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每年都会给我和姐姐购买一件金首饰,作为日后的嫁妆

发布时间:2026-01-14 05:50  浏览量:1

黄金嫁妆

每年冬至那日,母亲都会带我和姐姐去金店。

这惯例已持续十二年,从我十岁、姐姐十三岁那年开始。金店坐落在老街拐角,橱窗永远擦得透亮,红丝绒衬着那些金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母亲总会穿那件墨绿色呢子外套——那是她唯一体面的冬衣,袖口已磨得发亮。

“来挑吧,一人一件。”母亲说这话时,嘴唇会微微上扬,但眼睛深处总有些我们读不懂的东西。

我和姐姐会兴奋地挤在柜台前,手指在玻璃上留下雾气。金戒指太小气,金项链太普通,金手镯要等手腕再丰腴些才好看。我们争论、比较,最后总由母亲点头:“那就这个吧。”

店员熟练地开票,母亲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褪色的布钱包,数出厚厚一沓现金。在那个电子支付还未普及的年代,母亲总是付现金,崭新的人民币,带着银行封条的痕迹。

“妈,为什么不刷卡?”姐姐曾问。

母亲摸摸我们的头:“现金实在。”

然后,那件被选中的金饰会被装进红丝绒盒子,再套上烫金字的纸袋。回家路上,母亲一手牵一个,穿过飘着糖炒栗子香气的街道。到家后,她会在我们卧室的五斗柜最上层,取出一个雕花的木匣子。

“给你们存着,当嫁妆。”

木匣子沉甸甸的,里面十二个红丝绒盒子排成两排。我和姐姐的金饰分开放,我的在左,她的在右。母亲每年会重新整理一次,按照购买顺序排列整齐,然后长久地凝视着它们,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等你们出嫁那天,”母亲总说,“这些金子会护着你们。”

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经济保障。毕竟邻家姐姐出嫁时,手腕上金镯子叮当作响,婆家人脸上的笑容都格外灿烂些。金子是底气,是娘家给的依靠——所有女人都懂这个道理。

直到今年冬至。

今年我二十二岁,姐姐二十五。姐姐刚订婚,未婚夫是大学同学,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母亲因此格外郑重,提前一周就念叨:“今年得挑件特别的。”

金店新装修过,灯光明亮得晃眼。柜台后站着生面孔的年轻店员,老店员周阿姨还在,她在这家店工作了二十年,见证了我们从踮脚看柜台的小女孩,长成如今的模样。

“又来了?”周阿姨笑容里有种熟悉的味道,“时间真快啊。”

姐姐贴在柜台前,看中一款镂空雕花的金镯子。我在旁边心不在焉——刚结束的恋情让我对“嫁妆”这个词产生某种抵触。母亲站在我们身后半步,像过去十二年一样,沉默地守护着这个仪式。

“这款镯子工艺复杂,所以工费高些。”年轻店员介绍着。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平静如常。

她照例从包里取出那个褪色布钱包。年轻店员接过现金时,随口说了句:“阿姨每年都来买金饰,是投资吧?金价这几年涨了不少呢。”

周阿姨在一旁打圆场:“李姐是给女儿们攒嫁妆。”

就在这时,我听见周阿姨压低声音对年轻店员说:“小声点,李姐不喜欢人家问这些。”

年轻店员不明所以:“怎么了?”

周阿姨的声音更低,但我站得近,字句清晰地飘进耳朵:

“她两个女儿不知道,李姐是卖血换来的钱。”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柜台的玻璃反光刺眼,金饰的光芒突然变得锋利。我转头看母亲——她正专注地数着找回的零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腕从外套袖口露出的一截,细得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

卖血?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后脑。我看向姐姐,她正试戴镯子,全然未觉。我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热辣辣的。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

母亲依旧一手牵一个,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我盯着那只牵我的手看,试图想象针头刺入静脉的样子。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手上的茧怎么来的?”

母亲顿了顿:“做家务做的。”

“一直有吗?”

“一直有。”

但我分明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手是柔软的,会弹钢琴的手。外公生前是音乐老师,母亲从小练琴,即使婚后家务繁重,她也保持着手部的保养。那些茧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竟从未注意。

姐姐兴奋地谈论婚礼细节,母亲偶尔应和。我沉默地走着,脑海里翻滚着周阿姨的话,以及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母亲永远苍白的嘴唇。

她常说的“头晕,坐会儿就好”。

冬天她总是穿得很厚,却还是手脚冰凉。

她从不体检,说“费那钱干嘛”。

还有那些崭新的现金——我们竟从未怀疑,一个普通纺织女工(母亲在工厂倒闭后做过保洁、帮厨、零工),如何能每年攒下购买金饰的钱?

到家后,母亲照例打开木匣子,放入今年的两个红丝绒盒子。我数了数,左边我的那一列有十三个,右边姐姐的也有十三个。十三年,二十六件金饰。按现在的金价估算,大约值二十多万。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些金子,花了你很多钱吧?”

母亲避开我的视线:“嫁妆嘛,总要准备的。”

“你的外套穿了多少年了?”我问。

“好好的,还能穿。”

“你的鞋底都快磨穿了。”

姐姐停下摆弄金镯子的手,疑惑地看着我。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只要你们过得好,妈妈什么都值得。”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悄悄走进母亲房间。她睡着了,眉头微蹙,手搭在被子外。我轻轻掀起她的袖子——右手肘内侧,有几个淡淡的针孔疤痕,排列整齐。

真相像寒冬的水,从头顶浇下。

第二天我去了金店。周阿姨正在擦拭柜台,看见我,愣住了。

“我想知道,”我单刀直入,“我妈的事。”

周阿姨叹了口气,示意我进后面的休息室。狭小的空间里堆着纸箱,空气中有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

“你妈第一次来,是十三年前。”周阿姨倒了杯热水给我,“那时你爸刚走,对吧?”

我点头。父亲车祸去世,那年我九岁。赔偿金被爷爷奶奶拿走大半,说“儿子都没了,钱得留着养老”。母亲没争,带着我们搬出原来的家,租了现在的小房子。

“你妈来找我,问金价,问哪种金饰保值。”周阿姨眼神飘远,“她说要每年给女儿买金子,当嫁妆。我说那你得攒钱啊,金价不便宜。她问我,哪里可以‘快速挣钱’。”

周阿姨顿了顿:“我那时有个远房侄子,在血站工作。那个年代,正规卖血还是允许的,有补贴。我就随口提了。没想到第二天,你妈就去了。”

“她卖了多久?”

“头几年去得勤,后来身体垮了,只能偶尔去。”周阿姨声音低下去,“有次她晕在店里,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她严重贫血,不能再抽血了。她求医生别写病历,怕影响以后‘挣钱’。”

我握紧纸杯,热水烫着手心也不觉得疼。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

“你妈不让说。”周阿姨看着我,“她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你们是她女儿,她得给你们准备点什么,让你们将来不受委屈。”

我想起母亲常说的话:“金子实在,能握在手里,不会跑。”

她说的不是金子,是她能给予的全部。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观察母亲——真正地观察。

我注意到她早晨起床时的吃力,看到她偷偷吃廉价的补血药,发现她买菜时反复比较价格,最后总是挑最便宜的。但她给我们交学费时从不犹豫,给我们买参考书、买新衣服、付补习班费用,都爽快得出奇。

姐姐沉浸在婚前的喜悦里,忙着试婚纱、订酒店、拟请柬。她拉着母亲逛商场,要给母亲买件像样的衣服在婚礼上穿。

“这件怎么样?”姐姐举起一件枣红色外套。

母亲瞥了眼价签:“太艳了,不适合我。”

“妈,你才五十岁,穿红色好看。”

最后挑中一件深紫色外套,打三折。母亲试穿时,我在镜子里看到她的背影——那么瘦,肩膀撑不起衣服的轮廓,但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吗?”她问我们。

“好看。”我和姐姐异口同声。

那一刻,我想起木匣子里的金饰。每一件都光灿灿、沉甸甸,而母亲身上这件打折外套,却是她十三年来第一件新冬衣。

回家的公交车上,姐姐靠着母亲睡着了。母亲轻轻拨开姐姐额前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我心碎。

“妈,”我小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姐姐不要嫁妆,你会轻松很多。”

母亲转头看我,眼神复杂:“傻孩子,这是妈妈的心意。”

“可你的健康更重要。”

“妈妈的身体自己清楚。”她拍拍我的手,“看到你们过得好,妈妈什么病都没了。”

我望向窗外,城市在冬日的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光影。我突然明白,那些金饰对母亲而言,不是投资,不是习俗,甚至不完全是嫁妆。那是她用生命兑换的诺言——一个母亲在失去丈夫后,向女儿们许下的、关于爱与保护的诺言。

姐姐婚礼前一周,母亲病了。

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她虚弱得起不了床。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喂她喝粥时,看到她手腕上多年前的针孔疤痕,终于忍不住哭了。

“妈,我都知道了。”

母亲愣住了,粥勺停在半空。

“金店的周阿姨告诉我了。”我握住她的手,“那些金子,是你卖血换来的。”

长久的沉默。窗外有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

“不全是,”母亲终于开口,“也打工,也做零活。只是...来钱慢。卖血快些。”

“为什么非要买金子?”

母亲靠在枕头上,眼神望向虚空:“你爸走的时候,你奶奶来家里,要把你姐姐带走。她说,寡妇养不起两个女儿,送走一个,剩下的那个她能帮着养大。”

我屏住呼吸——这件事我从不知道。

“我跪下来求她,说我能养活你们。”母亲的声音很轻,“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没工作、没存款,拿什么养。最后她丢下一句话:‘等你女儿出嫁,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看她们在婆家怎么抬头!’”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想,无论如何,我的女儿出嫁时,要有拿得出手的嫁妆。”母亲看着我,眼泪终于滑落,“妈妈没本事,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我抱住她,瘦削的肩膀在我怀里颤抖。十三年的秘密,十三年的针头与疼痛,十三年的贫血与头晕,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那些金子,你和姐姐分了吧。”母亲哽咽着,“妈妈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不,”我擦掉眼泪,“我们不要金子。我们要你健康,要你长命百岁。”

姐姐婚礼那天,母亲穿上了那件深紫色外套。我给她化了淡妆,遮掩苍白的脸色。她站在镜子前,我站在她身后,看到我们相似的眉眼。

“妈,你真好看。”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婚礼上,按照习俗,新娘家长要赠送金饰。司仪宣布这个环节时,姐姐看向母亲,眼神询问。母亲点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两个红丝绒盒子——不是木匣子里的那些,而是特别准备的,一对简单的金耳环,给姐姐;一条细金链,给我。

“这些是妈妈另外准备的。”母亲对我们说,“木匣子里的,你们自己处理吧。”

姐姐在交换戒指后,额外说了一段话。她拿着话筒,手在颤抖:

“今天我想感谢我的母亲。她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她所能给予的一切。我知道,为了我和妹妹,她付出了太多。那些金饰很重,但妈妈的爱更重。我承诺,我会幸福,会好好生活,不辜负她的付出。”

宾客们鼓掌,不少人抹眼泪。母亲坐在主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树。

姐姐婚礼后,我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二十六件金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办?”姐姐问我。

“我想带妈去做全面体检,然后好好调理身体。”我说,“这些金子,一部分换成钱,用作她的健康基金。另一部分...”

我拿起一件我十岁那年挑的金锁片,那时觉得小巧可爱:“留着吧,但意义不同了。它们不是嫁妆,是妈妈爱的证据。将来我们有了女儿,要告诉她们,外婆曾经多么勇敢。”

姐姐点头,拿起她十三岁时选的金苹果吊坠:“那时候我说,金苹果象征幸福。妈妈笑着说,‘那就愿我的女儿永远幸福’。”

我们抱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最终接受了体检,结果比想象中好。慢性贫血,但可调理。我和姐姐轮流给她煲汤,监督她吃药,陪她散步。金饰卖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各自留了几件作纪念。

今年冬至,我没有让母亲去金店。相反,我带她去了商场,用第一笔工资给她买了件质地精良的羊毛大衣。

“太贵了。”母亲摸着衣料,眼眶发红。

“不贵,”我给她整理衣领,“你值得最好的。”

走出商场时,天空飘起细雪。母亲挽着我的手臂,就像这些年我挽着她一样。路过金店时,橱窗依旧明亮,红丝绒上的金饰泛着温柔的光。

“不进去看看?”母亲问。

“不去了,”我说,“我们已经有了最珍贵的东西。”

母亲握紧我的手,她的掌心依然有茧,但很温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和屋檐。在这个寒冷的冬至,我终于明白:真正的黄金不在柜台里,不在木匣中,而在一个母亲甘愿流血的手腕上,在她苍白的微笑里,在她十三年无声的坚持中。

那些金饰会褪色,金价会涨跌,但母亲的爱——那是比任何金属都更永恒的光泽,历经岁月,永不黯淡。而我们能回馈的,不是保管这份馈赠,而是理解它的重量,然后带着这份爱,勇敢地、幸福地生活下去。

就像母亲所期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