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中考考了738分全家激动拥抱,没人问我考了多少,我低头轻声说总分才728,全场死寂,随后我又说了一句话,妈妈听完瞬间崩溃痛哭了

发布时间:2026-09-24 09:30  浏览量:1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机构及相关情节均为艺术化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或真实事件对应。

当全家都为妹妹的738分沸腾时,姐姐许言口袋里的高考728分无人过问。她一次次把话咽回去,直到妹妹的庆功宴上,她轻声说出一句话,妈妈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1)

我把西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码进玻璃碗里。厨房的窗台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留下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

客厅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738!念念考了738!”

妈妈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接着是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然后是爸爸的笑声:“好闺女!真争气!”

我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客厅里,念念被妈妈搂在怀里,爸爸一只手臂揽着她们俩,三个人挤在手机屏幕前,像一株紧紧缠在一起的藤。

茶几上那片光还亮着,是许念的成绩查询页面,红色的数字刺眼又喜庆。

我手里的玻璃碗有点冰,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我往前走了两步,把果盘搁在茶几边缘。

没有人看我。

“738分,妈,我能上一中了吧?”念念的声音闷在妈妈肩膀上,带着哭腔。

“能!肯定能!”妈妈用力拍着她的后背,“我们家念念真是争气!”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两天前的短信,来自明川大学招生组的老师,内容是邀请我在志愿填报期间带家长去校内面谈,商量专业意向和新生奖学金。

我看了两秒,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妈妈这才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言言,再去拿点纸巾过来,念念哭了。”

“好。”

我转身回厨房。路过冰箱时,我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妈妈的字迹:明早记得给念念买豆浆。日期是今天。

我拉开抽屉拿纸巾。厨房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吹进来,我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唐可发来的消息:“你查到分数了没?到底多少?”

我盯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先别声张。”

唐可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有再回。我捧着纸巾走回客厅,妈妈已经拉着念念在商量要通知哪些亲戚了。

爸爸站在一边,搓了搓手,朝我这边偏了偏头:“言言,你那个……最近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妈妈头也不回地喊:“老许你过来看看,这个名单里要不要加上你小姨家?”

爸爸“哎”了一声,就迈过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那盒纸巾没有人接。

念念坐在沙发上,哭过的脸笑成一朵花,她朝我招招手:“姐,你看我分!738!”

我点点头:“真厉害。”

“等你以后我请你吃好吃的!”念念咧嘴笑。

妈妈在旁边翻通讯录,念叨着:“成绩出来了,得赶紧想想到底报一中还是实验中学,还得问问老师……”

爸爸蹲在茶几旁,看着念念的成绩单,笑出一脸褶子。

我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我口袋里消失了。我转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

西瓜皮被削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说,我考了728,他们会不会也这样抱我一下?

这个念头只停了两秒。

我没有说。我甚至没有让那个念头落到更深处,因为厨房外传来的笑声太满,满到我得伸手扶住料理台边缘,才能站得很稳。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翻出那条短信。

明川大学招生组,林老师。

短信很短:“同学你好,你的分数已进入我校关注范围。如方便,请尽快联系我们,沟通后续面谈安排。”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隔壁房间传来念念和妈妈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听见念念一直在笑,妈妈也在笑。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等了很久,没有人敲门。

(2)

唐可第二天上午就来了,抱着厚厚一摞志愿填报资料,书包拉链都拉不上。

“我被我妈押着去书店买的,说让我多看看。”她呼哧带喘地站在门口,“你妈呢?”

“厨房。”我说。

“你查分数了没?”

我还没回答,她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一把抢了过去。

“明川大学招生组——我靠!许言!你——”她嗓门一下拔高了。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妈妈正在水槽前洗水果,念念的单曲循环放着歌。

唐可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压着嗓子:“你728?你考了728?!明川大学找你面谈?!”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手机轻轻按下来:“……别喊。”

“唐可来了?中午留这儿吃饭啊!”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珠,看了一眼唐可,“念念要休息,你们小声点儿。”

“阿姨好!”唐可收了声,冲妈妈笑了下,但她的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看向我。

等妈妈缩回去,她压低声音说:“你爸妈还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唐可愣了几秒,低声骂了句“过分”,然后她拎着书包直接进了我房间,把资料往桌上一摊,又回头看我:“你728,你给我看看你的位次。”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了,好半天才说:“这个分……能上很好的学校。”

我知道。

“明川大学招生组已经找你了?”她问。

“嗯,让我带家长去面谈。”我说。

“那你跟你妈说了没有?”

我还没开口,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言言,念念那件白衬衫是不是放你柜子里了?你找找,下午她想穿。”

我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要站起来去翻了。

唐可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刚刚问你话。”

“说了个开头。”我说。

“她怎么说?”

“她说念念的事还没弄完。”

唐可抿着嘴看我。她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在忍什么。过了一下,她说:“你自己去吧。”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跟我一起去也行。我陪你去。”

我低头看着那摞志愿资料,半晌说:“我看看怎么填。”

于是我们趴在书桌前翻那些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唐可一边用笔戳一本《报考指南》,一边小声说:“许言,你太安静了。”

“我一直这样。”

“不是。”她顿了顿,“你今天特别安静。”

我没接话。

大约十一点,妈妈端了盘切好的芒果进来,放在桌子上。芒果是冰过的,果肉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念念说想吃芒果,我匀了一半给你们。别切太多,她现在不能吃凉的,一点就行。”

我盯着那盘芒果,没动。

妈妈转身出去了,高跟鞋声踩在木地板上,隔着一道门,又传来她问念念的声音:“念念,周日下午补习班还上不上了?你老师发消息说……”

我忽然开口:“妈。”

高跟鞋声停了一下:“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高三那年家长会吗?”

妈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嗯?你爸那阵子不在家,我不是让你自己去跟老师说吗?”

我说:“哦,没事了。”

“念念那件衬衫你帮我找找。”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走了。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在一摞叠好的衣服底下抽出那件白衬衫。衣服很干净,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我把它放在床上,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芒果我没动。

唐可也没动那盘芒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高二是不是拿过奖学金?”

“嗯。”

“那次家长会,也没人去?”

我点点头。

唐可用笔尖戳着纸,发出很轻的笃笃声。她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在饭桌上跟念念讨论一中的分班考试,念念问:“我姐以前考了多少分进的一中?”

妈妈愣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进念念碗里:“你姐姐那时候不一样,别老打听别人的事。你自己管好你自己。”

我说:“我当年比念念高一点。”

妈妈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唔”了一声,然后说:“先吃饭吧,下午还要去学校领资料。”

唐可坐在我对面。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下午她走之前,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许言,你记得给我留个门。你别自己一个人去面谈。”

我说好。

妈妈在阳台喊:“念念,把防晒衣穿上,下午太阳大。”

唐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阳光照在楼道地上,她已经走到下面一层了,忽然又仰起头朝我喊:“许言!你728!你听见没!”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带出一点回音。

我站在门框里,没有动。

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在喊728?”

“没有,”我说,“唐可在唱歌。”

(3)

晚上十点,我加了明川大学林老师的微信。

对方很快就通过了,发来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说:老师这边初步了解过我的摸底情况,分数和专业意愿比较匹配,想跟我聊一聊。如果是本地考生,建议带一位家长来校面谈一次,方便了解实验班和奖学金政策。

我盯着“带一位家长”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妈妈还在跟姨妈打电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讲的都是念念的事。

我走到客厅门口。

妈妈坐在沙发上,腿蜷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挂着笑:“……对,738,我就说这孩子稳吧。嗯嗯,到时候看要不要上一中重点班,他们班主任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挂了电话,喊了一声:“妈。”

“嗯?”她抬起头,脸上笑容还没收完。

“明天我有个面谈,想让你陪我去一趟。”

妈妈揉了揉眼角:“去哪儿?”

“明川大学。”

她愣了一瞬:“明川大学?去那儿干什么?志愿还没开始填呢,你跑学校去干嘛?”

我想了想,说:“他们招生组的老师想聊一下。”

妈妈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嘴里念叨着:“那你先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要是真有事再打电话给我,行不行?念念明天中午要去学校领资料,我得陪她,实在抽不出空。”

“念念不是说下午去吗?”

“她班主任又改成上午了,说中午要开会。对了,你明天要是出去,顺便帮念念把那个复习资料带回来,就在校门口复印店,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报念念名字就行。”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妈妈又低下头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然后抬头见我还没走,露出一点疑惑:“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自己去就行。”

她点点头,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语调:“……对,738,我都没想到她这次能考这么好……”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把志愿填报书照得发白。我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了“明川大学”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点。

我把那张纸撕了下来,重新拿了一张。

这一次,我写得更慢。写完最后一行,我把纸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老师回了一条消息:“老师您好,我明天可以来面谈。我一个人来,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回复:“可以。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明川大学行政楼二楼招生办公室,到了打我电话。”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它亮了一整天,有一点发烫,光照在我脸上,白得几乎不真实。

隔壁房间又传来念念的笑声,还有妈妈嫌她笑得太大声音的音量:“小点儿声,姐姐要休息。”

念念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噗噗地笑:“妈,考上一中了你要请我吃大餐!”

“请请请,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买。”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唐可发来一条消息:“明天面谈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请假陪你?”

我打了一个字:“不用。”

她又问:“你妈去不去?”

我没有回复。

唐可发来一个“我明白了,那你到了告诉我”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窗外的风从小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气。我忽然想起来了高二那年的秋天,我拿到奖学金证书回家,进门时妈妈正在给念念扎头发。我把证书举起来,妈妈抬头看了一眼,说:“嗯,挺好的。念念,别动,歪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迟早会在某一个晚上,坐下来,认真地问我一句: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等到那天。

第二天中午,我出了门。

临出门前,妈妈站在玄关穿鞋,念念已经下楼了,她回头看我:“你出去啊?”

“嗯。”

“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她弯腰系鞋带,没问我面谈怎么样了。

我站在她身后,伸手想去握住门把手,又停下来。

“妈。”

“嗯?”

“你跟念念说说,”我说,“就说我今天下午去明川大学了。”

妈妈抬起头,有些茫然:“你刚刚不是说……你自己去吗?”

“我可以自己去,”我说,“但我希望她知道。”

妈妈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没太听懂。

我没有再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一刻,我听见她在身后喊:“那你看到明川那边的老师记得好好说话——听到没?”

声音被金属门隔断。

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腿,有点发烫。

明川大学离我家一共四站地铁。

我攥着手机,站在门口,给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去吧,别回头。

然后我迈步走进了地铁站。

(4)

面谈没有谈成。我到了明川大学行政楼,林老师临时被叫去参加紧急会议,前台帮我留了联系方式,约定时间改到家里给念念办庆祝宴的后一天。我在行政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坐地铁原路返回。那两天,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面谈的事。

爸爸回来那天是阴天。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玄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念念第一个跑过去,爸爸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手机盒,上面系着蝴蝶结。妈妈在旁边笑:“就你惯着她。”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爸爸又弯下腰,从箱子侧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摞旧资料,封面卷了边,印着某个补习机构的名字。

“来,言言,这是老周家孩子用过的,都是重点高中的卷子,你看看有没有用。”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没接。“爸,我有复习资料。”

爸爸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那也留着,万一用得上呢。”

“嗯。”

念念已经拆开手机盒,妈妈凑过去看。爸爸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看了看我,像想再说点什么。妈妈没有回头:“老许,你来看念念这颜色好不好看?”

爸爸“哎”了一声,过去了。

那袋资料堆在茶几角落。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张物理卷,姓名栏写着别人的名字,字迹陌生。

晚上十一点,我开始发烧。起初只是嗓子发紧,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感觉地板在晃。我用手扶住墙,站了一会儿。客厅没开灯,冰箱在暗处嗡嗡响。我低头,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口系着活结。

我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一盒退烧药,药盒上贴着一角撕过的胶带,像是从家里药箱上撕下来的。

我拿着药盒,慢慢直起身。阳台灯亮着,门没关严,透出一道缝。爸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对,我是许言爸爸,想问一下,她最近在学校状态怎么样?”

我站在原地没动。

“嗯,我没怎么在家……她也不跟我说……不是,我就是有点不放心。”

风从阳台门缝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她从小就懂事,我有点担心她太懂事了。从来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没事……”

我没有再听下去。我退回房间,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

被子里还是凉的。我盯着那盒药,它在台灯下躺得很安静。我没有喝,只是把爸爸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妈妈进房间收衣服,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盒,没有拿,也没有问。她拉开窗帘,背对着我问:“烧退了吗?”

“退了。”

“嗯。”

她抱着换下的衣服出去了。我坐起来,看着那盒药,忽然觉得它像一个没有开口的人。

洗漱完出来,爸爸坐在餐桌边,面前粥还没动。“言言,没事吧?”

“没事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走到茶几边,把那袋旧资料拎起来。爸爸抬起头看我。

我没说话,把它放到了自己房间书架最底层。然后我从房里出来,准备吃早饭。经过爸爸身边时,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那盒药还放在床头柜上。我把它放进了床头柜抽屉最里面。没有扔掉,也没有碰。

(5)

庆祝宴前一天,妈妈坐在沙发上拟名单。她拿着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名字,用红笔画着勾。念念在旁边试新裙子,转了一个圈,裙摆扫过茶几。

“言言,”妈妈抬头喊我,“明天你就在门口接待,帮亲戚们引个座,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我站在她面前,说:“妈,我想坐主桌。”

妈妈愣了一下,像是听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你坐主桌?念念旁边要坐她班主任和两个姨,位置本来就紧,你坐主桌那不乱了吗?你就在旁边帮帮忙,等忙完再坐下吃。”

她低下头,继续画名单。

“我考完了。”我说。

妈妈没有抬头:“嗯,等你妹妹的事忙完再说。”

我站在原地。念念从裙子后面抬起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回房间,关上门。阳光落在书桌的志愿表上,明川大学招生组林老师的消息还停在手机里:“面谈改到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晚上小区停电。整栋楼黑下来,妈妈翻出蜡烛,在客厅点了一根。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烛光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出来倒水,看见爸爸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

他看见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言言,来坐会儿。”

我坐下了。蜡烛在茶几上跳了跳。

“最近学校有没有什么事?”爸爸问。

“没事。”

“嗯。有事跟爸说。”

“好。”

我们没有再说话。烛光在墙上晃,念念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坐在爸爸旁边,忽然觉得他好像老了,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我喝完水,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爸,我明天想坐主桌。”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跟你妈说了吗?”

“说了。”

他没有再开口。我推门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在冰箱门上看一张新便签,妈妈的字迹:明天言言负责接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妈妈在厨房喊我:“言言,你下午去饭店跟老板确认一下桌数,我走不开。”

我坐在床边,说:“你自己去吧。”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妈妈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又缩了回去。

我没听见她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唐可:“今天宴席你穿哪件?”

我没有回。窗外阳光很亮,庆祝宴是今天,明川大学的面谈是明天下午三点。我坐在床边,把那纸志愿表从抽屉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没有决定任何事。我只是知道,如果连“我考完了”都不能让妈妈抬头,那么我无论等多久,都等不到她来问我的那一天。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开始换衣服。

(6)

姨妈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浇那盆快要蔫掉的绿萝。

门铃响了两声,妈妈在厨房里喊:“言言,开下门!”

我放下水壶去开门。姨妈站在门口,提着一篮土鸡蛋,篮子上盖着块蓝布,边角还沾着草屑。

“你妈呢?”姨妈进门。

“厨房。”

姨妈换鞋,朝厨房方向探了探头:“念念成绩出来了?考多少?”

“738。”

“嚯!”姨妈眉角一抬,“我就说念念能考好。你妈呢,高兴坏了吧?”

“嗯。”

姨妈把鸡蛋放进厨房,跟妈妈在灶台边说了几句。我回到阳台,继续浇那盆绿萝。叶子尖有点发黄,我翻着叶背看,像在看它哪里不舒服。

过了几分钟,姨妈端着一杯水走到阳台上。她没急着说话,站在我身边,望着楼下那片晾满被单的院子,好一会儿才开口:“言言,你别怪你妈。”

我捏着水壶的手停下来。

姨妈将杯子放在窗台上,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装着。念念初二那年,期末成绩下来,她躲在屋里哭了大半宿。你妈吓坏了,坐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念念哭着说:‘妈,我是不是特别笨?我怎么考都比不上姐姐,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姐姐?’”

我握着水壶,指节有点发紧。

“你妈当时什么也没说,就抱着念念一起掉眼泪。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当着念念的面再夸你了。你成绩好,你拿奖状,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提,怕念念多想。”姨妈转过头看我,“她不说,不是心里没有你,是不敢。”

楼下谁家的孩子在喊“妈”,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暮色,又消失了。

我站了很久。

我想起高二那年秋天。我拿着奖学金证书回家,妈妈在给念念扎头发。我把证书举起来,妈妈抬头看了一眼,说:“嗯,挺好的。念念,别动,歪了。”

我以为是“不值一提”。

第二天早上,冰箱里多了一盒芒果。透明的塑料盒,金黄色的果肉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盒盖边缘还凝着一层细水珠。我打开冰箱时看见了它,又关上了,以为那是买给念念的。念念爱吃芒果。

我没有多看一眼。

后来那盒芒果被谁吃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记得自己在心里把它归到了“妈妈给念念买的东西”那一类,连一点失落的缝隙都没留给自己。

可就在刚才,姨妈说“她不说,不是心里没有你”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妈妈从来不买那种切好的、盒装的芒果。她嫌贵。她买芒果都是去菜市场挑处理价的,论堆买,回家自己削。

只有那一次,冰箱里出现了一盒干干净净的芒果,像一件没有被打开过的礼物。

我把它当成了别人的东西。

姨妈见我不说话,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妈她不是不心疼你,她就是……就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顾了这边,又伤了那边。”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姨妈没有再说什么。她抿了一口水,转身回客厅去了。

我蹲下来,把绿萝盆里浇透的水倒掉,手背上沾了一片湿泥。我没有马上擦掉,就蹲在那里,慢慢把指尖上的泥搓开。

原来妈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敢爱。

这个答案没有让我好受,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我,我还可以告诉自己:没关系,我早就不指望她的关心了。可“不敢爱”不一样。它说明妈妈推开我的时候,她心里也可能被我推开过。那盒芒果就是证据。可我们都沉默着,沉默到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她不爱我”。

晚饭的时候,妈妈一碗一碗地盛汤。她给念念舀了很多排骨,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话也没说。

我看着那筷子青菜,忽然鼻子有点酸。

我夹起来,吃了。

饭后我收拾碗筷。妈妈站在水槽边,背对着我,忽然问:“你那条白裙子还穿得下吗?念念明天想借一下,她那条拉链坏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前我会说“嗯,在我柜子里”,然后把裙子拿出来。可这一次,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股声音在往上顶:

“妈,如果我也需要你管呢?”

我没有说出口。

我端着碗,声音很轻:“裙子在我柜子里,她自己拿。”

“嗯。”妈妈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我走进房间,把那盆绿萝从阳台搬进来,放在书桌角上。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

我又想起那盒芒果。透明的塑料盒,果肉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一瓣一瓣放好的。它在冰箱里躺了一天,第二天就不见了。也许妈妈以为我不爱吃,也许她自己吃了,也许她看见我没动,就默默拿走了。

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那盒芒果告诉我一件事:妈妈不是没有看见我。她看见了,只是不敢说出口。

绿萝的叶子有一点蔫,我给它浇了水,然后把窗台擦干净。

我想,下一次,我一定要问出口。

为了那盒芒果,也为了我自己。

(7)

距离庆祝宴还有两天。

晚上九点多,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在卫生间里搓念念的运动服。肥皂泡从指缝里溢出来,她低着头,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磕着盆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

“嗯?”她没有抬头。

“如果我也需要你管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肥皂水顺着指尖滴回盆里。“你一向懂事,不用我管。”她继续搓衣领,声音平平的。

“我不想了。”

妈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她理解的某种东西。然后她又低下头去:“别闹。念念衣服明天要穿,你先睡。”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唐可发了一条消息:“明川的面谈,我不想去了。”

然后我关了机。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亮。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妈妈去开门,听见她惊讶的声音:“唐可?韩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班主任韩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他看了我一眼,先对妈妈说:“许言妈妈,我来看看许言。这孩子最近压力可能有点大。”

妈妈有些茫然:“她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

韩峥没有回答,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对我说:“许言,你的情况唐可跟我说了。明川大学招生组的老师,我帮你联系过了,他们很重视你。面谈还在明天下午三点,没有变。”

我没有说话。

唐可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

“你现在不想去,老师能理解。”韩峥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跟我商量,“但你千辛万苦考到这个分数,不应该拿来赌气。”

“我不是赌气。”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想让他们问我一句。一句就行。”

这句话说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床边,让眼泪一直往下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妈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那天下午,唐可一直坐在我旁边。她把那袋苹果洗了一个,放在我手心里。我没有吃,只是握着那只苹果,感受它凉凉的皮。

临走前,韩峥对妈妈说:“许言妈妈,孩子很优秀,你们要多问问她的想法。”

妈妈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晚上,我打开手机。明川大学林老师发来一条消息:“许言同学,明天下午三点,行政楼二楼,我等你。别怕。”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8)

第二天下午,妈妈让我去她房间抽屉里找念念的一寸照片。我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翻了几张,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卡套。卡套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两个字。

“言言”。

我拿着卡套,停了一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我没有抽出来,把卡套轻轻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我拿着照片走出去,妈妈在客厅接过,问我:“找着了?”我说:“嗯。”她没发现我多停留了几秒。

傍晚,妈妈让我把许念床下那箱旧书腾出来,说要放行李箱。我弯腰把纸箱拖出来,起身时手肘碰落了枕头。枕头下面露出一只铁盒,旧旧的,盒盖边缘有一道锈痕。

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我认识这只铁盒,是念念小学时装饼干用的,我以为早就扔了。我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的东西。

我初二的三好学生证书。初三发的作文比赛奖状。高二的奖学金证书,封面已经有点卷。还有一张校报,上面有我写的一篇散文,被折成四折,压在最底下。所有纸都压得很平,没有折角。

最上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是念念的,圆圆的,有点歪:“姐姐对不起。妈妈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

我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门响了。念念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她床边,手里的铁盒,她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脸一下子红了,眼圈也跟着红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我从小就知道你最厉害。”

我没有说话。

“我没说,是怕妈妈难过。”她低下头,声音哽住了,“姐,对不起。”

我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她以为我要说什么,紧张地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了她一下。她的肩膀很瘦,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我说。

铁盒被我放回枕下。念念蹲下去,把盒子摆正,又把枕头拉回来盖好,动作很轻。

晚上,妈妈在厨房喊吃饭。念念应了一声,跑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空出来的枕头上。

我忽然想起妈妈房间里那张银行卡。卡套上写着“言言”,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好的。

第二天,庆祝宴。

我穿上那条白裙子。许念的裙子拉链坏了,但她没有再跟我借。她穿了一条旧牛仔裤,站在门口等我。

“姐,今天你坐主桌。”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紧张,有点小心翼翼,像一个笨拙的拥抱。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川大学林老师的消息还亮着:“下午三点,别忘了。”

我先去宴会。

(9)

下午五点,饭店的包间渐渐坐满了人。红桌布上摆着瓜子、糖果和几瓶果汁,转盘中央立着一瓶橙汁,瓶身挂满了水珠。服务员在门口喊:“可以上热菜了吗?”

妈妈从门口探进头来:“再等等,还有两个姨没到。”

我站在窗边,白裙子垂到膝盖。裙子是去年买的,洗过好几水,有点旧,但还算干净。妈妈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经过我身边时,匆匆看了一眼:“言言,你去把那边的餐具再数一遍,看看够不够。”

我没有动。

“妈。”我说,“我今天想坐在念念旁边。”

妈妈皱了皱眉:“念念旁边是她班主任和两个姨,你坐那儿不合适。你等会儿坐小孩那桌,帮忙照看点弟弟妹妹。”她说完就转身去门口迎客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这时候,许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喜糖。她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跑到妈妈身边,扯了扯妈妈袖子:“妈,让我姐挨着我坐。”妈妈低声说:“你姐坐另一桌也一样。”许念摇头:“不,我要我姐坐我旁边。”她转头看我,“姐,你挨着我坐。”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许念拉着我在主桌坐下,把一把喜糖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姐,吃糖。”我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齁。

可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涩。

桌子上的人越来越多,许念的班主任来了,两个姨妈也来了。妈妈招呼他们入座,又从后厨端来几盘凉菜。好不容易坐下来,她又看见茶壶空了,喊我:“言言,去倒点热水来。”

我坐着没动。

“言言?”妈妈又喊了一声,带着一点催促。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妈,我今天想当客人。”

包间里静了一下。妈妈愣住,周围的姨妈也看了过来。妈妈有些尴尬,低声说:“你这孩子,今天什么日子,别闹。”

我没有再解释,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许念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小声说:“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说,“我在想一件事。”

许念眨眨眼,没有追问,只是又剥了一颗糖放进我手心里。

宴席还在等人的间隙里慢慢预热。我借口去洗手间,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地流,我弯下腰,用凉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听见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念念从小听话,学习也自觉,不像她姐,整天闷声不响的,你跟她说话她也不应。”

我关掉水龙头。水滴沿指尖滑落。

从洗手间出来,我在走廊上碰到姨妈。她拉住我,压低声音:“言言,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姨妈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妈就那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有数。”我看着她,忽然问:“姨妈,如果我在饭桌上说一句话,会让所有人都尴尬,我该不该说?”

姨妈愣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看那句话重不重要。”

我没有回答。

回到包间,热菜已经陆续上桌。妈妈正在给许念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好好补补。”许念端着碗,抬头看见我,冲我弯了弯眼睛。

我坐下来,手心出了一层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可:“你决定好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好了。”

唐可秒回:“我陪你去面谈,你别怕。”

我把手机按灭,抬起头。圆桌上的人都在笑,妈妈端着一杯饮料站起来,说:“感谢大家今天来给念念庆祝!念念考了738,妈真为你骄傲!”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我也跟着举起自己的杯子,看着杯沿那圈浅浅的水痕。

“念念,快,跟叔叔阿姨们说两句。”妈妈拉着许念站起来。

许念涨红了脸,说:“谢谢大家,我……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大家笑着鼓掌。我也拍了拍手,掌心里有点潮。

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低头在许念耳边说了句什么。许念低头笑,扯了扯妈妈的衣角。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高二,我拿回奖学金证书,妈妈在厨房炒菜,连证书都没有翻开过。她只是说:“嗯,挺好的。放桌上吧。”

我站起来,倒了一杯饮料。玻璃杯在手里凉凉的。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水。我看着对面的许念,她正偏头和同学说话,侧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她是我妹妹,我一直知道。可这一刻,我才清楚地看见:她也是那个在铁盒里藏了我所有奖状的女孩。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被偏爱压得喘不过气。

我放下杯子。杯子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没有人注意到。

我对自己说:就现在吧。

(10)

“念念能考上一中,我和她爸真的很高兴。”妈妈端着酒杯,声音有点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她说“懂事”的时候,眉眼弯弯地看向许念。席间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念念又乖又争气,你看看你家这两个孩子,都出息。”

妈妈笑:“哪里哪里,言言也行,就是太闷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念念这次真是给我们家长脸了。”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笑声,许念小声说着“别夸了”。转盘在转,糖醋鱼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我坐在许念旁边,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没有人问我。没有人提起,我今年也考完了。

许念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小声问:“姐,你怎么不吃啊?”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僵:“我吃了。”

然后我放下筷子。

“妈。”

我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妈妈转过头来,还在笑:“怎么了?”

“你一直觉得念念懂事。”我说,“你问过我考了多少吗?”

包间里的笑声先是停了一瞬,随即妈妈有些下不来台:“言言,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现在说这个?”

“我等你问已经等了很久。”我说。

妈妈脸色有点变了,她看了看旁边姨妈的脸色,又看了一圈桌上的亲戚,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这儿添乱。”

我没有再说话。我低下头,拿起面前那杯饮料,喝了一口。可那口饮料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许念在桌子底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她小声说:“姐,你考了多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笨拙的认真。我喉咙动了动,终于说出口:“728。”

许念愣了一下。她没明白。

我说:“总分才728。”

“什么728?”坐在对面的姨妈没听清,“是中考分?”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妈妈。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妈,”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高考分。明川大学招生组让我明天去面谈。”

包间里彻底的死寂。

妈妈手里那只装饮料的玻璃杯滑下来,砸在转盘上,滚了一圈,“哐”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开。没有人去捡。

妈妈站在那儿,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话。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然后她眼眶一红,眼泪“唰”地流下来。

“言言……你什么时候查的?你怎么不跟妈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没有躲:“我跟你说了。我说‘我考完了’,你说‘等你妹妹的事忙完再说’。”

妈妈捂住嘴,发出一声很长的呜咽。

“我问你能不能陪我去面谈,”我接着说,“你说‘你自己去不行吗’。”

妈妈靠在桌沿,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她哭得几乎站不住,旁边两个姨妈赶紧起来扶她。爸爸低着头,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妈妈。

许念握着我的手,忽然握得很紧。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还有一点冰。

“妈,”我站起来,指尖轻轻按住椅背,“我吃好了。明天下午还有面谈,我先走了。”

“言言!”妈妈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我推开包间的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身后传来许念的喊声:“姐——”还有妈妈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冬天的夜风扑在脸上,凉凉的。我走出饭店大门,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在发抖。

我拿起手机,给林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明天一定到。”

很快,手机亮了一下:“好,我等你。”

我站在路灯下,白裙子被风吹起来,贴在腿上。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挪开了一样。

手机又震了。唐可发来一条消息:“你说出来了吗?”

我回:“说了。”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正要打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许念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攥着两颗喜糖,眼睛红红的。

“姐。”她跑过来,把糖塞进我手里,“你还没吃糖。”

我低头看着那两颗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在楼上哭。”许念吸了吸鼻子,“她说她不知道。姐,我以前也没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两颗糖放进口袋里,伸手拉了一下她外套的领子:“你先上去吧,别让客人们等着。”

许念没有动。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姐,”她小声说,“你考得比我还好,你应该高兴的。”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暖色。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我怀里轻轻抖着。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松开手,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向地铁站。没有回头。

身后,许念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姐,明天我陪你去面谈!”

我没有停,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很凉,月亮悬在楼顶,又白又亮。

(11)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亮,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早就不冒热气了。她看见我,像是想起身,又坐了回去,只喊了一声:“言言。”

爸爸从阳台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见我,把烟搁到茶几上:“回来了。”

我低头换鞋:“嗯。”

我往房间走。妈妈在后头站起来,声音有点急:“言言,妈想跟你说两句话。”

我停在走廊口,没有转身:“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吧。”

“妈不是故意不问你。”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妈是怕……怕念念觉得我偏心,怕你嫌我管得太多,怕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又忍不住看我。客厅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一直很累。”

她没有接话。我走回房间,关上门,锁轻轻响了一声。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妈妈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哭。

我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退烧药。和那天晚上出现在门口的那盒一样,药盒上贴着一角撕过的胶带,像是从家里药箱上撕下来的。药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是妈放的。”

我拿起那盒药,药盒很轻,里面还有两粒没拆包装。我把它握在手里,喉咙发紧。

门被敲了两下。

“言言。”妈妈的声音在门外,隔着门板,闷闷的,“那天晚上的药,是我放的。我想进去,又怕你问我,只好放在门口。”

我没有出声。

“我不是不管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管。”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你一直那么懂事,我总觉得你不需要我。等你哪天真需要我了,我也不晓得怎么开口。”

我握着药盒,指甲掐进纸壳里。过了很久,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明川大学行政楼二楼。”

门外安静了一下。

“我把地址发给你。”我说。

“妈去送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妈明天去送你。”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门外又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床沿,把那盒药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最里面,另一盒一模一样的药盒还在那里。我把它拿出来,和新的这盒放在一起。

两盒药,都是她放的。我一次也没当面对她说过谢谢。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姐。”是许念的声音。

我把药放回抽屉,拉开门。许念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姐,我刚才听见妈哭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像鼓了很大勇气,说:“妈,该道歉的是你。”她这句话是说给妈妈听的,尽管妈妈不在门口。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客厅里,妈妈没有应声。许念转过头,朝客厅的方向又说了一遍:“妈,该道歉的是你。你从来没问过我姐考了多少分。你光让我坐主桌,让我穿新裙子,让我觉得都是我抢了姐姐的位置。可是姐姐从来没有跟我抢过什么。”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哭声,压抑的,低低的。

爸爸走过来,站在走廊尽头,声音沙哑:“言言,这些年是我没在家管好这个家。我不配怪你妈,我也不配当你爸。但明天,爸送你去。”

我扶着门框,低下头。过了几秒,我说:“不用送,我自己可以。”

然后我退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声和说话声渐渐低了,像潮水退去。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盒退烧药,没有开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念发来的消息:“姐,书签我放你书包里了。明天我去送你。你别一个人。”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书包,果然看见一对木质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字:姐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把它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家门时,妈妈和许念站在门口。妈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把杯子递过来:“我煮了红豆汤,你带着路上喝。”

许念背着书包,说:“姐,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们。阳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一道明一道暗。

我说:“走吧。”

(12)

明川大学的校园比照片上还要大。行政楼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时,沙沙地往下落。

林老师在二楼办公室等我。她留着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却很柔和。她先问了我的分数和位次,又聊了我的专业意向,最后放下笔,说:“你第一志愿愿意填明川吗?”

我点头:“愿意。”

“那你放心。”她推过来一张单子,“实验班的新生奖学金,你条件符合,好好把志愿填完就行。”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纸上印着明川大学的校徽和一行行说明。我看了很久,才说:“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走廊长椅上,妈妈和许念一起站起来。许念紧张地跑过来:“姐,怎么样?”我没回答,转头看向妈妈。妈妈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师说,第一志愿填明川,有实验班和奖学金。”我说。

妈妈嘴唇动了动,连说了两声“好”,然后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妈,你放心了吧。”许念拽着妈妈的袖子,“姐姐好厉害!”

回家路上,妈妈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驶,从车窗望着外面,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爸爸开着车,也没有说话。

到家以后,我回房间收拾行李。妈妈敲了敲门,端着一碗切好的芒果走进来。她把碗放在书桌上,站了一会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卡套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块白胶布,写着“言言”。

“你两岁那年,我就开始给你存钱了。”妈妈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每个月存一百。十六年,差不多两万。原想等你考上大学再给你,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就一直放着。”

我看着那张卡,看着“言言”两个字。妈妈的字迹,我认得。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涩,“卡我收下。”

妈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把它握在手里,卡套的边角已经有点起毛。

“但我不会再假装不难过了。”我说,“这些年你让我懂事,我就懂事。你不问我,我就不说。现在我告诉你了,我考了728,明川大学要我了。以后我会自己说,不再等你们来问。”

妈妈哭了。她站在我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没有过来抱我。她说:“妈知道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把它收进背包最里层。然后我端起那碗芒果,拿勺子吃了一块。芒果很甜,冰凉的,滑进喉咙里。

“很甜。”我说。

妈妈站在那里,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

出发去高铁站那天,爸爸坚持开车送我。妈妈和许念坐在后座,谁都没有多说话。许念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到了高铁站,爸爸把行李从后备箱提出来。他站在安检口,搓了搓手,说:“言言,爸别的不会说。以后每天,爸给你打一个电话。”

我说:“好。”

许念跑过来抱了我一下,声音闷闷的:“姐,你放假一定要回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我拍拍她的背:“好。”

妈妈站在旁边,没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来,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路上吃。”

我接过来,掂了掂,有点沉。我一个一个放回背包里。

“我进去了。”我说。

“言言。”妈妈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人堆里,个子不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到学校说一声。”

“嗯。”我点头。

我转过身,把车票塞进闸机。走过长长的通道,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坐下,看着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火车开动后,手机震了一下。

家庭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妈妈发的:“言言,到学校说一声。”

我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按下发送键。

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我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喜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是许念那天晚上塞给我的。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火车穿过田野,穿过隧道,又驶入明亮的天光下。手机又亮了,许念在群里发了一串“加油加油加油”,妈妈跟着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关屏幕。

我把另一颗糖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糖纸在口袋里沙沙响着,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我闭上眼,火车晃动着向前,阳光落在脸上,温热的。

到学校以后,我会给他们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