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15年飞机三次提干被卡,我签转业,退伍首长见我和妈妈合影愣住
发布时间:2026-09-12 13:42 浏览量:3
楔子
签完转业报告那天,周航在机库里坐到天黑。
十五年,他修过的飞机从歼-7到歼-10,从教练机到运输机,每一颗铆钉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可三次提干,三次被卡。第一次说学历不够,他考了本科。第二次说年龄偏大,他认了。第三次,名额给了一个刚来两年的年轻干部。
他没吵,没闹,默默写了转业申请。交上去那天,政委拍着他肩膀说“可惜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他收拾行李,从箱底翻出一张旧照片——妈妈年轻时抱着他,站在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旁边。他把照片揣进上衣口袋,准备第二天带走。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会让退伍仪式上那位白发苍苍的首长,愣在原地。
第一章 机库里的十五年
周航第一次摸到飞机,是十五年前的冬天。
那年他十八岁,从皖北农村入伍,新兵连结束后被分到航空兵某师机务大队。班长领着他走进机库,一架银灰色的歼-7停在灯光下,机身上蒙着薄薄一层霜。班长说:“从今天起,它就是你兄弟。你伺候好它,它就对你好。”
周航围着飞机转了三圈,手插在裤兜里,不敢碰。班长踹了他一脚:“摸啊,又不是大姑娘。”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皮,那凉意从指腹窜到胳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从那天起,他跟着师傅学。先是打下手,递工具、擦油污、搬电瓶。后来师傅让他上手,从最简单的拆装做起。他话少,手稳,师傅教一遍的东西他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宿舍再默一遍。同批兵里有人嫌机务苦,闹着要调走,他不吭声,每天第一个到机库,最后一个走。
第三年,师傅退伍了。临走前把一套旧工具留给他,说:“小周,你比我强。好好干,早晚能提干。”他接过工具,点了点头。那把扳手师傅用了八年,手柄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热的骨头。
第五年,他第一次被推荐提干。名单报到团里,卡在学历上——中专文凭不够。他没说什么,报了函授大专,三年后拿到毕业证。那三年他白天修飞机,晚上啃书本,宿舍熄灯了就蹲在走廊灯下看。有次冬天夜里零下十几度,他裹着大衣蹲在走廊,脚冻麻了都不知道,第二天一瘸一拐去机库,班长骂他“不要命了”。
第八年,大专证拿到了,他又被推荐。这次卡在名额上——全团就两个指标,一个给了机关,一个给了刚来的大学生排长。他排在第三。教导员找他谈话,说“明年优先考虑你”。他点头,说“服从组织安排”。
第十年,第三次被推荐。这次他条件全够,年龄刚好卡在线上。可就在公示前一天,那个指标被临时调整给了另一位干部——那位干部的父亲是老首长,打过仗,立过功。周航在机库里听说这事时,正蹲在地上换液压油。他手没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擦了擦手,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机库里待到半夜。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工作灯照着那架歼-7的机头。他坐在机翼下面,后背靠着起落架轮胎,橡胶的味儿混着航空煤油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妈妈抱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照片右下角印着“1985年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了灯,锁了机库门。
第二天,他去政治部领了转业申请表。
第二章 三次提干三次卡
第一次被卡,周航记得清楚。
那是他当兵的第五年,师里给机务大队分了一个提干指标。大队推荐了他,材料报上去,团里审完报到师里,师里政治部打电话下来问:“这个周航,什么学历?”
“中专。”教导员说。
“现在提干最低大专,你不知道?”
教导员挂了电话,把周航叫到办公室。周航站在办公桌前,手贴着裤缝。教导员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手说不抽。教导员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小周,你什么都好,就是文凭差一截。今年先算了,明年你把大专拿下,我第一个报你。”
周航说“是”,转身出去了。回到机库,班长问他怎么样,他说“没成”。班长骂了一句,他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继续拆发动机。那天他拆了一整台涡喷-7,零件摆了一地,擦得干干净净,再装回去,试车,参数完美。
第二次被卡,是三年后。
大专证拿到了,他还被评了“技术能手”,师里比武拿过第一。这次推荐报上去,团里也过了,可到师里又卡住了——那年全师只有两个提干名额,一个给了某位首长的警卫员,一个给了刚从军校毕业的排长。周航排在第三,连公示都没上。
教导员又找他谈话,这回教导员自己先叹了口气:“小周,你的事我尽力了。明年,明年我一定……”
周航打断他:“教导员,我明白。明年再说。”
他回到机库。那天下着雨,机库大门关着,雨点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他站在那架歼-7旁边,伸手摸了摸机头的空速管。空速管锃亮,被雨声衬得格外安静。他想起师傅退伍时说过的话——“好好干,早晚能提干”。早晚。早晚是什么时候?
第三次被卡,是两年前。
那次最接近。条件全够,名额也有,公示都拟好了。可就在上报前一天,师里临时把指标调给了另一位干部。那位干部的父亲是老红军,立过战功,如今病重住院,想在走之前看见儿子提干。周航是在机库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带着两个新兵做定检。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拧。
新兵问:“周班长,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这个螺丝力矩不对,重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机库里待到半夜。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工作灯照着那架歼-7的机头。他坐在机翼下面,后背靠着起落架轮胎,橡胶的味儿混着航空煤油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妈妈抱着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照片右下角印着“1985年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了灯,锁了机库门。
第二天,他去政治部领了转业申请表。
第三章 妈妈来队
转业报告批下来那天,周航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转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来,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啥时候回来?”
“下礼拜办完手续就走。”
“行。妈给你包饺子。”
周航攥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妈妈又说:“你那个照片,带回来不?就是咱俩跟你爸那张。”
“带着呢。”
“好。带回来,妈想看看。”
挂了电话,周航靠在机库门口的墙上。冬天的风刮过来,带着跑道尽头枯草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指甲盖上有两道陈年裂口,手掌的茧厚得像鞋底。这双手拆过上千台发动机,装过数不清的零件,可它们从来没能把他托上去。
第二天,妈妈来了队里。
她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到营区门口时已经快中午了。周航去接她,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岗亭旁边,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
“妈。”
妈妈转过身,眯着眼看他。她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小时候记忆里一样。
“瘦了。”妈妈说。
周航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沉得坠手。打开一看,里面是咸菜、腊肉、干豆角,还有两双她纳的鞋垫。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密匝匝。
“妈,您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你转业了,回去慢慢吃。这都是你爱吃的。”
他带妈妈去食堂吃饭。妈妈坐在餐桌前,看着穿军装的战士们来来往往,看得很认真。周航给她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妈妈把红烧肉都拨到他碗里:“你吃,你瘦了。”
“妈,您吃。”
“我吃过了。”妈妈端着碗,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她看着食堂的墙壁,看着窗户外的跑道,看着远处停机坪上那些银灰色的飞机。
“你修的就是那个?”她指着窗外。
“嗯。”
“修了多少年?”
“十五年。”
妈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然后站起来,说:“带我去你干活的地方看看。”
第四章 机库里的旧工具箱
周航领着妈妈走进机库。
那天机库里停着一架歼-10,正在做定检。飞机被千斤顶顶起来,起落架悬在空中,机腹下铺着工作梯。几个年轻机务正围着发动机舱忙碌,看见周航进来,纷纷直起身喊“周班长”。
周航摆摆手,领着妈妈往里走。妈妈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眼睛四处看。机库很大,顶棚的灯一排排亮着,照得水泥地面泛着冷光。空气里有航空煤油的味道,还有金属和橡胶混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你天天就在这儿?”妈妈问。
“嗯。”
“冷不冷?”
“冬天冷,夏天热。习惯了。”
妈妈走到那架歼-10旁边,仰头看着机头。飞机很大,停在机库里像一只伏着的巨兽。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在棉袄上蹭了蹭,才轻轻碰了一下机身。
“凉。”她说。
周航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她围着那架飞机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个要托付终身的人。走到机尾时,她停下来,看着喷口附近那些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管线。
“这些都是你修的?”
“有些是。这架是新机型,我主要带人。”
妈妈点头。她转过身,看见角落里有一个旧工具箱。铁皮的,绿色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这个箱子,你师傅留给你的?”
周航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妈妈伸手摸了摸箱盖上的凹痕,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砸过。她的手指顺着划痕慢慢滑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师傅给你箱子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一句话?”
“他说‘好好干,早晚能提干’。”
妈妈看着他,没再说话。她走到工具箱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机库里忙碌的年轻机务们。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藏青色棉袄上磨白的袖口。
周航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机库里有风钻的嗡嗡声,有扳手碰铁的脆响,有人喊“递一下套筒”。那些声音填满了机库,却填不满母子之间这段沉默。
最后,妈妈开口了:“航儿,那张照片,给我看看。”
第五章 照片里的军装男人
周航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是三寸的,彩色,边角发黄发脆。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婴,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婴穿着红色肚兜,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他们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很年轻,领章鲜红,军帽端端正正,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妈妈接过照片,指尖在军装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年轻的脸,一下,又一下。
“你爸。”她说。
周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照片。他从未见过父亲——妈妈说他出生前父亲就没了,具体怎么没的,妈妈从来不说。小时候他问过几次,妈妈就红眼圈,后来他就不问了。他只从这张照片里知道父亲是个军人,很年轻,笑得很爽朗。
“妈,我爸……是怎么走的?”
妈妈没回答。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褪色了,但还能看清:赠桂兰,一九八五年春。
“桂兰”是妈妈的名字。周航第一次知道妈妈的全名,是在这张照片背面。
“你爸叫周振国。”妈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空军地勤,跟你一样,修飞机的。我们结婚那年他二十三,我二十一。第二年有了你,他高兴得不行,说以后让儿子也当兵,也修飞机。”
她停了一下,拇指还在照片上摩挲。
“你半岁那年,他执行任务。飞机出了故障,他为了保住飞机,没跳伞。”
周航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泪。她把照片递回来:“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睛。”
周航接过照片,低头看着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你修飞机的手,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他以前以为那是夸他,现在才知道,那也许真的是血脉里传下来的东西。
“妈,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能咋样?”妈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爸是英雄,可英雄不能当饭吃。你从小没爸,妈把你拉扯大,就盼你平平安安的。提不提干,当不当官,妈不在乎。你把你爸没修完的飞机修好了,比啥都强。”
她站起来,走到那架歼-10旁边,又摸了摸机身。这回她没缩手,掌心贴在铝皮上,停了好几秒。
“你爸修的是歼-6,比这小。”她说,“他要是看见你修这个,肯定高兴。”
周航站在机库中央,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头顶的灯照下来,照着他身上的旧工作服,照着他指缝里洗不掉的油污,照着他胸前那枚“技术能手”的徽章。他忽然觉得,这十五年,他修过的每一架飞机,拧过的每一颗螺丝,都跟眼前这个女人有关,跟照片里那个年轻人有关。
“妈,”他开口,“我转业报告已经批了。”
妈妈转过身,看着他:“批了就批了。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第六章 退伍仪式上的首长
退伍仪式定在十二月十号。
那天早上下了点薄雪,营区里的松柏蒙了一层白,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周航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常服,戴好肩章,站在队列里。跟他一起退伍的还有二十几个人,都是各连队的技术骨干。
仪式在礼堂举行。台子上挂着横幅,“退伍老兵欢送大会”。台下坐满了人,有留队的战友,有来队接兵的家属。周航的妈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那件藏青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
领导讲话,老兵代表发言,然后颁发退伍证书。周航上台领证书时,台下掌声响起来。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转身下台时,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妈妈正拿袖子擦眼睛。
仪式快结束时,礼堂后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走进来,穿着老式军装,胸前挂着几枚褪色的勋章。他走得很慢,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干事搀扶。台下有人认出来,低声说:“老首长来了。”
老首长走上台,接过话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来送送咱们的兵。我在这支部队干了四十年,送走过很多战友。今天在座的退伍老兵里,有一位我特别想见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周航同志在吗?”
周航站起来。老首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好。十五年的机务兵,三次提干没提成,没闹情绪,没撂挑子,一直干到转业。好兵。”
周航站着没动。老首长走下台,向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颤。走到周航面前时,他伸出手。周航握住,老人的手枯瘦但有力。
“你父亲叫周振国,对不对?”
周航愣住。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首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眼圈红了:“像,太像了。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黑白的,比周航那张还老。上面是几个年轻军人站在一架飞机前面,中间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跟周航手里那张彩色照片上的军装男人,一模一样。
“你爸是我带的兵。”老首长声音发颤,“八五年那次任务,他是机械师。飞机起飞前他发现了故障,本来可以不上,可他说‘我上去盯着,万一空中出问题我能处理’。后来飞机液压失灵,他为了避开村庄,没跳伞……”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看着周航:“我对不起你爸。那年提干名单本来有他,是我把他换下来的。另一个兵家里有关系,我顶不住压力。你爸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进场。后来他走了,我一直想找你妈,可你们搬家了……”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周航站在老首长面前,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他忽然想起妈妈在机库里说的话——“你把你爸没修完的飞机修好了,比啥都强”。
他转头看向观众席。妈妈坐在第三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她看着台上,脸上没有泪,嘴角微微弯着,像照片上那个油菜花田前的年轻女人。
第七章 妈妈的两句话
仪式结束后,老首长要请周航母子吃饭。
周航推了,说妈妈坐了一夜火车,累了。老首长没勉强,只是握着周航的手又说了句“对不起”。周航摇了摇头:“首长,您不用道歉。我爸要是活着,也不会怪您。他修飞机,我修飞机,我们都干了自己该干的事。”
老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雪还在下,老人佝偻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小。周航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
妈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老首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妈,您早就知道我爸的事?”
“知道。”妈妈把围巾拢了拢,“你爸走那年,部队来人通知,给了抚恤金。后来那个首长也来过咱家,那时候你刚会走路,他抱着你哭了一场。再后来咱们搬家了,就没再联系。”
“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妈妈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说你爸是英雄?说他是为了国家没的?你从小就知道你爸是军人,这就够了。英雄的儿子不好当,妈不想让你背着这个名头过日子。”
她伸手把周航常服领子上的雪粒拂掉,动作很轻。
“航儿,你提干三次没提成,妈知道。每次你打电话说‘没事’,妈就知道有事。可妈不问你,因为妈知道,你要是想争,早就争了。你不争,是因为你跟你爸一样——觉得把手里的活干好比啥都强。”
周航低下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妈,我转业了。以后……”
“以后回家。”妈妈打断他,“妈给你包饺子。你爸爱吃韭菜鸡蛋的,你也爱吃。回去妈给你包。”
她说完就往营区门口走。周航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雪还在下,母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营区广播里放着《送战友》,旋律在雪幕里飘,飘得很远。
走到门口时,妈妈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区——整齐的营房,宽阔的跑道,停机坪上那几架银灰色的飞机被雪覆盖着,像睡着了一样。
“你爸当年就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他在这儿修了八年飞机。你在这儿修了十五年。”
她转过身,看着周航,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周航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走吧。回家。”
第八章 工具箱里的传承
周航临走前去机库收拾东西。
他带走的只有一个黑色旅行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张退伍证,还有那套师傅留下的旧工具。其他东西——脸盆、暖壶、军大衣——都留给了新兵。
他站在机库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歼-10已经做完定检,被拖回了停机坪。机库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留着轮胎和千斤顶的痕迹。工作灯还亮着,照着角落里那个旧工具箱。
他走过去,把工具箱打开。里面空着,工具都装进了他的旅行包。箱底有一层薄薄的油泥,混合着铁锈和灰尘。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油泥,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他抠出来,是一张纸条,折得小小方方,藏在箱底夹层里。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师傅的笔迹:“小周,你爸叫周振国。我跟他一起修过歼-6。他的手艺,我传给你了。”
周航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空荡荡的机库里。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像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一样。他想起师傅把工具箱递给他那天,师傅说“你比我强”,可师傅从来没提过父亲。
也许师傅是故意的。也许他想让周航自己去发现。也许这十五年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跟那张旧照片挨在一起。然后他拎起旅行包,关上工具箱,走出机库。外面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淡蓝的缝。跑道尽头的旗杆上,国旗还在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他往营区门口走,妈妈在传达室等着他。远远看见他出来,妈妈站起来,拎起脚边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她带来的咸菜腊肉,还有两双新纳的鞋垫。
“走吧。”她说。
周航接过袋子,背在自己肩上。母子俩走出营门,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周航回了个礼,动作很标准,跟十五年前第一次敬礼时一样。
第九章 灶台前的全家福
回皖北的火车上,周航靠着窗。妈妈坐在他对面,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窗外的田野在退去,雪覆盖着麦田,白茫茫的一片。
周航从包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又摸出师傅的纸条。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彩色的全家福,一张是泛黄的遗言。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在机库里说的那句话:“你把你爸没修完的飞机修好了,比啥都强。”
他爸修的是歼-6。他修的是歼-7、歼-10。他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在修歼-20。一代比一代强。这就是修飞机的人的命。
他把照片和纸条收回口袋。妈妈还在睡,头一点一点的。他伸手把妈妈的头扶正,让她靠得舒服些。妈妈哼了一声,没醒。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周航看见镜中的自己——三十三岁,鬓角有了白茬,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像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隧道尽头,光涌进来。车窗外,雪后的大地一望无际,麦田在雪被下安静地呼吸。远处有村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蓝天里拉成一条直线。
他忽然想快点到家。想坐在灶台前,看妈妈包饺子。想跟她一起看那张照片,听她说说爸爸的事。想告诉她,这十五年,他没白干。
火车减速,站台的广播响起来。他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妈,到了。”
妈妈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蛇皮袋。周航先够着了,拎下来扛在肩上。
“走吧。”他说。
母子俩走出车站,站在皖北小城的广场上。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有人拉三轮车过来问要不要坐,周航摆了摆手。他认出了前面的巷口,拐进去,再走几百米,就是妈妈住的那栋老楼。
楼道里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照着墙上贴的小广告。妈妈走在他前面,脚步很慢,一级一级往上爬。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走到三楼时,妈妈歇了一下。周航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
“妈,明天我去把那个工具箱拿回来。”
“啥工具箱?”
“师傅留给我的。我想放阳台上。”
妈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伸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把钥匙,旧的,铜的,磨得锃亮。
“你爸的。他工具箱上的钥匙。我留了三十多年。”
周航接过来。钥匙很小,很轻,躺在他掌心,被楼道里的声控灯照得泛着暖光。他把钥匙攥紧,铜的棱角硌着手心。
“走吧。”妈妈拍拍他的胳膊,“到家给你包饺子。”
她继续往上走。周航跟在后面,一级一级,稳稳当当。钥匙在他口袋里,跟照片和纸条挨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了他完整的三十三年。
推开家门时,一股熟悉的饺子馅香味扑面而来。妈妈提前让邻居帮忙买了韭菜和鸡蛋,放在厨房案板上。周航放下包,挽起袖子去洗手。
“妈,我帮您包。”
“你会包?”
“不会。学呗。”
妈妈笑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给他:“去,洗了手,把硬币包饺子里。谁吃到谁有福气。”
周航接过硬币,去厨房洗了手。他把硬币包进一个饺子,捏得格外紧。妈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笑。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水开了,咕嘟咕嘟的。
窗外,小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雪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周航站在灶台前,看着妈妈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也模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