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市,大姑妈骂了我五句破鞋,我没生气,转头问姑父:你给养了8年的儿子做过亲子鉴定不?她一下脸就绿了
发布时间:2026-09-20 12:28 浏览量:2
01
超市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我站在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一盒豆腐,看保质期。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蹲在地上哄他,小孩不领情,哭得更大声了。我在想,这豆腐是今天吃还是明天吃,明天吃的话得放冷藏。其实放冷冻也行,但冻过的豆腐口感不一样,老周不爱吃。他也不说,就是筷子伸向豆腐的次数会少。结婚这么多年,我练出来了,他不说我也知道。
冷柜的玻璃门上有一道划痕,很长,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手里豆腐的保质期是三天后,还行。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回头,大姑妈站在过道那头,推着购物车,车里堆满了东西,纸巾、洗衣液、一大袋米。她看见我,脸上那种笑——
就是那种。
“哟,这不是小许吗。”
我点了点头,把豆腐放进购物车。
“一个人逛超市啊,”她推着车走过来,“你老公呢。”
“在家。”
“在家。”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然后她看了看我的购物车,里面就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两包方便面。
“就吃这个?”
“嗯,随便吃点。”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我听了十年了。从我嫁给老周那天起,她见我一次笑一次,笑法不一样,意思都一样。今天这个笑法,是那种“我就知道你过得不行”的笑。
“小许啊,”她声音稍微大了点,旁边有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我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我说还行。
“忙什么呀,”她推着车又靠近半步,“忙着跟谁吃饭呢。”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粉底有点浮,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我记得那根毛十几年了,她一直没剪。她穿一件碎花短袖,领口那里有点起球,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花纹,刻得有点粗糙。
“忙什么,”她又说了一遍,“你自己心里清楚。”
然后她就开始了。
第一句,说我“不知好歹”。第二句,说“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第三句,说我穿成这样逛超市,给谁看呢。第四句,说老周娶了我真是倒了霉。第五句——
她说了五句。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那个哄小孩的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旁边称重台后面的大姐也往这边瞟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停了一下。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然后我看见她身后几米远,姑父从另一个过道拐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姑父穿一件灰蓝色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点秃,从左边分过去盖住右边。
“姑父,”我说。
大姑妈愣了一下,回头。
“姑父,”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很正常,就像在打招呼,“你给养了8年的儿子做过亲子鉴定不。”
超市里广播在放一首什么歌,我听不出来。姑父手里的苹果袋子晃了一下。大姑妈的脸——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慢慢变白,然后变绿。
就是那种绿,像超市冷柜里放久了的青菜。叶子还是绿的,但梗已经软了,拿起来的时候会往下滴水。
“你说什么?”大姑妈的声音。
我没看她。我看着姑父。姑父没看我,也没看她,他低头看那袋苹果,好像那袋苹果突然变得很重要。苹果是红富士,一袋大概七八个,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字已经被水汽弄模糊了。
“我随便问问,”我说,“我有个朋友,她老公——”
“你闭嘴。”大姑妈说。
我闭嘴了。
我推着购物车走了。背后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姑妈开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姑父始终没出声。
我走到收银台,把豆腐、青菜、方便面放上去。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买的东西少得奇怪。方便面是酸菜味的,我其实想买香辣味的,但香辣味的卖完了。收银台旁边有个小货架,上面摆着口香糖和电池,最上面一层还有几个打火机。我拿了一盒口香糖,薄荷味的。
出了超市,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像雾一样。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伞。旁边有个老头在抽烟,烟飘过来,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老头穿一件深色夹克,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衬衫下摆露出来一截。
手机响了。。
我打了三个字:随便吧。
然后删掉,重新打:买了豆腐。
又加了一句:还有方便面。
老周回了一个“好”。
02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穿着白大褂,说吃了他们的产品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老周拿着遥控器,也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回来了。”他说。
“嗯。”
我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豆腐拿出来,放冰箱。青菜拿出来,放水池里泡着。方便面放在橱柜里。口香糖扔在茶几上。
老周看了一眼口香糖,没问。
我去换衣服,睡衣挂在卧室门后面,挂钩上还挂着一件老周的衬衫,那件衬衫少了一颗扣子,挂在那里快一个月了,谁也没想起来缝。
“今天碰到你大姑妈了。”我说。
“哦。”
“在超市。”
“嗯。”
老周眼睛没离开电视。那个白大褂老头现在在讲一个什么实验,说他们的产品经过了什么验证。
“她说了我几句。”
“说什么了。”
“没什么。”
老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镜歪了,左边镜片上有指纹。他用手推了一下眼镜,指纹还在。
“她那个人,你别理她。”
“我没理。”
“那就行。”
他又转回去看电视。我觉得他其实不知道说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算了。算了算了,过去了就好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像家里洗衣机坏了,他会先拍两下,拍不好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想办法。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后脑勺。他头顶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前两年还只是发际线往后,现在头顶心那块头皮都能看见。他自己好像也知道,最近开始用梳子往那边梳,梳过去几根算几根。
“你头上抹什么了。”我问。
“嗯?”
“油光光的。”
“哦,你上次买的那个护发素,我抹了点。”
“那是护发素,不是发油。”
“不都是抹头上的吗。”
我没再说什么。我去厨房把青菜洗了,切了两刀,锅里烧水。水开的时候,我听见老周在客厅打了个喷嚏。他打喷嚏总是连着打三个,果然,三个之后安静了。
然后他说:“你大姑妈那个人,就是嘴不好。”
“嗯。”
“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爸说过她。”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锅里下面条。方便面掰成两半,扔进去。调料包挤进去。酸菜味飘上来,有点冲。我打了个鸡蛋进去,鸡蛋是上周买的,还剩四个。
“你要不要加个蛋。”我问他。
“好。”
我又打了个蛋。
03
老周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阳台不大,放了一台洗衣机,一个纸箱子,纸箱子里装着些杂物,旧书、旧杂志、一个坏了的电饭煲。我本来想扔的,一直没扔。纸箱子上面搁着一盆绿萝,绿萝是前年买的,刚买的时候叶子又绿又大,现在长得稀稀拉拉的,有几片叶子黄了,我摘了几次,摘不干净。
我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折叠椅是以前露营买的,就用过一次。阳台窗户没关严,有风进来,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晃。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说了句“别叫”,狗就不叫了。
我想起大姑妈。
我嫁到周家第一年,除夕夜,大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那时候她对我还行。她说“小许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可能是我和老周搬出来自己住之后,可能是老周他爸生病那次,我手头紧,没拿出太多。也可能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节点,就是慢慢变的。
大姑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去超市做理货员,做了十几年。她站柜台站得腿不好,静脉曲张,小腿上那些血管像蚯蚓一样鼓着。夏天她也不穿裙子,就穿长裤。
她老公——姑父,以前在单位开车,后来单位改制,他出来跑出租。跑了几年,腰不行了,就不跑了,现在在一个小区做保安。姑父这个人话少,你跟他说话,他就“嗯”“行”“好”。以前过年去他们家,他能一整个晚上不说一句话,就坐在那里嗑瓜子。
他们的儿子——那个8岁的孩子,叫周宇。是姑父四十多岁才有的,大姑妈三十五岁生的。生孩子的时候大姑妈大出血,差点没下来手术台。那个孩子,我见过几次。眼睛很大,皮肤白,头发有点卷。大姑妈把他当宝贝,走哪带哪。
我想起有一次,在婆婆家吃饭,周宇在客厅玩,姑父坐在旁边看手机。大姑妈在厨房忙,喊姑父去帮忙,姑父没听见,大姑妈就自己出来,经过姑父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然后站住了。就那么站了两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进了厨房。
我当时没在意。是现在才想起来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去年过年拍的,一大家子人在婆婆家吃饭,周宇坐在大姑妈腿上,姑父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照片是连拍的,前面几张都正常,最后一张姑父把排骨放回了盘子里。
我看了几秒钟,锁了屏。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晃了一下。我把折叠椅往里面挪了挪,靠墙坐着。楼下那狗又开始叫了,这次主人没管。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写着“您的话费积分即将过期,请及时兑换”。我删了。
我想起超市里姑父低头看苹果的样子。他看苹果的样子,跟老周看洗衣机差不多——知道有问题,但不想拆开看。
我站起来,把绿萝的黄叶子又摘了两片。摘完之后发现还有一片,在背面,够不着,就算了。
04
第二天早上,老周上班去了。
我把碗洗了。其实就两个碗,昨天晚上的面条碗,还有两个杯子。我洗得很慢,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水有点凉,我把热水器调高了两度。
碗洗完了,我开始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层油,是昨天炒菜溅的。我用抹布擦,擦不掉,又喷了清洁剂。清洁剂的味道很冲,我打开厨房窗户。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放着“收旧家电旧书旧报纸”,声音忽远忽近。
我擦完灶台,又把抽油烟机擦了。抽油烟机的油盒里积了一层油,我倒掉,用热水泡着。泡着的时候我没事干,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
我想起大姑妈昨天那五句话。其实每一句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分开听,也就是些难听话。但她说了五句。五句连在一起,像五个巴掌,一个一个扇过来。
我不是没想过回嘴。我嘴不笨,我知道怎么戳人痛处。昨天我完全可以跟她说,你儿子眼睛那么大眼睛皮那么双,你和姑父都是单眼皮。但这话我没说。我说的是亲子鉴定。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烦了,想让她闭嘴。
但她脸绿了。
姑父没说话。
她脸绿了,姑父没说话。
我把油盒从热水里捞出来,用刷子刷。油化了,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我刷了三遍,冲干净,放回抽油烟机里。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餐桌上铺着一块格子布,布上有个烟头烫的洞,是以前老周抽烟的时候烫的。老周戒了三年了,这个洞还在。我用手指抠了抠洞的边缘,线头松了,我揪下来一根。
我想给婆婆打个电话。婆婆年纪大了,住在乡下老房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她对我还行,不冷不热的。她跟大姑妈关系一般,大姑妈是老大,婆婆是老二,姐妹俩年轻的时候争过一间房,后来就不怎么亲了。
但我没打电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会跟婆婆说,你女儿骂我。也不会说,我问了你女婿亲子鉴定的事。这些事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中午我煮了碗面。昨天的方便面还剩一包,我煮了,加了一个蛋。蛋煮老了,蛋黄外面那层灰绿色的边,我挑了挑,没挑干净,就吃了。吃完面,我洗了锅,锅底有一层水垢,我用钢丝球擦。擦着擦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姑父昨天提的那袋苹果,是红富士。姑父以前在单位开车的时候,单位发过苹果,他拿回家,大姑妈嫌小,说了一句“你们单位真抠”。姑父没接话。
我把锅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门响了。老周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早。他换鞋的时候,我听见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
“门口有袋东西。”
我走过去看。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苹果,红富士,七八个,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老周拿起来看了看。“谁放的?”
“不知道。”
“没留字条。”
“嗯。”
他把苹果放在餐桌上。我们两个人看着那袋苹果。袋子外面有水汽,苹果上蒙着一层薄雾。
“要不要洗一个吃。”老周问。
“先放着吧。”我说。
05
那袋苹果在餐桌上放了两天。
第一天没人动。第二天老周拿了一个,洗了,咬了一口,说挺甜的。我没吃。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拉着我说了两句话,问我最近有没有看见一只花猫,她家的猫跑了好几天了。我说没看见。她说那猫是橘色的,尾巴上有一块黑,你要是看见跟我说。我说好。
然后她说:“前天晚上有人在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年纪不小了,头发不多。”
我说可能是送快递的。
老太太说:“不像,他没拿东西。”
我笑了笑,上楼了。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防盗门旁边墙上有个挂钩,平时挂钥匙用的。挂钩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袋苹果。我拿下来,打开看。八个苹果,少了一个——老周吃了一个。剩下七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大的上面,小的下面。
我拿起最上面那个苹果。苹果是红富士,皮很红,但有一块地方颜色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过阳光。我翻过来看,苹果底部贴着一个标签,很小,写着“8”。
我愣了一下。然后翻第二个,没有。第三个,没有。第四个,底部也有一个标签,也是“8”。
我把八个苹果都翻过来。一共三个苹果底部有标签,都写着“8”。
我把苹果放回袋子里。标签是水果店那种贴纸,小小的圆形,蓝底白字。“8”是数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批号,可能是价格尾数,可能什么都不代表。
我把袋子重新挂回挂钩上。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婆婆家。婆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壳。
“来了。”
“嗯。”
我帮她把鸡食盆端到鸡窝旁边。婆婆养了七只鸡,五只母鸡,两只公鸡。公鸡里面有一只特别凶,看见我就扑过来,婆婆踢了一脚,它就跑了。
“大姑妈最近来没来。”我问。
“前天来了,”婆婆说,“拿了一袋苹果来。我说了我牙不好,咬不动,她说给你放着了。”
“哦。”
“坐会儿?”
“不坐了。”
我走到院子门口,婆婆在后面喊:“你等等。”她进屋拿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拿着,自己家鸡下的。”
我接了鸡蛋,骑车回去。路上经过静安里那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有一家茶叶店,橱窗里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杯口描着金线。我想起来,姑父喝茶,用一个紫砂壶。那个壶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壶身上有茶渍,洗不掉。大姑妈以前说过,那个壶“脏兮兮的”,想给他换一个,姑父不让。
绿灯了。我骑车走了。
晚上,老周回来。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挂钩上的苹果。
“苹果还没吃?”
“嗯。”
“放着会坏。”
“明天吃。”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坐在他旁边,把鸡蛋放进冰箱。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一盒豆腐——就是那天在超市买的,还没吃。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
“老周。”
“嗯?”
“你姑父以前开车的时候,单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什么事?”
“不知道,就问问。”
老周想了想。“好像有一次,他车上带了个人,出了点问题。具体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小。”
“什么问题。”
“不知道,大人没跟我说。”
他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一个做饭的节目,一个年轻人在切土豆丝,切得特别细。
我把豆腐切了,切的时候刀钝了,切得歪歪扭扭的。老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06
又过了几天。
那袋苹果最后吃完了。老周吃了三个,我吃了两个,剩下三个我放进了冰箱。后来有一个坏了,我扔了。另外两个放在冰箱里,忘了吃。
大姑妈没再找我。也没打电话。婆婆那边也没动静。老周不知道超市的事,我后来没跟他细说,他也没问。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老周已经躺下了,在看手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姑父住院了。”
“怎么了。”
“说是胆结石,小手术。”
“哦。”
“明天要不去看看。”
“行。”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医院在静安里那边,新楼,挺大的。我们在楼下买了点水果,坐电梯上去。病房里三张床,姑父靠窗,大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削苹果。她看见我们进来,手停了一下。
“来了。”她说。
“嗯,姑父怎么样。”
“没事,小手术,过两天就能出院。”
姑父躺在床上,脸色还行,看见我们点了点头。他嘴皮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大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塑料碗里,递给姑父。姑父接过去,拿牙签扎着吃。
大姑妈站起来让我坐,我说不用,站着就行。她也没再让,自己坐回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旁边床的病人在睡觉,再旁边床的老太太在输液,她女儿在旁边看手机。
老周跟姑父聊了几句,聊身体,聊天气,聊水果价格。姑父话不多,嗯嗯啊啊的。大姑妈削第二个苹果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差点切到手指。她把刀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削下来的皮断了好几次。
我站在窗边,外面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停了好多车。有一辆白色的车正在倒车,倒了半天没倒进去,后面堵了两辆车。楼下花坛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很慢。
“小许,”大姑妈说。
“嗯。”
“你那天说的那个朋友的事。”
“嗯。”
“她老公……后来去做了?”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手还在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不知道,”我说,“我没再问。”
“哦。”
她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
我拿了一块。苹果很脆,咬下去声音很响。姑父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周还在跟姑父说话,问他晚上吃什么。姑父说医院的饭不好吃。老周说那明天给你带点。姑父说不用。老周说没事。
我把苹果吃完,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里面有几个橘子皮,一个牛奶盒,还有一团纸巾。
“我们走了。”老周站起来。
“好。”大姑妈说。
我们走到门口。大姑妈在后面说:“小许。”
我回头。
“那个苹果,”她说,“那袋苹果是我让他送去的。”
我点了点头。
“他挑的,”她说,“他挑了半天。”
“哦。”
我转身走出去。走廊里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是蓝色的,水桶里冒着热气。老周在前面等我,按了电梯。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有个小男孩在吃棒棒糖,旁边站着他妈。
我走进去。电梯往下走,那个小男孩一直看我,我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脸转过去了。
出了医院大门,老周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
“那你说。”
“面条?”
“行。”
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几片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老周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前面那辆灰车闪了闪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位上有一个空矿泉水瓶,我拿起来,放到后座。
老周发动车,雨刷动了一下——他没关雨刷,虽然没下雨。他把雨刷关了。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老周说:“明天去我妈那儿吃饭。”
我“嗯”了一声。
车停在红灯前面。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亮着,红红的。
“你姑父那个苹果,”我说,“标签上有个8。”
“什么8。”
“苹果上贴的。”
“哦,”他说,“可能是编号。”
“嗯。”
绿灯了。老周踩油门。
我把矿泉水瓶捏了一下,瓶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把冰箱里那两个苹果拿出来洗了,放在桌上。老周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有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