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剖腹产的第三天,我妈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我没拦住
发布时间:2026-01-11 00:48 浏览量:1
“啪!”
一声脆响,在单人病房里炸开,尖锐得像针扎破了耳膜。
我推门冲进去时,林婉正侧脸陷在枕头里,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刚剖腹产三天,脸色惨白如纸,衬得那道五指印猩红刺目。
她没哭,眼神空洞地盯着被面上的一朵小碎花,仿佛要把那花看出一个洞来。
“妈!你干什么!”我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将林婉护在身后。
我妈周春华还站在床尾,扬起的手都没来得及完全放下。
她穿着那件显富贵的墨绿色丝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高高抬着,和我每次拿了奖状回家时她去跟邻居炫耀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干什么?”她嗓音尖利得像划过玻璃,“我替你管教管教媳妇!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当妈的跟死人一样躺着不动,奶都不喂,像话吗?”
林婉的身体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蒙了一层死灰。
随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婴儿床的围栏。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安详。
“孩子就是饿哭的!”我妈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压抑的空气里,
“我大孙子饿了,当妈的不心疼,还有理了?苏明,你瞧瞧你娶的好媳妇!”
我的手在发抖。
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林婉剖腹产的刀口还疼得直不起腰,医生叮嘱过让她卧床静养,孩子从哭到停前后不过一分钟。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妈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我太熟悉这表情了——她又赢了。
她像个常胜将军,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苏明,你记着,你是我儿子,这孙子是我们苏家的根。
怎么当妈,怎么养孩子,都得按我苏家的规矩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背对着林婉,僵在原地,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苏明。”
我猛地回头。
林婉已经躺平了,闭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出去,”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婉婉,我妈她脾气就是这样……”
“出去。”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狼狈地退出了病房,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我无所遁形。
我颓然坐在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掌心全是冰冷的汗。
我叫苏明,二十九岁,民政局的普通科员。
林婉是我妻子,我们结婚两年,三天前,她为我生下一个儿子。
我妈周春华,五十五岁,退休小学教师。
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苏明,妈为了你,什么苦都吃尽了。”
这不是假话。
我记得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去服装厂揽活,把盘子里仅有的几块肉全夹给我,自己拿咸菜下饭。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抱着通知书哭了一整夜,说:“儿子,妈总算熬出头了。”
我考上公务员后,她腰杆挺得笔直,逢人便说我出息了。
我结婚时,她掏空半生积蓄,给我们付了这套小三居的首付。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为这事,林婉和我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为什么只写你的名字?”她问。
我支吾着复述我妈的话:“妈说……这是婚前财产,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什么?”林婉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苗,灼得我不敢直视,“苏明,你是不是也觉得,万一我们离了,我就该净身出户?”
我慌乱地解释,说她想多了,说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林婉没再追问。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林婉是幼师,原本爱笑爱闹。
我们相亲认识,半年就结了婚。
我妈起初嫌她家境普通,父母是退休工人,帮衬不了我。
但林婉长得漂亮,性格也温顺,我妈最终松了口,说:“也好,看着老实,好管教。”
婚后,我们和我妈同住。
那套房,主卧归我妈,因为她“住惯了大房间,而且主卧带阳台晒衣服方便”。
矛盾从一地鸡毛开始。
我妈有洁癖,见不得一根头发。
林婉下班累了,外套搭在沙发上,我妈能念叨到她收起来为止。
林婉做饭,我妈就抱着手臂在厨房门口当监工:“盐放多了!”
“火开大了!”林婉买了件新裙子,我妈立刻追问价格,然后撇嘴:“真浪费,你没衣服穿了吗?”
林婉找我沟通过:“苏明,你能不能跟你妈谈谈,让她给我一点空间?”
我试过。
我妈立刻瞪眼:“我哪里做错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看看她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我不说她,以后日子怎么过?”
“妈,婉婉工作也辛苦……”
“谁不辛苦?”我妈打断我,“我怀着你的时候还挺着肚子上课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话题最终总会绕到她当年守寡多不易,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多艰难。
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那点刚为林婉鼓起的勇气,瞬间就被愧疚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
是啊,我妈为我付出了一切,我不能让她再伤心了。
渐渐地,林婉不再向我抱怨。
她在我妈面前越来越安静,我妈说什么,她都垂着眼说“好的妈”。
只有我知道,夜里她总是背对着我,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怀孕是关系的转捩点。
查出怀孕那天,我妈欣喜若狂,拉着林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婉婉啊,你可得争气,给咱们苏家生个大胖小子!”
林婉孕吐严重,我妈天天炖补汤,端到她面前:“这汤我熬了三个钟头,为了孩子,你必须喝完。”林婉喝不进,硬往下灌,转身就去卫生间吐得一干二净。
我看见她扶着墙出来,眼眶通红。
产检我妈次次不落。
做B超时,她扒着屏幕问医生:“是男孩吧?大夫您看这腿,肯定是男孩吧?”被医生多次告知不能透露性别后,她竟托关系找了家私人诊所,如愿得知是男孩那天,她给所有亲戚都打了报喜电话。
“我们苏家有后了!”
晚上,林婉轻声问我:“苏明,要是女孩呢?”
我说:“女孩我也喜欢。”
“你妈呢?”
我不敢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
孕晚期,林婉双腿浮肿,夜不能寐。
我妈说这是娇气,让她多散步,不然不好生。
剖腹产是医生的建议,因为胎位不正,我妈老大不情愿,嘴里念叨着“顺产的孩子才聪明”。
孩子被抱出来那天,护士高声说:“男孩,六斤八两。”我妈一个箭步冲上去,盯着孩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的金孙!”
林婉被推出手术室时,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是陌生的空洞。
住院这几天,我妈几乎全权接管了孩子,理由是“你刀口没好,别乱动”。
可孩子一哭,她就立刻冲林婉喊:“是不是饿了?快喂奶啊!”林婉喂奶时,她就死死盯着,嘴里不停念叨:“你这奶水不行吧?孩子都吸不出来。”有一次,我看见林婉的眼泪掉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然后,就是今天这一巴掌。
现在,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婉那张红肿的脸和死灰般的眼神。
手机突兀地响了,是我妈。
“喂,妈……”
“汤我放病房门口了,”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端进去让她喝了,下奶的。
我把孩子带回家睡,医院太吵了。”
“妈,孩子这么小,医生说要母婴同室……”
“医生懂个屁!我带大的孩子比他见过的都多!”她的声音又尖锐起来,“苏明,别跟你妈犟!我把孩子带走,你留下陪她。
明早我再送过来。”
电话被猛地挂断。
我僵坐了许久,站起身,果然在病房门口看见一个保温桶。
我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门,林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婉婉,妈给你送汤来了……”
“我不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多少喝点,补补身子……”
“苏明。”她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双眼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泪。
“那一耳光,你亲眼看见了。”
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艰涩地说:“我看见了,是她太过分,我明天就找她谈……”
“谈什么?”林婉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讽的弧度,“你能谈什么?你能让你妈给我道歉?还是能保证,她这辈子再也不对我动手?”
我嘴唇翕动,那个“能”字,重若千斤,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能吗?我心知肚明,我不能。
我妈周春华这辈子,就没跟任何人低过头。
我爸还在的时候,两人吵得天翻地覆,最后服软的也永远是我爸。
她总说,她没错,她永远不会错。
林婉就那么看着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湮灭。
她缓缓合上了眼。
“你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僵在原地,床头柜上保温桶的热气一点点散尽,变得冰凉。
良久,我才挤出一个字:“好。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退出病房,替她带上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晚上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裹紧外套,重新在长椅上坐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理不出半点头绪。
我想起领证前,林婉靠在我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苏明,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晚上窝在沙发上一起追剧,好不好?”
那时的她,眼睛里像盛着漫天星河,亮得惊人。
现在,那些星星好像全被那一巴掌打碎了。
手机嗡嗡震动,是我妈的微信。
一张照片,我儿子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配文是:“瞧我大孙子,睡得多踏实。
家里清净,对孩子身体好。
你让林婉也安分点,明天奶水就下来了。”
我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夜色渐深,走廊的灯光暗了大半。
护士站的台灯下,一个小护士正伏案疾书。
世界安静得可怕,我靠着冰冷的椅背,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孩子的满月酒,定在云城最气派的酒店,足足摆了二十桌。
我妈穿了件簇新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孩子在席间穿梭,逢人便笑得合不拢嘴:“看看我孙子,多俊俏!这鼻子,这眼睛,一看就是我们苏家的种!”
林婉穿着宽大的月子服,安静地坐在主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她脸上扑了层薄粉,却依然遮不住左脸颊那淡淡的淤青。
那一巴E之后,我妈倒是没再动过手,可嘴上的话却像刀子,一句比一句剜心。
不是说林婉“金贵身子”,就是说她“当了妈还没个当妈的样子”。
林婉一概不理,只是沉默地喂奶,沉默地换尿布。
林婉的父母也来了。
她妈妈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眼圈发红,终究没说什么。
敬酒敬到他们那桌,我妈格外热情:“亲家母,真是谢谢你们,给我们老苏家生了这么个大胖孙子!”
林婉妈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婉婉……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我妈嗓门洪亮,“我伺候月子,那还能有差?天天鸡汤鱼汤地喂着。
就是她还年轻,很多事不懂,我这个当婆婆的,得慢慢教。”
我瞥见林婉的手指死死捏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酒过三巡,我妈把孩子交给月嫂,自己站到台上,拿起了麦克风。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参加我孙子苏家栋的满月宴!”
她声音洪亮,满面春风,“我周春华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个好儿子,现在又添了个大孙子!我们苏家,有后了!我老头子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妈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孙子,取名家栋,国家栋梁的栋!以后要当咱们苏家的顶梁柱!
我这个当奶奶的,别的不管,一定倾尽所有,让他上最好的学校,给他最好的未来!”
掌声更热烈了。
我妈在台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望向林婉,她始终低着头,用筷子一遍遍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未进。
宴席散去,亲戚们围上来给孩子塞红包。
我妈嘴上说着“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手却毫不含糊,把红包一个个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林婉父母也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我妈当着众人的面,利索地拆开,捻着钞票数了数,笑呵呵地说:“亲家就是大方!”
林婉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回家的车上,我妈坐副驾,林婉抱着孩子坐在后面。
车里是窒息的沉默,只有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开出没多远,我妈突然开口了。
“苏明,我听说你单位那个王处长他老婆生孩子,可请了两个月嫂,一个管孩子,一个管做饭。”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做声。
“咱们家是比不上人家,但也不能亏待我孙子,”我妈自顾自地说,
“我琢磨着,咱们再请个阿姨,专门洗衣做饭。
我现在光带家栋就够累了,还要伺候她坐月子,实在是分身乏术。”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婉,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神情模糊。
“妈,咱们现在手头有点紧,”我小心翼翼地措辞,
“房贷车贷压着,孩子出生又是一大笔开销……”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妈的声调陡然拔高,“我孙子重要还是钱重要?
苏明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家里穷,没能给你最好的。
现在到我孙子这儿,绝对不能再省!”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
“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
“钱不够,我这张老脸豁出去跟人借!这个阿姨必须请,我明天就联系!”
车驶入小区,停稳。
林婉一声不吭地抱着孩子先上了楼。
我在楼下点燃一根烟,任凭尼古丁麻痹着神经,许久才上楼。
推开家门,客厅空无一人。
主卧里传来我妈逗弄孩子的声音:“家栋乖,给奶奶笑一个,哎哟我的大孙子!”
我们那间次卧的门紧闭着。
我推门进去,林婉正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婉婉。”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回应。
我挨着她坐下。
死一样的寂静里,她的声音幽幽响起。
“苏明,我想回我妈家住一阵子。”
我的心狠狠一沉:“为什么?又是因为我妈……”
“我累了。”她打断我,“真的,太累了。”
“可孩子还这么小,你现在回去,妈肯定不答应……”
“孩子,她是不会让我带走的。”林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带走‘苏家栋’。”
她特意加重了“苏家栋”三个字。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婉婉,你再忍一忍,等孩子大点了,我们就搬出去,哪怕租房……”
“搬出去?”林婉终于转头看我,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骇人,
“你妈能让你搬出去?
苏明,你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的人生做一回主?”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从我掌心抽出手,径直躺下,背对着我。
“睡吧,我太累了。”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林婉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是啊,我二十八岁了,在单位不大不小也是个主管,手下管着几号人。
可只要回到这个家,面对我妈,我就永远是那个没断奶的孩子。
我不敢忤逆她,不敢反抗她,因为那份沉重的母爱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林婉呢?她又做错了什么?
没过几天,新请的陈姨就上岗了,四十来岁,做事干脆利落。
陈姨的到来,彻底解放了我妈,她成了全职奶奶,一心扑在孙子身上。
可家里的矛盾非但没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林婉的手刚伸向婴儿床,我妈的声音就响起了:“陈姨,把孩子抱给我,我来。”
然后就把孩子抱在怀里,谁也不给碰。
林婉想给孩子换尿布,我妈立刻说:“你笨手笨脚的,让陈姨来。”
林婉想陪孩子玩一会儿,我妈又说:“你歇着吧,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利索。”
林婉的话越来越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
我跟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哦”地应付,眼神空洞。
我妈背地里说她“生个孩子生傻了”,还说“什么产后抑郁,就是矫情”。
孩子满两个月那天,林婉突然说,她要回公司上班。
“不行!”我妈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孩子才多大?你就想着上班?孩子谁带?”
“白天可以请育儿嫂,或者送去托育中心。”
林婉说,这是她这两个月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我查过了,有专门接收小月龄宝宝的。”
“托育中心?那种地方能放心?一个阿姨看一堆孩子,能顾得过来?”
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林婉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我孙子必须我亲自带,交给外人我不放心!”
“我也是外人吗?”林婉冷不丁地问。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一向隐忍的林婉会顶嘴。
我也愣住了。
林婉就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两个月了,她第一次这样站着,没有低头,没有闪躲。
“你说什么?”我妈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透着危险。
“我说,我也是外人吗?”林婉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妈妈。
我想抱他,想带他,想喂他吃饭,想给他换尿布。
可是妈,你允许过吗?你让我碰过他几次?”
我妈气得脸色铁青:“我那是心疼你!你身子还没养好……”
“我早就恢复了。”林婉直接截断她的话,“医生说我可以正常生活。
是你,一直不让我碰孩子,不让我亲近他。
你总说我笨,说我不会,可我学了吗?你给我机会学了吗?”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婉的鼻子,转向我,
“苏明!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我看看满脸屈辱和愤怒的林婉,又看看暴跳如雷的母亲,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林婉死寂了两个月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而我妈,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那是长久以来的权威被悍然挑战后的暴怒。
“婉婉,有话好好说,别这么跟妈呛……”我下意识想和稀泥。
“那我该怎么说?”
林婉的视线猛地转向我,那双眼睛里除了火光,还翻涌着更刺痛我的东西——是失望,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苏明,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两个月,你为我说过半句公道话吗?
你替我挡过一次吗?每次你妈挤兑我,你就装死。
每次我想反抗,你就让我‘再忍忍’。
我忍了,苏明,整整六十天,我每天都在忍。
你告诉我,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儿子忘了谁才是他妈?
忍到我活成这个家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林婉!”我妈的尖叫刺破空气,
“你给我住口!这里是我家,还轮不到你来撒野!过不下去就滚!”
那个“滚”字,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反复轰鸣。
林婉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却淬着无尽的苦涩。
她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苏明,你听到了吗?你妈,让我滚。”
“妈,你快少说两句……”我伸手去拽我妈。
“我凭什么少说?”我妈一把甩开我的手,气得发抖,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月子、拉扯孙子,到头来落一句抢她儿子?
我抢我亲孙子?天下有这种道理吗?”
抱着孩子的陈姨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
孩子的啼哭声终于被大人的争吵彻底点燃。
林婉迈步走向孩子。
我妈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一个箭步死死挡在她身前。
“你想干嘛?”
“我要抱我儿子。”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了不准!”我妈张开双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你现在情绪这么激动,吓到我孙子怎么办!”
“他是我儿子!”
“他姓苏!”我妈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是我们苏家的种!你呢?你一个姓林的,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
林婉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我妈,目光空洞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婉婉,你去哪儿!”我慌忙追上去。
“回我妈家。”她没有回头,利落地从衣架上抓下自己的外套,
“苏明,这个家,有她没我。
你自己选。”
她拉开门,决绝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我妈粗重的喘息。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让她走!”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刻毒,“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我倒要看看,离了她这个妈,我孙子还养不活了!”
我缓缓转身,看着我妈。
她已经抱起了孩子,一边颠着一边哄:“家栋乖,不哭不哭,奶奶在呢。
那个坏女人走了,以后奶奶一个人疼你。”
陈姨一脸尴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厨房。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林婉的身影走出了单元门,她始终没有回头,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穿过小区,很快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手机,钱包,钥匙……她什么都没拿,就这么走了。
“看什么看?”我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警告你苏明,这次你要是敢去把她接回来,你就别认我这个妈!这种拎不清的媳-妇,我们苏家不稀罕!”
我没吭声。
我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已关机。
我又点开微信给她发消息,屏幕上跳出的红色感叹号,像一团嘲讽的火焰。
她把我拉黑了。
那一晚,我彻夜无眠。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深夜坐到天亮。
主卧里,我妈和孩子睡得安稳,偶尔传来家栋的几声哼唧,和我妈含混不清的哄睡声。
而我们的次卧,空荡荡的,床铺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天蒙蒙亮时,我开车去了林婉父母家。
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我一口气爬上五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开门的是林婉的父亲,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叔,婉婉在吗?”
“在。”他侧过身,让我进去,“进来再说吧。”
林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套着她母亲的旧睡衣。
她妈妈坐在她旁边,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看到我,林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婉婉,跟我回家。”我开口,声音干涩。
她像没听见。
“婉婉,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太爱孩子了……”
“苏明,”林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觉得,当着孩子的面打他妈妈,是没有恶意?整整两个月不让我亲近孩子,是没有恶意?昨天晚上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也是没有恶意?”
我瞬间语塞。
“你走吧,”她说,“我想在爸妈这里清静几天。”
“那家栋……”
“家栋有你妈,有陈姨,他不需要我。”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你看,没有我,你们不是过得挺好吗?我在,反而碍事。”
“不是的,婉婉……”
“苏明,”她忽然打断我,眼睛笔直地刺入我的内心,“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非要在我跟你妈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我彻底僵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了我一直以来最想逃避的死穴。
林婉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已经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最残忍的答案。
“你回去吧。”
“婉婉……”
“回去吧,苏明。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家。
下楼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了,正拿着奶瓶给家栋喂奶。
看见我,她重重地冷哼一声。
“怎么?去请了?人请回来了吗?”
“她说想在娘家住几天。”我低声说。
“住几天?最好住一辈子!”我妈晃着奶瓶,语气尖酸,“我把话放这儿,这次她想回来,必须当着我们全家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否则,这个门她休想再进!”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林婉身上淡淡的馨香。
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衣柜里,她的衣服也还挂在那里。
一切都好像她只是出了个门,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领导打来的,通知有个紧急会议。
我胡乱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可一整天,会上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林婉那双眼睛,和她那句诛心的问题:“你选谁?”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江边,一个人坐在堤坝上吹着冷风。
天色渐暗,对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的星河。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林婉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明媚又灿烂。
她说:“苏明,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可如今,我的家里,却快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不,不是没有。
是我,是我没有给她留出位置。
我把所有的空间都给了我妈,那个为我奉献了一辈子、我永远觉得亏欠的妈。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我妈。
“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孩子晚上见不着你直哭!”
“马上回。”
我发动汽车,汇入漆黑的夜色。
路灯的光束在车窗上一道道飞速掠过,明明灭灭。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我看着前方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林婉怀孕时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苏明,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就带他去郊游。
春天看花开,夏天去玩水,秋天捡落叶,冬天堆雪人。
好不好呀?”
我说好。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我们有一辈子的春夏秋冬。
现在才懂,原来有些约定,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林婉在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下班都先去林家报道,像个犯人一样在客厅枯坐,眼睁睁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妈妈给我倒杯水,不住地叹气:“苏明啊,不是阿姨说你,这件事……你总得拿个态度出来。”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我的态度应该是什么。
而我妈那边,气焰却与日俱增。
她放话说:“有骨气就一辈子别回来!我还不信了,我自己的亲孙子,离了她就带不了?”她确实把家栋照顾得很好,孩子胖了一圈,还学会了咯咯笑。
她拍了无数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还是奶奶带的娃长得好,白白胖胖!”底下一堆亲戚点赞,夸她“春华姐就是能干”。
没有一个人问起林婉。
直到那天,公司临时安排我去邻市出差三天。
临走前,我去林家告诉她这件事。
她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我说:“我一回来就来找你。”她还是点头。
出差的第二天晚上,我正在酒店,突然接到了林婉妈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明,婉婉……婉婉她说明天要去民政局。”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去民政局干什么?”
“她说……她说要离婚。”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床上。
我颤抖着捡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阿姨,您让她务必等我回来,我明天一早就赶回去,我们再谈谈……”
“她说没什么好谈的了。”林婉妈妈在那头泣不成声,“她说她都想清楚了。
苏明,你告诉我,你到底把她怎么了?我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就让你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挂了电话,我疯了一样连夜开车往回赶。
高速公路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惨白的线,无穷无尽。
我的脑海里,全都是林婉那双空洞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凌晨三点,我赶回家。
我妈被开门声惊醒,穿着睡衣从主卧出来,脸色铁青。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不是说要明天才回吗?”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婉婉要跟我离婚。”
我妈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离就离!拿这个吓唬谁呢?我告诉你苏明,这种动不动就拿离婚要挟人的女人,绝对不能惯着!她想离是吧?行啊,孩子是我们苏家的,这房子也是我们苏家的,她净身出户,什么都别想带走!”
我死死地盯着我妈。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显得狰狞又陌生。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半夜发高烧,也是这样昏暗的灯光,她二话不说背着我冲进夜色里……曾经,她的后背是我的避风港。
如今,这道背脊却成了我和家之间的一堵墙。
“妈,”我艰涩开口,“如果婉婉非要走,孩子……理应跟着妈妈。”
“你说什么浑话!”我妈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刺耳,“苏明你是不是疯了?我的命根子要跟着那个外人?她凭什么?一个幼儿园老师那点死工资,能给我孙子什么好日子?”
“孩子不能没有妈……”
“什么叫没有妈?这半个月我带得不是好好的?”我妈往前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苏明我警告你,你敢把孩子给她,我立刻死在你面前!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孙子,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
又是这句——“死给你看”。
小时候我偷懒不做作业,她这么说。
高考我想报远方的大学,她也这么说。
现在,为了孙子,她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
过去我怕,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怕自己背上逼死亲妈的罪名。
可这一次,我迎着她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冷得我发抖。
“妈,”我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拿死来吓唬我,我就得听你一辈子?”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了次卧。
门“咔哒”一声关上,我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过渡到灰蓝,再泛起鱼肚白。
我就这么坐着,直到天光大亮。
早上八点,我去了林家。
林婉已经穿戴整齐,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看见我,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走吧。”
“婉婉,我们再聊聊……”
“去民政局的路上,足够你聊了。”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她的父母眼眶通红地站在一旁。
她爸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里死一般寂静。
等红灯的间隙,我贪婪地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勾勒出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我想起我们初次约会,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紧张地绞着手指。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会这样并肩坐着,一直到白发苍苍。
民政局里人头攒动。
我们排着队,前面一对夫妻正激烈地争吵,女人哭,男人吼。
工作人员早已麻木,面无表情地叫着号。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终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证件。”
林婉从包里依次拿出结婚证、户口本和身份证。
我也默默递上我的。
工作人员接过,开始在表格上填写。
姓名,身份证号,离婚原因。
她例行公事地问:“什么原因?”
林婉吐出四个字:“感情破裂。”
工作人员瞥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财产分割呢?”
“没有共同财产,”林婉说,“房子是他婚前的。
存款各自处理。”
“孩子呢?”
我的心猛地一揪,正要开口。
“孩子归男方。”林婉抢先说道。
我豁然转头,死死盯着她。
她却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
“你确定?”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孩子多大了?”
“两个月。”林婉的声音稳得可怕,“归男方,我放弃抚养权。”
“那探视权……”
“暂时……也不需要了。”
工作人员的笔停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似乎想劝点什么:“你们可想清楚了?孩子才两个月,母亲放弃抚养权,这……”
“我想得很清楚。”林婉直接打断了她。
工作人员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填表。
填完,她把表格推过来:“签字吧。”
林婉拿起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笔一划,清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递给我。
我盯着那张纸,林婉的名字旁边,那个空白的位置像一个黑洞,等着吞噬我。
签下去,我们之间就完了。
签下去,我的儿子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签下去,这个家就彻底碎了。
“苏明,”林婉轻声催促,“签吧。”
“为什么?”我终于失控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连孩子都不要了?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要不起。”林婉终于抬眼看我,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苏明,我要不起。
你妈不会让我带走他的。
就算法院判给我,她也能闹得天翻地覆。
我累了,我真的……斗不动了。”
“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斗赢了又怎样?”林婉突然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
“让你妈天天堵在我家门口泼妇骂街?让孩子从小就在奶奶和妈妈的战场里长大?
苏明,你比我更了解你妈,她至死都不会罢休的。
我不想我的儿子过那种日子。”
“可是……”
“签字吧,”她重复道,“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解脱。”
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上,重若千钧。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快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闭上眼,一笔落下。
名字签得歪七扭八,像个笑话。
手续很快办完,一人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林婉站在台阶上,把那本刺眼的证件塞进包里。
“我走了。”
“婉婉!”我叫住她,“以后……我还能见你吗?”
她缓缓转身,迎着光,眯起了眼睛。
“苏明,你知道吗?嫁给你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会是一辈子。
我想象过我们白发苍苍的样子,想象过孩子长大后的样子,想过好多好多。
可是……”她用力吸了下鼻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这些想象里,都没有我自己的位置了呢?
在你妈给你规划的蓝图里,在你所谓的人生里,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我哑口无言。
“算了,”她摇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以后……好好照顾孩子,别让他像我一样,活得像个外人。”
她转身走下台阶,决绝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红本,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那天以后,林婉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电话是空号,微信已注销。
她父母说她去了别的城市,至于哪里,他们缄口不言。
我知道,他们只是不想告诉我。
日子还得继续。
我妈得知我离了婚,先是把林婉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她铁石心肠,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给我张罗相亲。
“趁年轻,抓紧再找个。
这次妈给你把关,保准找个又孝顺又懂事的!”
我懒得理会,用疯狂的加班和出差来麻痹自己。
回到家就陪着孩子,给他喂奶,逗他笑。
儿子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坐了,会含糊不清地喊“爸爸”。
但他从未喊过“妈妈”。
我妈一遍遍教他喊“奶奶”,指着自己的照片教他认人。
家里所有关于林婉的痕迹都被抹去,那张巨大的婚纱照也被从墙上摘下,塞进了床底的角落。
我妈说:“别让孩子看见,省得他问。”
儿子一周岁生日,我妈大操大办。
她抱着孩子,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友的祝福。
一个远房亲戚嘴快,问了句:“孩子妈怎么没来?”
我妈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提那个丧门星干嘛?
她连亲儿子都不要,我们家还不稀罕呢!”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那个亲戚讪讪地闭了嘴。
我躲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同事小王凑过来,拍了拍我:“明哥,少喝点。”
“没事。”
“那个……”小王有些迟疑,“我上个月去南城出差,好像……看见嫂子了。”
我的手猛地一僵:“在哪儿?”
“就南城最大的那个商场,三楼童装区。
我看见她在给小孩挑衣服,一晃神的工夫人就不见了,也不敢百分百确定……”
南城,离这儿两百公里。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小王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童装店,挑衣服。
是给谁买?她再婚了?又有了孩子?还是……买给我们儿子的?
第二天,我像被蛊惑了一般,开车直奔南城。
我在那个商场的童装区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快看花了,却连林婉的影子都没见到。
回程路上,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焦急:“你死哪儿去了?孩子发高烧了!”
我火速赶回家,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
我妈抱着他,嘴里不停地数落:“你这个当爹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儿子病了都不知道!”
我接过滚烫的孩子:“去医院。”
在医院折腾了一夜,孩子打了针,总算睡安稳了。
我和我妈守在病房里,她又旧事重提:“苏明,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孩子需要一个妈,你也需要一个家。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个女老师,人品好,这周末必须去见一面!”
“妈,我现在没心情。”
“你什么时候有心情?等孩子上学了?等我老得走不动了?”
我妈的声音再次尖利起来,“我告诉你,这次由不得你!我已经跟人姑娘约好了!”
我看着病床上紧蹙着眉头、小手攥着被子的儿子。
脑海里忽然闪过林婉生他那天,被推出产房时苍白如纸的脸。
那时她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她说:“苏明,我好怕。”
我告诉她:“别怕,我在这儿。”
可我终究,还是不在了。
我究竟身处何地?是在我妈那儿,在她营造的愧疚感里,在我那份永远也还不清的亲情债里。
“妈,”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了。”
“你说什么浑话?”
“我说,我不会再娶了。”我直起身,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
“我的妻子,从始至终只有林婉一个。”
“你是不是疯了?她抛夫弃子!她不要你了!”
“那都是我的错。”我打断她,“是我没当好一个丈夫,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我没有资格再去找别人。”
我妈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苏明,你非要把我活活气死才甘心吗?
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又是这句,操碎了心,回报。
我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一片苦涩。
“妈,你确定是为我操心,而不是为了你自己?”我一字一顿地问,
“你让我娶一个你满意的儿媳,让我过你规划好的人生,甚至要把我的孩子都变成你的。
这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控制欲,为了证明你这辈子没白活,证明你儿子永远都攥在你手心?”
我妈的脸色瞬间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个闯入家门的陌生人。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说了算。
栋栋,我自己带。
你愿意搭把手,我感激不尽。
但你要是想插手,对不起,门都没有。”
话音一落,我直接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我妈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却一步都未曾停留。
那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向她亮出了我的獠牙。
之后的日子,我妈当然不肯罢休。
她哭过、骂过,甚至用断绝关系来威胁。
我索性带着孩子搬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在外面租了个小两居。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打电话来,嚷着要看孙子。
我同意,但立下规矩,必须提前预约,并且一切由我安排。
她来看栋栋时,依旧改不了指手画脚的毛病,嫌我把孩子养瘦了,念叨衣服穿少了,抱怨奶粉牌子不够好。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隐忍,而是平静地告诉她:“妈,他是我儿子,我知道怎么带。”
她会瞬间噎住,最终只能愤愤地闭上嘴。
栋栋两岁生日前夕,我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男童装,刚好是两岁孩子的尺码。
衣服口袋里,一张小小的卡片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生日快乐。”
那字迹,我至死也不会忘记,是林婉的。
我捏着那套衣服,在客厅里站了许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栋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扯着我的裤腿,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是什么呀?”
“是新衣服。”我缓缓蹲下身,“妈妈给你寄的。”
“妈妈?”栋栋好奇地歪着小脑袋。
这个词汇,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
我妈教他喊“奶奶”,认识“爷爷”“姑姑”,却刻意抹去了“妈妈”的存在。
“嗯,妈妈。”我把衣服递到他面前,“栋栋穿上试试,看好不好看。”
孩子穿上后,尺寸刚刚好。
他在镜子前开心地转着圈圈,我看着他的笑脸,思绪却飘回了林婉怀孕的时候。
我们曾一起逛母婴店,她精挑细选,最后拿起一件印着蓝色小星星的连体衣,笑着对我说:“你看,男孩女孩都能穿。”
那天晚上,我妈照例来看孩子,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的新衣服。
“谁买的?花里胡哨的!不是跟你说了别乱花钱吗?”
“林婉寄的。”我淡淡地回答。
我妈的脸色“唰”地就变了:“她?她还有脸寄东西回来?扔掉!马上给我扔了!”她伸手就要去扯栋栋身上的衣服,栋栋吓得往我身后躲,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奶奶,别扯,衣服好看……”
我拦住我妈,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妈,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我妈拔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年她一声不吭就走了,丢下你和这么小的孩子,她配当妈吗?她有什么资格给孩子买衣服?”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口发疼。
三年前,林婉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她把刚满周岁的栋栋哄睡,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红着眼睛说:“陈默,我撑不下去了。”
那时候,我妈因为林婉生的是男孩,却不肯辞职在家全职带娃,天天找她吵架。嫌她工作忙不顾家,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嫌她连顿热饭都做不好。林婉白天在公司被客户刁难,晚上回家还要看我妈脸色,委屈憋了一肚子,却从来不肯跟我多说。
我那时候太混账了。我总觉得,婆媳之间的矛盾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我忙着加班,忙着应酬,忙着那些所谓的“事业”,却忘了,林婉也是个需要被呵护的人。
直到她走后,我在她的日记里看到那些字字泣血的话,才知道她有多绝望。她说,她看着栋栋的小脸,无数次想过留下来,可我妈的刁难,我的漠视,像一张网,把她困得喘不过气。
她走后,我妈彻底封锁了她的消息。不准我在孩子面前提“妈妈”两个字,不准我保留她的照片,甚至把她买的那些玩具、衣服,全都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我试过反抗,可每次只要我一提林婉,我妈就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林婉毁了这个家。我看着年幼的栋栋,看着日渐苍老的母亲,只能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三年,我像个提线木偶,按着我妈的意愿活着。下班回家就带孩子,周末陪我妈去买菜,圈子越来越小,话越来越少。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林婉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她抱着栋栋,笑得眉眼弯弯。
“妈,林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当年是你逼得她太紧了,我……我也对不起她。”
“你说什么?”我妈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陈默,你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她走了三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你还替她说话?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没有这个家!”
“她打过。”我终于忍不住了,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是你!是你每次都把她的号码拉黑,是你告诉我她的电话是空号!”
我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栋栋躲在我身后,小手指着衣服上的蓝色小星星,小声问:“爸爸,这个星星,是妈妈买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揪,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是啊,是妈妈买的。妈妈那时候就想着,等栋栋长大了,穿上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
“妈妈……”栋栋歪着脑袋,眼里满是困惑,“妈妈在哪里呀?她是不是不喜欢栋栋?”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三年,栋栋看着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接送,看着别的小朋友扑进妈妈怀里撒娇,他从来没问过。我一直以为他不懂,原来他都懂,只是不敢问。
“不是的。”我抱着栋栋,声音哽咽,“妈妈很喜欢栋栋,她只是……她只是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她丢下自己的孩子?”我妈的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甘,“她要是真的想孩子,怎么不回来?”
“她回来过。”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上个月,她回来了。她在幼儿园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看着栋栋玩滑梯。她不敢靠近,怕你看见,怕吓到孩子。她给栋栋买了衣服,托人转交给我,她说,她不敢打扰我们的生活,只希望栋栋能健健康康长大。”
我妈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她看着栋栋身上那件印着蓝色小星星的衣服,眼神复杂。
这件衣服,是当年林婉在母婴店一眼看中的。那时候,她摸着肚子,笑着说:“等宝宝出生,我要每天给他穿不一样的衣服,把他打扮成最漂亮的小宝贝。”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我妈想起了林婉刚嫁过来的时候。那个姑娘,笑起来甜甜的,每次做饭都会问她爱吃什么,每次逛街都会给她买衣服。那时候,她们的关系,明明很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她知道林婉不想辞职带娃开始,大概是从她觉得林婉不够“贤惠”开始。她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年轻的姑娘,用“为了你好”的名义,逼走了那个真心想和这个家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我妈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我以为……”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栋栋看着哭泣的奶奶,又看看流泪的爸爸,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擦去我的眼泪:“爸爸不哭,栋栋听话。”
然后,他又走到我妈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奶奶,别生气。衣服很好看,栋栋喜欢。妈妈……妈妈是不是也喜欢栋栋?”
我妈看着栋栋那双清澈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可她却因为自己的固执,让孩子失去了三年的母爱。
“喜欢……她当然喜欢。”我妈哽咽着说,“是奶奶不好,是奶奶错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我把林婉这三年的情况告诉了我妈,告诉她林婉在外地打拼,过得很辛苦,却从来没忘记过这个家。我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临睡前,栋栋抱着那件印着蓝色小星星的衣服,不肯脱下来。他躺在床上,小声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栋栋想看看妈妈。”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喂?”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婉,”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回来吧。我们……我们都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陈默,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打断她的话,眼泪也流了下来,“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我妈她……她知道错了。栋栋每天都在问,妈妈在哪里。”
“栋栋……”林婉的哭声越来越大。
“回来吧,林婉。”我轻声说,“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看到我妈正在厨房忙碌。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粥熬好了,你去叫栋栋起床吧。等……等她回来,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着母亲,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栋栋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立刻扑进我的怀里:“爸爸,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我抱着他,看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会的。”我笑着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因为我知道,爱从来不会消失,它只会在等待中,慢慢沉淀,然后在某个温暖的日子里,重新绽放。
而我们的家,也终于要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