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不愿回国，丈夫不劝不闹，只订了自己和儿子的返程票

我把儿子念念哄睡在里屋竹席上，轻手轻脚带上门，坐到外屋的矮木凳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两张返程机票的订单信息，一张我的，一张念念的。

妻子就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半杯凉茶，从下午说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我不回去了，你带念念先走吧。”

我没接话，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订单详情里的乘机人姓名清清楚楚，没有她的。

她像是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抬眼盯了我几秒，杯子往木桌上一顿。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把手机按灭，塞进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芭蕉。

“要说的前几天都说过了，你既然定了，我也不劝。”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后院鸡圈里的鸡翻身子的声音。

我和她结婚八年，念念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

这次回缅甸娘家，是她提了大半年的事。

她说母亲身体不好，弟弟要盖新房，她得回去看看，住上一两个月就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给她准备了八千块现金，又买了烟酒、奶粉和几盒老人用的补品，连念念的暑假作业都收拾了两大包。

走的时候在机场，她还笑着说，等回来给我带当地的红茶。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趟出门，她就没打算再跟我一起回去。

头一个月还好好的，每天晚上都视频，念念跟外婆说两句，再跟她说两句，无非是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玩。

后来视频就渐渐短了，有时候打过去说在忙，有时候说信号不好，说两句就挂。

我以为是娘家事情多，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每个月该寄的钱照样打过去。

结婚这些年，她娘家的日子一直不算宽裕。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按两边商量好的数，给了六万聘礼，都是我前些年跑运输攒下的血汗钱。

婚后这几年，她时不时要贴补娘家，一年寄个三次五次，每次三千五千的加起来，总有一万两三千。

我不是没意见，但想着她远嫁过来不容易，身边没个亲人，能帮衬就帮衬点，只要日子能过下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的，是七月底那次视频。

那天念念刚考完试，举着奖状要给妈妈看，视频接通了，是岳母接的，背景是她家的堂屋。

我随口问了句她去哪了，岳母支支吾吾，说去镇上买东西了，说完没两句就急着挂。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她家那地方离镇上远，来回要大半天，往常她要出门，提前都会跟我说一声。

那天我等到晚上十点，再打过去，她才接，背景黑漆漆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她说在帮弟弟收拾新房，忙忘了。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娘家啊，还能在哪。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算是绷起来了。

又过了一周，她主动打过来，说母亲的病加重了，得再住一段时间，让我先给她打五千块过去。

我当时没说什么，转了五千过去。

转完钱我就订了机票，跟单位请了假，带着念念飞了过去。

我没提前告诉她具体哪天到，只说最近可能过来看看。

我想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下了飞机转汽车，折腾了大半天，到她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衣服，有男式的T恤，还有她常穿的那条花裙子。

岳母坐在屋檐下摘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我把行李放在脚边，朝屋里看了一眼，门帘垂着，没动静。

“她人呢？”

岳母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有点僵。

“去……去她弟弟家了，新房刚盖好，过去帮忙做饭。”

我点点头，没说话，把念念从身后拉过来。

“外婆。”

念念小声叫了一句。

岳母赶紧应着，过来牵念念的手，眼神却一直往我脸上瞟。

我拎着行李往屋里走，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我脚步顿住了。

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她用的粉色保温杯，另一个是男人用的玻璃杯，杯口还冒着点热气。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尺码不小，不是她弟弟的风格。

她弟弟我见过，瘦得像根竹竿，穿不了这么宽的衣服。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两个杯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身后岳母跟进来，忙不迭地把那件外套收起来，嘴里念叨着。

“你看这孩子，衣服乱扔，我这就给收了。”

我没回头，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

岳母拿着手机往院子里走，脚步很急。

我把行李放到里屋，念念已经跑到院子里看鸡去了，叽叽喳喳的，什么都没察觉。

我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我是来接人的，不是来吵架的，更不是来拆台的。

不管心里有多乱，当着老人孩子的面，我不能先炸。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她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点汗，看见我，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提前说，怕你忙，没时间接我们。”

她眼神闪了闪，没接话，走过去抱了抱念念，又转身去倒水。

那天晚上，她家做了不少菜，她弟弟也过来了，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饭桌上都是当地话，我听得半懂不懂，只偶尔有人跟我说两句客气话。

她坐在我旁边，一直给念念夹菜，很少看我。

吃完饭，她弟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岳母也带着念念去隔壁屋玩。

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收拾着碗筷，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念念快开学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再等等吧，我妈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她没说话，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刚才下午我来的时候，你在哪？”

她身子僵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在我弟弟家啊，我妈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弟弟家的杯子，会放在你堂屋的桌上？”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别过脸，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远嫁过来八年，给你生孩子，照顾家，我回娘家住几天怎么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心里一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八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软话，可一想到下午桌上那两个杯子，又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她打了地铺，让我睡床，说一路累了，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睡踏实。

我想着，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真的是她弟弟的衣服，也许她只是太久没回家，舍不得走。

第二天第三天，她陪着我和念念，去镇上逛了逛，给我买了当地的烟，给念念买了小零食。

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在家的时候还要温柔。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手机永远是倒扣在桌上的，有人打电话来，她会走到一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也总是很晚才回屋，说是陪母亲说话。

第四天下午，我带着念念从外面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她弟弟的声音，更低沉，也更陌生。

我脚步顿住，牵着念念的手，站在门外听了几秒。

里面在说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男一女的声音，语气很熟络，像是认识很久了。

念念仰起头看我。

“爸爸，怎么不进去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她正站在一棵芒果树下，跟一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男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个袋子。

看见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先反应过来，冲我点了点头，又转头跟她说了句当地话，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还客气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才转过脸看她。

她脸上有点不自然，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那是我小学同学，刚好路过，进来坐了会儿。”

我没接话，牵着念念往里走。

念念挣开我的手，跑过去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刚才看见卖冰棍的了，我要吃。”

她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脸，声音放得很软。

“好，妈妈给你拿，你先去堂屋玩好不好？”

念念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地上落了几个小青芒。

我盯着她的眼睛。

“小学同学，需要躲着接电话？需要我一回来就慌成这样？”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有点躲闪。

“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跟你说。”

“怕我多想，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说了是同学，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说完，转身就往堂屋走，把我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很僵。

岳母大概也看出点什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家里条件不好，让我多担待。

我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念念倒是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跟岳母说学校里的事。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完饭，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烟。

她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站在我对面。

“我们谈谈吧。”

我掐了烟，点点头。

她坐下来，双手绞在一起，半天没开口。

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我就是……我就是在这里待惯了。”

“待惯了？家里的生意怎么办？念念的学怎么办？”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生意可以慢慢想办法，念念……念念可以先在这里读书。”

我一下子就火了。

“在这里读书？他连当地话都不会说几句，你让他在这里读书？”

她被我吼得肩膀抖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小学同学？”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眼神却很倔强。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你自己不想回去？那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跟我回中国的？是谁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烦又乱，还有点说不出的疼。

八年了，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摆着是铁了心不想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你给我句准话，到底回不回去？”

她哭了半天，才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都不敢抬头了。

然后我站起身，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没再打地铺，也没回屋睡。

我听见她在堂屋跟岳母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岳母叹了口气，说的都是当地话，我听不懂。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慌。

我摸出手机，翻出订票软件，来的时候是三个人的票，回去的还没订。

之前我总想着，等她想通了，一家三口一起回去。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点下去。

念念还小，不能没有妈妈。

可她要是真的不想回去，我硬把她拽回去，日子也过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她不在家。

岳母说她一早就出去了，去镇上买东西。

我没问买什么，也没问跟谁去的。

我带着念念在院子里玩，教他认芒果树，教他数地上的蚂蚁。

念念玩得很开心，时不时地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能说，快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念念爱吃的零食，还有一条给我买的当地布料做的裤子。

她把裤子递到我面前，眼睛有点肿。

“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没接。

“不用试了，我穿不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袋子放在桌上，轻声说。

“中午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鱼。”

说完，她就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要是她跟我吵，跟我闹，我兴许还能狠下心。

可她偏偏这样，不吵不闹，还跟以前一样照顾我和念念。

中午的鱼做得很地道，是我爱吃的口味。

她一个劲地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说我一路辛苦，多吃点。

我扒着米饭，一口鱼也没动。

念念倒是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说妈妈做的鱼最好吃。

她看着念念，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完饭，我把念念哄睡了，放在里屋的床上。

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个旧相册在翻。

看见我出来，她把相册递过来。

“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没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手顿了顿，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

“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和念念多住几天。”

“多住几天然后呢？然后我自己回去，你留在这里，念念也留在这里？”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念念是我儿子，我不可能让他留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慌。

“你要带念念走？”

“不然呢？让他在这里跟你一起？他要上学，要接受教育，你能给他什么？”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念念是我生的，我也想他在我身边。”

“那你就跟我回去。”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我。

“你去哪？”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出去转转。”

出了院门，我沿着村口的路一直往前走。

路上有几个当地的小孩在玩，看见我，好奇地盯着看。

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

烟是当地的烟，劲很大，抽得我嗓子发疼。

我想起结婚的时候，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我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她中文还不太好，说一句要想半天。

我妈当时还不太同意，说找个外国媳妇，以后麻烦多。

我当时跟我妈保证，说她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这八年，她确实是个好媳妇，好妈妈。

我常年在外跑运输，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用我操心。

我妈生病住院，是她在医院端屎端尿地伺候。

我儿子从小到大，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

我甚至有时候觉得，我欠她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不愿意回去。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正抽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在电话里问。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念念的幼儿园下周就要开学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事。

出来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最多待半个月就回去。

这一晃，已经快十天了。

“快了，妈，再过几天就回去。”

“你媳妇呢？她跟你一起吧？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人家吵架，人家远嫁过来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知道了妈，没吵架，我们都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半天没动。

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发烫。

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她回去吧，她不愿意。

不带她回去吧，念念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我总不能跟我妈说，你儿媳妇不回来了，我把你孙子带回来了。

我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急成什么样。

我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站在门外听。

“你真打算不回去了？”

男人的声音。

“嗯，不回去了。”

是她的声音。

“那你儿子呢？他爸能同意把儿子留给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会想办法的，念念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走。”

男人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心软了。当初你要是不嫁过去，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

“别说了，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她不仅自己不想回去，还想把念念也留下。

我之前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她只是一时糊涂，住几天就想通了。

现在看来，她是早就打算好了。

怪不得她对念念那么好，怪不得她总带着念念出去玩。

她是想让念念习惯这里，不想跟我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她和那个男人站在芒果树下，听见声音，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男人看见我，有点尴尬，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她面前。

“你想把念念留下？”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眼神躲闪着。

“我……我就是舍不得念念。”

“舍不得？你舍不得就能把他从他爸身边抢走？就能不让他上学？”

我的声音很大，吓得旁边的男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想让我一个人回去，然后你带着我儿子，跟这个男人过日子？”

“你胡说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屈辱。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他是谁？你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男人上前一步，想说话。

我瞪了他一眼。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男人脸色变了变，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风刮得芒果树的叶子哗哗响，吹得她的头发乱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我是想让念念留下，可我没想过跟他怎么样。”

“那你想怎么样？你一个人带着念念在这里过日子？你拿什么养他？”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的火一点点消了下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

八年的夫妻，到头来，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我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去？”

她哭着摇头。

“我不回去。”

“那念念呢？你让不让我带走？”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却很坚定。

“念念是我儿子，我不让他走。”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屋里走。

她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进了屋，念念还在床上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还这么小，就要面对爸妈分开的事。

可我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中国，那里有他的爷爷奶奶，有他的幼儿园，有他熟悉的一切。

我摸了摸他的小脸，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订了两张返程票，我和念念的。

订完票，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航班信息。

屋外，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我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哭声停了，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门被轻轻推开，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着。

“你……订了票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走进来，看到床上亮着的手机，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看完，她没说话，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念念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

“你真的要带他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心里一疼，可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必须带他走。”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我是他妈妈，我不会亏待他的。”

“我知道你不会。”

我深吸一口气，“可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在中国长大，说中国话，吃中国饭，他的根在那里。”

“那我呢？”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

“我是他妈妈，他走了，我怎么办？”

我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你自己选择不回去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自己心里也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我这句话击中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我知道她心里苦。

她嫁给我八年，跟着我在中国过日子，语言不通，朋友不多，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每年也就回娘家一两次，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就要走。

这次她回来，我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开心。

每天跟她妈妈一起做饭，跟邻居聊天，脸上的笑容比在中国的时候多得多。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留在这里，连家都不要了。

我不知道是该怪她狠心，还是该怪我自己没用。

八年了，我没能让她在我身边感受到家的温暖，反而让她觉得，只有回到娘家，才是真正的回家。

我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突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平静了不少。

“后天。”

我顿了顿，

“机票是后天下午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衣柜那边，开始收拾我和念念的衣服。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肩膀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八年，她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从不抱怨，也从不吵闹。

就连现在，我们要分开了，她还是先想着给我收拾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

“你跟我回去吧”？

她已经明确说了不回去，我再说也没用。

说

“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这种话，说出来太苍白了。

我只能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叠着衣服，放进行李箱里。

收拾完我的，她又去收拾念念的。

念念的衣服很多，有厚的有薄的，还有几件是她这次回来刚给念念买的。

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抚平了褶皱，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

收拾到一半，念念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妈妈”。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念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在呢，睡吧。”

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念念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她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念念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收拾。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然，就让念念留下吧。

她那么爱念念，肯定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能让念念留在这里。

这里的教育条件不好，生活环境也跟中国不一样。

念念在中国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能有更好的未来。

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耽误了念念的一辈子。

而且，我爸妈也离不开念念。

他们从小把念念带大，跟念念的感情比我这个当爸爸的还深。

要是我一个人回去，没把念念带回去，他们肯定受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忍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带念念走。

箱子很快就收拾好了，两个大行李箱，塞得满满的。

她把拉链拉上，直起身，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收拾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还是肿的，

“念念的奶粉和尿不湿我也都放进去了，够路上用的。”

我点了点头，

“谢谢。”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没笑出来。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说完，她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念念两个人。

我躺到床上，把念念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只要念念在我身边，就好。

这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一会儿想起念念出生的时候，一会儿又想起刚才她哭着求我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念念的声音吵醒的。

“爸爸，爸爸，你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念念正趴在我身边，用小手拍我的脸。

“怎么了，宝贝？”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妈妈说要带我去买好吃的。”

念念兴奋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

“好，那你跟妈妈去吧，要听话。”

“嗯！”

念念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念念和她说话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我才起床，洗漱完走出屋。

岳母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我出来，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走过去，帮她一起摘菜。

“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后天就带念念回去了。”

岳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沙哑，

“她都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继续摘菜。

“孩子，”

岳母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

“是我女儿不懂事，你别怪她。”

我摇了摇头，“妈，我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她就是在这里待惯了，舍不得我这个老太婆。”

岳母擦了擦眼睛，

“你放心，我再劝劝她，说不定她就想通了，跟你回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不然，她也不会宁可不要丈夫和儿子，也要留在这里。

上午，她带着念念回来了，买了一大包零食，都是念念爱吃的。

念念一回来就跑到我身边，给我看他的新玩具。

“爸爸你看，妈妈给我买的小汽车！”

我接过小汽车，看了一眼，然后摸了摸念念的头。

“喜欢吗？”

“喜欢！”

念念用力点头。

“喜欢就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父子俩，眼神复杂。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念念一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筷子。

最后还是岳母先开的口，让大家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

下午，她跟我说，要带念念去见几个亲戚，跟他们告别。

我同意了。

毕竟，这可能是念念最后一次见这些亲戚了。

她带着念念走了，家里又只剩下我和岳母两个人。

岳母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跟我说话。

她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刚嫁给岳父的时候有多苦，说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女婿和外孙，她夹在中间，最难做。

傍晚的时候，她们回来了。

念念玩得很开心，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没问她怎么了，只是接过念念，带他去洗脸。

晚上，她还是没跟我一起睡，去了她妈妈的房间。

我也没说什么，带着念念早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就是我们要走的日子了。

早上起来，我就开始检查行李，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她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时不时地提醒我一句，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了。

念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跟我一起回家，还在那里开心地玩着他的小汽车。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该出发了。

我把行李箱拖到院子里，然后蹲下身，看着念念。

“念念，跟外婆和妈妈说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念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妈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蹲下身，把念念搂在怀里。

“妈妈……妈妈还有事，要在外婆家住一段时间，等妈妈忙完了，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妈妈你要快点回来哦，我会想你的。”

“好，妈妈一定快点回去。”

她的声音哽咽着，在念念的脸上亲了又亲。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子俩，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念念，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走吧，我送你们去机场。”

我点了点头，提起行李箱，牵着念念的手，往外走。

岳母跟在后面，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

“孩子，路上小心点。”

岳母拉着念念的手，舍不得放开，

“有空了，就带念念回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

“妈，你放心吧，我们会的。”

念念也挥着小手，

“外婆再见，我会想你的。”

“好，外婆也想你。”

岳母擦了擦眼睛。

我们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我带着念念坐在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念念玩了一会儿小汽车，就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我爸妈说这件事。

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到了机场，我把行李拿下来，然后叫醒念念。

念念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爸爸，我们到了吗？”

“到了，我们该登机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蹲下身，把念念抱起来，然后看着她。

“那……我们走了。”

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

“路上小心点，照顾好念念。”

“我会的。”

我顿了顿，

“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过头，抱着念念，提着行李，往机场里面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方向，不停地抹眼泪。

我心里一酸，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念念趴在我肩膀上，也回头看。

“爸爸，妈妈怎么哭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点哑。

“妈妈舍不得我们，所以哭了。”

“那我们让妈妈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念念天真地说。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大步往前走。

登机的时候，念念还在不停地回头看，希望能看到妈妈的身影。

可他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念念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云朵，兴奋地喊我看。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还这么小，还不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要跟妈妈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