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亡夫上坟,4 岁儿子突说:妈妈,墓碑上的叔叔昨天来家吃过饭

发布时间:2026-02-24 18:51  浏览量:1

清明,小雨。

我蹲在墓碑前,用袖子擦那张照片。一年了,照片上的灰尘擦了又落,落了又擦,好像永远擦不干净似的。照片里的人笑着,眉眼弯弯,露出那颗我老说难看、他说那是福气的小虎牙。

“妈妈,爸爸在笑。”

儿子蹲在我旁边,小手撑着下巴,仰着头看墓碑。

“嗯,爸爸在笑。”

“他为什么躲在石头里?”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爸爸睡着了,睡在这里面。”

四岁的孩子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啪嗒啪嗒跑到墓碑侧面,趴在那儿往缝隙里瞅。

“爸爸,爸爸,你出来呀,我带了你爱吃的……”

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两颗大白兔奶糖,路上我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擦墓碑。

风吹过来,纸钱烧过的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个小虎牙。

周牧。

你走了三百六十五天了。

儿子长了三厘米,会背五首唐诗,会唱两首儿歌,会问“爸爸去哪儿了”一百二十七次——我数过,真的数过,每个夜晚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数。

我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他爱吃的酱牛肉,他爱喝的二锅头,他爱抽的烟。烟是中华的,以前他说抽不起,只有过年才舍得买一包。现在我给他买一整条,他就躺在里面,不知道能不能闻到。

“妈妈,”儿子又跑回来,扯扯我的衣角,“爸爸能吃到吗?”

“能。”

“他怎么吃?他没有嘴巴了。”

我被他问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等我的答案。

“他……他变成神仙了,用闻的。”

“哦——”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然后蹲下来,对着墓碑认认真真地说,“爸爸,你闻,牛肉可香了,我昨天闻过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雨渐渐大了,我抱起儿子,准备回去。

他趴在我肩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落在脸上的雨丝,可钻进我耳朵里,却像一颗炸雷。

“妈妈,”他说,“墓碑上的叔叔,昨天来咱家吃饭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说什么?”

“叔叔呀,”儿子指着墓碑上的照片,“这个叔叔,昨天来咱家吃饭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慢慢开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雨雾蒙蒙的,前路看不太清。儿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浅浅。

从后视镜里看他,那张脸和周牧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妈妈,墓碑上的叔叔昨天来家吃饭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遍。

昨天?昨天是清明前一天,我一整天都在家准备今天上坟的东西。上午去菜市场买牛肉,下午在家里卤,晚上哄儿子睡觉,然后一个人看电视看到半夜。

哪来的叔叔?

周牧的朋友?不可能,他那些朋友早就没来往了。他走之后,头几个月还有人来看看,后来就渐渐没了。人情冷暖,我知道的。

我家亲戚?更不可能。我家在外省,这边的亲戚都是周牧那边的,除了过年,平时不联系。

那能是谁?

我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小孩子的话,能信吗?他四岁,分得清梦里梦外吗?昨天看动画片看到什么穿西装的叔叔,今天记混了,随口一说,有什么奇怪的?

对,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快了起来。

回到家,把儿子抱上楼,放床上,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还堆着早上没收拾完的东西:香烛、纸钱、空的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是从我衣服上带回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牧他妈。

“小琳,上坟回来了?”

“嗯,刚到家。”

“浩浩呢?”

“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今天没去,你别怪我。我这腿……实在走不动。”

“妈,我知道的。”我放轻声音,“您别多想,周牧知道的。”

她“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琳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好像看见周牧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您说什么?”

“我知道我老糊涂了,”她声音有点抖,“可是昨晚上,我真的看见了。他在窗户外面站着,穿那件灰色的夹克,就是走的时候穿的那件。他看着我,就那么看着,然后就不见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

“我肯定看错了,”她打断我,语气急促起来,“肯定是看错了。老了,眼睛花了。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告诉浩浩。就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那天晚上,儿子醒了之后,我又问了他一次。

“浩浩,你白天说的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他正在玩积木,头也不抬:“哪个叔叔?”

“就是……你说来咱家吃饭的那个。”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那个叔叔呀。”

“他穿什么衣服?”

“灰衣服。”

灰色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

儿子放下积木,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妈妈辛苦了。”

我愣住了。

“他还说,”儿子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浩浩要听话,帮妈妈做事情。”

“还……还说什么了?”

“说完了呀,”儿子又低下头继续玩积木,“他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儿子耸耸肩,那个动作和周牧一模一样,“我吃完饭就睡觉了,醒来他就不在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灰衣服。辛苦了。听话。

这些话,太像周牧会说的了。

可是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在墓里。我亲眼看着棺材放下去的,亲眼看着土一铲一铲盖上去的,亲眼看了一年的墓碑,今天还去擦了。

他怎么可能来家里吃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儿子在旁边睡得呼呼的,一只小脚丫伸出来,蹬在我肚子上。我握着那只小脚丫,温温的,软软的,像他爸爸的手。

周牧的手也这样,又大又暖,冬天喜欢握着我的脚,说给我捂一捂。

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来的,想不起来的,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凌晨两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牧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夹克,笑着看我。

“小琳,”他说,“我回来吃饭了。”

我跑过去,想抱他,可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你来看我们?”我哭了,“你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

他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怕你害怕。”

“我不害怕,”我拼命摇头,“你回来,我不害怕。”

他还是笑,笑着笑着,往后退,退到门口,退进黑暗里。

“周牧!”我喊他,“周牧!”

醒了。

儿子在旁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一摸脸,满脸的眼泪。

第二天,我去找了周牧他妈。

老太太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三楼。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妈,我想跟您聊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推开门:“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沙发磨得发亮,茶几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老照片。有一张是我和周牧的结婚照,两个人傻乎乎地站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妈,”我开口,“您昨天说的那个……您再跟我说说。”

她的眼神闪了闪:“说什么?”

“您看见他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择菜,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是说了吗,我看错了。”

“妈,”我放轻声音,“浩浩也说看见他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

“浩浩?”

“嗯,昨天上坟回来,他说墓碑上的叔叔,昨天来家吃饭了。”

老太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菜叶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帮她把菜叶捡起来,放在盆里。

“妈,您别瞒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小琳啊,”她声音发颤,“我不是瞒你,我是怕你害怕。”

“我不怕。”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是前天晚上,”她说,“我睡不着,坐在窗户边发呆。大概十点多吧,我忽然看见楼下有个人站着。他站了好久,一直往上看。我开始没在意,后来觉得不对,那身形……太像了。”

“后来呢?”

“后来他往上走,走到我门口,站在那儿。”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听见敲门声,三下,轻轻的。我站起来了,想去开门,可走到门口,又不敢开了。”

“您开了吗?”

她摇摇头。

“没开。我站在门口,问他:是周牧吗?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可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和牧牧一模一样。我养了他三十年,不会认错。”

我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他……为什么不来家里?”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怕吓着我们吧。”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今晚我去您这儿住。”

她愣了一下:“你……”

“我想等他。”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太太家。

儿子没带来,托邻居帮忙照看一晚。老太太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灯,等着。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傻。等一个死人?等一个鬼?这世上哪有这种事?肯定是老太太眼花,浩浩说梦话,我自己想太多。

可我又不甘心。

周牧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车祸,当场就走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见一张盖着白布的床。我掀开布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被人拉开了。

那一眼,我看见他闭着眼睛,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笑。那么安详,一点都不像刚出过车祸的人。

后来有人说,他是为了躲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方向打得太猛,撞上了护栏。

他就是这样的人,到死都想着别人。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些事,眼泪又掉下来了。

忽然,门外有动静。

很轻,很轻,像是脚步声。

我整个人绷紧了,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

三下。轻轻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门口。

“谁?”

没人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谁?”

还是没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拧,拉开了门。

门外空荡荡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楼梯口黑洞洞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然后低下头。

地上放着一个袋子。

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系着一个结。我蹲下去,打开袋子,看见里面的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是我爱吃的糖炒栗子。

还是热的。

周牧以前每次加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他说,冬天吃这个,手就不凉了。

我捧着那袋栗子,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墓。

一路开车,脑子里乱糟糟的。栗子还在副驾驶座上,昨晚我一颗都没舍得吃。我想去问问周牧,到底是不是他。

到了公墓,我直奔他的墓碑。

站在墓碑前,我愣住了。

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还新鲜着,带着露水,显然是今天早上刚放的。

可我今天还没来。

这地方偏僻,除了我和老太太,平时没人来。周牧的朋友早就不来往了,同事更不可能——他走了一年,谁还记得他?

那这花是谁放的?

我四处张望,墓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我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周牧,”我轻声说,“是你吗?”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笑着。

“你回来干什么?”我说,“你走了就走了,干嘛要回来?回来了又不见我,你什么意思?”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哽咽着,“你知道浩浩天天问爸爸去哪儿了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难吗?”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

“你要是回来了,就让我看看你,”我说,“让我看看你,就一眼。”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闭上眼睛,等着。

过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睛,墓碑还是墓碑,照片还是照片。阳光照在上面,他的笑脸亮晃晃的,好像在说:别傻了,我早就不在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风穿过墓碑,呜呜地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

邻居说,他下午玩累了,晚饭没吃几口就睡了。我谢过邻居,关上门,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栗子还在袋子里,已经凉了。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糯的,是周牧常买的那家店的味儿。

他以前总说,那家店的栗子炒得最好,又香又甜,别家的都不行。我那时候还嫌他事儿多,栗子就是栗子,能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知道了,真的有区别。

这家的栗子,皮薄,肉厚,不粘壳。

周牧以前一颗一颗剥给我吃,剥一堆,放在小碗里,堆成小山,然后看着我吃。我问他自己怎么不吃,他说不爱吃,喜欢看我吃。

我那时候信了,现在想想,他哪里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我吃完一颗,又剥了一颗。

一边剥一边哭。

哭完了,擦擦眼泪,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听见儿子在说话。

梦话?我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他坐在床上,对着空气说话。

“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对着的那块地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好像真的看见什么似的,认真地点头:“好,那明天我给你留门。”

然后他躺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浩浩?”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睡得很沉。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他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呼吸轻轻浅浅。

“浩浩,”我轻声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没回答。

我坐了很久,最后轻轻躺在他旁边,把他搂在怀里。

他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

“妈妈,”他忽然嘟囔了一句,“爸爸说他爱你。”

我愣住了。

“什么?”

可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我给周牧他妈打电话,说今晚还去住。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太执着了。”

“妈,我想见他。”

“他要是想见你,早见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他这样躲着,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怕你伤心吧,”她说,“见了又怎样?见了你更放不下。”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小琳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还年轻,该往前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往前走了。

这句话,这一年里我听了无数遍。亲戚说,朋友说,同事说,连我妈都在电话里说过。往前走,往前走,好像往前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好像忘记一个人就是挥挥手那么简单。

可他们不知道,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

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给他发微信,发完了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想分享给他,想了一半才记起,他已经收不到了。儿子说了一句好玩的话,我想告诉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这一年,我活得像一个笑话。

可我没想过往前走。真的没想过。

浩浩还小,需要人照顾。婆婆身体不好,需要人惦记。我哪有时间往前走?我哪有资格往前走?

可是现在,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回来了。

他给浩浩做饭,给婆婆送栗子,给墓碑献花。他做了这么多事,却偏偏不见我。

为什么?

我想了一整天,想不明白。

晚上,我又去了老太太家。

这回我没等。十点多的时候,我直接下楼,站在楼门口,站在那天晚上他站过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我直打哆嗦。

我站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今晚他不会来了。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

我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路灯的光影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可那个身形,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周牧?”

他没动,也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

那个声音,沙沙的,轻飘飘的,可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我站住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我喊出来,声音发颤,“你回来了,为什么躲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

“小琳,”他说,“我不该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回不来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死了,”他说,“死了就是死了。我现在这样,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念想。念想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沉默。

风穿过我们之间,呜呜地响。

“因为想你们。”他说,“太想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那你让我看看你,”我说,“让我看看你,就一眼。”

他站在光影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往前迈了一步。

路灯的光照亮他的脸——

是周牧。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露出那颗小虎牙。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他的脸有点透明,像隔着一层水雾。

“小琳,”他轻声说,“你瘦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浩浩长高了,”他说,“上回见他,他还到我这儿——”他比了个高度,“现在又高了这么多。”

“你见过他?”

“嗯,”他点点头,“给他做了顿饭。那孩子,还是挑食,不吃青椒。”

我哭着笑了。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说,爸爸,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跟他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问我,那你还会走吗?我说会。他问我,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

“小琳,我不能常回来。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们该往前走了。”他说,“我这样,你们怎么往前走?”

我想说我不往前走,我就想这样等着你。

可我说不出口。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隔着一辈子。

“小琳,”他说,“你听我说。”

我点点头。

“浩浩以后会长大,会上学,会工作,会结婚。你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看着他生孩子。这些事,我做不到了,你要替我做。”

我拼命忍着眼泪。

“你也是,”他说,“你还年轻,以后……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

“我不。”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不。”我重复了一遍,“周牧,我不会找别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点无奈。

“小琳……”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我说,“你走了,我就不找了。”

他沉默了很久。

风继续吹着,越来越冷。

“小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你让我怎么办?”

“什么?”

“你让我怎么放心走?”

我愣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我回来,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可你们这样,我怎么放心?”

他的声音在发抖。

“浩浩想我,你想我,我妈也想我。你们都想我,可我不能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可我好像又知道。

“你让我走,”他说,“你让我放心地走。”

我看着他,看着他透明得快要融进夜色里的脸,看着他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小虎牙,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周牧,”我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

“你想让我说,你走吧,我们很好,你放心?”我摇着头,“可我们不好。浩浩天天想你,我天天想你,你妈天天想你。我们怎么能好?”

他闭上眼睛。

“小琳,”他说,“你这样,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生与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山万水。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我该走了。”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牧……”

“小琳,让我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记住我的话,”他说,“浩浩要长大,你要替他看着。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好好过。”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周牧!”我喊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

不舍,心疼,爱,还有一点点笑。

“小琳,”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他说,“谢谢你给我生了浩浩,谢谢你替我照顾我妈,谢谢你……记得我。”

“我不……”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你是最好的。我周牧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要融进夜色里。

“周牧!”我冲过去,想抓住他。

可我抓了个空。

他的手从我指尖滑过,凉的,像冬天的风。

“小琳,往前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往前走,好不好?”

然后他就不见了。

路灯亮着,风还在吹,一个人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伸着手,抓了一把空气。

我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后来是老太太下来,把我拉上去的。她什么也没问,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然后坐在旁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哭了很久。

哭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妈,”我说,“他走了。”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继续拍着我的背。

“他说让我往前走。”

她还是没说话。

“我怎么往前走?”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慢慢走。”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走的时候,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她说,“可后来我想,他要是知道我们这样,得多难受。”

她看着我。

“小琳,他回来看我们,是因为放不下。我们好好的,他才能放下。”

我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太太家,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周牧的话。

“往前走。”

他说的。

他让我往前走。

回到家,儿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我进门,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妈妈,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妈妈,爸爸昨天晚上又来了。”

我心里一跳。

“是吗?”

“嗯,”他点点头,“他说,他要出远门了,可能很久很久不能回来。”

我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听妈妈的话,帮妈妈做事情。”他认真地掰着手指,“还说要好好吃饭,不许挑食。还说要乖乖睡觉,不许闹。”

他抬起头看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要出远门?”

我想了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因为他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需要他帮忙。”

“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爸爸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能……不会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玩积木。

“哦。”

就这么一个字。哦。

我以为他会哭,会闹,会问为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继续玩他的积木。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浩浩,”我说,“你想爸爸吗?”

“想啊,”他头也不抬,“可是爸爸说了,想他的时候就看看照片。照片里的爸爸一直在笑,就不会难过了。”

我愣住了。

这是他说的?

“爸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晚上呀,”他理所当然地说,“他还教我折纸飞机呢。妈妈你看——”

他从旁边拿出一架纸飞机,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折的。

“爸爸说,想他的时候,就飞一架飞机。飞机飞走了,就把想念带给他了。”

我接过那架纸飞机,翻来覆去地看。

折得真丑,有两个翅膀还不一样长。

可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纸飞机。

十一

日子还是要过。

周牧走后,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照常上班,照常带孩子,照常周末去看婆婆。浩浩照常上幼儿园,照常吃饭睡觉,照常每天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只是偶尔,他会突然指着某个方向说:“爸爸刚才在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不再害怕了。

我知道他可能真的在那儿,可能真的回来看过我们。现在他走了,也许走得很远,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可那又怎样呢?他让我们知道,他一直在,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清明节又到了。

这回我一个人去的。

浩浩在幼儿园,婆婆腿脚不好,我一个人开车上山,带着他爱吃的东西,一个人蹲在墓碑前,慢慢地摆。

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擦了擦照片,擦了擦墓碑,然后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周牧,”我说,“一年了。”

风吹过来,轻轻柔柔的。

“浩浩长高了三厘米,会背五首唐诗,会唱两首儿歌,”我说,“和去年一样。”

“不对,”我改口,“会背六首了,上周又学了一首。”

照片里的人笑着,好像在说:是吗?真棒。

“我挺好的,”我说,“妈也挺好的。我们都不难过,你放心。”

风吹着墓碑前的纸钱,沙沙作响。

“你那个纸飞机,浩浩还留着呢,”我说,“天天飞,飞得到处都是。那天飞邻居家阳台上了,我爬上去拿,差点摔一跤。”

我笑了笑。

“你要是真的在那边,就好好过。别总惦记我们。我们很好,真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周牧,我该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阳光照在他的照片上,亮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儿子说的话:

“照片里的爸爸一直在笑,就不会难过了。”

嗯,不难过。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有点陡,我走得很慢。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铺了一路。

走到半山腰,手机响了。

是幼儿园老师发的照片:浩浩在操场上做游戏,跑得满头大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和周牧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山下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山路两旁的花开得正好。

我忽然发现,原来往前走,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