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年回三趟,进门头两天我把孩子扔给他有错吗
发布时间:2026-09-13 00:39 浏览量:4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那天,我正蹲在茶几旁边给女儿系鞋带。
门一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女儿抬头看了一眼,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转身就塞进他怀里。
“你抱。”
我说。
他还没站稳,箱子倒在门边,两只手僵在半空,像接住一袋不知道会不会漏的东西。
女儿愣了两秒,突然哇地哭出来,扭着身子往我这边挣,嘴里喊妈妈。
我没接。
我扭头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手按在凉水底下冲,眼泪才敢往外冒。
孩子在客厅哭,他站在那儿,一会儿叫闺女,一会儿喊我名字,声音不大,一句叠着一句。
过了不到半分钟,他跟进厨房,声音有点干:
“我刚到家,水都没喝一口。”
我背对着他,把水龙头拧小了点,没回头。
“你闺女也不认识你,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听出带刺。
可那时候我管不住,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他一年回三趟。
春节一趟,端午或者中秋一趟,有时候赶上矿上检修,能多待两天,有时候连来带去就四天。
剩下的日子,家里就我和女儿两个人。
女儿现在五岁半,从出生到现在,他抱过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满月酒那天他不在,百天照他不在,第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七,半夜我一个人背着孩子往医院跑,他还在井下。
那晚下着雨,我一手打伞一手托着孩子屁股,孩子烧得迷糊,趴在我背上小声叫妈妈。
我走了快两公里才拦到车,鞋里全是水。
到了医院,护士问我孩子爸爸呢,我说在外地。
护士没再问,低头登记。
我坐在急诊外面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女儿,浑身湿透,连委屈都顾不得想。
这些事我从来不主动跟他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人在几百公里外的矿上,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家长会只有妈妈去。
女儿上幼儿园小班那年,老师让每个孩子画全家福。
晚上我陪她涂色,她把爸爸画在纸的最上边,画成一团云。
我问她:
“爸爸怎么在天上?”
她说:
“爸爸老不回来,跟云一样,看得见,抓不着。”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她低头继续涂,把妈妈画在中间,把自己画在妈妈腿边,三个人隔得老远。
那张画后来贴在冰箱上,他春节回来看到,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带女儿下楼买糖,回来时女儿手里攥着两根棒棒糖,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孩子不肯让他抱,一路自己走,摔了一跤。
我蹲下去看女儿膝盖,破了点皮。
她靠在我耳边小声说:
“妈妈,我不认识他。”
我拍拍她后背,说:
“那是爸爸。”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我心里清楚,这不能全怪他。
他在矿上干的是力气活,一年到头就盼着回来这几趟,自己也累得跟散了架一样。
可孩子不认他,这账能算到谁头上?
算我头上吗?
我每天六点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幼儿园,再去超市打半天工,下午接孩子,洗衣服做饭拖地,晚上陪她讲故事,等她睡了我才去洗自己那两件衣服。
一天下来,腰像被人踩过一遍。
他打电话回来,总问家里缺不缺钱,孩子听不听话。
我说都好。
他说那就行。
他以为“都好”就是真的都好。
这回他进门,我把孩子扔给他,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回来前半个月,女儿夜里咳得厉害,我连着起了四五个晚上,白天还得照常上班。
有天中午在超市理货,眼前一黑,差点栽在货架旁边。
同事扶我坐下,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笑了笑,说没事。
那一刻我突然想,要是他在家,是不是能替我守一个晚上?
就一个晚上。
可他不在。
他一年就回来三趟,每趟都像做客,孩子不亲他,家里的事他插不上手,连油瓶倒了都不一定知道该扶哪头。
我躲进厨房那会儿,其实听见女儿在客厅慢慢不哭了。
他蹲下来,不知道从箱子里翻出什么,小声哄她。
我没听清,只听见女儿抽抽搭搭说了一句:
“我要妈妈。”
他接得很快:
“妈妈在忙,爸爸先陪你。”
那声音听着有点笨,像在背一句从没说过的话。
我关上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出去。
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是我男人,可这个家,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端菜出去,客厅里的景象有些意外。
他蹲在地板上,把皮箱里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女儿蹲在旁边,隔着一米远,看着那堆东西,不敢伸手拿。
他拿出一盒拼图、一袋果冻、一个毛绒兔子,放在地板上往前推了推。
女儿抬眼看他,又看看我,我没替她接。
她犹豫了一下,自己伸手把兔子拿了过去,捏捏耳朵,没说话。
他咧嘴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
晚饭端上桌,女儿坐我旁边,他坐对面,夹了一块排骨往她碗里放,她拿筷子拨开,说:
“妈妈,我不吃这个。”
他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我把排骨夹过来,说:
“她不爱吃肥的。”
晚饭后洗碗,他站在水池边,把碗冲了一遍就搁回架子上,灶台不擦,锅也不刷。
我站过去,把锅接了,他说
“我来”
,拿起刷子,来回两下,洗得并不干净。
我没说他,把锅拿过来重新刷了一遍。
晚上女儿睡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叠衣服,他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说:
“这回我请了五天假。”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停,没抬头:
“以前不是最多四天?”
他说:
“这阵子矿上松一点,我跟队里磨了好几句,才批下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接。
他像是怕冷场,又说:
“头一回歇这么久,想着能好好带带娃。”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说了句
“那明天你带”
,他没犹豫,应了一声:
“行,我带。”
那声“行”来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好。
他打呼噜,跟矿上的风钻一个节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又想他这五天能撑几天不乱。
女儿半夜翻了个身,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她又睡实了。
第二天我六点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包子,想着他爷俩起来就能吃。
他果然起了,带女儿洗漱。
女儿在卫生间喊:
“妈妈,爸爸把牙膏挤到我手背上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他手里拿着牙刷,一脸无辜,说:
“我以为先抹手背上。”
我告诉他,先往牙刷上挤,再给她水。
他“哦”了一声,低头照做。
女儿漱完口,自己拿毛巾擦脸,他伸手要帮忙,女儿躲了一下。
他没勉强,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
吃完早饭,我带他爷俩去柜子里找衣裳。
他自告奋勇要穿。
结果他把棉袄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女儿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我。
我蹲下去重新系,他没说话,蹲在旁边,一双眼盯着我的手,像学什么要领。
女儿穿好裤子,他又要帮她梳头。
梳子拿在手里,动作比握锄头还僵,梳到打结的地方,女儿“嘶”了一声,眼睛红了。
他忙松开手,说
“爸爸轻点”
,换了个姿势,还是笨。
女儿抓过梳子,自己梳了两下,对着镜子说:
“我会。”
他站在女儿身后,看着镜子里她自己梳头,没有走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闺女长这么大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他这话不是感慨,是真的到今天才知道女儿已经能自己穿衣服自己梳头。
中午饭我做的,因为上午他带女儿下楼玩,回来时两个人鞋上全是泥。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公园小山坡上滚了几圈。
女儿倒没闹,眼睛亮亮的,说:
“爸爸用树枝挖了一条‘河’。”
我听见女儿说
“挖河”
,心里松了一点,至少孩子开始愿意跟他玩了。
下午我去超市上工,临出门交代他:四点半接娃,别去快餐,别买碳酸饮料。
他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做井下安全检查,每一项都打一遍勾。
下午下班回来,我进门先看见女儿的头绳松了,头发乱着,外套袖口湿到肘。
她跑过来抱住我腿:
“妈妈,爸爸带我吃面条了,我还玩了沙子。”
他站在厨房,穿着我的围裙,正照着手机查煮面条放多少水。
我走过去看锅,他锅里水放少了一半,面条坨住,他手忙脚乱拿筷子搅。
我没说他,把火关了,换了个锅重新接水。
他站在一边,低声说:
“我查了,可一上手就忘了。”
面条重新煮好,女儿吃得欢,他坐在桌边,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说:
“我看你这面条,跟我老家的不一样。”
我说:
“孩子就吃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看见他掏出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按掉了屏幕,面朝下扣在桌上。
饭后我在厨房收拾,他带女儿去洗脚。
女儿在水盆里踩水,他蹲在旁边,没有大声管,还用手捧水浇她的脚丫,女儿咯咯笑。
我在水池边听着,手里的碗放慢了。
等女儿睡下,我洗完澡,坐到沙发上,想跟他掰扯这一天的事。
他先开了口:
“我今天是不是还搞得不像样?”
我没想到他会自己问,一时没接上话。
他坐在茶几对面,手指抠着杯沿,又说:
“你直说,我都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攒了两天的话摆了出来:“你带她两天,扣子系错,头发梳不来,面条煮坨,吃也吃的快餐。这不怪你笨,是你从来没上过手。孩子不是天生认你,是你一天一天给她端饭、梳头、系鞋带,她才认你。”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矿上干的那套,下了井,从采煤到支护,我闭着眼都能干。可回到家,我连给闺女梳个头都怕弄疼她。我不是不想管,是回来插不上手,一插手就错,错了你就得返工。”
这话听着像辩解,可里面的力气不足。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常年不在家,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哭闹冷暖,全是我一个人应付的,他回来就像个新手,想帮忙又怕添乱。
我看着他,火气消了一点,但委屈还堵着。
“那你知不知道,去年腊月,闺女肺炎,你不在,我一个人背着她去医院,在走廊坐了一宿。她烧到三十九度五,输液瓶换了两瓶,护士都换班了,我叫了两次护士,第二次人家起来换的药。”
说到这儿,我嗓子发堵,停了停。
他坐在那儿,头低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掌根用力。
过了一阵,他说:“那天我在井下,赶一班大活,早上出门到晚上十点才上来。上来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坐更衣室里半天没起来。”
这个消息我第一次听。
他发工资那天,我确实跟他提了两句女儿发烧,他回了一个“注意身体”,我以为他没当回事。
原来他看见了,记住了,只是没回话。
“你当时咋不说。”
我问他。
他说:“说了又能咋,我又回不来,还让你白担心。我想着腊月奖金高点,多攒点钱,开春带你们去趟城里好好检查检查。”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他把这些念想藏了一整年,到头来只化成一句“开春去检查”。
他以为把家底撑住,就能把亏欠补上。
可女儿夜里喊的是爸爸,不是钱。
女儿在里屋翻了个身,我们同时收了声,侧着耳朵听。
她又睡稳了。
他压低声音,像跟自己商量:“明天我带她去买菜,学着做一顿饭。你别管,你就歇着。”
我没答应,也没拦他。
第二天上午,他真的带女儿去了菜市场,回来一兜菜:土豆、西红柿、两条小鲫鱼。
他掏出手机翻菜谱,系上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像上工前一样把围裙带子扎紧。
我在客厅陪女儿拼图,耳朵留着一只听着厨房。
他切土豆的声音咚咚响,没节奏,剁得乱七八糟,油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他“哎哟”叫了一下,大概是溅到了。
女儿抬头说:
“妈妈,爸爸在干吗?”
我说:
“爸爸做饭。”
女儿想了想又说:
“他会不会把锅烧坏呀?”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用锅盖挡着自己的胳膊,隔着老远往锅里扔葱段,那样子又好笑又小心。
油烟起来了,他侧着头,一手翻炒,腾不开手擦额头的汗。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站在我腿后边,探头看了一眼:
“爸爸,你放多了盐。”
他回头,脸上被油熏得有点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回就知道了。”
女儿没再躲,走进去站在他旁边,踮脚看锅里的鱼。
他低头叮嘱她:
“退后点,别让油溅着。”
女儿听话地退了一步,小手还拽着他的衣角。
那顿饭做得不算成功,鲫鱼破了皮,土豆切得厚薄不一,西红柿炒出了汤。
但女儿坐在桌边吃了一口后,说
“还行”
,他像得了大赦,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眉毛扬了扬。
我没说什么,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大半。
当天晚上,女儿睡下,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声音关了放桌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上次回来,手机一响就先拿手机。
这一次,他学着把家里的顺序往前排了。
夜里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女儿翻了个身,咳了几声。
我迷迷瞪瞪去摸她的额头,刚刚碰到,就听见他一翻身下了床,拖鞋都没穿,两步到女儿床边,伸手探了一下:
“发热了。”
我一下子就醒了。
他开了灯,去客厅翻东西,我知道他找体温计和退烧贴。
果然,他拿着两个东西回来,问我:
“还要拿什么?”
我说柜子里还有一盒感冒颗粒,他又去翻,翻出来举起来给我看,像确认一样。
女儿半睡半醒,额头贴着退烧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扶她起来喝水,她不肯张嘴。
他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说:
“你看,不烫。”
女儿这才迷迷糊糊喝了两口。
放下杯子时,她小声叫了一声:
“爸爸。”
他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应:
“哎。”
女儿已经又睡着了,呼吸还是粗。
他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沿上,没动。
我躺回床上,听见他伸手摸了一下女儿额头,又缩回去,隔一会儿,又摸一下。
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他说:
“你睡,我看着。”
我合上眼睛,半睡半醒。
听见他每隔一阵就轻轻站起来,走到床边,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再蹑手蹑脚坐回去。
那张他睡惯了的旧板凳,坐了半宿。
天亮时我睁开眼,女儿已经退了烧,正坐在床上,看着床沿边上打瞌睡的他。
他没有躺下,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女儿没叫醒他,光着脚轻轻下了床,跑到我这边,小声说:
“妈妈,爸爸是不是一夜没睡?”
我摸摸她的头:
“嗯,爸爸守着你。”
女儿回过头,看了一会儿他,又走回床边,踮起脚,用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他猛一下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跟前,眼神还发蒙,嘴里问:
“热不热?”
女儿摇摇头,说:
“爸爸,你上来躺着。”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嘴上应着“哎”,把女儿轻轻揽了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
他没有说什么大话,可这一夜,他把我一个人扛过多少遍的夜,自己扛了一次。
粥热好端出去,女儿已经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矿上怎么开绞车,怎么把煤从地下运上来。
她听不懂,但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
“黑不黑”。
他说:
“黑,爸带灯。”
她又问:
“带灯怕不怕?”
他说:
“怕也得上。”
女儿拍拍他的手背:
“那你要小心。”
两天前,女儿还不肯让他抱。
现在她坐在他腿上,操心他井下安不安全。
孩子这东西最实在,谁夜里守着她,她就信谁。
下午他收拾要带的东西,把女儿的梳子放进自己箱子里,说拿回去练练手,下回回来保证梳得比我还好。
女儿在旁边听见,跑回里屋拿出那盒水彩笔,非要他画一个太阳。
他画得真不好看,圆不圆,边角歪歪扭扭,光芒像四根火柴棍。
女儿把画贴在床头,又让他签上名字。
他签完,女儿认真端详了一下,说:
“这个爸爸不飘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想起冰箱上那幅全家福,爸爸被他画成了一朵云。
他没接话,蹲下来给女儿系好鞋带,又站直了看我。
他说:“这一趟回来,我才知道家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以为把钱送到家,就算顾家了。”
我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这话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用以后的日子补。
他假期到头,又要下井去。
家里还是我一个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娃、上班、接娃、再做饭,一天不歇。
他没说换工作,我也没提。
矿上那口饭,养着这个家,说放下不是一句话的事。
第五天清早,他背起那个旧皮箱,蹲下来抱女儿。
女儿没躲,小胳膊搂住他脖子,搂得很紧,像怕他又飘走。
他拍了拍她后背,说:
“爸爸下回还请假。”
女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下回早点回来。”
他站起身,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
“衣柜里那件厚外套我挂出来了,变天你记得穿。”
我点点头,心里一软。
送他下楼,他走远了,又转身朝我摆了摆手。
女儿站在门口,冲他喊:
“爸爸,太阳画我床头了!”
我拉着女儿回到屋里,看见那幅太阳画在床头亮着,歪歪斜斜,却实实在在站在纸上。
冰箱上那张全家福里的爸爸,还是一朵云。
可云底下,新画的太阳边上,女儿用歪扭的字写了三个字:爸爸回。
字写错了半边,我看了好久,没舍得擦。
这份婚姻的裂缝还在,日子也还是两地熬着。
可这一趟他回来,看见了女儿怎么穿衣梳头,知道了面条要多少水,守过了一夜高烧。
那些他没参与过每一天,他总算肯伸手去摸一摸,笨,但没躲。
我站在柜子前叠他的衣裳,心里多了一点底气。
两个人的家,只要两只手都攥着绳子,再长的一段路,也散不了。
他走后第二天,女儿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头那幅太阳画。
她趴在那儿,伸手摸了摸画上歪歪扭扭的光线,回头问我:
“妈,爸爸画的太阳会不会掉?”
我说不会,贴着呢。
她又问: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
“等矿上活了,就回来。”
她没再问,自己去洗脸,把毛巾放回原来的钩子上,还顺手把牙刷摆正了。
以前她洗完脸总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我得跟在后面捡。
这次她没让捡。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她也就五六岁,个子小,洗手池还得踩着那个塑料凳。
她踩上去,把香皂摆正,又看了我一眼,像在学她爸临走前收拾家里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她非要睡在我这一边,还把他坐过的那张旧板凳拖到床边,摆上他的枕头。
我说:
“爸爸没回来,你摆枕头干吗?”
她说:
“万一他晚上回来了,没地方坐。”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揪。
他从没半夜回来过,一年三趟,趟趟白天进家。
可孩子不知道,她以为爸爸随时会从矿上出现,推开门,坐那张板凳上,守着她。
我没纠正她,只把小板凳往床边挪了挪,别让她夜里起来绊倒。
她睡着了,手还搭在那个枕头上。
我坐在旁边,把家里这些天他碰过的东西一样样收拾过去。
箱子里翻出来女儿小时候的旧袜子,他走后还叠得整整齐齐。
热水壶边上他留了半壶凉白开,冰箱里他走前买的一盒鸡蛋,剩八个。
就连卫生间那面小镜子,他走那天早上擦过,到现在还没落灰。
第三天,女儿从幼儿园回来,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张彩纸,上面用黄笔涂了个圆,四周画满短线。
我问是什么,她说:
“太阳,我给爸爸的。”
我说爸爸不在家,先收着。
她不肯,非要晚饭后去门口等邮递员。
我说邮递员不会晚上来,她就把画塞到自己枕头底下,说等爸爸回来给他。
吃完饭她趴在桌子上,突然说:
“妈,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去黑黑的地方。”
我问为什么,她说:
“因为底下有亮石头,挖出来给我们换钱。”
她说完又补一句:
“我昨天听见隔壁奶奶说,你爸在矿上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隔壁奶奶就见过他一次,还是去年春节。
就那一面,人家都记下了。
我天天在眼前,女儿倒没觉得我不容易。
我正想说点什么,她又来一句:
“妈,你也不容易。”
她头也没抬,手还在摆弄那盒水彩笔。
我一下没接住话,转身去厨房收碗,眼眶热得厉害。
她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筋搭上了。
又过了两天,晚饭后他打电话来。
手机一响,女儿跑过去抢,按了接听就喊:
“爸爸,我床头太阳没掉!”
他在那头笑,问:
“那爸爸画得好不好?”
女儿说:
“不好看,但我喜欢。”
他笑得更大声,说:
“那下回回来画个大的。”
女儿马上说:
“要画在墙上吗?”
他忙说:
“不行不行,墙上是你妈的地盘。”
我在旁边洗碗,听见这句,手上停了一下。
他让女儿把手机给我,她抱着不撒手,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
“这趟刚走,怎么又问?”
女儿说:“你不是说下回还请假吗?那我得提前问。”
他被问住了,沉默了一下,说:
“爸也想早点回来。”
女儿不说话了,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问:
“吃饭没?”
他说吃了,矿上食堂今天有鱼。
我说:
“你在井下别吃太饱,吃多了容易困。”
他嗯了一声,又说:“家里门口那扇门的合页是不是又松了?我走那天听见响。”
我说:
“就那样,响惯了。”
他说:
“我下回带把螺丝刀回来紧上。”
我本想笑他,又笑不出来。
门响这事儿,他记了一年多。
电话挂掉,女儿问我:
“妈妈,你为什么不跟爸爸多说话?”
我说:
“不是说了吗,问他吃没吃。”
她嘟着嘴:
“你都没说想他。”
我拍拍她脑袋:
“谁教你说的?”
她说:
“电视上都是这么说。”
我被她逗乐了,说:
“电视里的妈妈不上班,也不送娃,天天在家想人。”
她似懂非懂,跑去看动画片了。
那晚我收拾柜子,看见他走前挂出来的那件厚外套。
袖口上还有去年干活蹭的一片浅灰印子,洗不掉,但衣服厚实,领着风。
我把外套取下来,又挂回去。
他总怕我变天不穿,其实他知道,我这几年真冷的时候,舍不得穿这件。
留着它压箱底,跟连着他那个冬天似的。
也就从这天起,我发现女儿开始有事没事就提起她爸。
吃饭时她会说:
“爸爸说鸡蛋不能只吃黄。”
洗脚时她说:
“爸爸洗脚水太烫,我不下。”
连在屋里跑快了,都要喊一句:
“爸说了,慢点跑。”
他自己不在家,倒像是什么都管上了。
其实他就回来那么几天,有些话才说过一遍,女儿记得清清楚。
我原本担心他走后,女儿又要变回那个只要我、不要爸的孩子。
可这次她没有。
第三天晚上,她自己把小板凳搬回原处,把枕头放回我旁边,说:
“爸爸今天不回来了。”
语气很平静,像早就知道。
又过了两天,她重新枕回自己的小枕头,只是那幅太阳画,还贴在床头,一天都没揭下来。
邻楼有个年轻媳妇,跟我是接送孩子时搭上话的。
她男人也在外地,一年回不了两回。
那天她问我:“你老公这趟回来待几天?我看他走那天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五天。
她叹了口气说:
“五天顶什么用,家里活儿还不是你自己干。”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就这五天,我那口子总算弄明白了女儿穿鞋磨不磨脚。
以前他总买大两码,说孩子脚长得快。
这次临走前他给女儿系鞋带时蹲了半天,问我:
“这鞋头是不是有点窄?”
我说她脚背高,得买宽头。
他应了一声,还说下回买鞋领着她去。
那天我就站在旁边,没多说。
以前买鞋他说了算,现在知道看一眼孩子脚了,这比待多少天都强。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往前熬。
我照样六点起来,把女儿的水杯灌满,搁在书包侧兜里。
她最近能自己穿衣服了,就是领子老窝在脖子里,我得再给她拽一拽。
她仰起头让我弄,眼睛还闭着,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我忽然想起,她爸在家那几天,早上也是这么给她拽领子,动作不比我差。
那天晚上我拖地,手机响了。
是他发的消息,就几个字,问女儿睡了没。
我回:睡了。
过了十来秒,又过来一条:你腿还疼不疼?
前两天下雨,我拖地时揉过几回膝盖。
他倒看见了。
我说:早没事了。
他回:别不当回事,热水多敷敷。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茶几上,继续拖地。
拖到卧室门口,又折回去,拿起手机,打了个“嗯”过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忙完这阵,我找工友问问,看附近县有没有能干的。不一定成,你别多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说这话。
以前不说,是怕话撂出去圆不回来。
现在肯说出来,说明他心里有数,知道光靠一年三趟撑不了一辈子。
我没问什么时候,也没催。
只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发过去,心里反而松了。
其实我要的,不是他一定马上回来,是他肯把“下回怎么办”放进脑子里。
哪怕暂时走不开,这个家就多了一根线牵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
女儿在客厅画了一幅大画,说等爸爸回来贴门上。
画上三个人,还是那副老样子:她站中间,我站左边,她爸还是画成一朵云,飘在最上头,颜色从白色换成了蓝色。
我笑她:
“怎么又是云?”
她一本正经地说:“爸爸在矿上,不是在天上,是底下。可是我不让他待黑处,我想他也能照着我们。”
她停了一下,拿红笔在云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太阳,说:
“这样他就不怕了。”
我蹲下来看那幅画,忽然不想再说她画得不对。
孩子不懂什么叫矿、什么叫井,也不懂一年回来三趟是什么概念。
她只知道,爸爸在黑的地方,头顶需要有个太阳。
那个太阳是她画的,也是她心里能给他最实在的东西。
下午我翻抽屉找透明胶,想把那幅画替她收好,等下次他回来再贴。
可她自己搬着小板凳过来,说现在就要贴。
我说:
“爸爸还没回来,贴太早。”
她说:
“早贴早等着。”
我拿她没法,只好帮她贴到门内侧,一推门就能看见。
贴好后她拍拍手,说:
“爸爸一进门就能看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比我强。
我这些年堵在心里的委屈,总咽着,不愿意跟他说。
她倒直白,想他了就画,等不到了就贴。
我总怪他看不见我的累,其实我也没给他多少看见的机会。
头两天把孩子扔给他,是赌气,也是真撑不住。
可后来他夜里守着女儿,我躺在那儿,忽然发现,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没处下手。
晚上他打视频过来,女儿举着手机给他看门上的画。
他那边黑乎乎的,大概在宿舍,灯光晃得脸有些不清晰。
他凑近屏幕,看见那幅画,半天没说话。
女儿问:
“爸爸,你看见了吗?”
他说:
“看见了,太阳画得比你那个还圆。”
女儿扭头冲我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忽然说:
“下回回去,我不走了。”
女儿一下瞪大眼睛:
“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
“我正找咱县城附近的活,矿上也有几个老乡,说有个地方招人,还没问准。”
女儿听不懂,只一个劲儿喊:
“那你不去黑黑的地方了?”
他说:
“还去,但可能近点,能多回来。”
女儿“哦”了一声,又兴冲冲地说:
“那你下回回来,把太阳画大点。”
挂了视频,女儿跑去把门口那幅画按了按,像怕它掉。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有笔账,一直没敢细算。
他要是真回来,家里收入会少一块。
矿上远,可钱比县里管事。
这个家光靠我在幼儿园那点工资,供房子、养孩子,紧巴巴。
可要是他继续一年三趟,女儿的个子一天天长,等他再回来,有些话就不会跟他说了。
我不是没想过,过日子不能只算钱。
但钱就是日子的一部分,柴米油盐,孩子学费,哪样都躲不过去。
他能回来,我踏实;他挣得少点,我也愿意一起扛。
可这中间怎么落,能不能落,不是电话里一句“正找”就能定下的。
我得做好两手准备。
几天后,我托在县城上班的表姐问了一下,她认识社区服务站的人,说临街在招维修工,活不重,工资一般。
我没跟他说,就自己打听着。
也不能算是替他做决定,只是想着,等他下回打电话,至少有个具体的影子,不用两个人空对空地盼。
女儿那几天总问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以后就能天天回家?”
我说还不一定。
她撅起嘴:
“那你还帮他问工作?”
我愣了一下,说:
“你怎么知道?”
她眨眨眼:
“我听见你跟二姨打电话了。”
这小人精,耳朵倒尖。
我说:
“就是先问问,没成。”
她“哦”了一声,跑去玩了。
夜里她睡着,我靠在床头,把手机里他上次发来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就那几行字,反反复复。
他说
“未必成,但我想试试”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不算重,但实实在在砸进了心里。
这些年他往家拿钱,我从没指望他再说这些。
现在他说了,我反倒不敢太高兴,怕说出去就没了。
又过一个星期,他打电话来说,老乡帮问的那个活有眉目。
工资比矿上少四成,一个月能回来六天。
他心里没底,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少四成,日子会紧。
可他能一月回来六天,女儿就不至于一年只认爸爸三五次。
我半天没出声,他在那头说:
“你要觉得不行,我就不去,别硬撑。”
我听见他声音沉了下去,像又把自己缩回矿底下。
我吸了口气,说:“先别回绝。你回来,家里也能商量着来。”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说:
“那行,我先跟人再核实一下,单位给不给交保险。”
我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前,他突然说:“头两天你把孩子扔给我,我知道你累。这活儿要是能成,以后你也能扔个整日。”
我鼻子一酸,笑了一声:
“那你也得有本事接住。”
他认真地说:“我接。这回我不光接娃,还接你。”
我没说话,怕一开口就掉泪。
他也没多说,挂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那幅太阳画,心里那根绷了五六年的弦,松了一点。
不是全松,就是那么一点,够我喘上一口气。
那晚女儿踢被子,我起来给她盖。
她迷迷糊糊翻个身,嘴里叫了声“爸爸”。
我拍拍她,说:
“爸爸下月可能回来。”
她在睡梦里“嗯”了一声,嘴角慢慢翘起来,像真听见了。
我没有再把她往我怀里揽,只把被子边往她肩膀下掖了掖。
门口那幅画还贴着,夜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画上。
那个蓝蓝的小太阳,安安稳稳地亮在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