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道歉信

林晓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儿子的书包里翻出一封信。那天是周三，儿子小宇去上补习班，书包忘在沙发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粉色的信纸。林晓本来没想偷看，可她瞥见信纸上“妈妈”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抽出信纸，展开。

“亲爱的妈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我数学又没考好，我让你丢脸了。对不起，妈妈。我太笨了，不配做你的儿子。你不要伤心，好好照顾自己。小宇。”

林晓的手开始发抖。

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她想起昨晚——小宇拿着68分的数学卷子，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她当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又考成这样？我每天起早贪黑送你上学、接你放学，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

你就拿这个回报我？”

小宇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儿子肩膀在抖。她以为他哭了，心里更烦：“哭什么哭？有哭的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

小宇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林晓当时没当回事。她觉得孩子嘛，批评两句很正常，哪个家长不骂孩子？她小时候挨的打比这多多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她手里攥着这封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疯了一样翻小宇的书包，翻出他的作业本、课本、练习册。她看到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太笨了”“我没用”“对不起妈妈”。每一行字都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林晓瘫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

她想起很多事。

小宇三岁的时候，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兴冲冲地跑回家给她看。她当时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嗯，知道了，放那儿吧。”小宇举着画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把画放在茶几上，自己玩去了。

小宇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自己系鞋带，系了十几分钟，系成两个死疙瘩。她赶着出门，蹲下来一把扯开：“别磨蹭了，妈妈来。”小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小宇七岁的时候，期末考试考了双百，举着成绩单冲进家门：“妈妈你看！我考了第一名！”她正在接工作电话，摆摆手示意他别吵。小宇抱着成绩单站在门口，直到她打完电话，才小声说：“妈妈，我考了第一名。”她看了一眼，说：“嗯，不错，下次继续保持。”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来没夸过他。

她以为严格要求是对他好。她以为不表扬，他就不会骄傲。她以为所有的“为你好”，儿子都懂。她错了。

林晓突然想起上周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回家，小宇还没睡，坐在书桌前发呆。她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说写完了。她又问明天的课预习了没有，他说预习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澡。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她余光看见小宇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现在她懂了。那是绝望。

是一个孩子用尽所有方式，都没能得到妈妈一个拥抱之后的绝望。

林晓拿起手机，拨通小宇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给补习班老师，老师说小宇今天没来上课。

林晓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冲出家门，在小区里疯了一样地跑。她跑过小宇常去的滑梯，跑过他上学的路，跑过他们一起买过冰淇淋的小卖部。她一边跑一边喊小宇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她跑到小区后面的小河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河堤上。是小宇。他抱着膝盖，看着河面发呆。书包放在旁边，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张新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78分”。

林晓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在小宇身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伸手搂住了他。

小宇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小宇，”林晓把他搂得更紧了，“妈妈错了。”

小宇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林晓的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对不起……我又没考好……我太笨了……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

林晓的眼泪流了一脸。她摸着小宇的头，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是妈妈不对。妈妈不该只看分数，不该骂你，不该不抱你。你一点都不笨，你是妈妈最棒的儿子。你画画很好看，你系鞋带很认真，你考双百的时候妈妈没有夸你，是妈妈不对。妈妈错了，真的错了。”

小宇哭得更厉害了。他抱着林晓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林晓没有催小宇写作业。她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陪他看了一集动画片，给他讲了一个睡前故事。小宇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林晓坐在他床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考试考好了，妈妈也从来没夸过她。她发誓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做一个温柔的母亲。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翻到小宇三岁画的那张画的照片。画上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送给妈妈，我爱你。”

林晓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第二天，她在小宇的书包里放了一封信。

“亲爱的小宇，妈妈想跟你说对不起。妈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总是盯着你的分数，忘了看你有多努力。你是我最棒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考了多少分，而是因为你是你。妈妈爱你，永远爱你。不管考多少分，妈妈都爱你。我们一起加油，好吗？”

晚上，小宇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