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前前妻背弃自己的小家庭跟随他人离开后被人甩,近期主动回归
发布时间:2026-09-21 18:00 浏览量:2
昨晚接女儿放学,在校门口看见那辆白色比亚迪。
车停的位置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靠着第三棵梧桐树,车头朝西。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刚买的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子。
女儿从校门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没往我这边看,直接跑向那辆车。
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是她。
我前妻。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我记得那件衣服,袖子口磨得有点起毛了,她穿了好几年都没扔。
头发长了些,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比一年前瘦了一圈。
女儿拉着她的手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她弯下腰给女儿整理衣领,动作还是那样,先左边再右边,最后拍拍肩膀。
这个动作我看过几千遍。
我站在对面没动。排骨上的冰化了,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滴,滴在我皮鞋上。
这双皮鞋是她三年前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棕色牛皮,右脚后跟磨偏了。我一直没换,穿着穿着也习惯了,走路的时候右脚会往外撇一点。
女儿先看见了我。
她朝我挥手,喊着爸爸,又回头看她妈妈,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我心里一紧。
她也看见我了。
目光碰了一下,她先躲开了。低下头,手放在女儿肩膀上,指头收紧了。
我过了马路。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妈妈回来了,妈妈说要来接我放学,以后每天都来接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但是嘴唇抿着,我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没看她。
排骨不重,四根肋排四十二块钱,超市打折买的。本来想今晚炖莲藕,女儿爱吃。
她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声音低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脆。
我说不用,车在这边。
车上女儿一直没说话,坐在后座看窗外,小手攥着书包带子。我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她咬着下嘴唇,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八岁的小姑娘,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小区门口,女儿忽然说:“爸爸,妈妈说她现在一个人住,租的房子可小了,连沙发都没有。”
我没接话。
“她说她想我了,每天都想。”
我还是没说话。
把车停好,拎着排骨开了门。楼道灯坏了半个多月,物业说等配件,到现在也没修。摸黑上楼,女儿跟在我后面,脚步声轻轻的。
开门的时候,女儿拽住我的衣角。
“爸爸,你跟妈妈复婚好不好?”
楼道里黑,看不清她的表情,声音有点发抖,像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
我拧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锁开了,门吱呀一声,屋里黑黢黢的。
开了灯,换鞋,进厨房,把排骨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在排骨上,血水顺着骨头缝流出来。
女儿站在厨房门口,又问了一遍。
我说先写作业去。
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走。
“妈妈说她做错了,她后悔了。她那天说的时候哭了。”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继续冲水。
女儿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她的脸热乎乎的,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
“求求你了爸爸。”
这顿饭我做得很慢。
莲藕削皮切片,排骨焯水,葱姜蒜备好。锅烧热倒油,排骨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冲上来。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她忽然喊我,说这道题不会。
擦了手出去看,数学题,两位数的加减法,她其实会的,心思没在上面。我讲了一遍,她嗯嗯点头,眼睛却往窗外瞅。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
吃完饭洗了碗,女儿洗了澡睡了。
她睡之前又问了一句,能不能让妈妈回来。我说闭上眼睛睡觉,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头发。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不知道,画面一闪一闪的。
拿起手机翻了翻,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头像还是那张,女儿三岁时拍的照片,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个气球。
朋友圈没更新过,最近一条还是去年四月的,转发的一篇文章,讲什么亲子关系的,她写了两个字:珍惜。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沙发垫子有点塌了,坐久了下陷,腰硌在木头扶手上不太舒服。
想起刚才女儿说的话,她说她后悔了,她哭了。
我信。
她哭的样子我见过很多次。
生孩子那年她哭过,疼了两天两夜,顺转剖,推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和汗,头发糊在额头上,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
她妈去世那年她也哭过,夜里躲进卫生间,水龙头开着,但哭声还是从门缝里钻出来,压得很低很低,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声音,听着比嚎啕大哭难受多了。
后来她跟那个人走,我没看见她哭。她只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门关上之后,女儿问我妈妈去哪了。
我说妈妈有事出去一下。
那个“一下”到现在,一年三个月零六天。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外面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的角落。
我站起来去关窗,看见楼下那棵桂花树,树冠黑黝黝的,枝叶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这棵树是我们搬进来那年种的,当时还没我腰高,现在都长到二楼阳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树都长这么大了。
第二天下班去接女儿,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停在那了。
还是第三棵梧桐树下,她靠着车门站着,低头看手机。
我没过去,在马路对面等着。
女儿出来了,先看见她,跑过去。她蹲下来抱住女儿,抱了很久,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
女儿的小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我哄女儿睡觉时的样子。
她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看。阳光斜照在她脸上,眼睛确实红了。
我别过头,点了根烟。
她牵着女儿走过来。
女儿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拉我。
我们俩中间隔着个孩子,站在校门口,放学的学生和家长从旁边经过,有人看我们一眼,有人没注意。
她说:“谢谢你这一年多照顾孩子。”
声音有点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说应该的。
女儿仰头看看她,又看看我,拽拽我的手,又拽拽她的手,把我们俩的手往一块拉。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
凉的。
以前她的手总是热乎乎的,冬天像个暖水袋,总爱往我脖颈里塞。我缩脖子躲,她就笑。
这次凉的。
我抽回了手,说还有事,带着女儿上了车。
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女儿在车上又开始了。
这次换了说法。
“妈妈租的房子连冰箱都是坏的,牛奶放一天就酸了。”
“妈妈瘦了好多,以前穿M码现在穿S码都大。”
“妈妈说她每天都吃外卖,吃得都想吐了。”
“妈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打到十点,声音哑哑的。”
我一直开车,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女儿忽然说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
红灯倒计时,九,八,七。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我踩油门。
“你还小,不懂。”
“我懂。”女儿的声音忽然高起来,“我什么都懂,妈妈跟别人走了不要我们了,现在那个人又不要妈妈了,所以妈妈回来了。我们班李小萌她爸妈也这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现在的小孩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以为她小,她其实比你看得还清楚。
到家之后女儿没再说这件事,自己换了鞋,自己把书包放好,自己拿出作业本。乖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那种乖,让人心里发堵。
她以前写作业要我陪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磨磨蹭蹭的。现在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铅笔一笔一画,写完了自己检查一遍,然后拿来给我签字。
她学会了自己哄自己。
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床头的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她妈。
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又睡沉了。
我关了夜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气泡滋滋响。喝了一口,又凉又苦。
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白色连衣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色秀禾服,敬酒的时候手抖,酒洒在我袖子上,她慌忙来擦,脸通红。
想起女儿出生,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啪嗒啪嗒掉,说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想起后来吵架,为钱的事,为她妈的事,为鸡毛蒜皮的事。她把碗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女儿吓得哭,她又赶紧去哄女儿,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割破了,血珠子滚出来。
想起她越来越沉默,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那种亮晶晶的光不见了。
想起她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同事,开宝马的,会弹吉他,朋友圈里总发一些文艺的话,什么灵魂伴侣,什么精神自由。
她开始加班,开始周末出去,开始换新衣服,开始对着手机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后来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窗帘半拉着,客厅里一半亮一半暗。
她站在暗的那半,说了句对不起,拉开门走了。
女儿在房间里午睡,什么都不知道。
醒了之后问我妈妈呢,我说妈妈有事出去,很快就回来。
那个“很快”,一拖就是一年多。
这一年多怎么过的,现在想起来模模糊糊的。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女儿上学,上班,下班接女儿,做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拖地,哄睡觉。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每张都一模一样。
累的时候靠着沙发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醒过来脖子僵硬,女儿已经自己盖好被子睡了,把我的拖鞋整齐摆在床边。
她大概觉得爸爸太累了。
最难的不是忙,是那种空。
女儿睡了之后,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钟表的秒针走得太慢,每一秒都拖得长长的。
那时候想过她会回来吗。
想过。
但是是想如果她回来我要怎么拒绝她,怎么把这一年多的账跟她算清楚。
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咬牙切齿的。
可真到这一天了,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忘了。
就是说不出来。
啤酒喝完了,罐子捏瘪扔进垃圾桶。
第三个星期,女儿开始变着花样传话。
“妈妈说她找到新工作了,就在咱家附近那个商场里做会计,以后中午都能来看我。”
其实校门中午不开。
“妈妈的房东可坏了,热水器不修,她洗了一个月冷水澡,感冒了好几天。”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肯定是她妈跟她说的。
“妈妈说她以前是个傻瓜,被花言巧语骗了,现在醒了。”
这话是她妈的原话,女儿学得一字不差。
我说你妈让你说的?
女儿摇头,说我自己想说的。
但我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没戳穿。
周六早上,女儿赖床,我做了鸡蛋饼。她爱吃这个,配番茄酱,能吃三张。
正吃着,门铃响了。
女儿腾地跳起来去开门,动作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是她,拎着牛奶和水果,站在门口。
穿了件碎花裙子,裙摆到膝盖下面,腿上穿着肉色丝袜。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耳朵上没戴耳环。
她以前打了三个耳洞,左耳两个右耳一个,现在都空着。
我问她吃早饭了吗,她说什么,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女儿拉着她的手走进来,按到椅子上坐下,又跑去厨房拿碗筷。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女儿在我对面,她在我斜对面。
鸡蛋饼的热气升起来,混着葱花的味道。
她说你手艺比以前好了。
我说练的。
女儿往她碗里夹了一张饼,又给我夹了一张,说我们全家一起吃早饭。
全家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吃饭的时候女儿一直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同学又调皮了,说老师表扬她了。平时吃饭她不爱说话,今天嘴巴没停过。
我知道她是怕冷场。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
女儿跑进厨房帮忙,她们俩在里面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女儿笑了,笑得咯咯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落在地上。
那种笑声我很久没听过了。
她洗完碗出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
那件围裙还是她以前买的,蓝白格子的,系带松了,她重新系了系。动作很自然,像她一直就在这个家里一样。
她说要带女儿去公园,问我去不去。
我说有点事要处理。
其实是没什么事,就是不想三个人一起走在街上,被人看见,被人问,被人用那种目光打量。
她点点头,带女儿出门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见她们俩手牵手走出小区,女儿蹦蹦跳跳的,裙摆一飘一飘的。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弯腰给女儿系鞋带,还是那个动作,先左边再右边,最后拍拍脚面。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我从窗户边走开,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我盯着那层皮看了很久。
她离开之后,我过得不好。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好,是钝的,慢的,像钝刀子割东西,一下一下磨。
最开始那两个月最难熬。女儿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编各种理由,出差了,外婆生病了要去照顾,工作太忙住在单位附近了。
后来女儿问得少了。
但我发现她夜里会偷偷哭。
枕头湿了一片,她翻个面继续睡。早上起来眼睛肿着,我说你眼睛怎么肿了,她说蚊子咬了。
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给大人找台阶下了。
那段时间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对女儿发火,发完之后又后悔,半夜坐在她床边,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女儿醒了,小手伸过来摸我的脸,说爸爸不生气,宝宝听话。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说爸爸没生气,爸爸只是累了。
其实不是累了。
是恨。
恨她,也恨自己。
恨她狠心,恨自己留不住她。
后来慢慢好了一点。
生活总得过下去。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收拾完,忙得没时间想那些。
但有些时刻躲不掉。
比如女儿的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妈妈来,我是唯一一个爸爸,坐在一堆妈妈中间,浑身不自在。
比如给女儿买衣服,不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款式,售货员问我孩子妈妈怎么没来,我说就我来买。
比如女儿第一次来例假,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卫生用品,打电话问我姐。我姐说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电话挂了之后我握着手机关掉屏幕,靠在墙上好久没动。
这些时刻,特别想她。
不是想跟她复婚的那种想,是想有个人能分担的想。
一个人扛真的太累了。
有一次女儿发烧,半夜十二点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背着她去急诊。外面下着大雨,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淋着雨跑到医院。
急诊室里,女儿躺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
我抱着她,下巴顶着她脑袋顶,眼泪掉在她头发上。
护士说你这个爸爸怎么这么不小心,让孩子烧成这样。我说对不住,我没注意。其实是我下班回来她已经烧起来了,自己躺在沙发上裹着被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她说爸爸我在你抽屉里找到的,我自己贴的。
抽屉里是以前她妈买的退热贴,放了不知道多久了,药效早过期了。她烧没退下去,就这么硬扛了几个小时,等着我回来。
那天从医院回来,天都快亮了。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滩一滩的,碎碎的。
女儿退了烧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出的气热乎乎喷在我脖子上。
我走得很慢,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那个瞬间,我想如果她现在出现在路口,我可能会跪下来求她回来。
不是因为我原谅她了。
是因为我扛不住了。
但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流浪猫窜过去,消失在花坛里。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
有时候想如果有个人能搭把手多好,不管这个人做过什么,只要能搭把手就行。
有时候又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凭什么我在这边受苦受累她在那头追逐爱情,被人甩了就想起还有个家可以回。
凭什么我这一年多熬的夜,操的心,受的委屈,她一句我错了就算完了。
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白天理智占上风,觉得不能让她回来。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软弱的自己又爬出来,说算了吧,为了女儿,为了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但日子能凑合吗。
镜子碎了粘起来,裂缝看得见。每次照镜子都会看见那道缝,都会想起来它是怎么碎的。
一辈子对着道裂缝,我能不能受得了。
那天晚上我跟发小陈伟喝酒。
在路边烧烤摊,点了羊肉串烤韭菜烤茄子,两瓶啤酒。
陈伟离婚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他比我干脆,前妻要回来他直接回绝了。
我说你狠得下心?
他喝了口酒,说不是狠心,是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儿子十八岁上了大学他也就解放了,犯不着为了那几年把自己下半辈子搭进去。
我说那孩子呢,孩子要妈妈怎么办。
他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戳,说你有没有想过,孩子要的是妈妈,还是要一个能让她开心的家。
如果一个家里面当爹当妈的互相膈应,别别扭扭过下去,表面是完整的,里面全碎了,孩子在里面待着能好受?
那种冷冰冰的完整,比分开还难受。
这话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妈老吵架。
不,不是老吵架,是不说话。那种冷战,两个人能一个月不说话,有什么话让我传。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看电视的时候隔好远。
那种日子,我过了十几年。
我现在想起来,那种安静,那种小心翼翼,那种明明是一家人却像合租的那种感觉。
比什么都难受。
我妈到现在有时候说起来还会抹眼泪,说她这辈子就栽在这个冷字上。
我怕重走他们的路。
但我又怕女儿走另一条路。
没有妈妈的路。
陈伟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说你现在不是不让她见孩子,她每天都来接,周末也带孩子出去玩,这叫没有妈妈?这比她以前在这里人不回来心也不回来强吧。
他说的不是没道理。
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烧烤摊的烟呛人,孜然味辣椒味混在一起,旁边桌有人划拳,声音很大。
我喝了口酒,泡沫涌上来,有点苦。
我说你不懂,女儿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撒娇求我,我狠不下这个心。
他说那你换个角度想,如果复了婚,过两年又出事了,她再走一次,你怎么办,你女儿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没喝。
是啊,如果再来一次呢。
我能不能再扛一回。
女儿能不能再扛一回。
她今年八岁,再过两年十岁,什么都懂了的年纪。
看着她妈妈再走一次,她会怎么想。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陈伟结了账,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自己想清楚就行,别人的话都是放屁。”
他骑电动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尾灯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一点。
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烤串的焦香和路边垃圾桶的馊味混着。
手机响了,是她发的短信。
她说女儿睡了,又说今天在公园女儿很高兴,坐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裙子上沾了糖浆,她洗了,明天干了叠好送过来。
我没回。
她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离女儿近一点,每天能看看她就行。你当我是一个帮忙接送的大姐也行。”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往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包烟,拆开点上。
烟雾吸进肺里,有点呛,咳了几声。
路边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说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男的说我怎么没有了,我不天天上班挣钱吗。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想听见。
到家之后,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大概出门时忘关了。
电视里放着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雨里对喊,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按了遥控器,屏幕黑掉,屋子瞬间安静。
去女儿房间看了看。
她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旧旧的布熊。那只熊是前妻买给她的,两岁时买的,耳朵掉过一次给缝上了,毛都磨秃了,露出下面的棉布。
她一直抱着睡,不肯换新的。
我轻轻关上门。
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开。
水顺着脊背往下流,站在花洒下好久没动。
想起来今天下午女儿问我的一道题。
不是数学题,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问题。
她说爸爸,人做错了事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改。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的,改了就好。
她马上接了一句,那妈妈改了你怎么不让她回来。
原来是这么绕过来的。
小孩子的心眼全用在这个上头了。
我打湿头发,挤洗发水搓出泡沫,抹在头上。泡沫流进眼睛里,辣辣的,眯着眼找毛巾擦。
擦完靠在洗脸池边上,镜子里的人模模糊糊的,沾着水汽。
胡子又冒出来了,眼睛里红血丝一道道的,眼皮下边发暗。
这一年多老了挺多的。
想想女儿问的那句话,她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告诉我那个道理——妈妈改了。
可是,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了也留疤。
改了不代表没发生过。
不代表我能接受。
不代表日子能回到从前。
但女儿懂什么呢,她只知道妈妈回来了,她想让妈妈搬回来住,想让三个人一起吃饭,想让同学看见她有爸爸妈妈。
她的小世界里,这是天大的事。
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衣服。
阳台上挂着女儿那条碎花裙子,裙摆上还残留着砂糖的亮晶晶的东西。洗是洗了,没洗干净。
拿下来重新搓了一遍,挂在晾衣架上。
推开窗,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汽车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起风了。
站着抽了一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被风吹散。
隔壁楼还有几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人影晃动,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吵,是不是也有人睡不着。
这世上的家,没几个是完整无缺的。
都在凑合,都在撑着,都在修修补补。
有的裂缝能补上,有的不能。
我的这个是能补还是不能补,我自己也不清楚。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下手指,甩了甩手把烟蒂扔进烟灰缸。
关窗,拉上窗帘。
去睡了。
半夜醒了一次,口渴,起来喝水。路过女儿房间,听见她在说梦话。
“妈妈别走。”
声音很轻,黏黏糊糊的,梦里说的话。
我端着水杯站在她房间门口。
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
水喝进嘴里,温的。
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后天呢,更不知道。
复婚这俩字,女儿每天说,前妻不提,我也不提。大家都绕开它,吃饭,接送,出去玩,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像刚认识不久的那种关系。
但总有机锋要触及的时候。
总有一个节点要到来。
到时候我是点头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头的枕套凉凉的,洗得发硬的棉布,硌着脸不舒服。
窗外好像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空调外机上,声音闷闷的。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