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凌晨两点,我接到女儿的电话:“妈妈,你能不能来接我?”
发布时间:2026-09-20 01:46 浏览量:3
电话那头她哭得喘不上气,我听见那个女人在吼她。
我开了四百公里夜车,天亮时站在前夫家门口。
门开了,女儿光着脚扑进我怀里,身后那个女人抱着胳膊冷笑。
前夫站在楼梯上,西装革履,只说了一句话:“黄景宁,你没有抚养权。”
【1】
黄景宁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接到那通电话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第三遍她才摸到,屏幕上“赵念”两个字跳得她心口猛地一缩。七岁的女儿,这个点不该醒着。
“妈妈……”
声音哑得不像话,抽抽噎噎的,像是哭了很久。黄景宁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地板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念念?怎么了?妈妈在。”
“妈妈,你能不能来接我?”女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说话,“妈妈,我好想你……阿姨说我是拖油瓶,她说……她说妈妈不要我了才把我扔给爸爸……”
黄景宁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嗓门,隔着话筒都刺耳:“大半夜哭什么哭!你爸明天还要上班呢!再哭你给我滚出去!”
“阿姨你别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你跟你爸告状是吧?小小年纪学会撒谎了——”
“赵念,把电话挂了。”
男人的声音。赵承泽。冷冰冰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爸爸,我想妈妈——”
“挂了。”
忙音。
黄景宁坐在黑暗里,手机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空洞的嘟嘟声。她的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三秒后,她跳下床,光脚踩着地板去够衣柜上的车钥匙。
“景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黄景宁的母亲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揉着眼睛,“出什么事了?”
“妈,念念出事了,我得去一趟。”
“现在?凌晨两点?”
“她哭得不行,那个女人在骂她。”黄景宁套上羽绒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听见赵念说‘阿姨别打我’。”
黄母愣了两秒,转身回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妈,你腿不好——”
“我外孙女在那边挨打,我坐得住?”黄母已经进屋穿衣服了,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一个人开夜车我不放心,我陪你说话。”
黄景宁没再拦。
她抓起手机给单位领导发了条微信请假,又给闺蜜周曼发了条消息:“我去临江接念念,有事电联。”周曼秒回:“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帮我看一下念念之前那个幼儿园的入学政策,我路上跟你说。”
“你终于要动手了?”
黄景宁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母亲已经拎着保温杯出来了,里面灌了热豆浆。黄景宁看了母亲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保温杯塞进包里。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白色高尔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空旷的城市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像倒计时的沙漏。
黄景宁握紧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
半年了。
半年前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赵承泽坐在对面,西装笔挺,表情笃定,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景宁,念念跟我,你随时可以来看。”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笑,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当初她就是因为这个笑栽进去的。
然后她签了字。
因为她知道,如果争,赵承泽会拖着不离。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说她精神不稳定,说她收入不够高,说她娘家没有助力。他是律师,他太擅长这些了。
黄景宁只有一个念头:先离,再想办法。
她以为赵承泽至少对女儿好。
她错了。
【2】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黄景宁把车停在临江市锦江苑小区门口。四百二十公里,四个小时十七分钟。中间她在服务区加了次油,让母亲去了趟洗手间。除此之外她没停过。
锦江苑是高档小区,赵承泽的新房,去年买的。离婚的时候他说自己净身出户,把之前那套小房子留给了黄景宁。后来她才知道,那套房子早在离婚前就被他抵押出去了,留给她的是一个背着二百万贷款的壳。
而他自己在临江买了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和新欢同居。
黄景宁在楼下给赵承泽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接了。
“赵承泽,我在楼下。”黄景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见念念。”
“黄景宁,现在是凌晨五点。”
“我知道。我开了四个多小时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发什么疯?”
“念念两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阿姨打她。赵承泽,你女儿在电话里说‘阿姨别打我’,你听见了吗?”
又是沉默。
然后赵承泽说:“你等一下。”
电话挂了。
黄景宁靠在车身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母亲从副驾驶下来,站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黄景宁没转头,只是更用力地握回去。
十分钟后,单元门开了。
赵承泽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色很难看。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裹着一件明显是赵承泽的羊毛开衫,双手抱在胸前。
黄景宁认出了她。周蔓妮,赵承泽律所的行政主管,离婚前就跟他走得近。黄景宁当时没抓到实质证据,现在也不需要了。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赵承泽身后冲出来,光着脚,睡衣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泪痕。黄景宁蹲下身,女儿撞进她怀里,抱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妈妈,妈妈,妈妈……”赵念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阿姨说你嫌我是累赘,说你跟别人跑了——”
黄景宁抱紧女儿,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汗湿的头发。七岁的孩子,瘦得能摸到肋骨。她抬头看赵承泽,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赵承泽,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半夜给我打电话?”
赵承泽皱了皱眉:“小孩子闹脾气——”
“闹脾气?”黄景宁打断他,“她说阿姨打她。”
“我没打她!”周蔓妮尖声接话,“她撒谎!这孩子现在学会撒谎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人,我说了她两句——”
“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她再哭就出去哭——”
“你说她是拖油瓶。”
周蔓妮脸色变了变:“我随口说的,小孩子又不懂——”
“她七岁了。”黄景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她什么都懂。”
赵承泽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周蔓妮前面:“黄景宁,你冷静点。你凌晨跑过来,我也让你见孩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带念念走。”
“不可能。”赵承泽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没有抚养权。”
【3】
“赵承泽,当初离婚的时候,你跟我说念念跟你,你随时让我看。结果呢?我每次打电话,周蔓妮都说念念在忙。我上次来看念念,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胳膊上有一块淤青,你告诉我那是她自己摔的。”
“本来就是摔的。”
“我拍了照片。”黄景宁直直看着他,“赵承泽,我拍了照。”
赵承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咨询过律师了,”黄景宁说,“抚养权可以申请变更。尤其是你作为直接抚养人,纵容同居女友虐待孩子。”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赵承泽,我是干什么的,你忘了吗?”
黄景宁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赵承泽沉默了。她是临江市儿童福利院的社工。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儿童侵害个案,做评估报告,跟法院、公安、民政打交道。她太清楚一个孩子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可以启动法律程序了。
“妈妈,我不想在这里。”赵念在她怀里小声说,声音发颤,“阿姨把我的小熊扔了,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小熊太旧了,有细菌。她还说以后不许我叫你妈妈,要叫她妈妈。”
黄景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念念,先跟外婆上车。”
黄母走过来,牵起赵念的手。赵念看了一眼赵承泽,又看了一眼周蔓妮,小小的身体缩了缩,最后还是跟着外婆走向车子。
“黄景宁,你带走孩子试试。”赵承泽声音沉下来,“你带走就是拐骗。”
“你可以报警。”黄景宁看着他,“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你女儿身上的伤。”
“她没有伤——”
“那你让我带她去医院验伤。”
赵承泽不说话了。
周蔓妮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承泽,算了,让她带两天,小孩子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你闭嘴。”黄景宁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周蔓妮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没资格说话。”
周蔓妮脸色刷白。
黄景宁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赵念在后座抱着外婆的胳膊,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你的家。”
车子开出锦江苑大门的时候,黄景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承泽站在楼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应该是在打电话。周蔓妮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表情阴沉。
黄景宁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冒险。她确实咨询过律师,确实拍了照片,但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赵承泽是律师,他太懂法律了。他会反击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女儿在她车上。呼吸均匀,渐渐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睡着了都没松开。
【4】
回到江城的第三天,赵承泽的电话来了。
黄景宁正在给赵念煮粥,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黄景宁,我给你两个选择。”赵承泽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第一,明天把念念送回来,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我们法庭见。”
“那就法庭见。”
“你想清楚了?你没有抚养权,我带走了孩子再要回去,法院不会支持你。”
“赵承泽,你半年不让女儿见妈妈,带她跟一个虐待她的女人同居,你以为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你?”
“你说虐待就虐待?证据呢?”
“念念身上的伤我拍了照,上次她发烧你不管,是我同事去你家接她去的医院,有出诊记录。赵念学校老师也反映过,孩子经常饿着肚子去上课。赵承泽,你在律所呼风唤雨,但你忘了,我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黄景宁,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签字那天起。”
“你签字的时候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黄景宁没说话。她确实在等。她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把女儿要回来的理由。现在有了。
“法庭上见吧。”她挂了电话。
周曼当天晚上就来了,带着厚厚一沓材料。“我问了我在法院工作的同学,”周曼把资料摊在餐桌上,“抚养权变更的案子,关键是两点:一是原抚养人有没有尽到抚养义务,二是变更后对孩子成长是否更有利。”
“我这边的情况——”
“你工作稳定,有房,虽然房子有贷款但月供没问题。你妈能帮你带孩子。最关键的是,你有完整的证据链。”周曼翻着材料,“念念的验伤照片,出诊记录,学校老师的证言,还有那次你去看念念她身上淤青的照片。景宁,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每次去看念念,我都会拍照。”黄景宁说,“我做了个表格,记录每次探视的时间、念念的身体状况、情绪状态。半年了,我有二十六次探视记录。”
周曼抬头看她,愣了两秒:“你从离婚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我说了,我在等。”
“景宁,你真是……”周曼摇摇头,“我还记得你签离婚协议那天,我们都以为你疯了。赵承泽那么欺负你,你居然什么都不要就签字。”
“我要念念。”黄景宁的声音很轻,“签字那天我就知道,跟着赵承泽,念念会受苦。但我当时争不过他。他有钱,有资源,有社会地位。我要是跟他硬争,他会拖我三年五年,念念等不起。”
“所以你选择先退一步。”
“退一步,让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黄景宁看着桌上的材料,“他太自负了。他以为我签字是认输,以为我不敢跟他斗。”
周曼沉默了一会儿:“开庭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十二号。”
“我陪你。”
【5】
开庭前一周,黄景宁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证据。
赵念幼儿园的班主任林晓棠老师主动联系了她,说愿意出庭作证。“念念这半年变化太大了,”林晓棠在电话里说,“以前多活泼一个孩子,现在在班里不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有次午睡她尿床了,被周蔓妮接回去之后,第二天来上学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瘸一拐?”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我私下问,她才说阿姨拧她大腿。”
黄景宁攥紧电话:“林老师,你愿意把这些话在法庭上说吗?”
“我愿意。”林晓棠顿了顿,“我早就想跟你联系了。但赵念的爸爸是律师,我……我有点怕。现在你既然要打官司,我站出来。”
“谢谢你。”
“别谢我,我是老师,这是我的责任。”
挂了电话,黄景宁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赵念从房间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是不是要开庭了?”
“嗯。”
“法官会让我选吗?”
黄景宁转头看女儿。七岁的孩子,眼神里有超出年龄的成熟和担忧。她招招手,赵念跑过来爬上她的膝盖。
“念念,妈妈问你,你想跟着谁?”
“妈妈。”赵念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跟妈妈。爸爸总是加班,阿姨不喜欢我。奶奶说阿姨以后会有自己的小孩,到时候就更不要我了。”
“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奶奶来,阿姨不在家的时候。奶奶以为我睡着了。”
黄景宁抱紧女儿,下巴抵在她头顶。
开庭那天,江城下了小雨。
赵承泽带了两个律师,西装革履,气场十足。周蔓妮没来,但赵承泽的母亲来了,坐在旁听席上,表情复杂。
黄景宁这边只有她和周曼,外加一个法律援助指派的年轻律师。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沈,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
双方陈述环节,赵承泽的律师先发言:“我方当事人赵承泽先生系执业律师,收入稳定,社会地位高,能够为孩子提供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而黄景宁女士系儿童福利院社工,收入较低,且名下房产尚有贷款未清,抚养能力明显不足。”
黄景宁的律师反驳:“抚养能力不仅包括物质条件,更包括情感陪伴和成长环境。赵承泽先生作为律师工作繁忙,半年内从未亲自接送孩子上下学,全部交由同居女友周蔓妮负责。而周蔓妮对孩子存在不当对待行为——”
“反对,无证据。”
“有证据。”黄景宁站起来,“法官,我有完整的探视记录、验伤报告、学校老师证言,以及出诊记录。”
沈法官看了看材料:“继续。”
林晓棠出庭作证的时候,赵承泽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林晓棠把赵念这半年的变化一条一条说出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说到赵念尿床被拧大腿那次,旁听席上赵承泽的母亲捂住了嘴。
最后是赵念自己。
沈法官单独跟她谈了话,十几分钟后出来,表情沉凝。她没有当庭宣判,但黄景宁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福利院工作八年,看过的眼神。一个成年人面对孩子受到伤害时,无法掩饰的心痛和愤怒。
【6】
判决下来的那天,黄景宁正在福利院写报告。
周曼冲进办公室,举着手机:“赢了!景宁,抚养权变更了!”
黄景宁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她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景宁?”
“嗯。”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拿起包,“我去接念念放学。”
她没开车,走路去的。十分钟的路程,她走了二十分钟。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赵念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腰。
“妈妈!”
“念念。”黄景宁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以后你跟妈妈住,好不好?”
赵念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法官判决了。”
赵念“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黄景宁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不哭了,以后妈妈在。”
赵念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搭搭地问:“那爸爸呢?”
“爸爸还是爸爸。你可以见他。”
“那阿姨呢?”
“你不用见她了。”
赵念想了想,擦了擦眼睛:“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回家给你做。”
那天晚上,赵念吃了两碗面,洗了澡,抱着黄景宁的手臂睡着了。黄景宁躺在女儿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赵承泽发来一条消息:“黄景宁,你赢了。但你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黄景宁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等着。”
然后她关掉手机,侧过身,把女儿搂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赵念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话,让黄景宁愣了很久。
“妈妈,我以后想当法官。”
“为什么?”
“因为法官可以决定小孩跟谁住。我要帮那些想跟妈妈住的小孩。”
黄景宁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说:“好,妈妈支持你。”
窗外的江城,阳光正好。
黄景宁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太轻松。赵承泽不会善罢甘休,周蔓妮不会就此收手,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会有很多困难。
但没关系。
她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从签下离婚协议那天起,她就在等。
她赢了。
【7】
赵承泽的报复来得比预想中快。
判决下来不到两周,黄景宁就收到了银行的催款通知。她名下那套小房子——就是离婚时赵承泽“留给”她的那套——贷款逾期了。她一直以为是赵承泽在还,因为离婚协议上写明“房产贷款由男方继续偿还”。但协议是手写的,没有公证,没有备案。
银行只认贷款合同上的名字:黄景宁。
逾期三个月,本息加起来六万七。黄景宁翻出离婚协议看了三遍,确认赵承泽在上面签了字。但当她打电话过去,赵承泽只说了一句:“协议?什么协议?我签过吗?”
“赵承泽,你签字了。”
“黄景宁,你有证据吗?协议原件在你手里,我手里那份可没有这一条。”
黄景宁把协议原件找出来,翻到签名页。赵承泽的名字签得很潦草,但确实是他的笔迹。问题是,协议只有一份,在她手里。赵承泽手里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重新打印过了。
她打电话给法律援助的年轻律师,对方听完沉默了很久:“黄女士,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有问题。没有公证,没有见证人,而且对方是律师,他很清楚怎么钻空子。”
“所以这六万七我得自己还?”
“恐怕是的。除非你能证明他恶意转移债务。”
黄景宁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赵念从房间出来,看见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黄景宁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妈妈在想晚上吃什么。”
“妈妈骗人。”赵念爬上沙发,坐在她旁边,“妈妈不高兴的时候,嘴巴这里会往下弯。”她伸出小手,按了按黄景宁的嘴角。
黄景宁握住女儿的手,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念念,妈妈问你。如果妈妈要多加班,赚更多的钱,你会不会怪妈妈?”
“不会。”赵念摇头,“我可以自己在家写作业。外婆说她可以来陪我。”
“好。”
那天晚上,黄景宁等赵念睡着后,打开电脑,开始找兼职。她做社工八年,写报告、做评估、整理案例都是强项。她在几个平台上注册了账号,接儿童心理评估和社工个案报告的私活。一份报告三百到五百,她每天晚上写一份,一个月能多挣一万多。
加上工资,刚好够还贷款和日常开销。
周曼知道后骂她:“你疯了?赵承泽这是故意整你,你接什么招?你应该起诉他!”
“起诉要时间,要钱。银行不等人。”黄景宁一边打字一边说,“我先扛着,等攒够了钱,再跟他算总账。”
“景宁,你有时候真让人害怕。”周曼叹了口气,“你太能忍了。”
“我不是能忍。”黄景宁停下打字的手,看着屏幕上赵念的照片,“我是知道,跟赵承泽这种人斗,不能急。急了,他就有机会。”
周曼没再劝。第二天,她给黄景宁介绍了一个大单——某基金会要做一个困境儿童社工服务手册,预算三万。
“我帮你接了。”周曼说,“你的资历够,三个月交稿。”
黄景宁看着周曼发来的合同,敲了两个字回去:“谢了。”
【8】
赵念转学回江城那天,是林晓棠送她出来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只猫。
“妈妈,我画的我们。”
“猫呢?我们家没有猫。”
“以后会有的。”赵念说,“我在临江的时候,想妈妈了就画猫。因为妈妈说过,等有了自己的家,就养一只猫。”
黄景宁把画收好,牵起女儿的手。
新学校是江城实验小学,黄景宁提前跑了三趟,把手续办齐了。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许,很和气,蹲下来跟赵念说话:“赵念同学,欢迎你。听说你喜欢画画?我们班有美术兴趣小组,你要不要参加?”
赵念看了黄景宁一眼,黄景宁点点头。赵念小声说:“要。”
开学第一周,赵念每天回来都会说新学校的事。许老师对她好,同桌是个叫小雅的女孩,也喜欢画画。黄景宁听着,心里那块石头一点点落地。
但第二周周一,赵念放学回来,书包带断了。
“怎么回事?”
“张子豪扯的。”赵念低着头,“他说我是没爸的孩子。”
黄景宁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念念,你有爸爸。爸爸妈妈只是不住在一起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赵念抬起头,“但是张子豪说,他妈妈说的,你把我从爸爸那里抢过来的。”
黄景宁愣住。
当天晚上她给许老师发了消息,许老师第二天就把张子豪的家长约来了。来的是张子豪的妈妈,一个烫着卷发、拎着名牌包的女人,一进办公室就嚷嚷:“我儿子怎么了?小孩子打架很正常吧?再说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张子豪妈妈,”许老师打断她,“赵念的抚养权是法院判的,不存在抢不抢的问题。而且不管家长之间有什么,都不应该让孩子带到学校来。”
“我儿子又不懂——”
“您儿子不懂,您懂。”黄景宁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不管您跟赵承泽是什么关系,也不管您从谁那里听说了什么。但您如果再让您儿子在学校说我女儿一句,我会以家长身份正式向学校投诉。如果继续,我会走法律程序。”
张子豪妈妈脸色变了:“你——”
“我说到做到。”
张子豪妈妈拎着包走了。许老师看了黄景宁一眼,低声说:“赵念妈妈,张子豪的爸爸跟赵承泽是大学同学。所以……”
“我知道。”黄景宁点头,“所以我刚才没跟她吵。”
许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明白了。”
【9】
赵念在新学校待了一个月,慢慢有了笑容。黄景宁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自己去福利院上班。下午外婆接她放学,黄景宁晚上回来做饭、陪写作业、等赵念睡了再写兼职报告。
日子紧,但稳。
直到那个周五傍晚,黄景宁在福利院加班,接到许老师的电话:“赵念妈妈,赵念爸爸来学校了。他说要接孩子走。”
黄景宁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一个人?”
“还带了一个人,说是他母亲。赵念不肯跟他走,在教室哭。”
“许老师,麻烦你拦住他。我马上到。”
黄景宁冲出门,骑上电动车就往学校赶。十分钟的路她骑了六分钟,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承泽的车停在路边,他母亲站在车旁边,神情尴尬。
教室里,赵念缩在角落,抱着书包,眼泪汪汪的。赵承泽站在她面前,弯着腰跟她说话,语气还算温和:“念念,跟爸爸回去住几天,奶奶想你了。”
“我不去!我要妈妈!”
“念念——”
“赵承泽。”黄景宁站在教室门口,喘着气,声音却很稳,“你来看念念可以,但要提前跟我约时间。你这样直接来学校抢人,不合适。”
赵承泽直起身,看着她:“黄景宁,我来接我女儿,还需要你同意?”
“法院判决抚养权归我,探视需要提前约定。你是律师,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的是,你没有权利阻止我见孩子。”
“我没有阻止你见孩子。但你不能这样突然出现,把孩子吓成这样。”黄景宁走过去,蹲下来抱住赵念,拍了拍她的背,“念念不怕,妈妈在。”
赵念死死抱住她,不肯松手。
赵承泽的母亲这时候走进来,看了看赵念,又看了看黄景宁,叹了口气:“承泽,算了。孩子不想去就别勉强了。”
“妈——”
“我说算了。”赵母看了儿子一眼,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先把蔓妮那边的事处理好再说。”
赵承泽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他看了黄景宁一眼,目光冷沉,然后转身走了。
赵母跟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黄景宁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念洗完澡,坐在床上问黄景宁:“妈妈,奶奶是不是也不喜欢阿姨?”
“大人之间的事,念念不用操心。”
“可是奶奶上次跟我说,阿姨把爸爸的钱都花光了。奶奶说她后悔了。”
黄景宁给女儿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念念,这些话你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嗯。”赵念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妈,我以后不跟爸爸走了。我就跟你。”
“念念,爸爸还是爸爸。你可以见他,可以跟他吃饭,可以跟他打电话。只是不用去他家住。”
“为什么?”
“因为妈妈觉得,你在妈妈这里更安全。”
赵念想了想,点头:“好。”
【10】
半年后。
黄景宁还清了银行的逾期贷款。兼职的儿童社工手册做完,基金会很满意,又给她介绍了两个项目。福利院的领导找她谈话,说今年有编制名额,问她要不要考。
“考。”黄景宁说。
她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周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周曼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考了第一!黄景宁你是人吗?”
黄景宁回了个笑脸。
赵念期末考了双百,拿着成绩单跑回家,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
“念念真棒。”
“妈妈,我能不能养一只猫?”
黄景宁想了想:“等你下学期也是双百,我们就养。”
“一言为定!”
赵承泽那边,周蔓妮走了。据说是赵承泽发现她拿他的钱在外面租了房子,还跟别人来往。两人大吵一架,周蔓妮搬走了。赵承泽给黄景宁打过一次电话,说想复合,想给念念一个完整的家。
黄景宁听完,只说了一句:“赵承泽,完整的家不是靠一张结婚证撑起来的。”
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黄景宁牵着赵念的手走在回家路上。路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风里带着春天的味道。赵念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回头问:“妈妈,你以后会给我找新爸爸吗?”
黄景宁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雅说她妈妈给她找了新爸爸,对她可好了。我也想有人对我好。”
黄景宁笑了,蹲下来帮女儿把围巾系好:“念念,妈妈现在只想好好带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如果以后有人追你呢?”
“那妈妈先让你把关。”
赵念咯咯笑起来:“好!我帮你把关!”
黄景宁站起来,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接到女儿电话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光脚踩在地板上找车钥匙的慌乱,想起四百公里夜路的漫长,想起赵承泽站在门口说“你没有抚养权”时的冷漠。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女儿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笑容明亮,会为一只猫讨价还价,会为考试双百欢呼雀跃。
黄景宁握紧女儿的手,轻声说:“念念,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妈妈爱你。”
赵念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也爱妈妈。比全世界所有的猫加起来都爱。”
黄景宁笑出声来,把女儿抱起来,在路灯下转了一圈。赵念的笑声洒了一地,像碎金子一样。
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黄景宁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