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岁妈妈乳腺癌脑转移后,开始为12岁自闭症儿子准备照护清单
发布时间:2026-09-21 10:21 浏览量:1
VOL 3959
2026年8月底,持续的头晕和头痛,让43岁的彭女士再次走进医院。住院以后,她最常提起的是12岁的自闭症儿子小鱼。
检查显示,她的乳腺癌已经发生脑转移。据彭女士转述,医生告诉她,脑内有50多个大小不一的转移病灶,需要尽快治疗。
从2024年确诊乳腺癌起,她先后接受了手术、化疗、放疗和靶向治疗。2025年复查时,她又发现肝转移。如今,彭女士正在西安一家医院继续接受治疗,包括头部放疗。
小鱼3岁多时被诊断为自闭症,目前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读六年级。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合适的康复和教育,彭女士从渭南搬到西安,后来又随着机构和学校先后搬家至少5次。
彭女士住院后,丈夫请假在家照顾孩子,她60多岁的母亲则从河南赶来陪护。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鱼。她说,孩子情绪总体稳定,也已经掌握了一些生活技能,但洗澡、如厕后清洁等仍需要成人协助。
9月18日,大米和小米联系到彭女士。当天,她已经输了三瓶液,傍晚还要继续接受治疗。
谈到自己的病情,她的话总是很短;说起孩子,她却会一件件讲起上学、接送,以及他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情景。
最近,她开始准备一份照护清单,想把儿子会什么、不会什么,以及接送、康复和情绪安抚中的注意事项,一项项写下来。
“孩子会什么、不会什么,肯定要列个表。”她说。
9月17日晚上,彭女士刚和小鱼通过微信视频。她叮嘱儿子要听爸爸的话,让爸爸帮忙刷牙,早点睡觉。
小鱼是否明白妈妈住院意味着什么?彭女士摇摇头。她说,对小鱼而言,他大概只知道妈妈最近不在家。
这样的分离,两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
2024年,彭女士第一次因乳腺癌住院。此前,从孩子确诊开始,母子俩从未长时间分开。接送上学、陪他做康复、吃饭、睡觉,生活里的大小事情,她照料了7年。
丈夫工作抽不开身,彭女士住院后,便请小鱼的姥姥帮忙接送、照顾他。没想到,最初一两个月,孩子的情绪反应突然变得强烈。当时正在医院治疗的彭女士收到老师发来的视频:在学校里,小鱼突然脱掉衣服,用头撞桌子和地面,一时没人能让他平静下来。
平时,小鱼的情绪总体稳定,最强烈的反应通常只是哭。“我觉得他肯定是没有安全感。”彭女士说。
此后几个月,因为情绪持续不稳,小鱼一度暂停了机构干预。
彭女士放心不下。治疗一有间歇,身体稍微好一点,她就离开医院,重新接送孩子、陪他上课。直到2024年年底,一阶段治疗结束,她能够比较稳定地回到原来的生活,小鱼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现在,12岁的小鱼已经掌握了一些稳定的生活技能。他可以自己吃饭、穿衣,对起床和上学等日常安排也比较配合。
但日常生活中,仍有不少事情需要成人持续留意和提醒。上厕所后,他还不会独立完成清洁;洗澡也需要大人帮忙。即使饿了,他也很少主动说“我饿了”,更不会自己找东西吃。大人把选择放到他面前,问他吃不吃、想吃米饭还是面条,他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
在所有担忧中,彭女士最害怕的是孩子走失。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她都要时刻留意。以前跟着妈妈坐公交、地铁或逛超市时,小鱼曾走失过几次。
有一次,他情绪激动后独自跑出出租屋。彭女士和丈夫找了一个多小时,还报了警。
彭女士知道,儿子通常不会走进完全陌生的地方。走失后,他很可能会沿着熟悉的路线,去曾经到过的餐馆、车站或商店。最后,她在附近一家曾带儿子吃过饭的餐馆找到了他。
“这件事是幸运的,因为那个餐馆老板她本来就对自闭症有一定了解,她说她还参加过一些自闭症的活动。她当时察觉小鱼有些特殊,问他要不要吃饭,就给他做了一碗。我赶到时,他就正坐在那里吃。”
彭女士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照顾小鱼,并不只是帮他穿衣、洗澡和接送上学,还有许多只有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才能知道的细节。
小鱼出生于2014年。小时候,他能吃能睡,只是迟迟没有开口说话。最初,彭女士没有意识到孩子的发展可能遇到了困难。身边的人都说,男孩子说话晚,再等等也许就好了。
但孩子的表现渐渐让她不安。2岁多时,即使反复叫他的名字,他也很少回应;让他走过来抱抱妈妈,他似乎也没有听见。“他眼睛会四处看,却很少看着说话的人。”彭女士回忆。
“那时候家里有一只充气跳跳马,小鱼可以骑很久,一直不停。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刻板行为’。”她说。
直到有一次,彭女士带着孩子去同学家做客,对方委婉地提醒她:“你这个娃好像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要不要去看看?”
那时候,彭女士和丈夫、孩子住在陕西渭南,她也还不太会在网上查找信息。她试着在搜索框里输入“什么是孤独症”,页面上先出现了一连串热线电话,大多是广告。
电话接通后,对方听了她的描述,说:“你的小孩十有八九是自闭症,先带他去大医院看看吧。”
彭女士带着小鱼做公益活动
2017年,孩子3岁多时,彭女士带他从渭南到西安就诊,医院给出的诊断是孤独症。回到渭南后,彭女士焦虑又迷茫。她发现,附近很难找到适合孩子的康复机构。
她又开始上网找资料,一个个打电话。听说西安的康复资源更多,也有面向自闭症儿童的康复救助,她把户口迁到西安,开始带着孩子租房生活。
当时,医院的康复干预需要排队。2018年5月,彭女士带小鱼进入机构,开始接受以一对一训练为主的康复服务,最初从模仿发音练起。
彭女士是在医院聊起这些往事的。期间,医生走进病房,提醒她18:00还要接受治疗。她答应了一声,笑了笑,说自己得喝口水缓一缓,很多事情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了。
但说起小鱼第一次开口叫“妈妈”,她的声音一下有了精神。
“这个我记得。那是干预差不多五个月以后,国庆假期的一天。我在出租屋里炒凉皮,想着小鱼喜欢吃,就对他说,‘叫妈妈,吃凉皮。’然后我真的听见他喊出‘妈妈’两个字,声音比较含糊,但确实叫出来了。”
彭女士立刻拿起手机,录下几秒钟的视频,发到朋友圈。“我喜欢记录,就赶紧给他录下来。”她说。
此后几年,丈夫一直在外工作,彭女士没有再找工作。她的生活围着小鱼的学校和机构展开。后来家庭经济紧张,丈夫一个人工作压力很大,也曾催她出去找工作。
但作为全职妈妈,照顾小鱼需要的时间和精力一样都不少。“两个人经常吵架。我也说,那让婆婆帮忙带一下孩子,我出去工作。他想了想,又不同意了。”
学龄前,小鱼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机构。上学以后,他上午去特殊教育学校,下午继续接受康复服务。直到近一两年,他才逐渐从以一对一训练为主,过渡到参加一部分集体干预。
为了寻找更合适的机构和学校,彭女士带着孩子在西安至少搬过5次家。每次搬家,都要重新找房、收拾生活用品,也要帮助孩子适应新的环境和路线。
彭女士带着小鱼积极参与各种公益活动
小鱼对路线变化很敏感。坐公交时,他习惯从固定的站点上车。即使只是提前两站乘车,也可能让他停在路上哭,不肯继续走。
彭女士逐渐学会,在出门、换机构或搬家前,先告诉儿子接下来要去哪里、坐什么车、可能发生什么。
“干啥都要跟他说一下。”她说,“不讲的话,他就哭得比较厉害。”
有一段时间,彭女士也觉得日子看不到头。“天天就是带着娃上课。”她说,“会想,怎么天天过这种生活呢?”
躺在病床上以后,彭女士才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的需要总被放在最后。但她说,自己并不后悔。
生病以前,彭女士没有定期体检的习惯。一方面是没有时间,另一方面,家庭有限的收入被她优先用于日常生活和孩子的康复。
2024年4月,小鱼感冒,彭女士也开始发烧。与此同时,她发现左侧乳房逐渐肿痛,后来摸到了硬块。身边的家长提醒她,情况可能比较严重,要尽快去医院,她这才就医。
检查结果是乳腺癌。
从2024年起,彭女士接受了乳腺手术、化疗、放疗和靶向治疗,左乳全切并进行了腋窝清扫。
化疗掉头发时,彭女士会特意避开孩子。她躲进卫生间,把脱落的头发清理干净,再戴上帽子。小鱼因此没有直接看到妈妈因治疗发生的外貌变化。
化疗后,彭女士的头发已经掉光
但全切手术后的身体变化并不容易完全遮掩。小鱼有时会好奇地扒开妈妈的外套,想看看她身体发生变化的地方。
“他肯定无法理解乳腺癌和手术。他看着就说,‘妈妈受伤了’,反复说这句话。”
彭女士原以为,完成一年的治疗,生活就能慢慢恢复。
2025年9月,她复查时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随后又接受了多次治疗。
2026年8月,她开始出现明显的头晕、头痛。据彭女士介绍,8月28日的检查显示,乳腺癌已经发生脑转移。医生告诉她,脑内有50多个大小不一的转移病灶,大脑和小脑都受到影响,需要尽快进行头部放疗。
“就觉得命运太不公平了,怎么都落在我头上呢。”彭女士说。
过去,许多难处,她总想着忍一忍就能熬过去。可这一次,病灶已经影响到身体平衡,不是靠忍耐就能解决的。
彭女士说,现在走路时,她的身体容易摇晃,需要扶着东西。医生还告诉她,头部放疗可能带来水肿、头痛等不良反应,也可能影响记忆。
“生命重要,记忆力什么的,先把肿瘤控制住再说。”说到这里,彭女士苦笑了一下。对她而言,仔细权衡治疗可能带来的每一种副作用,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她顾不上想那么多。
但涉及孩子的事情,她无法不往后想。
住院期间,丈夫请假在家照顾小鱼。吃饭、洗漱和睡觉这些日常事务,他可以处理;但孩子具体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情绪激动时怎样安抚,彭女士觉得丈夫只知道一个大概。
孩子接受哪些康复服务、学校和机构怎样衔接,也一直主要由她负责。丈夫曾提出,住院期间先暂停机构干预,她没有同意。
“不去康复机构肯定不行。”她说,“一直在家,后面可能会退步。”
过去,彭女士总觉得孩子还小,自己照顾更放心。别人曾建议她暂时把小鱼送进全托机构,她拒绝了,担心孩子难以适应。
但发现脑转移以后,“谁来接手照顾孩子”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回避。
彭女士开始打听寄宿和托养服务。小鱼目前在特殊教育学校读六年级,可以继续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此后能否进入合适的高中阶段教育,将来能否找到稳定的托养服务,都还没有确定的答案。
她也问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如果有一天,丈夫一个人无法照顾小鱼,大家能不能轮流搭把手?娘家的亲属答应愿意帮忙。
彭女士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亲人愿意给出这样的承诺,她已经很感激。可她想为孩子找到的是长期、稳定的照护,这件事仍没有答案。
最近,她开始整理一份“小鱼照护清单”。清单还没有写完,她总觉得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注意,太多细节需要留在纸上。
彭女士一家目前主要靠丈夫的收入生活。她说,小鱼目前每年有约2.8万元康复训练救助额度,用于定点机构的康复服务;如果符合西安市户籍等相应条件,另有送训费补助。
小鱼所在的特殊教育学校也免收义务教育阶段学费。2024年彭女士患病后,亲友和爱心人士曾提供帮助,她也申请过相关救助。
但现在,治疗费用仍是压力。
当被问到最需要哪一种帮助时,彭女士首先想到的仍不是自己。
“肯定是小朋友的接送、陪伴。”她说,“很想先能活着。就像之前说过的,我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有一天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