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退休后执意要离婚,全家炸锅,骂她作 她走后三个月,我爸:

发布时间:2026-09-23 18:36  浏览量:1

妈妈退休后执意要离婚,全家炸锅,骂她作。她走后三个月,我爸:你们说,会不会是你妈把家里运气带走了

我妈退休那天,把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十一年的绿萝搬回了家。

那盆绿萝是她从一根枝条插活的,起初搁在办公桌的角落里,叶子蔫蔫的,谁也没指望它能活。我妈每天用喝剩的茶水浇它,拿湿布一片一片地擦叶子,冬天搬去窗边晒太阳,夏天挪到阴凉处避暑。十一年下来,那根枝条长成了一蓬绿瀑布,藤蔓垂下来两尺长,叶子油亮亮的,肥得能掐出水。她把花盆搁在阳台的矮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天都擦黑了,阳台的灯也没开,就她一个人站在暮色里,背影薄薄的一片。

我说:“妈,站这儿干啥?怪冷的。”

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说了句:“这盆花,我养了十一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还有我爸最爱吃的酱肘子。我爸一进门看见满桌菜,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我妈说:“我退休了。”我爸“哦”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说:“咸了。”

我妈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弟弟张明带着媳妇和孩子也来了,一进门他媳妇赵小娥就嚷嚷:“妈,做这么多菜,累不累啊?”我妈说:“不累,最后一顿了。”赵小娥没听出话里有话,抱着孩子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吃。我弟弟开了一瓶啤酒,给我爸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杯,说:“爸,妈退休了,以后你们俩就能到处玩玩了。”我爸哼了一声:“玩什么玩,我还没退呢。”

我妈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我爸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到张明脸上,最后落在赵小娥怀里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饭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然后她说:“张德厚,我要跟你离婚。”

我爸嘴里的酱肘子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瞪她。

张明手里的啤酒瓶子歪了一下,酒洒了一桌子。赵小娥赶紧站起来拿抹布擦,孩子被这动静吓着了,“哇”地哭起来。我坐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西兰花掉在桌子上。

我爸终于把那口肘子咽下去了。他拿手背抹了抹嘴,看着我妈,像是看一个说胡话的人:“你说啥?”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我妈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八毛钱一斤。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发什么疯?”

我妈没接话,站起来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汤搁在桌上,又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的手一点没抖,筷子夹菜稳稳当当的,嚼东西的声音细细的,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爸盯着她看了半天,指望她说句“开玩笑的”,可我妈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赵小娥抱着孩子躲进了卧室,张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爸喝了半瓶白酒,脸红脖子粗地骂骂咧咧。我妈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洗了,擦干净手,进了她跟我爸的卧室,关上门就没再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我爸在骂,骂我妈作,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六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年轻闹离婚。张明在旁边劝,说爸你少说两句,我妈兴许就是一时气话。我爸说气话?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离婚,这是气话?她这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我那天晚上没走,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是我妈。她站在那盆绿萝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一片一片地剪叶子。那些她养了十一年的叶子,厚实油绿的叶子,她一片一片地剪下来,剪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的小篮子里。月光照着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披散着,白头发在黑发里一根一根地亮着。

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我站在那儿。她说:“这些叶子,明天我给老赵家的、老刘家的、楼下小孙家的,都分一分。这盆花太大了,我带不走。”

我说:“妈,你真要离婚?”

她停下手里的剪刀,想了想,说:“我嫁给你爸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我每天早起给他熬粥,他喝粥要放糖,放了糖又说甜,下回我少放一勺,他又说淡。三十五年,我没穿过一件自己挑的衣裳,他嫌红的艳,嫌绿的土,嫌花的骚。三十五年,我回娘家住过三晚上,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催我回来,不是想我,是没人做饭。”

她顿了顿,剪刀又动起来,咔嚓一声,一片叶子落进篮子里。

“你爸人不坏。”她把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摆好,大小分开,老的嫩的搭配着。“可我不想再伺候人了。”

第二天我妈真把那些叶子分了。老赵家一盆,老刘家一盆,楼下小孙家一盆,还有对门新结婚的小两口,也分了一盆。她给每盆叶子都写了张纸条,教人家怎么浇水、怎么晒太阳、怎么用湿布擦叶面。那盆光秃秃的绿萝桩子,她搬回了自己屋里,搁在窗台上。

我爸那天没回家吃饭。第三天也没回。第四天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到最大声,看了一下午的戏曲频道。我妈在阳台上擦窗户,擦得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擦了四遍。我爸隔着玻璃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我妈身后。

他说:“你真要离?”

我妈说:“真离。”

他说:“你就作吧。你离了婚,谁要你?六十岁的老太婆,要模样没模样,要钱没钱,你出去能干啥?”

我妈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回过身来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张德厚,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咱俩住在你妈那间西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跟你过了三十五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给你妈养老送终,给你弟弟妹妹张罗婚事。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十五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没有?”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你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记了二十年。”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你弟弟结婚,我多炒了两个菜,你说我败家,当着满院子的人扇了我一耳光。你后来忘了,我没忘。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爸退了一步,他的后腰撞在阳台栏杆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屋,把电视又打开了,戏曲频道唱得呜呜哇哇的,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我妈是半个月之后走的。

那半个月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衣裳一件一件叠好,装进一个旧皮箱里,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箱子,棕色的,皮子裂了缝,铜扣子锈得发绿。她把自己的书装进一个纸箱里,那些书都是旧书,书页发黄,有的封皮掉了,她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钢笔写着书名。她把她的梳子、镜子、雪花膏、擦脸油,还有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都装进了皮箱。那只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的颜色,可她舍不得扔,说用了半辈子,顺手了。

我爸那半个月一句话没跟她说。白天他在工地看大门,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就进卧室看电视,看到半夜才睡。我妈照常做饭,照常洗衣,照常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只是不再给他熬粥了。我爸头两天没说什么,第三天早上坐在饭桌前等粥,等了半天端上来一碗白开水,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头啃馒头,什么话也没说。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碗,走了。

我妈走的那天是四月初八,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庙会,村东头的庙里唱大戏,锣鼓敲得咚咚响。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把灶台擦得锃亮,把剩菜剩饭装进饭盒里搁在冰箱里。她把那盆光秃秃的绿萝桩子端到客厅窗台上,浇了最后一次水,用手指头松了松土。然后她拎着皮箱,背着那个装了书的纸箱,站在院子门口。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没去上班。张明也来了,带着赵小娥和孩子。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站在门口。晨光照着她,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跟平常出门买菜一个样。

张明说:“妈,你别走。”

我妈说:“明儿,妈不是不要你们。妈就是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赵小娥抱着孩子站在张明身后,孩子伸着手喊奶奶,我妈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手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转身往巷子口走。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旧背心,手里捏着半根烟。他看着我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妈停下脚步,没回头。她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瘦瘦的,皮箱在手里晃着,纸箱搁在皮箱上,压得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巷子口拐个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电视开到最大声,看了一整夜的戏曲频道。我睡在东屋,听见锣鼓敲了一夜,胡琴拉了一夜,唱戏的人嗓子都哑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头歪在一边睡着了,电视屏幕上全是雪花。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月,家里没什么变化。

我爸照样早上出门看大门,晚上回来吃饭。张明隔三差五带着赵小娥和孩子来,赵小娥进了门就喊“妈”,喊完了才想起来婆婆不在,讪讪地笑一下,钻进厨房做饭。她做饭手笨,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我爸吃一口皱一下眉,可没说什么,闷头扒完一碗饭,搁下筷子就走。

我跟我爸住在一个院里,东屋是我,西屋是他。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总是有声音的,炒菜声、洗衣声、拖地声、还有她哼哼的小曲。她爱哼评剧,什么《刘巧儿》《花为媒》,哼得跑调,可哼得认真。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第二个月,家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灶台上的那口铁锅,用了十几年的老锅,我妈走之前还用它炖了一锅红烧肉。我妈走后我爸自己做饭,第一回炒菜就把锅底烧穿了,火苗从锅底窜上来,差点燎了他的眉毛。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那锅是他跟我妈结婚那年买的,锅底厚厚的一层黑灰,我妈每隔一阵子就拿铲子刮一刮,刮得干干净净。我爸不会刮,火一直烧着锅底,把铁烧穿了。

然后是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那棵树是我妈嫁过来那年种的,长了三十五年,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我妈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剩下的搁在窗台上,红艳艳地摆一排,看着就喜庆。今年那棵树开了满树的花,可花刚落,叶子就黄了,一片一片地掉,掉得院子里到处都是。我爸拿扫帚扫,扫完了又落一层,扫了三天,他索性不扫了,让叶子就那么铺着。

再后来是家里的鸡。我妈在的时候养了六只鸡,三只母鸡三只公鸡,母鸡下蛋,公鸡打鸣。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喂鸡,头一天忘了喂,第二天想起来喂了,可喂的是干玉米粒,鸡吃了胀肚子,第二天死了两只。剩下四只也不好好下蛋了,母鸡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公鸡也不打鸣了,蔫头耷脑的,跟丢了魂似的。

第三个月,张明出了事。

他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左腿。工头把他送到医院,打电话给我,我赶到的时候张明已经进了手术室。赵小娥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哭,哭得孩子也跟着哭,娘俩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我爸后脚到的,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跑着来的,喘得厉害。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那盏红灯看,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手术做完了,医生出来说腿接上了,得养半年。张明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爸和我,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我爸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腿上的石膏,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走廊的窗户边,掏出一根烟点上。护士过来说病房区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小娥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她站在我爸身后,小声说:“爸,你说这是咋了?明子干活一向仔细,从来没出过事,怎么偏偏就……”

我爸没回头。他的肩膀不耸了,撑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说:“你们说,会不会是你妈把家里运气带走了?”

赵小娥愣住了。我站在病房门口,也愣住了。

我爸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他看着赵小娥,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你妈在的时候,家里啥事都顺。你妈走了,锅烧穿了,树叶子落了,鸡也不下蛋了,明子又摔断了腿。你们说,是不是她把运气带走了?是不是?”

赵小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怀里的小孩伸手去够爷爷的脸,我爸偏过头,躲开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他那句话。你妈把运气带走了。他把家里所有的不顺都算在了我妈头上,就好像我妈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好运打了个包,塞进那个裂了缝的旧皮箱里,一起拎走了。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冰箱里的剩菜都装进了饭盒,把灶台擦得锃亮,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她走的时候,家里整整齐齐的,就跟她在的时候一样。她走了之后,我爸烧穿了锅,忘了喂鸡,不扫院子,不擦灶台。锅烧穿是因为我爸不会用铁锅,鸡胀死是因为我爸喂了干玉米,石榴树叶子落了是因为没人浇水。

不是我妈把运气带走了。是我爸把日子过坏了。

可我没说出口。我看着我爸站在窗边,手攥着拳头,肩膀塌着,像是老了十岁。他这辈子没说过软话,没认过错,没低过头。他现在说的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了。他在找一个理由,找一个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理由。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来车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说:“爸,我去找我妈。”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赵小娥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是从我妈的老姐妹那儿要来的。我妈在南方的一个小城,给人家做保姆,伺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我下车的时候是清晨,小城的火车站破破旧旧的,站台上没几个人。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坐了三轮车,拐了七八个弯,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找到了那扇门。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敲了三下。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剪短了,齐耳,黑发里掺着白,梳得整整齐齐。她瘦了些,可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咋来了?”她侧过身子让我进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新插的,才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藤蔓刚垂下来一小截。我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我说话。

我喝了口水,说:“张明摔了,腿断了。”

我妈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她问:“严重不?”

我说:“接上了,养半年。”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说:“我爸说,是你把家里的运气带走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轻轻的,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可笑完了眼睛里又有点湿。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给那盆小绿萝浇了点水,手指头拨了拨那几片嫩叶子。

她说:“你爸那人,一辈子都在找理由。年轻的时候他打了我,说是喝多了酒;后来他对我不好,说是日子紧、压力大;现在他把日子过坏了,又说是我把运气带走了。他这辈子就没想过,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你回去跟你爸说,运气带不走。人走了,就是人走了。留下的那些,是自己没弄好。”

我在我妈那儿住了两天。她白天去老太太家干活,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她做的还是那几样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豆角,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聊家常,说张明家的孩子会背唐诗了,说赵小娥现在学着做饭了,说村里修了新路。她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包了一包东西,是她自己腌的咸菜,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子外面裹了层报纸,用皮筋扎着。她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着她,她眯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说:“妈,你啥时候回去?”

她说:“再说吧。我在这儿挺好的,老太太人不错,活儿也不累。周末我还能去公园逛逛,看看人家唱戏。”

她顿了顿,又说:“你跟你爸说,让他自己学着做做饭,别老凑合。他那胃不好,不能老吃凉的。”

我点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粗糙粗糙的,指头上全是茧子。她的手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转身进了单元门。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那盆绿萝,你爸要是养不好,你帮我养着。”

我坐火车回去的时候,把那罐咸菜搁在腿上,罐子凉凉的,隔着报纸也能感觉到。我低头看着那罐咸菜,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腌咸菜的时候,总是让我帮她搬坛子。那坛子沉,我搬不动,她就自己搬,搬完了腰疼好几天。她腌的咸菜好吃,脆生生的,咸淡正好,左邻右舍都来要。我爸爱吃她腌的咸菜,每天早上就着咸菜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现在我妈走了,没人腌咸菜了,我爸的粥也就喝得没滋没味了。

回到家我把咸菜搁在灶台上。我爸看见了,走过来,盯着那罐咸菜看了半天。他伸手把报纸揭开,拧开盖子,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他嚼着嚼着,忽然蹲下去,蹲在灶台边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他身后,什么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爸把电视关了。他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就坐在黑暗里。我听见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是打火机“咔嚓”一响,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妈那盆绿萝,我明天搬过来养。”

我说:“好。”

第二天他把那盆光秃秃的绿萝桩子从我妈屋里搬出来,搁在堂屋的窗台上。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桩子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就剩一根老茎,皱巴巴的,像一根干柴。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站起来去灶房拿了把剪子,把枯了的根须剪了剪,又浇了一瓢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窗台,他拿抹布擦了。

过了半个月,那根老茎上冒了一个小芽。嫩绿嫩绿的,才米粒大,得凑近了才看得见。我爸蹲在窗台前看了半天,回头喊我:“你来看,发芽了。”

我走过去看,那个小芽蜷着,像一只握紧的小拳头。我爸伸出手指头,在芽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好像怕碰坏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扫帚把地上的石榴树叶子扫了,扫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他自己熬了粥。粥熬得稠稠的,搁了红枣和枸杞,盛了两碗,一碗搁在自己面前,一碗搁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他看了一眼,低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他喝完了,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然后他走到堂屋,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那个小芽,又放回去,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芽朝着窗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他这辈子没认过错,没低过头,没说过软话。他现在做的这些事,熬粥、扫地、养绿萝,就是他认错的方式了。他不会说“你妈对不起”,也不会说“我错了”,他只会把这些事做了,一遍一遍地做,做到绿萝长出叶子来,做到石榴树重新发芽,做到张明的腿养好了,做到有一天我妈回来,看见家里还是整整齐齐的,灶台擦得锃亮,粥熬得稠稠的,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后来张明出院了,拄着拐杖来家里。他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愣了一下,说:“这不是妈那盆吗?”我爸说:“嗯。”张明看了他爸一眼,没再说话。

赵小娥现在做饭仔细多了,炒菜知道搁多少盐,炖肉知道看火候。有一回她炒了一盘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端上桌,我爸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还行。”赵小娥笑了笑,低下头扒饭。

张明养伤的时候学会了修鞋。他在村口支了个摊子,给人修鞋、换拉链、配钥匙。他的手巧,活儿干得仔细,生意还行。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低着头给一双旧皮鞋上线,锥子扎进皮子里,一针一针地缝。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哥,你说咱妈在南方干啥呢?”

我说:“给人家当保姆。”

他说:“她也不容易。”

我说:“谁都不容易。”

他把鞋修好了,递给客人,收了钱,搁进兜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还有点跛,可走得稳当了。他望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咱妈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等她想回的时候吧。”

他点点头,又坐下去,拿起另一双鞋。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挺好,说老太太身体不错,她每天变着花样给老太太做饭,老太太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我说家里都挺好的,张明腿好了,赵小娥会做饭了,我爸养着你那盆绿萝呢,发芽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让他养着吧。”

我说:“妈,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她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堂屋窗台前。那盆绿萝的小芽已经长开了,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朝着窗户的方向伸着。我爸浇了水,土是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跟小时候我妈养的那盆大绿萝一个触感。

我爸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台前,说:“别碰,嫩着呢。”

我缩回手,笑了笑。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盆绿萝。两片小叶子在灯光下绿得透亮,像两个小小的耳朵,在听我们说话。

我爸忽然说:“你妈那盆大的,分给好几家了吧?”

我说:“嗯,老赵家、老刘家、楼下小孙家,还有对门小两口。”

他说:“那几盆都长得好不?”

我说:“不知道,回头我去问问。”

他说:“问问。要是长得好,咱再要几根枝条回来插。”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花白,可眼睛里头有点光。那种光我以前没见过,像是一个人蹲在黑暗里蹲久了,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星火。

我说:“好,我去问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张明的修鞋摊生意越来越好,赵小娥在镇上找了份零工,孩子送进了幼儿园。我爸还是看大门,可下了班就回家,扫院子、浇花、熬粥。他熬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搁红枣、搁枸杞、搁花生,有时候还搁几粒桂圆。熬出来的粥稠稠的,香喷喷的,他盛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搁在对面。

那盆绿萝长出了第三片叶子,第四片叶子,藤蔓开始抽条了,细细的一根,朝着窗户爬。我爸找了根竹签插在盆里,把藤蔓缠上去,缠得歪歪扭扭的,可藤蔓没掉下来,贴着竹签往上长。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塑料皮裂了,他用透明胶粘着。他翻开一页,里头是张黑白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两排牙。我爸用手指头摸了摸照片上的脸,摸得很轻,像是怕把照片摸花了。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盆绿萝长到第五片叶子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她说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要接老太太去国外住,她这份活儿干完了,想回来看看。

我说:“啥时候到?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说了。他正在浇绿萝,水瓢停在半空,水从瓢沿漏出来,滴在窗台上。他把水瓢搁下,拿抹布擦了窗台,动作慢慢的,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他说:“她那屋我收拾过了,被子晒过了,枕头套换了新的。”

我说:“好。”

他又说:“你问问她,想吃啥,我提前买。”

我说:“你自己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灶房了。我听见灶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在翻碗柜,把碗一只一只拿出来擦,擦完了又放回去。那只磕了边的白瓷碗,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拿抹布擦了又擦,擦得锃亮,搁在碗架最里头。

我妈回来那天是个晴天。她坐的早班车,我到镇上的车站接她。她拎着那个旧皮箱,皮子裂的缝更大了,铜扣子锈得发绿,可箱子擦得干干净净。她穿了一件浅灰的褂子,头发还是短的,齐耳,黑发里掺着白。她看见我,笑了笑,说:“瘦了。”

我说:“妈,走吧。”

三轮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了,手里捏着一把扫帚——院子其实早就扫过了,他捏着扫帚不知道往哪儿搁,就那么捏着。

我妈下了三轮车,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院门。院门还是那个院门,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堂屋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爬了一尺长,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妈看了很久。然后她拎着皮箱往门口走。我爸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门口的路。我妈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我妈进了堂屋,把皮箱搁在地上,走到窗台前,看那盆绿萝。她伸出手指头,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滑滑的,凉凉的。

我爸跟进来,站在她身后。他手里的扫帚还捏着,捏得指头关节发白。

我妈没回头,说:“养得还行。”

我爸说:“还行。”

我妈说:“土该换了,这土硬了。”

我爸说:“明天我去买新土。”

我妈说:“不用买,后院的腐叶土就行,掺点沙子。”

我爸说:“行。”

我妈从窗台上拿起那只白瓷碗——她走之前搁在碗架最里头的,我爸擦得锃亮搁回去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碗沿的豁口还是那个豁口,碗底的黄印子还是那圈黄印子。她把碗搁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我爸。

她说:“张德厚,我回来看看,不是回来过日子。”

我爸点点头。他手里的扫帚终于放下了,靠在墙边。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说:“我知道。你住几天,想走就走。”

我妈说:“我住三天。”

我爸说:“行。”

我妈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搁着一罐咸菜,玻璃罐,裹着报纸。她走过去揭开盖子闻了闻,咸菜腌得正好,脆生生的味儿。

她说:“这咸菜谁腌的?”

我爸说:“我腌的。腌了好几回,头两回都烂了,第三回才成。”

我妈盖上盖子,没说话。她进了灶房,系上围裙,打开碗柜看了看。碗柜里搁着那只白瓷碗,旁边还有几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拿出那只白瓷碗,舀了一碗米,淘了淘,搁进锅里,又搁了几颗红枣、几粒枸杞。她点火熬粥,蹲在灶前看着火苗,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米香混着枣香飘了满屋。

我爸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灶前的背影。她的背还是那么瘦,围裙带子在腰上系了个蝴蝶结,跟以前一样。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去院子里把扫帚捡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院子。院子早就扫干净了,可他还是扫,扫得慢慢的,扫得仔细,把石榴树叶子堆成一堆,搁在树根底下。

那天中午我们仨坐在堂屋里喝粥。粥熬得稠稠的,搁了红枣枸杞,甜丝丝的。我妈喝了一口,说:“火候大了。”我爸说:“嗯,下回小点。”我妈说:“熬粥得小火慢煨,急不得。”我爸说:“记住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一人一句,平平淡淡的,跟以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以前我妈说啥,我爸总是哼一声,或者干脆不理。现在他说“记住了”,说得认认真真的。

我妈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被褥拆了洗了,把冬天的衣裳翻出来晒了,把灶房里的瓶瓶罐罐擦了一遍。她没动那盆绿萝,只是每天浇点水,把叶子上的灰擦了擦。我爸就跟在她后面,她搬不动的东西他搬,她够不着的地方他够,她洗好的被单他帮着拧。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可干活的时候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要啥。

第三天下午,我妈把皮箱又拎出来了。她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去,梳子、镜子、雪花膏、擦脸油,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她把皮箱扣上,铜扣子锈得厉害,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拎着皮箱走到院子里,我爸在堂屋窗台前站着,手里端着那盆绿萝。

我妈说:“我走了。”

我爸说:“嗯。”

我妈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堂屋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绿油油的。我爸站在窗台前,手里端着花盆,花盆里那根藤蔓爬了一尺多长,缠在竹签上,歪歪扭扭的。

我妈说:“绿萝别搁窗台上,风大,吹干了。”

我爸说:“放哪儿?”

我妈说:“搁东墙根底下,半阴半阳,正好。”

我爸说:“行。”

我妈拎着皮箱走了。巷子口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爸端着那盆绿萝,站了很久。然后他把花盆搁在东墙根底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又拿几块砖头围了个小圈,把花盆搁在圈里头,挡风。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又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他又熬了粥,搁了红枣枸杞,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搁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他看了一眼,低下头喝粥。粥熬得正好,不稠不稀,枣香扑鼻。他喝完了,把碗洗了搁在碗架上,那只白瓷碗搁在最里头。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台上空空的——绿萝搬到东墙根去了,窗台上就剩一圈湿印子,花盆底留下的。我爸走过来,拿了块抹布把窗台擦了擦,湿印子擦掉了,木头窗台干干净净的。

他擦完了窗台,走到院子里,站在东墙根底下,看着那盆绿萝。月光照着他,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微微弯着的背。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盆绿萝转了转方向,让藤蔓朝着东边。然后他直起腰来,望着巷子口,望着我妈走的方向。

他的嘴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没听见。他说:“素芬,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巷子口空空的,没有人。

可那盆绿萝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沙沙地响了一声,像是应了一声。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