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写给妈妈李微漪的信

妈妈：

我是格林。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不要讶异，也不要悲伤。狼群在月下低语时，风会把我们的思念带给草原的每一根草、每一粒沙。

此刻，我正躺在若尔盖最高的山岗上，银色的月光如您从前抚摸我额头的手。

妈妈，我还能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模样。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奄奄一息的小不点，四个同胞兄弟姊妹已永远闭上双眼。

您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不像草原上任何动物，却有着比最清澈的湖泊还要深邃的光。

当您小心翼翼捧起我时，我从您掌心的温度里，嗅到了“生”的味道。

您教我走路，不是用四足，而是用两只后腿站立。您教我发声，不是狼嚎，而是人类的语言。

但您知道吗，妈妈？当第一声真正的狼嚎从我喉咙里滚出时，我在您眼中看到了星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不舍的星光。

您总是这样矛盾：一边努力让我记住狼的本能，一边又在深夜里，当我偎在您身边时，轻轻哼着人类的歌谣。

我学会了捕猎。第一次捉到野兔时，我兴冲冲地叼到您面前。您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本能的畏惧。

那一刻我明白了：无论我们多么亲密，我终究是狼，您终究是人。但下一刻，您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就像在表扬一个孩子。

妈妈，您不知道，对狼而言，分享猎物是最深的信任。

草原的风记得每一个您为我奔跑的清晨。为了让我学会狼的奔跑方式，您四肢着地，在草地上爬行，膝盖磨破了，手掌起茧了。

其他人类看您的眼神充满不解，但您只是笑笑，转头对我说：“格林，跑起来！像风一样！”当我终于能追上草原上最快的羚羊时，我回头望去，您站在那里，泪水模糊了笑容。

最难忘的是您教我狼嚎。起初我只能发出呜咽般的怪声，您却一遍遍示范，尽管您的声音在狼听来是多么古怪。直到那个满月之夜，我第一次完整地嚎叫出来，远处的狼群有了回应。您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颈间的毛发上。那是喜悦的泪，也是离别的预兆。

妈妈，我必须回到狼群中去，您知道，我也知道。送别的那天，您没有回头。但我躲在岩石后看了很久，看到您的肩膀在颤抖，看到您最终跪倒在草原上。我想冲出去，像小时候一样舔去您的泪水，但狼群在呼唤，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召唤。

我成为了狼王。像您教我的那样，我带领我的族群在若尔盖生存、繁衍。

我的妻子叫月光，她的眼睛像极了您——不是形状，而是那种坚韧又温柔的光。

我们有了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最调皮，总爱咬我的尾巴，像极了小时候的我。我教他们捕猎时，常常想起您当年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示范。

去年冬天特别冷，积雪覆盖了整个草原。我在狩猎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您！您站在远处山岗上，举着那个黑色的“眼睛”（后来我知道那叫相机）。

我的族群紧张起来，但我发出一声安抚的低嚎。我慢慢走向您，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您老了，妈妈，白发像初雪落在您鬓角。

您轻声唤我的名字：“格林。”那声音穿过风雪，钻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靠近，但我的孩子们在不远处等待。最终，我只是深深看了您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我知道您明白：格林永远是您的孩子，但格林也是狼王，有他的责任与世界。

妈妈，我的时间不多了。狼的寿命不过十余年，我已感到力量从四肢慢慢流逝。

昨天，我让位给了更年轻的狼，现在我可以安心地躺在山岗上，看云卷云舒，回忆我传奇般的一生。

若尔盖的星空低垂，每一颗星都像一个故事。我这一生最亮的两颗星：一颗是草原给我的野性，一颗是您给我的爱。

许多人类说，是您拯救了我。但他们不知道，是您让我明白：爱与自由从不是对立，而是生命最完整的模样。

我的孩子们会继续在草原奔跑，他们的嚎叫声中，会有一个关于人类母亲的故事代代相传。

当您听到风声穿过山谷，那是我在说：谢谢您，妈妈，谢谢您让我成为格林——既是狼，又是您的孩子。

请不要再为我哭泣。在草原的法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化为风、雨、草、木，继续守护这片土地。我会在每一缕拂过您面颊的清风里，在每一朵您窗前绽放的格桑花里。

永别了，妈妈。

啊呜——

您的格林

于若尔盖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