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妈妈刚退休就要离婚,只因听见老公说让她伺候咱妈,她心寒了
发布时间:2026-09-11 01:18 浏览量:2
退休第一天,她听见老公说:正好让她伺候咱妈
五月二十号,周五,晴。
林桂芳把最后一份报表交上去的时候,办公室的挂钟刚到十一点。
她站在工位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个用了八年的茶杯,杯底结了一层洗不掉的茶垢;一瓶快用完的护手霜;抽屉最里层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
说大家凑了点钱,给她买了个礼物。
林桂芳当场拆开了,是一条羊绒围巾,藕荷色的,手感软得像云彩。
她摸着那条围巾说好东西好东西,谢谢大家。
声音忽然有点颤,赶紧收住了。
在国企干了三十二年,从十九岁顶母亲的班进厂,到如今五十五岁退休。
三十二年,一万一千六百八十天,没有迟到过一次。
年轻的时候三班倒,上完夜班回家困得眼睛睁不开,还得给上学的儿子做早饭。
后来提了组长,再后来当了车间副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
没出过大差错,也没争过什么功劳。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熬到了退休。
她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还能听到别的房间有人打电话和敲键盘的声音。
但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下楼的时候摸了一圈楼梯扶手,不知道为什么要摸。
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到家十二点十分。
老周在家。
她丈夫,五十八岁,早她五年退休。
退休后生活极规律:早上六点半出门遛弯,七点半回来吃早饭,上午泡茶馆下棋,中午回来午睡,下午继续下棋或者去公园转悠,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半准时关灯。
林桂芳之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给老周和他父亲做饭,中午赶不回来,晚上下班到家六点多再买菜做饭。
老周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他甚至不知道米袋子放在橱柜的哪一层。
“回来了?”老周从沙发上欠了欠身。
“嗯。”
“那以后天天在家了。”
林桂芳把围巾和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接话。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老周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开着,中央三套,正放一个什么综艺。
沙发上坐垫塌了个坑,是老周固定坐的位置。
阳台上的晾衣架挂了几件衣服,还没收。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午饭后她跟老周说下午想去逛逛公园。
老周说去吧去吧,我约了人下棋。
林桂芳换了双平底鞋,一个人出了门。
三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下午没有工作任务,不需要想明天要交什么材料,不需要记挂哪位同事请假了她的班谁来顶。
她走在小区旁边的河堤上,太阳晒着后颈,有点热,但心里是松快的。
河边的柳树绿了,有人在钓鱼。
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水面发呆。
她想了退休后要做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去学个什么。
年轻时喜欢过刺绣,后来忙工作忙家庭就放下了。
要不报个老年大学?
剪纸也行,书法也行。
儿子今年结婚第三年,孙子一岁多,一直是儿媳妇的娘家妈在带。
她之前说过退休了想搭把手,但亲家母带孩子带了那么久,她觉得自己忽然插进去,怕反而尴尬。
她坐在河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觉得退休后的日子还挺有盼头的。
四点四十,她起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炸酱面。
林桂芳心里动了一下。
老周从来不管做饭的事,今天居然主动说吃什么。
她以为是老周体谅她退休第一天,想让她省点事。
心里甚至有点暖。
进门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那边飘过来的炸酱味。
老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搅酱,他平时很少系这条围裙,手生,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酱汁溅到袖口上也没注意。
林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想帮忙,老周摆摆手:“你别管了,我都弄好了。面条煮上就成。”林桂芳就退出来了。
她觉得今天可能是个好开头。
老周的父亲,周老爷子,住在同一条街后面的老小区里,走路不到十五分钟。
今年八十岁,腿脚不太利索了,但还能自己吃饭上厕所。
老周兄弟姐妹三个,他排行老大,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老爷子一直独居,这些年身体走下坡路,几个子女轮流过去看看,送点菜,帮着收拾收拾。
说是轮流,但实际上挂号买药、水电费、换煤气罐这些事,大部分落在林桂芳头上。
因为老周不爱干这些杂事,弟媳妇住得远,小姑子说孩子小顾不上。
林桂芳从来没说什么。
老爷子人不错,不挑事,每次她过去都给拿好吃的,逢人就夸大儿媳妇好。
她觉得老人家不容易,自己多干点就多干点。
六点过十分,老周把面条捞好,炸酱端上桌。
林桂芳拌了碗面,刚吃第一口,老周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说是他弟打来的。
一边接一边往阳台走,把纱门拉上了。
林桂芳没在意,继续吃面。
厨房的抽油烟机关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老周在阳台上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嗯,刚吃上饭呢……对,今天退了……谁说不是呢,三十二年了……”
林桂芳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听到“退了”两个字,耳朵不自觉竖了起来。
但老周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话听不太真。
然后她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句话。
“你们嫂子马上退休,在家也是闲着,正好让她伺候咱妈。”
面碗搁在桌上。
筷子横在碗沿上。
林桂芳低头看碗里的炸酱面,酱色很浓,黄瓜丝切得还算均匀。
老周炸酱的水平是她教的,味道还行。
她脑子里反复转的就是那句话。“闲着。”“正好。”“伺候咱妈。”
她坐着没动。
电视还在响。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往水池里滴水。
对面楼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首曲子反复弹错同一个节拍。
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每一个都隔得很远。
阳台纱门被拉开了。
老周走回来,一边走一边挂了电话,嘴里说了句“老三家的说下周带孩子过来看看老爷子”。
他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面碗拌了两下,嘴里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怎么不吃了?”他抬头看林桂芳。
“有点烫。”林桂芳说。
她又拿起筷子,一根一根挑起面条往嘴里送。
吃不出味道。
每嚼一口,那句话就在脑子里响一遍。
“闲着。”“正好。”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老周退休那年,说要自己装修阳台,让林桂芳帮忙打下手。
她周末干了两天,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阳台装好了,老周说“辛苦辛苦”,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阳台上的花还是她在浇水。
想起每年过年,老周说他来安排,安排的结果就是林桂芳列菜单、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收拾桌子、洗碗。
老周负责坐在沙发上跟弟弟妹妹们聊天看电视。
想起去年老爷子摔了一跤住院,老周去看了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然后走了。
她在医院陪了五天,跟单位请了年假。
老周连换洗衣服都是她提前备好的。
她不是没觉得委屈过。
只是每次那个念头冒出来,她就对自己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老周人也不坏,工资卡一直交给她,不抽烟不喝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但“闲着”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把卧室门关上了。
老周在外面看完了两集电视剧才进来,看见她还没睡,随口问了句:“明天有安排不?”
“没有。”
“那明天去看看老爷子吧,好久没去了。”
“前两天你去过吗?”
老周愣了一下:“我这不是不太舒服嘛,膝盖疼。”
林桂芳没再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黑夜特别安静。
她听到老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觉得这么冷。
不是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凉。
好像有一层她从来没意识到的东西,在这一天,被那句话撕开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照常出去遛弯。
林桂芳没有做饭,她坐在客厅茶几旁,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背面是空白的,她找了支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写字。
写得很慢。
“家里的钱一人一半,房子归你,我要搬回老房子住。”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补了一行:“我退休了,想为自己活几年。”
她把老周的工资卡和存折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茶几左边的位置。
自己的那张工资卡和刚到手的退休证放在右边。
房产证也拿出来了,一家一本,她知道老周肯定不会同意卖房子,她也没想争。
老房子是母亲留给她的,两室一厅,在城北老纺织厂家属院。
六十平,不大,窗户朝北,采光一般。
但那是她自己的。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茶几上摆着两张储蓄卡、两个退休证、两本房产证。
还有那个旧信封,倒扣着,字朝下。
“你这是干什么?”老周站在玄关没换鞋,一脸困惑。
林桂芳抬头看他,语气很平静:“你看看就知道了。”
老周拿起来看,脸色变了。“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说的是真的。”
“就因为昨晚上那句话?”老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跟我弟随便说的,你至于吗?”
“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林桂芳看着他,依然很平静,“你说我闲着,正好伺候你妈。你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那不是话赶话嘛!我又没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桂芳站起来,把信封背面那行字亮给他看,“你把退休的我当什么了?你安排好了?你跟我商量过吗?”
老周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林桂芳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不知道是打给谁的。
她坐回沙发上,手指按在茶几边沿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眼睛干干的,胸口也不堵,就是空。
像一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家具都搬空了,只剩四面墙。
她做梦都没想到,退休第一天会过成这个样子。
她同事的女儿过来敲过两次门。
同事姓李,住在隔壁单元,跟林桂芳在一家单位上班,两个人搭了快二十年的伴。
李姐的女儿小陈跑过来说她妈让她来看看林姨。
林桂芳说没事,让小陈回去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掺和进来。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下午两点,老周从卧室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隔着两米的距离,开口时声音已经压下来了。
“我想了想,桂芳,确实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林桂芳没接话。
“咱爸那边你也知道,他一个人住着不放心,早晚得有人照顾。我弟弟妹妹都忙,就我一个闲人。但我一个老爷们,我也不太会照顾人。我想着你在家也是……”
老周说到一半停住了。
“还是闲着,还是正好。”林桂芳替他说完了。
老周噎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桂芳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她端着杯子靠在门框边,看客厅里的老周。
结婚快三十年,她第一次站在这个角度看自己的丈夫。
头发白了,肚子凸了,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跟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连说话时的手势都没变。
他确实没变。
变的是她。
她以前没听到过那句话,现在听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周。”她说,“我不是因为你一句话就要离婚。我是因为这句话才想明白,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你什么位置?你是我老婆!”
“那你老婆退休了,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林桂芳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你想到的不是我在家可以歇歇了,不是我可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了,不是这三十多年我辛苦了。你想的是,终于有人能去照顾你妈了。”
老周的嘴张开又合上,没说出话来。
林桂芳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很重:“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能干活的。能上班,能做饭,能洗衣服,能替你尽孝。现在我退休了,身份不变,活换了。从给你全家干活变成给你妈一个人干活。你算得真好啊。”
老周的脸色白了。
“我不是不孝顺。我之前怎么对老爷子的,你也看在眼里。但你不能替我把这事定了。你不能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我退休后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过日子已经过成习惯了?习惯了我来安排所有事。习惯了我没有自己。习惯了你说了就算。”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老周低头坐在沙发上,两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定要离?”他问。
“我不知道。”林桂芳说,“但我想先分开住一段时间。”
老周没再说话。
他起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林桂芳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是五月的下午,阳光好得过分。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坐在河边长椅上的那个时刻。
她还在认真地规划退休后要报个什么班,要学个什么手艺,要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甚至想过,等老周再老一点,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去老年大学上课。
她什么都想好了。
就没想到这一天会结束在离婚协议书的纸面上。
晚上八点,女儿周琳打来电话。
周琳在隔壁城市工作,嫁在那里,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
电话是老周接的,说了两句就把手机递给林桂芳。
“你闺女找你。”
林桂芳接过去,周琳那边声音有点急:“妈,我爸说你要搬出去住?”
“不是搬出去住,是回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因为什么呀?我爸说他就是说了句错话,他不是有意的。”
林桂芳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楼下的烧烤摊飘上来孜然和炭火的气味。
她靠窗站着,把电话举在耳边。
“琳琳,你听妈说。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停了一下。
“妈这辈子,好像从没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年轻的时候为了工作,后来为了你,再后来为了你爸和你爷爷。现在退休了,我就想剩下来的这几年,能不能先为自己活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周琳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妈,那你搬走了,我爸怎么办?”
林桂芳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女儿问的是“我爸怎么办”,没问“妈,你一个人住行不行”。
她知道女儿不是有意的,女儿只是习惯了。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以老周为中心来想问题。
她没怪女儿。
“你爸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我给他做好饭再走。”
周四上午,林桂芳去了一趟老纺织厂家属院。
老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门锁有点锈,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家具用白布蒙着,地板上的灰走一步一个脚印。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先流出来一股发黄的水,放了一会儿才变清。
她站在客厅中央,把窗户一扇扇推开。
外面是厂区的老路,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认出了她,仰着头喊:“桂芳?你回来住了?”
“快了,把房子收拾收拾就过来。”
“好呀好呀,你妈走了之后这边好多年没热闹了。”
林桂芳应了一声。
她去建材市场买了一桶乳胶漆,奶油色的。
卖漆的老板问她要不要找工人来刷,她说不用,自己刷。
老板多看了她两眼,可能觉得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自己刷墙有点稀奇。
林桂芳没解释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住在这间屋子里,母亲一到春天就重新糊墙,她在旁边递糨糊桶。
那时候不觉得母亲在做一件什么事情,现在她干了母亲当年干的事,忽然懂了。
自己动手刷墙,不是为了省那几百块钱。是她想亲手把这间屋子变成自己的样子。
周五下午,老周去接周老爷子过来吃饭。
林桂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老周倒了一杯酒,喝了半杯,放下杯子说:“桂芳,我不拦你。你想搬就搬。”
林桂芳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但离婚的事,你再想想。”
“过几个月再说。”林桂芳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老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乐呵呵地说退休了好,退休了享福。
林桂芳给他夹了好几回菜,老爷子连说好好好。
桌上看起来跟以前每一次家庭聚餐一样,没什么异常。
老周没再提电话的事。
林桂芳也没再提。
但她心里已经定了。
周末,儿子周磊从工作的城市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林桂芳拉进卧室,门关上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妈,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爸都跟我说了,就那么一句话,你至于吗?”
林桂芳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二十五岁,结了婚,当了爸爸。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周磊的儿媳妇也面临同样的事情,她会不会替那个女孩说一句话。
“儿子,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老婆退休了,你会怎么安排她的日子?”
周磊愣了一下:“我安排她日子干嘛,她自己爱干啥干啥呗。”
“那你爸是怎么安排我的?”
周磊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从来没从那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低头搓手指。
“妈退休了,不想再当免费劳动力了。”林桂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也别劝了。妈这辈子没为自己做过什么决定。这个决定,我已经做了。”
周磊抬头看着母亲,发现母亲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着一点弧度的。
不是笑,是一种很浅很定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她一直是妈妈,是妻子,是儿媳妇。
她说的话从来都是“你看看这个菜咸不咸”“你爸的药吃了没有”“明天降温多穿点”。
他从来没听她说过“我想要”。
这是第一次。
周磊走之前,在客厅里跟他爸吵了一架。
吵的什么林桂芳没听清,父子俩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
后来周磊摔门走了,老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戒烟好几年了,这会儿翻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烟,点了一根。
林桂芳没有出去。
她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刷了几个短视频。
刷到一个教手工编织的账号,博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手特别巧,织的东西又精致又好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个关注。
又刷到一个老年大学书法班的招生简章,楷书班,一期六百块,十六节课。
她把页面截图了。
六月初,老房子的墙刷好了。
奶油色,刷了三遍,最后一遍是林桂芳自己一个人刷完的。
她站在屋子中间,四面墙都是暖融融的颜色,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她买了一张小圆桌,放在窗边,带抽屉的那种,茶桌。
抽屉里放了她收藏的两套茶具。
又买了一套坐垫,挑的浅灰色。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打开每一个柜门看看,推开每一扇窗户试试风。
厨房很旧,灶台还是老式的那种,但她不打算翻新了。
够用就行。
冰箱还没买,她计划下周去家电城看看,买个小一点的,够一个人用的就行。
周末那天,她叫了李姐和小陈过来帮忙搬东西。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床被子,一些日用品。
李姐帮她把被子抱上楼,站在门口看了看奶油色的墙,眼眶忽然红了。
“桂芳,你这墙刷得真好看。”李姐说。
林桂芳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在新买的圆桌旁边,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梧桐树半遮半掩的街道。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只是换个地方住。”林桂芳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身上,“我还在这个城市,还在同一个厂区,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懂。”李姐低头转手里的杯子,“我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敢。”
林桂芳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和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了。
老房子没有电梯,楼道灯还有点迟钝,拍一下才亮,还没来得及找人来修。
但很安静。
晚上没有电视声,没有麻将声,没有老周打呼噜的声音。
林桂芳第一晚躺在自己的小卧室里,旁边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台灯,她看书看到很晚。
是一本关于刺绣的书,从图书馆借的,里面的花样她挑了几个想试着绣一下。
关灯之后,房间很暗,外面的路灯不太亮,窗帘是新换的亚麻色,透进来一点柔和的光。
她翻了个身,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是自己的。
不是分享的,不是剩下的,是她自己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妈,睡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睡了。”
周琳又发了一条:“妈,我支持你。”
林桂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哭,但嘴角动了动。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退休那天坐在河堤上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确定,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团雾。
现在雾散了。
她不是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老房子很多东西要修,以后生活要重新算计每一个月的退休金怎么花,一个人住,如果生了病可能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些她都想过。
但她不怕。
怕的是过完了这辈子,回头一看,没有哪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那个想法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
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在窗户上凝成一层雾。
她用指头在雾上划了一道。
然后坐在那张新买的圆桌旁边,泡了一杯茶,看窗外的梧桐树由暗变亮。
太阳升起来之后,她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几条小黄鱼。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晒被子的老太太,老太太喊她:“桂芳,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前天。”
“好,好,以后咱们是邻居了,有空下来坐。”
她点了点头,拎着菜上楼。
老房子的楼梯间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还有点潮。
她走到三楼,用钥匙打开防盗门,锁芯有点涩,上了点油应该就好了。
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四面奶油色的墙。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桌子上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她没有什么事要赶着做,没有电话要等,没有人要她安排什么。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草木的气息。
楼下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林桂芳靠着窗台,把手伸到阳光底下看了看。
手背上有了点老年斑,指节粗了,皮肤干了。
但这双手,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大半辈子,终于吐干净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小陈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听,小陈说:“林姨我妈问你后天有没有空,说想跟你一起去逛花市,她说想买几盆茉莉。”
林桂芳按住语音,回了一句:“有空。让你妈中午来我家吃饭,我做小黄鱼。”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兜里,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这间奶油色的老房子。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响了一阵。
阳光照在窗台上,她上个房客留下的几盆花没带走,花盆空着,泥土干得裂了口子。
她打算过几天去买点种子,种点薄荷,种点茉莉。
搬进老房子的第三天,她给自己安排了一件事:去街道那边的老年大学看看那个书法班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面换了两件衣服,最后还是选了件深蓝的棉麻衬衫。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头发白了不少,但没有染。
她不想染了。
出门的时候,她碰见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快递盒子气喘吁吁地爬楼。
女孩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冲女孩笑了笑。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照在她深蓝色的衬衫袖口上。
她走下楼,推开单元门,五月底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和新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她走到街上,步子不快不慢。阳光很亮,一切都静悄悄的。
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退休那天中午回家,老周问她怎么才回来,她说交了最后一份报表。
老周说,哦。
就一个“哦”。
她在街上站了几秒钟。
街边有个推车卖豆腐脑的摊子,她走过去买了一碗,多加了点辣椒,坐在简易塑料凳子上慢慢吃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抹了一下嘴,朝老年大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