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挨我父亲一巴掌后转身离去,两年后我父亲二婚,新婚当夜才懂
发布时间:2026-09-23 18:29 浏览量:1
妈妈挨我父亲一巴掌后转身离去,两年后我父亲二婚,新婚当夜才懂什么是报应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个画面,是母亲蹲在井台边削苹果。
那口井在院子东角,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夏天摸上去凉丝丝的。母亲削苹果从来不用案板,就蹲在那儿,左手托着苹果,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口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转。果皮薄得透光,连成一长条也不断,红艳艳地垂下来,像一条细绸子。削到最后,果皮完整地落在搪瓷盆里,苹果白生生的,一点红痕都不带。她把苹果递给我,自己把果皮搁进那只白瓷碗里,碗底垫着两片,上边再盖上两片,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
我问她为啥不扔,她说,果皮香,搁屋里能安神。
那只碗是父亲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白瓷,碗沿有一圈细细的蓝边,磕过一回,豁了个小口,母亲用砂纸磨了磨,照样用。碗底沉着苹果皮的汁水,日子久了,浸出一圈淡黄的印子,洗都洗不掉。
父亲那会儿在村头的砖窑上工,每天回来一身红灰,连眉毛都是红的。他进门先不洗手,径直走到水缸前舀一瓢凉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得急,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母亲递过毛巾,他接过去胡乱抹一把脸,毛巾上就印出个红印子,像盖了个章。然后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两毛钱一包的“大丰收”,呛得慌,母亲也不说啥,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我趴在院子里写作业,听见他偶尔咳嗽一声,母亲就抬头看一眼,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一停,又低下去择菜。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母亲在灶台前忙活,我趴在院里写作业,鸡在墙根刨食,猪在圈里哼唧,一切都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会变。
变化是从父亲升了砖窑的小组长开始的。
他不用再推砖车了,每天夹着个黑皮本子,在窑上转悠,给人记工分。工分记得潦草,数字歪歪扭扭,可月底发钱的时候,他兜里的票子厚了一小沓。他开始喝酒,先是跟工友在小卖部门口的条凳上喝,后来把人往家里带。母亲炒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盘醋溜白菜,父亲嫌不够,叫她再去买猪头肉。母亲说钱不够,父亲当着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拍在桌上,说,够不够?母亲没接,转身进灶房继续炒菜,铲子碰锅底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些。
那天晚上人散了,父亲喝得走路打晃,母亲端了盆热水给他洗脚。他脚往盆里一搁,水溅出来烫了母亲的手。母亲“嘶”了一声缩回手,父亲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醉眼朦胧地看她:“你躲啥?我又不打你。”母亲没说话,把手抽回来,手背上红了一片。我趴在里屋门缝往外看,看见母亲背对着父亲蹲在地上擦水渍,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喘气。
后来父亲动手了,不止一回,可我只亲眼见过一次。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母亲在灶房蒸糖瓜,麦芽糖的甜味飘了满院。父亲从窑上回来,脸色铁青,说窑上出了事故,死了人,他这小组长脱不了干系。母亲说那你快去跟人说清楚,你又不是直接管安全的。父亲忽然暴怒,说女人家懂个屁,要不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我能摊上这倒霉事?母亲愣住了,手里的糖瓜掉在地上,粘了一层灰。
父亲上前一步,母亲往后退了一步。父亲又上前一步,母亲退到灶台边上,后背抵着锅沿。父亲抬手就是一巴掌,母亲的头往右边一歪,撞在灶王爷的画像上,画像歪了,糖瓜粘在墙上,扯下来一块墙皮。我冲进去喊了一声“爸”,父亲回头瞪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不认得我似的。母亲捂着脸蹲下去,从手指缝里我看见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可我没听清。
第二天母亲没去上课。校长派学生来问,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说病了,明天就去。母亲在里屋躺着,我端了碗小米粥进去,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后脖颈上三道红痕已经变成紫的,肿得发亮。我把粥搁在床头,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指冰凉,声音哑哑的:“出去吧,妈躺会儿。”
那是母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她走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白天父亲又骂了她,说她把灶王爷的画像粘歪了,是存心让老天爷怪罪这个家。母亲没争辩,把画像扶正,又煮了一锅糖瓜,盛在盘子里搁在灶王爷跟前。晚上我睡到半夜被尿憋醒,看见堂屋亮着灯,母亲坐在灯底下纳鞋底,一针一线扎得慢,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肿痕消了些,可颧骨上青了一块。我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我就回屋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坐在我家的灯底下。
第二天早上灶是冷的。母亲住的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桌上搁着那只白瓷碗,碗里空空的,苹果皮倒干净了,碗底那圈黄印子还在。她那个碎花布包没了,柜子里她的衣裳没了,窗台上她的梳子没了,就剩一只木梳齿断了一根,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留下的。
父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光着脚,脚上的破拖鞋还没穿。他盯着井台边那摊水渍看了半天——那是头天晚上母亲洗衣服留下的,冻了一层薄冰,晨光照上去白花花地晃眼。他忽然弯腰捡起井台边的斧头,我以为他要劈柴,结果他一斧头砍在井沿上,青石崩了个角,斧头弹回来差点砍着他自己的脚。他把斧头一扔,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脑袋,手指头插进头发里,看不见脸。
那天他没去窑上。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他去了,回来的时候醉得走不成路,是工友架回来的。之后一连醉了大半个月,见酒就喝,喝完就骂,骂窑上的人坑他,骂村里人看他笑话,骂母亲心狠,骂着骂着就嚎,嚎完了又喝。有一回他醉倒在院子里的酸菜缸旁边,吐了一地,我拿扫帚去扫,他忽然抓住扫帚把,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你妈呢?叫你妈来扫。”我说妈走了。他愣了半天,松开手,翻了个身,脸贴在酸菜缸沿上,像条晒干的鱼。
日子还是得过。父亲酒醒了之后开始学做饭,第一回焖米饭,水放少了,锅底糊了厚厚一层,他用铲子铲得满头汗,铲下来的锅巴黑得发亮,他掰了一块搁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下去,说,糊了也香。我看着他嘴角的黑灰,想笑没笑出来。
他手笨,切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粗,炒出来半生不熟。但他有一样好处,不嫌麻烦。村里别人家男人做饭,糊弄两下就完事,他不一样,焖米饭要焖得软硬正好,炒菜要炒得颜色鲜亮,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搁辣椒油拌,跟母亲在时一个味儿。我有时候吃着吃着抬头看他,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响,脚上换了双新拖鞋,蓝色的,塑料的,后跟那里没破。可没过多久新拖鞋也破了,大脚趾又顶出来,他照样蹲在门槛上搓地皮,搓得脚指头黑乎乎的。
初二那年冬天,父亲把东厢房腾出来,找人砌了个水泥台子,从镇上旧货铺买了台缝纫机,黑漆漆的机身上缠着金线花纹,踩起来咯噔咯噔响。他说要开裁缝铺,村里人笑他,说大老爷们踩缝纫机,跟娘们儿似的。他不恼,闷头摇着缝纫机,给人改裤脚、换拉链、补破洞。手扎破了好几回,指头上缠着白胶布,胶布上印着红印子,他照样摇。
头一个月没啥生意,他就拿我的旧衣裳练手,拆了缝,缝了拆,把一件褂子改得不成样子。后来村东头的老刘头拿了两条裤子来,说腰太肥了,让他改改。父亲量了尺寸,咔嚓咔嚓剪下去,线走得歪歪扭扭,可改完了老刘头一穿,刚好。老刘头给了三块钱,父亲攥着那三张票子看了半天,晚上买了半斤猪头肉,跟我一人一半。
慢慢地生意就好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陈庄有个陈师傅,改衣裳便宜又结实。父亲在铺子里添了张条凳,搁了把暖壶,来人等着的时候能坐坐、喝口水。他话少,除了量尺寸问几句,其余时间就闷头踩缝纫机,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从早响到晚。
那台缝纫机的声音成了我们家新的背景音。我放学回来听着那声音写作业,觉得心里踏实。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父亲在铺子里哼了一句什么,仔细听,是《朝阳沟》里的调子,母亲以前老唱。他哼得跑调,可哼得很专心,缝纫机的声音给他打着拍子。我搁下笔,趴在桌上听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没让他看见。
周桂芬是入了秋来的。
那天她拿了两条裤子来改腰身,站在铺子门口往里打量。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抹着口红,身上一股雪花膏的香味,跟村里女人的汗味和灶火味都不一样。她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挑:“陈师傅在吗?人家介绍我来的,说你这手艺好。”
父亲从缝纫机上抬起头,说在呢,拿来我看看。周桂芬把裤子递过去,手指头擦过父亲的手背,父亲缩了一下,低头量尺寸。周桂芬也不走,坐在条凳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攒一小把扔进垃圾桶。她问父亲:“你这铺子开多久了?”父亲说大半年了。她说:“生意咋样?”父亲说凑合。她就笑,笑得脸上俩酒窝,说:“你倒实在。”
改完了裤子,周桂芬给了钱,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父亲说:“瞎收拾。”她说:“一个大男人,不容易。”父亲没接话,低头把缝纫机上的线头剪了。
隔了三天她又来了,拿了一件褂子,说是袖子长了。父亲改的时候她照样坐在条凳上嗑瓜子,这回多说了几句话,说她在镇上开小卖部,卖酱油醋、盐、火柴、蜡烛,也卖雪花膏和发卡。她说镇上的女人都爱买她的雪花膏,她进货进得勤,生意还行。父亲嗯嗯啊啊地应着,手上活没停。
那件褂子改完了,周桂芬没给钱,说:“下回一块儿算。”父亲说行。
下回是五天以后,她拿了一条裙子来。再下回是三天以后,拿了件毛衣。再下回是隔天,拿了两件秋衣。后来父亲跟我说,那阵子周桂芬把家里能改的衣裳都改了一遍,连她妈的旧棉袄都翻出来改了。
她来的时候总是不空手,有时候给小卖部里卖不掉的饼干,有时候是碎了的肥皂头捏成的团子,有时候是两瓶汽水。有一回她带了一包卤猪头肉,用油纸包着,油渗出来洇湿了一片。父亲说不要,她说给小娃吃的,然后冲我笑。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三了,不算小娃,可她把肉塞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接了。
周桂芬跟村里那些女人不一样。村里的女人来串门,东家长西家短,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周桂芬不说闲话,她坐在条凳上嗑瓜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父亲踩缝纫机。她的眼神不躲不闪,父亲偶尔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她就笑一下,父亲赶紧低下头。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周桂芬在帮父亲穿线,两个人凑得很近,周桂芬的手指头捏着线头往针眼里送,送了两回没送进去,父亲伸手接过去,一下就穿上了。周桂芬说:“还是你手稳。”父亲说:“练出来的。”周桂芬就笑,笑得父亲耳朵尖发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们俩都没看见我。缝纫机没响,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人中间那根黑线,细细的,绷得直直的。
那天晚上我拿出母亲的碗,碗底那两片苹果皮还搁着,干得发黑,卷成两个小卷。我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了。我把碗扣在桌上,扣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又翻过来,把苹果皮倒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干透的果皮,腾地蹿起来,两个小卷在火里缩成黑点,一下就没了。
放暑假的时候周桂芬来得更勤了。她的小卖部白天让她妹妹看着,自己骑车来我们村,四里地,骑得满头汗,到了先喝一瓢凉水,然后坐在铺子里帮父亲剪线头、叠衣裳。她学东西快,没几天就能踩直趟了,父亲夸她手巧,她说:“我手巧?你才手巧,一个大男人能把缝纫机踩这么好,少见。”父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干活,嘴角翘着。
有一回下了暴雨,周桂芬回不去镇上,父亲说:“要不住西屋吧,空着也是空着。”周桂芬说:“那多不好意思。”父亲说:“没事,我跟娃睡东屋。”那天晚上雨打得房顶噼里啪啦响,我躺在炕上听西屋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啥也没听见,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周桂芬在灶上摊煎饼,动作利索,摊出来的煎饼又薄又圆。父亲蹲在门槛上吃煎饼,吃得满脸笑。
那天周桂芬没走,第二天也没走。第三天父亲跟我说:“你周姨搬过来住,你看行不?”我说:“你的事。”父亲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转身出去劈柴,斧头抡得老高,柴火裂得脆响。
周桂芬搬进来那天拉了满满一三轮车东西,瓶瓶罐罐摆满了窗台,雪花膏的香味盖过了院里桂花树的味道。她还带了一台小收音机,搁在堂屋条案上,天天早上放评剧,唱得满院子都是。父亲爱听,蹲在门槛上跟着哼,周桂芬在灶上做饭,也跟着哼,两个人哼不到一块去,各哼各的调,可听着也不算难听。
我把母亲那只碗收进自己屋里,搁在书桌抽屉最里头,用一件旧毛衣裹着。毛衣是母亲打的,枣红色的,袖口磨得起球,我舍不得穿,也舍不得扔。碗裹在毛衣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周桂芬对我还行,不亲热,也不冷淡。早上给我煮鸡蛋,晚上给我烧洗脚水,换季的时候给我扯布做新衣裳。她做菜口味重,爱搁酱油,炒出来的菜黑乎乎的,父亲吃得惯,我吃不惯,可我没说啥。有一回她炒了盘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跟母亲切得一样细。我吃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放下筷子说饱了。父亲抬头看我,周桂芬也看我,两个人都没说话。从那以后周桂芬再没炒过土豆丝。
秋天的时候父亲去镇上买缝纫机零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转身进了铺子,缝纫机响了一整夜。第二天周桂芬来了,两个人在铺子里说了半天话,声音低低的,我在院里听不清。后来周桂芬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挤了个笑,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两杯酒,跟我说:“你姥姥病了。”我说:“啥病?”他说:“不知道,你妈回去了。”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镇上碰见你表舅了。”他顿了顿,又说:“你妈在南方,一直没回来过,这回你姥姥不行了,她才回来的。”
我没说话,回屋把抽屉拉开,毛衣裹着的碗还在,碗沿的缺口朝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我把碗拿出来,碗底那圈黄印子在灯下看得清楚,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我摸着那圈印子,忽然想起母亲蹲在井台边削苹果的样子,果皮连成一长条也不断,红艳艳地垂下来。
父亲在堂屋坐着,酒杯空了也不倒,就干坐着。周桂芬没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虫子都不叫了。过了很久,父亲忽然说:“我对不起你妈。”我没接话。他又说:“我那会儿糊涂。”我还是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月光照着他,照着他光着的脚,脚趾头在月光里蜷着。他站了很久,然后弯腰从井台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一声闷响,半天才传回来。
腊月里父亲说要跟周桂芬领证。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老高,柴火裂成两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我说:“哦。”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插,直起腰看我:“你不乐意?”我说:“你的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又弯腰捡柴火,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偏了,劈在冻土上,溅起一撮泥。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八,周桂芬说要热闹,在院里搭了彩棚,请了村里做流水席的老赵头。父亲这些天像换了个人,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抹了发油,亮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他给周桂芬买了金耳环,细细的圈儿,坠着米粒大的珠子。周桂芬戴在耳朵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说:“建民,你舍得。”父亲嘿嘿笑,搓着手。
婚礼那天我哪儿也没去,躲在东厢房踩缝纫机,把一条旧裤子拆了缝、缝了拆。院子里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父亲的声音最响,跟人碰杯时杯子磕得叮当响。周桂芬挨桌敬酒,笑声脆得像炸蚕豆。我从窗缝里看见她换了一身红旗袍,腰身掐得细细的,脚上踩着高跟鞋,在泥地上走得一歪一歪。
天擦黑的时候散席了。父亲被人搀回新房,嘴里还嚷着“再喝一杯”。我端了盆热水想给他擦脸,走到西厢房门口,听见里面“哐当”一声响。推门进去,父亲坐在床沿,脚边碎了一只搪瓷缸子,跟两年前那只一模一样。周桂芬站在窗前卸耳环,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发什么酒疯?”父亲没理她,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白瓷碗——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了,碗底的苹果皮还在,干得卷了边。他的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柜角上,“叮”一声脆响,豁口又崩掉一小块瓷。
“这破碗你留着干啥?”周桂芬伸手要夺。
父亲猛地攥紧了碗,手指头关节发白。他低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她削苹果,皮都搁碗里……”
周桂芬愣在那儿,耳环摘了一半,金珠子晃来晃去。她大概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眼圈红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醉得东倒西歪,却把那碗攥得死紧,好像一松手碗就会飞走,好像那两片干苹果皮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指望。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早上,我啃着冷馒头看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当时大脚趾搓着地皮,把那只破拖鞋搓得翻了个面。现在他脚上换了新皮鞋,锃亮,可那只白瓷碗一拿出来,他就还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搓着破拖鞋的洞,把日子搓得稀碎。
父亲把碗搁在枕头边,倒头睡了过去。周桂芬在床边站了很久,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着她脸上慢慢凝住的妆。她没再说话,轻轻把父亲的鞋脱了,拉过被子盖住他蜷起来的身子。那只白瓷碗就搁在枕头旁边,碗底的苹果皮在月光里蜷着,像两个小小的问号。
我退回东厢房,拉开抽屉,把母亲那只碗拿出来。碗沿上也有个豁口,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磕的。母亲当时说,豁口碗养人,不碍事。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这只碗都没拿。我摸着碗沿的缺口,忽然想起她教三年级那年,有个叫孙大壮的孩子往她背上贴纸条,写“李老师没男人要”。母亲发现了,笑着揭下来,叠成方块塞进兜里,继续上课。她总是笑,挨了打也笑,被学生欺负也笑,走的时候连句重话都没留下。
窗外西厢房的灯灭了。院里彩棚上的红绸在风里扑啦啦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我把碗放回抽屉,关了灯,黑暗中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苹果香——大概是错觉,那苹果皮都干成那样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起得很晚。周桂芬在灶上熬粥,见我进来,递了碗热水,没提昨晚的事。父亲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看见周桂芬端粥上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那只白瓷碗搁在灶台角落,周桂芬拿它盛了盐,里头插着半截筷子当盐勺。父亲看见了,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低头喝粥,粥烫,他吸溜吸溜地吹着,热气糊了满脸。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桂芬把小卖部又盘了回来,父亲继续踩缝纫机,两个人各忙各的,院子里偶尔有笑声,大多时候安安静静。我考上大学那年,周桂芬给我做了床新被子,棉花絮得厚厚的,说北方冬天冷。父亲送我去车站,递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缝纫机踩的鞋垫,针脚密密的,一朵梅花绣了拆、拆了绣,绣了整整一个冬天。
车开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那只白瓷碗,豁口用铜锔子钉住了,磨得光光的。“你妈的东西,”他说,眼睛看着别处,“你拿着。”我接过来,碗底那两片苹果皮不知什么时候被清掉了,碗里空空的,锔子钉得齐整,像一道小小的伤疤,愈合了,可痕迹还在。
我上大学走的第二年,姥姥没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姥姥已经入了土,坟头还没长草。母亲在坟前烧纸,背对着我,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白了大半。我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高了。”她说。
我蹲下去帮她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也不掸,就那么蹲着,一张一张往火里搁纸,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烧完了纸,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我说:“妈,你回去住几天吧。”
她摇摇头,说:“不了,我晚上的火车,回南方。”
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白瓷碗,锔子钉的豁口朝上,递给她。她愣了一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摸着铜锔子,摸了一圈。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完了把碗递还给我:“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我说:“妈——”
她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她的背有点驼,灰褂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老了的鸟。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你爸那人,心不坏,就是糊涂。”
我攥着碗站在坟地里,风把纸灰吹了我一身。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山脚,不见了。
那年寒假我回了家。父亲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背也弯了。缝纫机还在响,可踩得慢了,咯噔咯噔,半天才走一针。周桂芬的小卖部生意还行,她人胖了些,脸上有了双下巴,说话还是那个软软的调子。她见了我挺高兴,张罗着做饭,炒了四个菜,有荤有素。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学校的事,我一五一十说了,他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周桂芬在旁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
晚上我睡在东厢房,听见西厢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可调子是平和的,跟缝纫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惯了的老歌。我拉开抽屉,把那只碗拿出来,碗底那圈黄印子还在,铜锔子磨得光光的。我摸着锔子,忽然想起母亲在坟地里说的那句话,心不坏,就是糊涂。
也许人就是这样,糊涂的时候能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可乱麻里也能长出新的线头来。母亲走了,可她把那只碗留下了;父亲糊涂过,可他后半辈子都在拿铜锔子一针一针地补。周桂芬呢,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在一个男人最狼狈的时候,端了一碗热粥来。
我把碗搁回抽屉,关了灯。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那年腊月母亲洗衣服留下的水渍,冻了一层冰,晨光照上去白花花地晃眼。我闭上眼睛,听见缝纫机又响起来了,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从堂屋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把这只碗搁在厨房的柜子里。偶尔削苹果,也会把皮搁碗里晾着,不为安神,就是觉得那两片薄薄的皮蜷在碗底,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人,不说话,可一直在。我媳妇问过我,这碗都豁了,扔了吧?我说不扔,留着。她也没再问,只是洗碗的时候小心地避开那只碗,好像知道它跟别的碗不一样。
有一回我儿子打碎了家里一只盘子,我媳妇要骂他,我拦住了,说碎就碎了。我儿子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头扎破了皮,我给他包创可贴,忽然想起母亲那年磕了碗沿,拿砂纸磨了磨,说豁口碗养人。我把碎片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回头看见那只白瓷碗搁在碗架上,铜锔子在灯光下闪着暗黄的光。
碗底的苹果皮早就没了,可我每次削苹果,还是习惯把皮搁进去。果皮蜷在碗底,薄得透光,红艳艳的,像一条细绸子。我儿子有时候拿起来吃,我也不拦他,就看着他嚼着苹果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那圈黄印子朝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年轮是树的日子,日子是人过的。糊涂也好,明白也好,日子总是往前的。我父亲踩了半辈子缝纫机,把一条歪线踩成了一条直趟;我母亲蹲在井台边削了半辈子苹果,把果皮削得薄得透光。我呢,我把这只碗搁在柜子里,碗底的黄印子越积越深,跟年轮一样。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能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院子,穿过堂屋,穿过东厢房的窗纸缝,一直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知道那是错觉,父亲早就不踩缝纫机了,那台老掉牙的机器搁在杂物间里,蒙了一层灰。可声音那么真,真得我翻身坐起来,光脚走到厨房,拉开柜子,把那只碗捧在手里。
碗是凉的,铜锔子硌手,碗底的黄印子在月光里模模糊糊。我把它搁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它,照着那个磨得光光的豁口,照着那圈年轮一样的黄印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
我把碗拿回柜子里,关好柜门,回屋接着睡。躺下去的时候,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跟记忆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错觉,可我不说破,就那么闻着,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院子。母亲蹲在井台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长条也不断,红艳艳地垂下来。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大脚趾从破拖鞋的洞里顶出来,搓着地皮。我趴在院里写作业,听见缝纫机响起来,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从堂屋那头传过来。我抬头看,母亲在笑,父亲在笑,阳光照着院子,照着井台,照着那只搁在窗台上的白瓷碗。碗底的苹果皮蜷成两个小卷,安安静静的,像两个不说话的人。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媳妇还在睡,呼吸轻轻的。我翻身下床,走到厨房,拉开柜子,把那只碗捧出来。碗底的黄印子还在,铜锔子还在,豁口还在。我拿抹布把碗擦了擦,搁回柜子里,关好柜门。
日子还长,碗还得搁着。豁口碗养人,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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