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状元妈妈,和她普娃女儿的人生
发布时间:2026-01-13 10:31 浏览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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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觉察到自己似乎很难超越父辈们在同年龄段达到的成就。00后芝果自中学时代,就感觉自己被妈妈智商、成就全部碾压,过去十多年来,她不得不学着接受这一切。
我今年25岁,正在英国攻读艺术类研究生。我走了条和全家不同的路,我妈学生物,我爸做机械,家里我这一辈的年轻人基本都考上了985院校,只有我成绩普通,高考后先去法国学平面设计,然后到英国进修插画。
我妈是高考地级市状元,全省前50,这件事在家鲜少被提及,但就像水渗入地板一样,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我成长的各个角落。
对她而言,学习像呼吸般自然,呼吸就和数理化一样简单。初高中六年,她上课听老师讲一两句便一通百通,成绩稳居全市前三。后来考进南开大学,导师至今记得她做的实验又快又省材料。27岁她觉得学历不够,一边工作一边备考,学了半年去武汉大学读研究生。
研究生毕业我妈结婚,32岁生下了我。而我,则成为了那个被“智商均值回归”定律选中的孩子。
十岁那年,我开始隐约感觉到和妈妈的智商差距。学校要求背二十个英语单词,临出门穿鞋前,她扫一眼,就全记住了。在开车来回的路上,她一个个提问我拼写和意思,遇到我答不上来的,她还能流利地解释。
但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智商会随着年龄一同增长,小学阶段,我经常考满分,这似乎也印证了我妈心中顺理成章的期待——如同她一样,我将一直保持全班前三,一路轻松地进入最好的初中、高中,然后走向全国乃至世界顶尖学府。
直到五年级暑假,我自告奋勇报了一个小升初补习班,我妈给我交了钱。可现实很快显露出另一番模样。课上讲的数学题,一个泳池一边往外排水,一边往里灌水,算多久能换完水,我听得云里雾里,回家一翻开作业,题目稍微改下变量条件,我依然做不出来。
那次补习班一共上15天,最后安排了场考试,满分100分,班上十来个人,平均分90分,而我是倒数第一,只有五十五分。
我爸是传统的唯成绩论家长,那天他接我回家时,看到成绩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随之爆发了争吵,“报了个寂寞,还以为能提高,有什么用”,然后我爸开始指责我妈给我报班,没有把我教好,说我在逃避。而我妈脾气温和,在爸爸大发雷霆时她只沉默,但独自面对我时,她将我学不会归咎于“不努力”。
成绩差我还在慢慢消化,但这样的争吵就像鬼打墙一样,每隔半个学期大考排名出来,家里就会发生。我在心里赌气,可题目不会还是不会,初中入学我排名350名。那时全年级780人,初二之后,我的排名最低掉到过650名。
初中周末回一次家,平时在学校很累,回家我就提不起劲,看起来懒洋洋的,我妈便会说我不努力。她会强调:“不管你是笨还是聪明,努力都非常重要。”
我反驳:“你成绩好,真是全靠努力吗?”我觉得委屈,那时五点下课,宿舍五点四十才开门,吃完饭要在宿舍门口等开门,趁这空档我都会抓紧复习功课。但是越努力,拿到的结果却越来越令人失望。
我妈也显得矛盾起来。有时,我爸批评我之后,她安慰我,说其实成绩只是你作为学生唯一的评判标准,可一旦进入社会之后,就会发现它对你人生的影响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但另一些时候,她还是难以放弃对我成绩的要求。学霸的她想过自己来教我的数学,讲题时也不照本宣科,而是给我讲一些教材上不存在的根本原理。
但她在理科上的智慧,我似乎没能继承。有次面对一道数学大题,我妈正着说,反着说,来回证明,想出了三种解法试图教会我,但我一个都听不懂。
平日里情绪极其稳定的她绷不住了,语速不自觉加快,眼睛瞪得像铜铃,开始骂我,气急时打了我的手。
拉锯战持续了很久,从早上八点到傍晚,中途我实在熬不住,会以外婆喊吃饭为借口,转移我妈的注意力,我妈借坡下驴,换来片刻的缓冲。
一张卷子讲完后,她破防,讲话声音不自主提高,越来越暴躁,我也破防,边听边流泪,双方都精疲力尽。
图丨 芝果做不会题,抄答案写完的卷子
等到初三,我的成绩依旧不见好转,我妈放弃了,她给我请了个数学老师辅导。
而我妈从初中其实能看出来,即使我以后死命学,也没办法考到很好的大学。
当我努力就能考好变得越来越无望时,她开始对我说,她逐渐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平凡的孩子,也不再逼迫我成为那个她理想中的女儿。
只是当我处于学校激烈竞争的环境,每天沉浸在失败的沮丧中,变得越发自卑,将成绩内化为评判自己的唯一标准。
初中时,持续下滑的成绩之外,我还成为班上十五六个男生的攻击对象,每天隔五分钟,我就会听到他们羞辱我外貌和身材的词汇。
哪个的座位被分到了我附近,就会遭到其他男生的大声嘲笑;跑操排队,我旁边不会出现男生;下课我在走廊走路,他们会故意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躲得老远。而在一个班集体中,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沉默。
当时每周末回一次家,霸凌使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压抑,导致我极其厌学,可家人并不知情,他们误以为我只是压力太大。
直到快中考前,有天下午窗外是快要落山的夕阳,家里只有我和我妈面对面吃饭。我再次不愿回学校,我妈提起学习,语气带着责备,那一刻我的内心防线终于崩溃,把那些委屈、羞辱、痛苦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至今我仍记得,我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急着要去找班主任、校长理论,当下我就后悔了,这对于高自尊的我来说,相当于二次伤害,我花了很长时间安抚她,那天之后,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但我知道她记住了。
我妈对我迟到的包容,可能也因为外婆对她吹毛求疵的养育有关。
我妈出生于1968年,成长在浙江一个小城市,外公在电影院卖票,每个月固定二三十块,外婆干个体户,给人做裁缝,渐渐的,赚的钱比我外公多,家里话语权也大。
我外婆重视教育,在我妈5岁的时候,她专门从乡下搬到市区,就为了让我妈读市里最好的小学。
但外婆也是个脾气大,控制欲很强的人,小到饭桌上菜怎么摆,行李箱中的物品该放在什么位置,都必须得听她的。即便我妈考全市第一,外婆生起气来,依旧会骂我妈“连臭狗屎都不如”。
毕业时,外婆要求我妈学金融专业,去上海工作,我妈曾跟我说过,想离外婆远一点,所以她大学去了天津,后来被分配到老家的卫校当老师,看不见前途,便独自去深圳下海。
高考结束后,我近乎执拗地投入到改变自己的外貌和身材上——做美容、正畸、请私教……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二十万,我妈承担,每次在诊室决定最后的方案前,她都要坐在医生面前,确定有多少风险。
她也担心,但看我坚持,很认真地告诉我,让我回想起依然震撼:“或许妈妈给不了你天生的好样貌,但至少我还能为你花钱。”
因为成绩一般,我打算大学出国。摆在面前的有两种选择,高中是去轻松的英美国际班,还是从零开始的法语班,不但需要学习一门新语言,高考成绩还不能太差,否则可能会被拒绝录用。
当时我脑子中蹦出一句话,“既然都要学3年,为什么3年后我不能成为一个会法语的人”,于是选择了法语班。
报名当天,我妈准备去银行取钱交学费,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前,她又问了我一遍,说你现在还可以反悔,但充分尊重我的决定。
后来当我来到法国读书,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每周七八十个小时的课业重压,加上必须与法国同学高强度沟通合作,身心压力到了极限。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打电话对着我妈哭诉,电话那头,我妈象征性安慰了几句,之后平静地说:“你要想成为优秀的人,这样的工作强度,就是你将来几十年如一日的日常。”
我妈信奉既然想要,就努力得到,她正是这么做的。在她身上,总能看到蓬勃的干劲和野心:我两三岁时,我妈为了更好的工作机会,从深圳到广州,只周末回家一趟,后来安定下来才把我接过去。我妈一路从小职员做到职业经理人,42岁想转行外贸,每晚下班通勤1小时去上英语课,回家对着电脑练口语。
面试那天,竞争者全是二十来岁的英专生,我妈年纪最大,跟英语唯一有关的是一张培训机构颁发给她的证明,没有任何含金量,但是我妈依旧凭借这个找到了一份外包的工作,与她共事的同事都是英文专业出身。
我妈是优绩主义环境中的胜出者,作为她的女儿,我知道在某些层面上,注定了我一出生就是既得利益者,但另一层面,活在妈妈的成就下,当局者迷,即使现在看来我妈其实给予了我很多引导,可当年的我太年轻,认不清自己到底想走什么路。
直到决定学插画后,我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我甚至懊悔为什么不从小坚持学艺术。我才明白,明明我如此喜欢,我妈也支持,反而是我自己倔强地想用一个好成绩证明自己。
图丨芝果和妈妈二十二岁的毕业照对比
我的家庭记忆,底色更多是由妈妈和外婆构成的。由于父母异地工作,他们更像是一对周末夫妻。
三代女性,构成了一个稳定而自足的世界,我爸则是一个偶尔闯入的变量,他的出现时常伴随着不可预测的争吵,以至于我从小就觉得,只要听说他这个周末不来,我就会暗自松一口气。
我妈经历了事实上的“丧偶式育儿”,无论是生活、情感,还是现实的经济层面,我的一切基本是靠我妈支撑起来的。我出国留学五年,所有学费与生活开销,全是我妈资助。
和大多女性类似,她也被困在日复一日消磨的婚姻中,接受生活中琐碎的痛苦。以前我妈忙着工作赚钱,家务交给阿姨,前两年爸妈双双退休,住到了一起,我妈开始学习做饭,承担着更多的家务,只是我妈不想计较这些,可能一旦计较,她会更加难受,所以选择了忍受。
我还记得有段时间我的身体开始发育,一顿要吃3碗米饭,我爸周末回来觉得我吃太多,让我妈控制我少吃一点。我妈嘴上答应好,等我爸走了,照样该煮多少煮多少。
反正是一种生存模式吧,后来长大了,我也意识到以前我妈试图激烈地争论过,但发现没有用,索性不争吵了,就像我有时不认可我爸,发完三个大拇指后,自己照样该干嘛干嘛。
如今,我变成我妈可以依赖的人,家长里短的烦心事她会找我倾诉。现在我妈自嘲成了退休的普通老太太,她平常衣着朴素,甚至被人当成在广州帮女儿带小孩的老人。
人生前几十年的工作支点突然消失,我妈也在重新寻找和自己相处的方式。平时我妈也看霸总小说,沉迷开心消消乐,只有在玩数独时,过人的智商再度展现,短时间内她能把300关全部打通。
我和我妈不是特别黏对方的人,但往往重要时刻又是彼此的支持者。我找到了喜欢的插画专业,我妈对此吃惊过,全家都是理科生,对我学的专业她一无所知。
每次向她展示我的画作,我妈看了半天,点评一句“颜色不错”。
偶尔她会生出一种失落,我妈对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情商低,成熟晚。我即将毕业面临就业,她的行业经验几乎用不上,可看到我有些出乎她意料的生长,我妈仍然感到欣喜。
某些方面,我妈又有些超前。在我七八岁时,她已经给我做过很全面的性教育,包括怎么生孩子,甚至侧切。我从小没什么性羞耻,就这么野蛮地长大了。有回我穿了一个挂脖的吊带去海边,拍照发给我妈,得到的评价是“穿的太前卫了?”
她几乎不干涉我的人生进度,从不催我谈恋爱。跟我谈论婚姻时,她坦诚地说“女人结婚多少是吃亏的”。有回她刷到了苏敏阿姨自驾游的视频,心生向往,告诉我也想开个车到处走走。
我妈表达情感和我完全不同,她特别理性,你跟她讲情绪,她只会告诉你这个事情怎么解决,不过在我看来,不在于她真的说了什么话,而是她跟我说话这个行为本身,就能接住我。
图丨芝果和妈妈的聊天日常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每次回家和我妈去逛市场买菜,一起健完身,她拿泡沫轴帮我按腿时,我只是那样看着她,都会觉得幸福。
暑假期间,电视里播放高考状元的采访,她会用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骄傲与失落的语气感慨:“要是我们当年有这么多媒体,我肯定也能上电视。”
这时,我在心里默默回:“可我一直是你的见证者啊。”。
我忽然明白,也许我终究没能成为她的翻版,没能接过那支属于天赋的接力棒,但我也正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