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做的手擀面

发布时间:2026-09-13 11:42  浏览量:3

老家住在富水河岸边,水源充足,却是旱地多、水田少的地方,面食几乎成了一大半主食。小时候,放了学,我常常沿着田埂跑。远远地,看见一地麦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要收麦子了!而比收麦子更让我高兴的是:又有手擀面吃了。

那面条,是妈妈亲手做的。

麦收前,一家人要先磨面。新麦打下场,晒得干透,推到磨坊去。石磨一圈一圈地转,雪白的面粉从磨缝里簌簌落下来,带着新麦特有的清香。我总是凑在旁边看,鼻尖上蹭一层白,妈妈就用沾了面的手点一下我的额头,笑着说:“小好吃佬,急什么,面还没到家呢。”

面磨好了,装进口袋扛回家。我知道,过不了几天,那袋面就会变成一碗碗又筋又香的手擀面。于是那几天,我连做梦都是面条的味道。

终于等到妈妈动手了。我最爱趴在案板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和面是个力气活。妈妈把面粉倒进大瓦盆,中间挖个窝,慢慢倒水,用筷子搅成絮状,再撸起袖子揉。面团在她掌下翻来覆去,起初疙疙瘩瘩,渐渐地就光润了,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妈妈把和好的面盖上湿布,让它“醒”一会儿。我便守着那个盆,时不时掀开布角看一眼,盼着它快点醒。

擀面才是重头戏。妈妈把面团按扁,撒上面粉,擀面杖一推一拉,面饼便一点点变大、变薄。她时而把面饼卷在擀面杖上,双手按着往前擀,时而展开,撒粉,换个方向再擀。那擀面杖在她手里像有魔法,不一会儿,案板上就铺出一张又大又圆的面皮,薄得能照见人影。我伸手去摸,妈妈轻轻拍开我的手:“别动,还得切呢。”

切面更有看头。妈妈把面皮折成几叠,手起刀落,“嗒、嗒、嗒”,细匀的面条便从她刀下排着队走出来,整整齐齐地躺在案板上,像一挂挂银丝。我忍不住拈起一根生的放进嘴里,妈妈笑骂:“生面不能吃!”可她自己,有时也会尝一根,点点头:“嗯,有筋道!”

面条下锅了。大铁锅里的水滚得翻花,妈妈把面条抖散,一把一把撒进去。面条在锅里翻滚、舒展,麦香混着水汽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我踮着脚站在灶台边,吸着鼻子,口水早就忍不住了。

面条煮好,捞进粗瓷大碗,浇上清水煮的青菜汤——有时候是豆角,有时候是茄子,有时候只是一把葱花几滴香油。汤清,面白,菜绿,简简单单,我却吃得呼噜呼噜,满头是汗,连汤都喝个底朝天。妈妈坐在对面看我吃,问我:“香吧,好吃吧?”我含糊不清地答:“真香!好吃得很!”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碗里盛的不只是面条,还有妈妈揉进面里的那股子力气、切进面里的那份耐心、守在灶台边的那种爱。

如今,街上的面馆多了,我也偶尔去吃一回“手工面”。面也是现做的,汤也是热的,可我夹起来尝一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石磨的清香,少了瓦盆里醒面的等待,少了案板上那“嗒嗒嗒”的菜刀声,少了灶台前那个踮着脚张望的小孩,更少了坐在对面看我吃面、问我“香不香”的妈妈。

岁月像那条擀面杖,把日子擀得又薄又长,把我们都擀到了很远的地方。 俗话说得好:走亲不如住店,吃饭不如吃面。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血糖也高了,也很少吃面食了。可是妈妈当年做的手擀面,依然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面。时值秋天,我却仿佛看见老家河嘴上那片麦子又黄了。多想吃一碗妈妈做的手擀面啊——清水煮、菜汤淘,那味道,好极了。(张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