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时女儿突然说:妈妈,昨天隔壁王叔叔也这样帮我洗的,他说这
发布时间:2026-09-10 15:12 浏览量:2
洗澡时女儿突然说:妈妈,昨天隔壁王叔叔也这样帮我洗的,他说这是大人喜欢的游戏。我手里的喷头啪地掉在地上
那个夏天的傍晚,我永远记得清清楚楚。
天热得像蒸笼,蝉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们住在城南这片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永远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谁家炒辣椒,谁家炖排骨,不用出门就知道。我家在四楼,两室一厅,阳台朝西,一到下午太阳直晒进来,屋里跟火炉似的。客厅那台老式空调还是张强三年前从广东回来时买的,格力牌的,两千多块钱,制冷还行,就是噪音大,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但总比热着强。
小雨放暑假了,白天我上班就把她送到楼下李奶奶家。李奶奶六十多岁,退休教师,人很和气,儿子在省城工作,家里就她和老伴两个人。小区里好几个双职工的孩子都放她那儿,一个月八百块钱,管一顿午饭。小雨从两岁半就跟着李奶奶,跟她亲得很。那天我下了班去接她,她在李奶奶家吃了晚饭才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身上黏糊糊的要洗澡。我放下包,先去厨房把中午的碗洗了,又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定时,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喝粥。张强不在家,他在广东东莞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一年到头回来两三次。家里就我和小雨两个人,日子过得简单,也冷清。
浴室很小,不到三个平方,白瓷砖是我跟张强结婚那年贴的,有些缝里已经发黑了。热水器是燃气的,挂在墙上,打火的时候会砰的一声响。我给小雨把头发打湿,抹上洗发水,她低着头玩水里的小黄鸭。她头发又细又软,每次洗头都缠在一起,我得一点一点给她梳开。水汽慢慢升起来,镜子蒙上一层雾,洗手台上摆着她的粉色小牙刷和张强的剃须刀,剃须刀已经落了一层灰,他上次走之前用的,我没动。
小雨突然抬起头,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说,妈妈,昨天隔壁王叔叔也这样帮我洗的。
我的手停住了。洗发水的泡沫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
她又说,他说这是大人喜欢的游戏。
我手里的花洒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水柱横着喷出去,溅在墙上,溅在我裤腿上,溅了一地。我弯腰去捡,手抖得抓了两下才抓起来,把水关掉。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水滴从花洒里滴落的声音,啪,啪,啪,砸在瓷砖上。
我蹲下来,水浸湿了我的膝盖。我问她,你说什么?
小雨看着我的脸,可能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她往后缩了一下,说,王叔叔昨天下午来家里,说妈妈让他来帮我洗澡的。
我说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昨天下午,你在睡觉的时候。我睡午觉醒了,他就在客厅里坐着。他说带我去洗澡,说这是大人喜欢的游戏,让我不要告诉你。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圈。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我确实睡了个午觉,那几天超市盘点,我连着上了六天班,累得不行。小雨在客厅看电视,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小雨去开的门。我以为是李奶奶,就没起来。后来我听见客厅有人说话,是小雨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没听清说什么。再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雨坐在我床边玩积木,头发是湿的,我还问她是不是自己洗头了,她说是。我没多想,给她换了衣服就去做饭了。
我盯着小雨的脸,她五岁,圆圆的眼睛,像张强。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王叔叔帮她洗澡的方式跟妈妈不一样,为什么王叔叔说这是游戏,为什么王叔叔让她不要告诉妈妈。
我把她抱起来,用浴巾裹住,抱到卧室床上。我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有点累。我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说妈妈去喝口水。
我走到客厅,站在阳台上。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冒出来,混着青椒炒肉的味道。我手扶着阳台栏杆,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烫手。我看着楼下,三楼王建国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王建国。我脑子里出现他的脸,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咧,露出上排有点发黄的牙齿。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零食,还代收快递。我每天上下班都从他门口过,他每次都打招呼,嫂子早啊,嫂子下班啦。张强不在家,有时候家里水管漏了,灯坏了,我找他帮忙,他随叫随到,从来不收钱。上次小雨发烧,半夜我抱着她去医院,在楼下碰到他,他二话不说骑电动车把我送到医院,还在急诊室陪到天亮。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热心肠,是个好人。
好人。
我站在阳台上,腿发软,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坐在阳台的地上。水泥地面还热着,隔着睡裤都觉得烫。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我喘不上气。我想给张强打电话,手机拿在手里,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他在广东,离这里一千多公里,打电话能怎么样。他脾气暴,知道了肯定要出事。我想报警,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说,我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小雨说王叔叔帮她洗澡,怎么洗的,洗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敢想。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像电视里那种新闻,打马赛克的那种,我不敢往下想。
我坐在阳台上很久。楼下遛狗的人走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客厅里很安静,小雨应该睡着了。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回屋里。我去浴室把地上的水拖干净,把小雨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把洗手台擦了一遍。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是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证据。
我走进卧室,小雨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抱着她那个兔子玩偶,呼吸很轻很匀。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那是一个游戏。她以为王叔叔是好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空调开着,嗡嗡嗡地响。我把手机握在手里,一直握到天亮。中间我几次走到门口,站在门后面,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有人经过就亮。半夜三点多的时候,灯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经过我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我屏住呼吸,后背贴着门板,心咚咚地跳。脚步声上了五楼,开门关门,是五楼的老刘上夜班回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张强打了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哑的,应该刚睡醒。我说,你回来一趟。
他说,怎么了,是不是小雨病了。
我说,你回来再说。
他说,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我说,你回来。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没有再问,说好,我买最早的高铁票。
那天早上我没有去上班。我给超市的主管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请几天假。主管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平时对我还不错。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出了点事。她说行,你先处理,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回来。我给李奶奶打了电话,说小雨今天不去她那儿了。李奶奶说好,问我是不是孩子不舒服。我说是的,有点发烧。
小雨醒来的时候我给她煮了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吃面,两条小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她看着我,问我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我说今天妈妈陪你。她开心地笑了,说要在家看动画片。
我看着她笑,心里像被人拿针扎。她这么小,这么信任这个世界。那个她叫王叔叔的人,那个给她糖吃、逗她玩、下雨天帮她撑伞的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
上午九点多,我带小雨出了门。我跟她说我们去超市买好吃的。她高兴地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王建国家的门一眼,门关着,门上贴着一个倒了的福字,是过年时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门里很安静,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我带小雨去了市妇幼保健院。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车要二十来分钟。我挂了儿科的号,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诊室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我让小雨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医生对面。
我说,医生,我想给我女儿做个检查。
医生问,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我看了小雨一眼,她正低头玩我包上的拉链。我说,我怀疑她被人……被人侵犯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雨一眼。她没多问,站起来把门关上,然后坐回来,跟我说,你慢慢说。
我就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抖,后来抖得说不下去。医生给我倒了杯水,说你慢慢说,不着急。我把事情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先给孩子做个检查,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我坐在诊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是蓝色的,硬邦邦的,靠背上有裂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领着孩子的老人,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护士。我看着诊室的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我坐了很久,护士叫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又麻了。
医生把我叫进去,跟我说,孩子的处女膜有陈旧性裂痕,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她说她已经取了样,让我去派出所报案。
我抱着小雨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医院门口,抱着小雨,不知道该往哪走。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城南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栋老楼的一楼,门口挂着国徽,门是玻璃的,贴着上班时间的牌子。我推门进去,里面有一排椅子,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在值班。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要报案。他把我带到一个房间,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四十多岁,姓赵,国字脸,眉毛很浓。他坐在我对面,拿出一个本子,问我怎么回事。
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我比在医院说得清楚一些,因为我已经说了一遍,那些话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赵警官听我说完,问我,你女儿现在在这里吗。我说在,在外面。他说,我让一个女同事跟她聊聊。
女警察姓刘,三十来岁,穿着便服,看起来像个幼儿园老师。她蹲在小雨面前,笑着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小雨一开始有点认生,后来刘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她,她就笑了。刘警官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
我在房间里等。赵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王建国的名字、住址、平时跟我家的关系。他一边问一边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警官进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赵警官点了点头。赵警官跟我说,你先带孩子回去,我们这就立案。
我说,他会不会跑。赵警官说,你放心,我们马上安排人。
我抱着小雨从派出所出来,拦了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给她热了昨天剩的米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她吃了半碗,说困了,我让她去睡觉。她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背上,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是赵警官和一个年轻的警察,穿着便衣。我开了门,赵警官说,人已经控制住了,在小卖部里,我们现在带他去所里。他让我下午去趟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外面。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关着,门口围了几个邻居,在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单元门口。王建国被两个警察带下来,手上戴着手铐。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往楼上看。警车开走了,邻居们站在楼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
我下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赵警官给我看了一些文件,让我签字。他说王建国已经承认了。他说那天下午他趁我睡觉,以帮小雨洗澡为名,对她实施了猥亵。他说这不是第一次,之前还有两次,都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我听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跑到厕所吐了。我扶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白得像纸。我想到之前有几次,王建国来家里坐,小雨在客厅玩,我在厨房做饭,他和小雨单独待过。我以为他在逗孩子玩。我想到有一次小雨说屁股疼,我以为是上火,给她抹了点药膏。我想到那些我以为平常的日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女儿在经历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给张强打电话,问他到哪了。他说刚下高铁,在打车。我说你直接回家吧。他说好。
我到家的时候小雨醒了,坐在床上发呆。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我坐在她旁边,她靠在我身上,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妈妈,王叔叔是不是坏人了。我说是的。她说,他为什么是坏人。我说,因为他做了不好的事。她想了想,说,那他以后还会来我们家吗。我说不会了,他不会再来了。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张强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他在广东的全部家当。他瘦了,脸晒得很黑,额头上有了很深的抬头纹。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小雨。他把袋子放下,走过来,蹲在小雨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小雨叫了声爸爸。他嗯了一声,嗓子哑哑的。
他站起来看着我,问,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我一边说一边哭,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憋着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我哭得说不成句,但还是把事情说完了。他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转身就要往外走。我拉住他,说人已经被警察抓了。他停住脚步,站在客厅中间,肩膀一起一伏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他的手背渗出血来。小雨被吓哭了。我赶紧过去抱住她,张强也蹲下来,把小雨抱在怀里,说爸爸在,爸爸在。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雨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里。张强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他戒了三年了。他说,都怪我,我要是在家就好了。我说不怪你。他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五千块钱,寄回来三千,想着你们娘俩在家好好的,结果出这种事。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着,没有声音。我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后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问我,小雨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约了心理咨询,医生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及早干预,能恢复过来。
他点点头,说,我不走了,就在家附近找个活干。
我说,你不是说那个厂子年底能涨工资吗。
他说,不去了。
我说,那家里开销怎么办。
他说,我有手艺,饿不死。
张强确实有手艺。他以前在老家跟人学过电工,后来去广东进了电子厂,也是做跟电有关的活。他在家待了几天,把家里所有的插座都换了一遍,把卫生间的线路重新排了,把阳台的灯修好了。他把那把落灰的剃须刀洗了,开始每天刮胡子。
一个星期后,他在小区旁边的建材市场找了个活,帮人安装水电,一天两百块钱,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钱挣得少了,但是每天都能回来。
日子开始往前走,但走得磕磕绊绊。
小雨做噩梦了。第一个星期,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醒,醒了就哭,哭得撕心裂肺。我跑过去抱她,她缩在我怀里,浑身发抖,说妈妈我怕。我问她怕什么,她不说。我陪她躺下,她抓着我的手指头,抓得紧紧的,睡着了也不松开。张强站在门口看着,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他跟我说,她是不是怕我。我说不是,她只是害怕。后来他每天晚上在小雨睡着以后,搬把椅子坐在她房间门口,坐一两个小时才去睡。他说他守着,坏人进不来。
心理咨询一周一次,在市里一家心理诊所,离家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咨询师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慢慢的。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让我在外面等,她单独跟小雨聊。聊了半个多小时,小雨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挺平静的。孙医生把我叫进去,跟我说,孩子现在还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害怕,觉得哪里不对,但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她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记忆是碎片式的,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她说需要时间,也需要安全感。
她让我每天给小雨读绘本,睡前读,读那种讲身体界限的,什么部位别人不能碰,谁可以碰谁不可以碰。我去新华书店买了几本,每天晚上读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问问题,妈妈,为什么这里不可以碰。我说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地方,只有你自己可以碰。她点点头,似懂非懂。
张强也开始参与。他每天晚上给小雨洗澡。他把浴室的门开一条缝,坐在小凳子上,给她洗头发,洗身子,一边洗一边跟她说话,问她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跟谁玩了。小雨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慢慢放松了。有一次我从客厅经过,听见她在浴室里咯咯地笑,说爸爸你把我头发弄到眼睛里了。张强说对不起对不起,爸爸笨手笨脚的。我站在门外,眼睛发酸。
王建国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和张强都去了。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有王建国的老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可能是他亲戚。王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不敢往旁听席看。检察官念了起诉书,说他在两个月内对被害人实施了三次猥亵行为。三次。我看到张强的拳头又攥起来了,我按住他的手。王建国的律师说了几句,说他认罪态度好,家里有老人要养。法官问王建国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听不出诚意。
最后判了八年。
王建国的老婆从法庭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后来我听说她把小卖部盘出去了,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案子判了以后,我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但是没有。
张强开始喝酒了。他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喝啤酒,一罐接一罐。他不发酒疯,就是喝完了坐在那里发呆,问他话他也答,但是答得慢,像隔了一层。有时候他喝着喝着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知道他有事,但是他不说。
他开始怪我。有一次他喝了酒,坐在沙发上,突然说,那天下午你为什么要睡觉。
我说我累了。
他说,你累了就可以不管孩子吗。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看好她,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
他说,你难受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外面把啤酒罐捏扁的声音,咔嚓,咔嚓。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不说话了。他早上出门,我送小雨去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他做饭,我洗碗,然后他喝酒,我陪小雨。日子过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转,但是咬合不上,嘎吱嘎吱地响。
小雨感觉到了。有一天晚上我给她读完绘本,她突然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为什么你们不说话了。我说爸爸累了。她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怎么会,爸爸最喜欢你了。她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我抱住她,说爸爸只是太累了,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过几天没有好。
超市的活我也干不下去了。那段时间我老是走神,收银的时候算错钱,被主管说了好几次。有一次一个男顾客站得离我近了点,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扫码枪都碰掉了。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她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大家帮你想办法。我说不用。后来我自己辞了。辞职那天主管多给了我半个月工资,说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我说谢谢。
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那个星期我几乎没出门,把家里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瓷砖缝用牙刷一点一点刷。我把王建国以前坐过的那把椅子搬出去扔了。我把门锁换了,换成了那种带反锁的防盗锁,从里面锁上外面用钥匙打不开。张强回来的时候看见新锁,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一天下午,张强的工友老陈来家里找他。老陈五十多岁,黑脸膛,大手大脚,嗓门很大。他提了两瓶白酒和一袋卤菜,说来找张强喝酒。张强那天没干活,在家躺着,听见老陈来了才起来。我在厨房切了盘黄瓜,拌了个凉菜端出去。老陈拉着张强在客厅喝酒,我回卧室待着。他们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后来老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说,我跟你说个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张强说,什么事。
老陈说,我小时候,被我姑父弄过。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我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
老陈说,那年我八岁,我姑父来我家住,晚上让我跟他睡。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不对,但是不敢说。后来我跟我妈说,我妈打了我一顿,说我胡说八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到现在我五十多了,有时候晚上还会梦见。我一辈子没娶媳妇,跟这个也有关系。我不信女人,也不信人。
他说,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怪你媳妇,她也难受。你要怪就怪那个王八蛋,人已经抓了,判了,这事得翻篇。你要是过不去,你闺女就过不去。她还小,你跟她妈要是天天耷拉着脸,她长大了心里也有疙瘩。
张强没说话。
老陈又说,你媳妇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你在外面打工,家里家外都是她。出了事她第一个站出来,报警,带孩子看医生,你回来就怪她,你想想她心里什么滋味。
那天老陈走了以后,张强在客厅坐了很久。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没喝完,卤菜也没怎么动。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过来坐。
我坐下了。
他说,老陈小时候的事,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该怪你。这事不怪你。
我说,也不怪你。
他说,我过不去。我一想到小雨被人碰过,我就……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捂着脸。
我说,我也过不去。但是咱们得过。小雨还小,她以后的路还长。咱们得把日子过好,不然她怎么办。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去找老陈,跟他干活。他那个工地缺人,一天两百五,管一顿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小雨睡着以后,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我们谁也没认真看,但是那种感觉很好,像一间黑屋子里终于有人开了灯。
张强开始跟老陈干工地。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骑电动车去城西的工地,晚上七点多回来,一身泥一身汗。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然后吃饭。他不再喝酒了,吃完饭陪小雨玩一会儿,给她读绘本,然后哄她睡觉。他读绘本读得磕磕巴巴的,小雨老笑话他,说爸爸你读错了。他说那你教爸爸读。小雨就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给他听。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做生活老师,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还能照看小雨。幼儿园园长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圆的脸,说话轻声细语的。我面试那天她问我为什么想来幼儿园工作,我说我喜欢孩子。她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你眼睛里有心事。我没说话。她说没事,谁都有难的时候。她让我第二天就来上班。
我在幼儿园主要是管孩子们的吃喝拉撒,帮老师维持秩序,打扫卫生。活不累,就是琐碎。孩子们都很可爱,围着我叫刘老师,有个小男孩每天都要给我看他口袋里装的小石头,说是宝石。我慢慢觉得自己能喘上气了。
小雨在幼儿园里也慢慢恢复了。孙医生说她的心理状态在好转,噩梦少了,性格也开朗了些。有一次我去接她,看见她在院子里跟几个小朋友跳皮筋,跳得满头大汗,笑得很大声。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叫她。她跳完一轮才发现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我今天跳了二十个。我说你真厉害。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小雨不太愿意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的。有一次我带她去公园,一个男的走过来问路,她立刻躲到我身后,拉着我的衣服。我蹲下来跟她说没事,那个叔叔只是问路。她点点头,但还是抓着我。还有一次幼儿园里来了个男老师代课,她躲在厕所里不肯出来,我去找她,她蹲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我抱住她,说没事的,妈妈在。从那以后幼儿园再有男老师来,吴园长都提前跟我说,我就陪着小雨。
我知道这些都会慢慢好起来,但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年,可能是一辈子。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只能把碎片拼起来,拼不成原来的样子,但至少还能用。
那年冬天,张强的工地放假了。他在家待了几天,把家里该修的都修了,该换的都换了。他把浴室那个花洒也换了,原来那个是塑料的,摔了一下有点漏水。他换了一个不锈钢的,亮晶晶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说这个结实,摔不坏。我说好。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张强的老家过年。老家在下面的一个镇上,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张强的父母都在,两个老人六十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地。他们不知道小雨的事,我们没说。过年那几天,小雨跟着爷爷奶奶贴春联、包饺子、放鞭炮,玩得很开心。年三十晚上吃年夜饭,奶奶给小雨夹了个鸡腿,小雨说谢谢奶奶。爷爷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小雨长大了,明年该上学了。小雨说我已经上学前班了。一家人都笑。
我看着电视里的春晚,看着小雨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看着张强跟他爸下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过去的这半年像一场噩梦,但是梦醒了,人还在。日子是往前走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只能跟着它走,一边走一边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捡起来,揣在怀里,带着它们继续走。
年后回来,小雨开学了。她上的是小区旁边的城南小学,一年级,在二楼最东边的教室。开学那天她穿上新校服,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背上新书包,站在门口等我。她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扎了两个小辫子。她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说妈妈我走了。我说去吧,路上小心。她蹦蹦跳跳地下楼了。张强在后面追她,喊她慢点,看车。她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家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慢慢升起来。我把手伸进去,水有点烫,我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整只手都放进去。
浴室里的镜子换了新的,之前那面在水汽里总是一片模糊,张强上个月换了一面带防雾功能的。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妆。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妈妈。我看着镜子,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想起花洒掉在地上的声音,想起小雨坐在塑料凳上仰头看我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在,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扎人了。它们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道疤,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手机响了,是吴园长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到,有个新来的小朋友要提前入园。我回了个好。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昨晚没读完的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等小雨放学回来给她读。
日子就是这样。有裂缝,有伤疤,有说不出口的疼。但是太阳还会升起来,孩子还会笑,饭还要做,日子还要过。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