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背我，我背妈

8岁那年夏天，我拱小喜（不知道这个病名叫什么），妈妈把我背到公社卫生院，放在那里，打针吃药喝中药。

妈妈每天一早回家去上工，把我一个人放在那里，到晚来陪我。每天喝着苦的中药，无聊虚弱地等待着妈妈来。可是，家里事情多，妈妈都要等到天擦黑了才会过来。夏天，天晚得迟，我早早地吃过晚饭，就在等妈妈来，可是左等右等，妈妈也没有来，只好挪着软弱无力的腿到卫生院门口，坐地上靠着墙等，不知等了多久，看到一个影子在街道最尽头出现了，影子一点一点变大，变快，那身影，那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那是妈妈。我一下子浑身充满了劲，两条腿也不再软弱无力，一下子站起来，就那样望着妈妈，眼水下来了，妈妈脸上全是汗水和焦急。知道我等急了，搀着我的手回到了病房。天不亮，妈妈就走了，她要赶回家上工。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礼拜，我出院了。妈妈背着我沿着马集到岔镇的马路，一步一步地走，不时把滑下的我用两手往前颠一下，走累了，就在路边的里程碑上把我放下坐一下，缓一会，然后，再背上我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后来，遇到一个赶驴车的好心人，妈妈跟他说带我们一程，那人爽快答应了，这下妈妈才抱着我坐上去，一直到岔镇，人家丢下我们，妈妈给我买了根油条，一边吃一边等开拖拉机的。那时候，大队有砂石矿，经常有拖拉机送黄沙石子石头去城里，也有拖化肥氨水回来的，岔镇是必经之路，总会遇到熟人或者好心人的。

后来，我上初中了，多少次骑车经过马集到岔镇的那条马路，骑在车上一会就过去了，可是当年伏在妈妈后背上，感觉那一段路是那么长，那么难，更何况是背着一个8岁的孩子。多年后，当我背着8岁的孙女在公园里走了一会就累得不行，赶紧放下，让我一下子想起当年妈妈背着我的情景。

2019年春天，妈妈的中风又复发了，虽然紧急送往小城的中医院，后又转到军区总院，去的时候，妈妈是走进中医院，并且走了很远的路，可是几天后，路不能走，床不能下，在军区总院每天各种密集检查，却无任何治疗方案，最后只好出院。出院那天，我在家等父亲、二哥和大妹夫妻陪妈妈回来，为了让妈妈坐着舒服，大妹婿特意借了个依维柯，车停下，二哥抱着妈妈在车门口，我弯下腰背上妈妈，一步步地往家里走。那是我头一回背妈妈，也是最后一回背妈妈。感觉很奇特，感觉很踏实，让我想起我8岁那年妈妈背我的情景。当然也感觉妈妈好轻啊，我轻轻一背就能背走。

表姐说妈妈是她所有姑妈中最胖的，也最有福相的，像我的外公，可是，十几天时间，辗转两家医院，病痛折磨、治疗无望，妈妈明显瘦了下来。当然那时还不是妈妈最瘦的时候，几个月后的十二月，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说的妈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轻轻一抱就抱起来了。直到最后，化成一缕轻烟、一堆白骨，装在汉白玉盒子里，我捧回了家，又捧到墓地，让妈妈安息在那里。

那天，看到一个视频，一个70岁的儿子背起90多岁的老妈妈上汽车，让我瞬间眼睛模糊了，我一下子想起，妈妈当年背我、我背妈妈的情景。母子一场，妈背我小、我背妈老，我们都背起过责任、背起过爱，这样的人生总算没有遗憾。

那天回家陪父亲，父亲早上起床，说夜里梦见妈妈了，还梦见了两次，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了梦里妈妈的形象和一起上街的情景，跟在世一模一样的。说得我心里暖暖的，说明妈妈在关心父亲，放心不下。也让我想起了妈妈，很奇怪妈妈好久都没有到我梦里来了，也许我长大了，日子过得安稳了，妈妈不用像当年那样为我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