲。
某种程度上,兰俊现在为这些笑容活着。好多次,她都想带着孩子一了百了。但一回头,孩子什么都不懂,“嘎嘎”笑,天真又快乐,她瞬间惭愧,也庆幸孩子傻傻的。
女儿刚确诊时,兰俊以为找到个好医生治疗就算成功了,没想到这是一条“不归路”。生病头几年,她断绝了跟外界的一切往来。无人能帮忙,也不想带去负面情绪。排解压力全靠“猛吃东西”,每次带女儿住院她都胖好几斤。
其实是女儿救了她,兰俊说。
现在,母女俩住在重庆一个狭小的出租屋,但打扫得干净,角落种了盆龟背竹,放了两个书架,两人有时一起看书。天气凉爽的时候,一起出门坐地铁,看嘉陵江上的轮船。
在女儿身上,兰俊说自己“疯狂地找补”她不曾拥有的亲情和母爱。她小时候父母离异,被踢给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像“野草”般长大,考上本科,后来从云南远嫁河北也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
不是婚姻,而是松果带给她想要的爱。她记得每次,松果做腰穿出来,哭得浑身大汗,满脸通红,她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松果反过来会亲亲她。今年,松果状态好些了,开始表达“妈妈,我爱你”,兰俊听了“心都要化了”。
“天呐……”她有些激动,语速加快,停不下来,“我觉得她给我的,并不比我给她的少”。
● 豆芽在海滩捏螃蟹。
● 兰俊(右) 和女儿松果(中)。
8月15日,旅途最后一天,迎来一个特别设计的环节:集体婚礼。这是胡心瑶的主意。她写道,“要穿上梦寐以求的婚纱,好好拥抱伤痕累累的自己”。
和之前的行程一样,它也得到了相关行业的帮助。一个婚庆团队出动了约百人,化妆间里摆着礼服和首饰,妈妈们挑选颜色、款式,全程配合,反复向镜子里打量。穿上婚纱的主要也是妈妈们。她们的孩子有的身体不行,不能做妆造,也有的因为生病自卑,不愿意穿。
40岁的黄海燕挑了修身款的婚纱,裙尾拖地,配民国风的头纱,大家夸她像电视剧《情深深雨濛濛》里的角色“白玫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说有了“圆梦”的满足感。这是她第一次画全妆。
黄海燕是三个女儿的母亲,二女儿患有血液系统肿瘤。她辞掉餐厅服务员的工作照顾孩子,有时帮母亲在市场卖鱼换生活费。她想贷款,才发现县城的房子被丈夫赌输钱后,抵押给了银行。谈起这些,她不需要追问自己就能说很久。
● 兰俊给松果试穿集体婚礼的礼服。
● 集体婚礼活动前,女孩贾云疏在化妆。
● 贾云疏和妈妈。
另一个化妆台前的王云桂,在一番挑选后,最终看中了一款白色的抹胸款。贴假睫毛时,眼睛一碰就难受,贴不了。化妆师说,你可能流泪太多了,眼睛一直湿哒哒的。
好几年前,王云桂专门合成过婚纱照,头纱、捧花都P上。这次,一人一个摄影师,海景、楼上都拍了,王云桂说,“这辈子想都不敢想”。农村人,结婚时没穿过婚纱,婚后夫妻俩很快一起上了工地。为了给豆芽挣医药费,丈夫原本去年就要做的心脏早搏手术一直拖着,走路都“喘得特别厉害”,但继续在工地干大工。
兰俊挑了件蛋糕裙,复古成熟风,透明蕾丝小飞袖,长头纱盖住背。她的第一反应是害羞,好在大家都这样,也放松下来。
这场婚礼无关爱情或婚姻,兰俊说,“我想要漂亮,我想要一份开心的生活。我就值得漂漂亮亮的,我就值得穿一次婚纱”。
松果患病后,兰俊四处借钱,最难时借了网贷,有两年天天被催债的电话、短信轰炸。她说,丈夫后来不愿意承担,连答应的1万块手术费都拖欠了好久才给,俩人分居多年,就差办手续。
轮到兰俊发言时,她原本打算说些轻松的话。拿起话筒后,她被前面发言的小病人感染,提到患有罕见病的女儿,声音突然哽住。镜头都朝向她。她停了几秒,继续把话说完。
“我觉得我们还是挺幸运的。”说完,她又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