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作家】何爱娥丨无花果,妈妈生前的最爱
发布时间:2026-09-17 16:59 浏览量:1
无花果,妈妈生前的最爱
□ 何爱娥
早市上,我看见一个农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无花果。紫红色的果皮上凝着露水,有的微微裂开,露出里面蜜色的瓤。我蹲下身,挑了两个,付了七块钱。农妇说:“姑娘,再拿一个吧,这个熟透了,放不住。”我摇摇头,只要两个。妈妈以前买无花果,总买两个。一个给她自己,一个留给我。虽然我从来不吃。
拎着那两个无花果往回走的时候,塑料袋在我手里晃荡,无花果轻轻撞着,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忽然停住了脚步。妈妈已经不在了,二十五天了,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前,妈妈还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她靠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靠垫,瘦得陷进去,像被沙发吞掉了半边身子。她问我:“早市上有无花果没?”我说:“有,明天给您买。”她说:“不急,等再熟些。”第二天我买了,她只吃了半个,说嘴里发苦,吃什么都苦。那半个无花果放在小碟里,从早上放到晚上。傍晚我去看她,她指着碟子说“你吃了吧,别糟蹋了。”我没吃。那半个无花果在碟子里放了一夜,第二天皮塌了,颜色从紫红变成褐紫,像一小块淤青。我扔的时候,她从卧室里喊:“别扔,放冰箱里,明天我吃。”明天到了,她没吃。第三天,她走了。
二十五天。我数着日子过。头七那天,我梦见她坐在早市的摊子前,面前摆着一篮无花果,她一个一个地翻拣,说:“这个好,这个也好,给我闺女留着。”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二七那天,我去给她烧纸,路过那家水果店,看见无花果上市了,紫红紫红地堆在门口,堆得冒了尖。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卖水果的小伙子问:“大姐,买点无花果?可甜了。”我说:“不买。”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我怕买了没人吃。我怕买了,放坏了,再没人喊我“别扔,放冰箱里”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还是买了。
回到家里,我把无花果放在餐桌上。那是妈妈常坐的位置。沙发上的碎花毯子还搭着,是她最后一次起身时随手掀开的,半边垂在地上。茶几上摆着她的老花镜,镜腿朝上,像两只瘦瘦的胳膊伸向天空。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照在那两个果子上,光影里浮着细微的尘埃,慢慢地飘,慢慢地落。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给谁吃了。
给谁吃呢?爸爸走得早,妈妈在我家住了好几年。这几年里,每个秋天她都买无花果,买回来自己吃,偶尔分给邻居。我每次回来,她总要多买几个,摆在青花瓷碟里,说:“给你留着。”可我从来不吃。嫌它太甜,嫌它黏手,嫌吃完指缝里那股青涩气洗不掉。妈妈便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你呀,不懂这好东西。”我确实不懂。
如今我懂了,可是没人给我了。我拿起一个无花果,试着像妈妈那样剥。皮很薄,一扯就破了,蜜色的汁液流出来,沾了我一手。我笨拙地咬了一口。甜。真的甜。甜里带着一丝清苦。那股甜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喉咙,忽然就哽住了。我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那半个无花果上。
我想起妈妈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青紫一片。有一天她忽然说:“想吃无花果。”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跑遍了半个城,终于在一家进口水果店买到一盒。可等她拿到手里,却只是摸了摸,拇指在果皮上轻轻蹭着,说“闻着就是那个味”然后笑了,嘴角咧开,皮包着骨头,像小孩子笑。她说:“收着吧,明天吃。”第二天她忘了,第三天也忘了。那盒无花果放坏了,我扔的时候,闻见一股发酵的酸甜气,像是秋天烂在了垃圾桶里。
妈妈是二十五天前走的。那天中午,她忽然精神好了些,坐起来,说“想喝口水”我倒了水,她喝了一口,说“甜”,然后就躺下了。下午十二点二十,她走了。葬礼那天,天很高很蓝,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黄,风一吹,落下来,打着旋儿。我站在墓地里,看着那个小小的格子,忽然想起有一年秋天,妈妈买了一大袋无花果,非要分给邻居。她挨家挨户地送,说“尝尝鲜,我自己种的”邻居接过来说谢谢,她笑得像得了什么宝贝。那天傍晚她回来,脚上沾着泥,裤脚也湿了。她手里还剩两个,举着给我看,说“留给你”我接过无花果,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吃。后来我收拾屋子,看见那两个无花果已经干瘪了,皮皱皱的,缩成两个小球,像老人的手攥着。我扔掉的时候想,妈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如今我知道了。她不会生气的。她只会再买两个,放在青花瓷碟里,等着谁来吃。可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我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个无花果。它们还是新鲜的,果皮上凝着露水,像是刚从梦里摘下来的。我忽然想:要是妈妈在,她会怎么说?她大概会拿起一个,看看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又没人吃。”然后她会自己吃掉一个,把另一个放在碟子里,说“留着,等你走的时候带着”
可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我只带走了妈妈的照片,带走了她那条碎花毯子,带走了青花瓷碟里那一圈浅浅的水痕。那些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如今只剩一圈模糊的印子。我把碟子端起来,对着光看,那圈印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是妈妈留在世上最后的一圈年轮。
我把碟子端到阳台上。阳光正好,照在两个无花果上,把蜜色的皮照得透亮。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它们像两颗小小的灯笼,照着一条回家的路。我想,也许我该学着吃无花果了。像妈妈那样,剥开皮,咬一小口,让甜漫上舌尖。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妈妈爱吃的东西,如今我也爱了。
只是,只是啊,那两个无花果,我终究没有吃。它们在青花瓷碟里安静地放着,像是两个未说出口的句子,悬在那里,等着谁来收尾。而我知道,那个能收尾的人,已经走在秋天的深处了。走得那么远,连背影都模糊了。唯有那甜,还留在舌尖上,一年一年,不肯散去。那天晚上,我把那两个无花果拿到厨房。我以为自己会扔掉,可没有。我把它们放进冰箱里,用一个小碗扣着。然后关上门,听见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像是谁在远处叹气。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看见那两个无花果还在,皮有些皱了,可颜色还是紫红的,我忽然想,也许就这样放着也好,放得久了,它们会慢慢干瘪,变成一个永恒的标本。就像妈妈留下的那个青花瓷碟,就像沙发上那条碎花毯子,就像那些再也不会有人吃的,小小的,蜜色的秋天。
我想,这就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课吧:有些甜,是要留到最后的,哪怕没人吃了,哪怕只剩自己,也要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买回两个无花果。然后对着它们,发一会儿呆,想一会儿从前,哭一会儿,再笑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看,那青花瓷碟里,或许还有妈妈没吃完的,最后一口秋天。
而妈妈走后的第二十六天,我买到了两个无花果,摆在窗台上。阳光晒着它们,一天,两天,三天。它们慢慢变小,变皱,缩成两颗深紫色的琥珀,我没有扔。我知道,它们会一直放在那里,放在妈妈坐过的沙发旁边,放在那条碎花毯子旁边,放在时间经过的地方。因为它们不只是无花果。它们是妈妈走后,我学会的第一个词。那词很甜。甜得让人心疼。甜得让我在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都恍惚听见她在厨房里说“今天早市上,看见有无花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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