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找的小男朋友精力太旺盛,每次折腾完我骨头都像散架了,有次他睡着后手机亮了,是他妈妈发来的催婚消息

发布时间:2026-09-22 19:54  浏览量:2

周屿的胳膊从我腰上挪开时,我骨头缝里还泛着酸。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翻了个身,呼吸沉下去,像台终于关掉的发动机。

我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黄线横在衣柜门上。

他折腾完倒头就睡,我像被拆过一遍又草草拼回去。膝盖是软的,腰是空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床垫还在微微晃。他睡得很沉,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

二十五岁。我三十四。

手机屏幕亮了。

就在他枕边,脸朝上,嗡了一声。我侧头去看——备注是“妈”。

“小屿,上次说的那个姑娘,你到底见不见?你都二十五了,别老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你爸战友的女儿,公务员,比你小两岁,照片我发你了。这周末回家吃饭。”

第三条:“你那个女朋友,到底什么情况?做什么的?多大了?你从来不说。别是有什么问题吧。”

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那块黑掉的玻璃,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屿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小腹上。温热的,沉的。

我没动。

“不三不四的人”。

我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离婚证压在老家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周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在设计公司上班,租这个一居室,养一只叫“年糕”的橘猫。他只知道我做饭还行,睡觉喜欢抱东西,腰不好不能久站。

他没问过我为什么腰不好。

我也没说。

我轻轻把他胳膊挪开,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蹿上来。

客厅没开灯。年糕蹲在猫爬架顶上,眼睛亮了两下。

冰箱嗡嗡响。我倒了杯凉水,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对面楼还有三户亮着灯,其中一户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点一明一灭。

周屿在卧室喊了声“宝宝”。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我应了。

“过来睡。”

“喝水。”

他没了声音。估计又睡着了。

我靠在料理台边,指尖在杯壁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那条消息卡在我脑子里。不是“催婚”两个字。是“不三不四”。

周屿从来没问过我以前的事。我也从来没主动说过。

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是怕。

怕什么?

怕他脸上那种“哦”的表情。怕他愣一下,然后说“没事”。怕他嘴上说没事,心里开始算——她为什么离的?是不是她的问题?她还能不能生?她是不是图我年轻?

更怕他妈妈知道。

那个连我面都没见过,就已经下了判断的女人。

我把水杯放进水槽,声音很轻。

回到卧室,周屿已经横着睡了,占了大半个床。我侧身躺到边上,背对他。

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

骨头还是酸的。

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01

第二天早上,周屿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伸手去够手机,眯着眼划掉闹钟,然后翻过身来搂我。

“早。”

“早。”

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耳朵。年轻男孩的热气,从皮肤里往外蒸。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几点睡的?我好像记得你起来了。”

“喝水。”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手开始不老实,从腰往上游。

我按住他手腕。

“上班。”

“来得及。”他声音闷在我肩窝里。

“我腰疼。”

他停住了。

“又疼了?”

“嗯。”

他撑起身看我,眉头皱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东西,我没看清,也不想去猜。

“那晚上我给你按按。”他下了床,光脚往卫生间走。

我听见水声。他在刷牙,哼歌,调子断断续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昨晚的路灯光没了,白天看,就是一道普通的裂缝。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周屿妈妈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荷花。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周屿妈妈,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面。

拒绝。

删除申请。

锁屏。

手机扣在枕头上。

周屿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含着泡沫。“谁啊?”

“推销。”

他哦了一声,又折回去漱口。

我坐起来,膝盖响了一下。骨头确实还酸,但比昨晚好点。我拉开衣柜找衣服,手碰到最底层那个收纳箱时顿住了。

那个箱子跟着我搬了三次家。里面是什么,周屿从来没问过。

我抽出一件衬衫,把箱子推回去。

关柜门的声音有点大。

“怎么了?”周屿在卫生间喊。

“没事。衣柜门卡住了。”

“晚上我修。”

“不用。”

我套上衬衫,对着镜子扣扣子。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嘴角往下压。三十四岁,看着像三十六。

周屿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镜子里多了一张脸,年轻,干净,眉眼还没被生活磨过。

“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

“那我去接你。想吃火锅。”

“上火。”

“那吃日料。”

“贵。”

“我发工资了。”

他从镜子里看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弯——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软一下。

但今天软不下去。

“再说吧。”我转身去拿包。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我脚踝。我弯腰摸它,它呼噜呼噜响。

“走了。”

“亲一下。”周屿侧过脸。

我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停在十七楼,我按了下行,靠在墙上等。

手机震了一下。“晚上还是去吃火锅吧。你上次说想吃辣。”

我没回。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听见周屿在屋里喊了句什么,没听清。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盯着楼层显示,脑子里却在想那三条消息。

“不三不四的人”。

我算什么不三不四?

离婚是罪吗?

瞒着他——算。

02

公司上午开了个项目会。我负责的那个民宿改造案,甲方又改需求了。

“林设计师,这个风格能不能再年轻一点?现在年轻人喜欢那种——你懂的,就是那种——”

“侘寂风?”

“对对对。但不要太冷,要有温度。”

我在笔记本上画圈。年轻。温度。这两个词今天听着格外刺耳。

午休时,同事陈姐端着饭盒凑过来。

“小林,你那个小男朋友,还处着呢?”

“嗯。”

“怎么样?年纪小的会不会太闹?”

我夹了块西兰花。“还行。”

“我跟你说,年轻男孩好是好,就是不定性。你可得想清楚,别到时候——”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我嚼着西兰花,没接话。

陈姐比我大八岁,离过两次婚。她说话向来直,但没什么恶意。

“你跟他提过你以前的事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

陈姐叹了口气,把饭盒盖上。“小林,姐跟你说句实话。这种事,瞒得越久越难开口。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下午改了三版方案,甲方还是不满意。我盯着屏幕上的3D效果图,眼睛发涩。

手机亮了。周屿:“晚上真不吃火锅?”

我回:“加班。”

他秒回:“那我给你送饭。想吃什么?”

“不用。你先回家。”

“你几点回?”

“不知道。”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一只猫从纸箱里掉出来,配字“好吧”。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图。

六点,七点,八点。办公室人走光了。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透。楼下的路灯亮了,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不想回家。

不想面对周屿。

不想面对他妈妈那条好友申请。

不想面对那个衣柜底层的箱子。

我拎包下楼,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胃缩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周屿:“到家了。年糕吐了,怎么回事?”

我回:“吐毛球。喂点化毛膏。”

“在哪?柜子里没找到。”

“电视柜左边抽屉。”

“找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马上。”

我打了这两个字,然后锁屏。

不想回家,但还是得回。

03

到家快九点。周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年糕趴在他腿上。

“饭在桌上。”他头也没回。

我换了鞋,去厨房。一碗蛋炒饭,温的。旁边还有一碗紫菜汤。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盐放多了。

“好吃吗?”他在客厅喊。

“嗯。”

“我照着菜谱做的。”

“不错。”

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我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手指缩在袖口里。

“你今天不太对劲。”

“累。”

“是不是甲方又改需求了?”

“嗯。”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别太拼了。大不了换个工作。”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周屿。”

“嗯?”

“你妈——她催你结婚?”

他顿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二十五了。”

他松开手,绕到我对面坐下。脸上有点不自在。

“她瞎操心。你别管。”

“她是不是不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说了。”

我抬头看他。

“说什么了?”

“就说你叫林漫,做设计的。”

“没说别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说。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头继续吃饭。他坐在对面看我,手指在桌面上敲。

“林漫。”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我筷子停在碗边。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怪怪的。从早上开始。”

“甲方烦。”

“不是。你平时被甲方烦不是这样。”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年轻,干净,里面映着顶灯的两个白点。

“那是什么样?”

“你会骂人。你会跟我吐槽。今天你什么都不说。”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累了。我先洗澡。”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林漫。”

“嗯。”

“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我知道。”

我抽出手,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花洒。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靠着瓷砖墙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这件事,我从来没觉得是污点。

但此刻蹲在浴室里,我忽然不确定了。

04

周屿的妈妈叫赵秀芬。五十二岁,退休小学老师,住在城郊。

这些信息是我从周屿朋友圈翻出来的。去年教师节他发过一张合照,配文“老妈节日快乐”。照片里赵秀芬穿碎花连衣裙,站在小区门口,笑得很客气。

我看了很久。

那条好友申请还在。我没通过,也没删除。就让它躺在通讯录那栏,红色的“1”挂着。

周三中午,“我妈说想见你。”

我正在量房,卷尺卡在墙边,手一抖,缩回去了。

“什么时候?”

“这周末。吃个饭。”

“你答应了?”

“嗯。你别紧张,我妈挺好说话的。”

我盯着屏幕。卷尺弹回来,啪地打在手指上。

“林漫?”

“在。”

“行不行?”

“再说吧。”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来继续量。卷尺从墙这头拉到那头,数字在眼前晃。

“挺好说话”的赵秀芬,给儿子发“不三不四的人”。

我想象她见到我的样子。客气地笑,打量我。问工作,问年龄,问家庭。然后回去跟周屿说——这个姑娘,不太行。

我离过婚这件事,她不知道。

周屿也不知道。

但我忽然觉得,赵秀芬可能已经闻到了什么。母亲对儿子的女朋友,有种本能的嗅觉。

傍晚回到公司,陈姐还没走。

“小林,你脸色不好。”

“累。”

她倒了杯热水递给我。“你那个小男朋友的事,想好了吗?”

“他要带我去见他妈。”

陈姐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打算去?”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你离过婚?”

我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她身上有股护手霜的味道,甜得发腻。

“小林,你听姐说。男人可以不在乎你离过婚,但没一个男人能接受你瞒着他。尤其这种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说。”

“我怕。”

“怕什么?”

“怕他脸上那种表情。”

陈姐沉默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周屿在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回来了?”

“嗯。”

我坐到他旁边,看着屏幕里的小人在跑。

“周屿。”

“等我一下,这局快结束了。”

我等他打完。他摘了耳机,转过来看我。

“怎么了?”

“你妈——她知道我多大吗?”

“知道。我跟她说你比我大一点。”

“大多少?”

他顿了一下。“没具体说。”

“那你告诉她,我三十四。”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你不想让她知道?”

“不是。我是说——你要告诉她真实情况。”

“什么真实情况?”

我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舌尖上。离过婚。三个字。说出来就完了。

但我没说。

“没什么。就是觉得,别瞒着。”

他笑了,伸手揉我头发。“知道了。我妈又不是查户口的。”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我去做饭。”

“点外卖吧。累了。”

“我做。”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年糕跟在我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切菜的时候,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周屿打游戏的声音。

我剁着那根黄瓜,一刀一刀。

离婚证。旧毛衣。收纳箱。

这些东西压在我心里,越来越沉。

05

周五晚上,周屿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年糕趴在窗台上看鸟。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

赵秀芬的好友申请还在。我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好几次。

最后,我点了“通过”。

她的消息来得很快。

“你好,我是周屿妈妈。”

“阿姨好。”

“听周屿说你是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

“挺好。你多大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十四。”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哦。周屿没说。”

“他没说的事可能还有。”

我打完这行字,没发。删掉了。

“阿姨,我离过婚。”

发出去的那一秒,我手抖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拽出来了。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周屿知道吗?”

“不知道。”

又是沉默。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不知道。”

“姑娘,你多大了我不在乎。但你瞒着他,这不对。”

“我知道。”

“你跟他说吧。说完之后,你们的事我不管。”

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里。年糕跳上来,踩在我腿上,找了个位置趴下。

“谢谢阿姨。”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手在发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没哭。

周屿十点到家。一进门就喊我名字。

“林漫。”

“在。”

他换了鞋走过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年糕又吐了?”

“没有。”

“那你——”

“周屿,你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我旁边。腿挨着腿,热的。

“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去,凉凉的。

“我离过婚。”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

“我结过一次婚。三年前离的。”

他没说话。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你妈加我微信了。她问的。”

“我妈?”他声音高了一度,“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多大。问我离没离过婚。”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回来。

“你跟我妈说了?”

“嗯。”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

“你让我妈先知道,她怎么想?”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震惊和难堪的东西。

“周屿,我本来想告诉你。很多次。但每次话到嘴边——”

“话到嘴边怎么了?”

“我怕。”

“怕什么?”

“怕你脸上这种表情。”

他愣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我。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罐头笑声,一波接一波。

“什么表情?”

“你现在这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林漫,我不是——我不是在意你离过婚。”

“那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你瞒着我。”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响了一下。

“我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身上。

“你让我妈先知道。她怎么看我?她怎么看你?”

“你妈说,让我告诉你。说完之后,她不管。”

他愣了一下。

“她这么说的?”

“嗯。”

他坐到沙发扶手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进广告了,一个女声在喊“只要998”。

“周屿。”

“嗯。”

“你要是想分手,我理解。”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说什么呢?”

“我说——”

“我没说要分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

“你离过婚这件事,我可以接受。但你不告诉我,让我妈先知道——这个我接受不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走。”

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林漫,你三十四了。我二十五。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乎。”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胸口在震。

“下次有事,先跟我说。行吗?”

“嗯。”

“你前夫——是什么人?”

“不重要了。”

“行。不重要。”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

“她让我跟你说,说完她不管。”

“她嘴硬。我去说。”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骨头不酸了。

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下去。

06

第二天是周六。周屿一早给他妈打了电话。

我在卧室里,听见他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年糕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

电话打了快半小时。周屿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

“她说让我们回去吃饭。明天。”

“明天?”

“嗯。你别紧张。她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连你离过婚都不知道。说我粗心。”

我愣了一下。

“她——没说我别的?”

“说你瞒着不对。但也说——我要是因为这个跟你分手,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的脸。他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你妈——”

“我妈就这样。嘴上厉害,心里软。”

他坐到我旁边,把年糕从我腿上抱走。

“我穿什么?”

“那件蓝裙子。你穿那个好看。”

“你妈会喜欢吗?”

“她喜不喜欢不重要。我喜欢。”

我看着他。他低头逗年糕,手指戳猫肚子。

“周屿。”

“嗯。”

“谢谢你。”

他抬头。“谢什么?”

“没什么。”

07

周日中午,我们去了赵秀芬家。

小区在老城区,梧桐树遮天蔽日。周屿拎着水果,我拎着一盒点心。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你走快点。”周屿在前面催。

“楼梯太陡。”

“三楼。马上到了。”

他按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赵秀芬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我一眼。从头到脚。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葡萄。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

“坐。”

我坐到沙发上。周屿坐我旁边,手搭在我膝盖上。赵秀芬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什么。

“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阿姨。”

她去厨房倒水。周屿凑到我耳边:“别紧张。”

我没理他。

赵秀芬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放周屿面前。

“你叫林漫?”

“嗯。”

“三十四?”

“嗯。”

“做设计的?”

“室内设计。”

她坐到对面单人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

“周屿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工作了又不好好攒钱。现在找对象,也不跟我说清楚。”

周屿插嘴:“妈——”

“你别说话。”她瞪了他一眼。

“林漫,我问你。你离过婚,为什么瞒着他?”

我握着水杯。杯壁是温的,手心在出汗。

“我怕。”

“怕什么?”

“怕他走。”

赵秀芬看着我。她的眼睛和周屿很像,但多了些东西。皱纹,阅历,还有——一种母亲特有的锐利。

“你离过婚,不是你的错。但瞒着,就是你的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了。”

“妈——”周屿又插嘴。

“你闭嘴。”

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拆散你们。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最恨学生撒谎。你瞒着他,比离婚这件事严重得多。”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以后有事,两个人当面说。别让我这个当妈的夹在中间。”

她靠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吃饭吧。”

周屿站起来,拉着我往餐桌走。我腿还有点软,但比进门时好多了。

饭桌上,赵秀芬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周屿在旁边偷笑。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那顿饭吃了很久。赵秀芬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她问我的工作,问我的家人,问我以后的打算。

我一一答了。没有隐瞒。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

“下次来,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好。”

“周屿,送送人家。”

“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周屿牵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我的很凉。

“你妈——挺厉害的。”

“她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

走到小区门口,梧桐叶落了一地。我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周屿。”

“嗯。”

“你妈说,有事当面说。”

“嗯。”

“那我跟你说件事。”

他停下来看我。

“什么事?”

“我那个前夫——他出轨。我提的离婚。房子归他,车归我。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年糕。”

周屿看着我。梧桐叶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走吧。回家。”

他拉着我往前走。步子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周屿。”

“嗯。”

“你走慢点。”

他放慢脚步,侧头看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林漫。”

“嗯。”

“以后有事,第一个跟我说。行吗?”

“行。”

他笑了。那种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弯。

我握紧他的手。

骨头不酸了。膝盖也不软了。

08

日子往前走。

赵秀芬偶尔发微信来。有时是问周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是转一些养生文章。末尾总加一句:“你也看看。”

我回:“好的阿姨。”

她回:“嗯。”

简短,但比“不三不四”好多了。

周屿还是精力旺盛。但我不再勉强自己配合他。腰疼就说腰疼,累就说累。

有天晚上他折腾到一半,我按住他。

“不行。明天要早起。”

他趴在我肩膀上喘气。“那你不早说。”

“现在说了。”

他翻身躺到旁边,胳膊搭在额头上。

“林漫。”

“嗯。”

“你说不的时候,我就不动了。对吧?”

“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又挤进来,一条黄线横在衣柜门上。

“以前觉得——不说比较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说了比较好。”

他侧过身来,手搭在我腰上。没有别的动作,就只是搭着。

“那就行。”

年糕跳上床,挤在我们中间。周屿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它又挤回来。

“这猫——”

“随我。”

“什么随你?”

“死皮赖脸。”

他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闭上眼。

骨头还是酸的。但心里不沉了。

09

一个月后,我接了个新项目。一个老厂房改造成青年公寓,甲方要求保留工业痕迹,加入温暖元素。

我画图的时候,周屿趴在旁边看。

“这个窗户好大。”

“嗯。原来就是这样的。”

“住这儿的人肯定很幸福。”

“为什么?”

“窗户大,光多。”

我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屏幕。

“你搬过来吧。”

他抬头。“什么?”

“我说——你搬过来。正式搬。不是现在这样,东西放一半,人住一半。”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这是——求婚?”

“不是。就是让你搬过来。”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妈问起来,你可以说,是你女朋友让你搬的。”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年糕被吓到,从桌上跳下去。

“林漫。”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挺好的。”

他凑过来亲我。我偏了一下头,他亲在嘴角上。

“干活呢。”

“晚上再干。”

“晚上也不行。明天交图。”

“那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再说。”

他趴回去,继续看我画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我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屿。”

“嗯。”

“你妈上次说的那个公务员姑娘——”

“早没联系了。我妈就提了一嘴。”

“你见了?”

“没有。我跟我妈说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时候说的?”

“认识你第二周。”

我停下手里的笔。

“第二周?”

“嗯。我妈当时就问东问西。我没理她。”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他挠了挠头。“怕你觉得我太认真。你那时候——看着不太想认真的样子。”

我看着屏幕上的CAD线条。一根一根,横平竖直。

“周屿。”

“嗯。”

“我挺认真的。”

他没说话。但从侧面看,他在笑。

10

又过了半个月,赵秀芬来我们家吃饭。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客厅,厨房,卧室门口。年糕跟在她脚边转。

“挺干净。”

“我收拾的。”周屿邀功。

“你?你连自己袜子都找不到。”

“妈——”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阿姨,坐。”

她坐到餐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你做的?”

“嗯。”

她夹了块排骨,嚼了嚼。

“还行。比周屿强。”

“妈,我做饭也挺好的。”

“你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糊了。”

周屿闭嘴了。

吃完饭,周屿去洗碗。我和赵秀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戏曲频道。

“林漫。”

“嗯。”

“上次的事——我说话冲了点。”

“没有。您说得对。”

“我这个人,一辈子直来直去。周屿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就怕他吃亏。”

“我明白。”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放《牡丹亭》,杜丽娘甩着水袖。

“你离过婚这件事,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对他实不实诚。”

“我知道。”

“以后有事,别瞒着。两个人过日子,瞒来瞒去没意思。”

“好。”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排骨做得不错。下次多放点糖。”

“好。”

周屿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尿床。”

“妈!”

赵秀芬笑了。我也笑了。

年糕跳上沙发,挤在赵秀芬和我中间。她低头看猫,伸手摸了摸。

“这猫叫什么?”

“年糕。”

“挺胖。”

“随周屿。”

周屿在旁边喊:“怎么又扯上我了?”

赵秀芬没理他。摸着年糕的头,一下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周屿在擦桌子,赵秀芬在摸猫。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骨头不酸了。

心里也不沉了。

那天晚上送走赵秀芬,周屿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前夫发来的。

“林漫,我要再婚了。房子卖掉,分你一半。把卡号发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三年了,他第一次联系我。

周屿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

“谁啊?”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淡。

“你怎么想?”

“不要。”

“为什么?”

“离婚的时候说好了。房子归他,车归我。我不想要他的东西。”

周屿把手机还给我。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就不回。”

“嗯。”

“林漫。”

“嗯。”

“你后悔吗?离婚。”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女声在喊“只要998”。

“不后悔。”

“那——你后悔跟我在一起吗?”

我转头看他。年轻的脸,认真的表情。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离过婚?”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脏。”

他愣住了。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

“你说什么?”

“离婚的女人,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不三不四。”

“谁说的?”

“你妈。她之前发消息说的。”

周屿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回来。

“我妈说的?”

“嗯。她那时候不知道是我。就问你跟谁在一起。她说——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他攥着拳。指节发白。

“我去找她。”

“周屿。”

我拉住他手腕。

“她后来知道了。她改了。”

“但她说过。”

“她不知道是我。她只是担心你。”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林漫,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什么?”

“离过婚的女人,确实——不太一样。”

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林漫。你听我说。”

“嗯。”

“你离过婚,这件事——它只是你的一部分。它不脏。你不脏。”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顶灯的两个白点。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信。”

我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很紧。

“那我以后天天说。说到你信为止。”

“周屿——”

“你前夫出轨,你提离婚。你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年糕。你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过了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不三不四。你是——特别厉害。”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你妈说的那三条消息,我看了。”

“什么?”

“那天晚上你手机亮了。你妈说——‘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他看着我。慢慢地,脸上浮出一点笑。

“所以你第二天早上那么怪。”

“嗯。”

“林漫。”

“嗯。”

“以后我妈发消息,你直接看。不用偷偷摸摸。”

“那是你手机。”

“我人都是你的。手机算什么。”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二十五岁的、精力旺盛的、会做蛋炒饭的、把盐放多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屿。

“周屿。”

“嗯。”

“你搬过来吧。”

“你上次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他站起来,把我拉起来。抱得很紧。

“行。”

年糕在沙发上叫了一声。我们都没理它。

窗外路灯亮着。黄线横在衣柜门上。但今晚看着,没那么刺眼了。

11

周屿正式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一盆多肉。

“就这些?”

“嗯。其他的不要了。”

“那盆多肉——”

“我妈给的。她说放你窗台上。”

我接过来。花盆是粗陶的,里面那颗多肉胖嘟嘟的,顶上带点粉。

“你妈——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窗台缺盆绿的。”

我笑了一下。把多肉放到窗台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叶片上,粉色的尖尖透亮。

“周屿。”

“嗯。”

“你妈接受我了?”

“她早就接受了。她就是嘴硬。”

“那她为什么让你带多肉来?”

“她说——你上次做的排骨不错。下次多放点糖。”

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两个行李箱摊在脚边,手里拎着电脑包。

“你妈原话是什么?”

他挠了挠头。“她说——‘那个姑娘不错。别欺负人家。’”

“就这?”

“就这。”

我低头看那盆多肉。叶片上落了点灰,我伸手擦了擦。

“周屿。”

“嗯。”

“你帮我跟你妈说——下次来,我做糖醋排骨。”

“你自己跟她说。她加你微信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果然,赵秀芬的头像在通讯录里。没发消息,但好友加上了。

“什么时候加的?”

“上周。她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她说——怕你尴尬。”

我盯着那个荷花头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屿。”

“嗯。”

“你妈这个人——”

“嘴硬心软。我知道。”

12

搬进来之后,日子没什么太大变化。就是牙刷多了一把,衣柜多了一半,冰箱里多了几罐啤酒。

周屿下班早的时候会做饭。盐还是放多,但比第一次好点。

有天晚上他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翻衣柜找换季衣服,手碰到最底层那个收纳箱。

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那件旧毛衣还在。裹着离婚证。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我和前夫的结婚照。很小一张,两寸,背景是红色的。

我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笑得挺开心。那时候我二十九岁,觉得日子会一直好下去。

后来他出轨。我提离婚。办手续那天,民政局的人问了三遍“确定吗”。我说确定。

出门的时候,天很蓝。我坐在车里哭了一场。然后开车回家,收拾东西,搬家。

三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前夫的笔迹:“2019.5.20”。

我找了把剪刀。把照片剪成两半。他那半扔进垃圾桶。我这半——也扔了。

离婚证没动。那东西以后可能还用得着。但旧毛衣可以扔了。

我把毛衣塞进垃圾袋。扎紧。放到门口。

周屿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垃圾袋。

“扔什么?”

“旧衣服。”

“我帮你扔。”

“不用。明天我自己带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忽然说:“林漫。”

“嗯。”

“你那个箱子——空了?”

“没。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离婚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吧。以后用不着了,但留着也行。”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侧过身看他。他平躺着,眼睛闭着。

“周屿。”

“嗯。”

“你比你妈还会说话。”

“那当然。我是她儿子。”

我伸手捏他鼻子。他睁开眼,笑了。

13

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黄。

赵秀芬叫我们回去吃饭。这次她提前发了菜单,让我点菜。

“阿姨,我不挑。”

“点一个。”

“那——糖醋排骨。”

“行。周屿,你早点回来帮忙。”

“知道了妈。”

那天下午,我和赵秀芬在厨房做饭。她切菜,我掌勺。

“林漫。”

“嗯。”

“周屿跟我说了。你前夫要分你房子钱,你没要。”

“嗯。”

“为什么不要?”

“不想跟他再有牵扯。”

她停下手里的刀。看了我一眼。

“做得对。”

我翻着锅里的排骨。糖色炒得正好,冒小泡。

“阿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拦着周屿。”

她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我拦他干什么?他二十五了,又不是五岁。自己选的人,自己负责。”

“但你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看你——还行。”

她嘴上说着“还行”,但手底下给我递了块姜。

“放点姜。去腥。”

“好。”

那天晚饭吃了很久。赵秀芬话不多,但一直在给我夹菜。周屿在旁边吃醋,说“妈你偏心”。

“你天天吃我做的饭。人家林漫一周才来一次。”

“那我也一周才吃一次你做的饭。”

“你搬出去了。自己学。”

周屿闭嘴了。

回去的路上,周屿牵我的手。梧桐叶踩在脚下,咔嚓咔嚓。

“林漫。”

“嗯。”

“我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菜了。她从来不给人夹菜。我爸在的时候都不夹。”

我握紧他的手。

“周屿。”

“嗯。”

“你爸——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二岁。癌症。”

“你妈一个人带你?”

“嗯。她没再找。说怕我受委屈。”

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妈挺厉害的。”

“嗯。所以你别惹她。”

“我哪敢。”

他笑了。把我往他那边拉了一下。

“林漫。”

“嗯。”

“你以后——会跟我妈一样厉害吗?”

“什么厉害?”

“一个人扛很多事,但不吭声。”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看我。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眉骨的阴影。

“林漫。”

“嗯。”

“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记着就记着。”

他凑过来亲我。在路灯底下,在梧桐树旁边。我没偏头。

14

十一月,我接了个新项目。一个旧书店改造,甲方要求保留原来的书架和地板,只更新灯光和座椅。

我画图的时候,周屿在旁边看。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长得更胖了。

“这个书店在哪儿?”

“老城区。梧桐路。”

“那不是我妈家附近?”

“嗯。”

“你故意的?”

“不是。甲方找的。”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林漫。”

“嗯。”

“你最近——还腰疼吗?”

“好多了。”

“那今晚——”

“今晚画图。”

“明天?”

“明天再说。”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屿。”

“嗯。”

“你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因为年轻。”

“你也就比我小九岁。”

“九岁很多了。我妈比你妈还大五岁呢。”

我停下手里的笔。

“你怎么知道我妈多大?”

“你上次说的。你妈五十二。”

“你记这个干什么?”

“你的事我都记。”

我看着屏幕。CAD线条一根一根,横平竖直。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周屿。”

“嗯。”

“画完这张图,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梧桐路。那个书店。”

“现在?”

“明天。”

他笑了。那种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弯。

“行。”

15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去了梧桐路。

书店在老居民楼底层,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旧书”两个字。

我站在门口看。周屿站在我旁边。

“就这儿?”

“嗯。”

“进去看看?”

“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发给赵秀芬。

“阿姨,这个书店在您家附近。我接了个改造项目,想问问您——以前来过吗?”

消息发出去。很快回了。

“来过。周屿小时候我常带他来。他总蹲在角落看漫画,不走。”

“那改造完,您来看看?”

“行。”

我把手机给周屿看。他看完,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这么熟了?”

“就最近。”

“你们瞒着我聊什么了?”

“聊你小时候尿床。”

“又来了。”

我推开书店的门。里面很暗,书架高到天花板,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屿跟在后面。手指划过书脊,扬起一点灰。

“林漫。”

“嗯。”

“你改造完,给我妈留个座位。”

“为什么?”

“她以前总坐那个角落。靠窗,有太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角落里有把旧藤椅,旁边的窗户蒙了灰,但阳光还是透进来,一道一道的。

“好。”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林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搬过来。谢谢你告诉我你的事。谢谢你给我妈做排骨。”

“还有呢?”

“还有——谢谢你没放弃。”

我靠在他怀里。旧书店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骨头不酸了。

心里也不沉了。

16

改造项目做了两个月。完工那天,我请赵秀芬来看。

她站在书店门口,看了很久。

“变亮了。”

“嗯。保留了原来的书架和地板。换了灯,加了椅子。”

她走进去。手指划过书脊,和那天周屿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把藤椅——”

“周屿说的。您以前坐这儿。”

她坐到藤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他连这个都记得。”

“嗯。”

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漫。”

“嗯。”

“改得挺好。”

“谢谢阿姨。”

“以后有项目,还接这边的吗?”

“接。”

“那——常来家里吃饭。”

“好。”

她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直直的。

周屿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妈呢?”

“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改得挺好。”

“就这?”

“还说——让我常去家里吃饭。”

他笑了。把奶茶递给我。

“林漫。”

“嗯。”

“我妈这个人——她要是让你去家里吃饭,就是认你了。”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

“我跟你一起。”

“你当然跟我一起。你是我男朋友。”

他凑过来。在书店的旧书架中间,在午后的阳光底下。

“林漫。”

“嗯。”

“你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低头亲我。我没偏头。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起来,在光柱里转了个圈,慢慢落下去。

情感语录

离婚证可以压在箱底,但话得放在桌面上。你说不的时候他停了,才是真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