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 百年人生,岁月留声
发布时间:2026-03-31 11:35 浏览量:2
百年人生,
岁月留声
讲述人:刘彤宇
讲述时间:2023年3月1日
整理人:周至
刘江(1918—2023),山西省和顺县温源村人。1936年参加革命工作,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解放前,历任《胜利报》、《晋冀豫日报》、《新华日报》(华北版)校对、记者、编辑、通采科科长、编辑部部长;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担任《太原日报》总编辑,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台长、总编辑,山西省广播电视局局长,山西省新闻出版局局长,山西省文化厅厅长,山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1984年离休。
一生耕耘不辍
我的父亲刘江,1918年7月生生于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温源村。他一生战斗在新闻宣传战线。革命战争年代,父亲在太行山革命根据地第一张报纸《胜利报》(后改版为《新华日报》华北版)先后任战地记者、采编、编辑主任等职。太行山上,留下了他的青春足迹和奋斗的汗水,坚定了他终生跟着党走的决心!
父亲在战火中磨砺了意志,在实践中增长了才智,写过长篇小说《太行风云》《剑》《韶华时代》《烽火摇篮曲》《太行飞虎队》《一滴水中看太阳》等,约有五百万字。
父亲还是一位红色文化传播者,八九十岁了还到处去宣讲,百岁时还接受各种媒体的采访:端坐大书桌前,激情澎湃地给人们讲述久远的战争年代,追忆他的战友……
父亲是一位老八路、老党员、老报人、老作家,还是一位健康老人。父亲一生在领导岗位工作,兢兢业业,敢担当、有作为。其百岁人生,给社会留下太多的财富。他坚韧博爱的品格、乐观向上的精神、宽厚博大的胸怀,给家人,给与他相熟的人,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父亲一生学习不辍,记忆力超群,年过百岁,谈起战争岁月,时间、地点都记得很精准,讲话滔滔不绝,声如洪钟,思维非常敏捷。见过他的人都说,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年纪的人。这些都得益于他坚持不懈的锻炼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
“挤不出个死的时间”,是父亲颇为经典的一句话。父亲热爱生活,兴趣广泛,百岁以后还能去讲课,还会为一些人写序,还在写榜书。
父亲小时候因战乱只读了四五年小学,文化程度并不高,但他学习能力强,还特别有恒心,能够做到持续不断地学习,因而他从一个放羊娃成长为一个能文能武的战地记者。1984 年他离休后继续为社会做了很多事。父亲晚年对社会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创建傅山碑林,此碑林被誉为“三晋一绝”。父亲还写过一篇题为《傅山书法艺术研究》的论文。
父亲博闻强记,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背诵古诗词,如《洛神赋》《离骚》《报任安书》等,日复一日,恒心永续……作为女儿,我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也效仿他去背诵经典诗词名篇,才深切感觉到日日坚持真不是一件易事。父亲却乐此不疲,几十年如一日,毅力之强,令人钦佩。父亲写书法作品时从不现翻诗词照抄——他早已倒背如流,因而常常是一挥而就。
父亲九十岁后酷爱写榜书,尤擅一米见方的大字。父亲喜欢写“国魂、军威、笃实、慎独、勤奋、颐宁、都赢”等内容,字体大气恢宏、洒脱有力。百岁后,其书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大量书写了“福”“寿”“龙”等,而且还专门在红纸上写了送给亲朋好友和来访的客人。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沁园春·长沙》《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七律·长征》《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和岳飞的《满江红》、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苏轼的《赤壁怀古》都是父亲所爱,真不知他腹中装了多少诗书。由此我也明白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真正含义。一百零四岁生日之际,他特意书写了一幅《人民是江山》作品,此作后来被有关部门收藏。
一生宽厚谦和
父亲是有大爱的人,他对党忠诚,对工作尽心竭力,对朋友肝胆相照,对家人耐心温和,对外人宽厚仁慈。
在外人眼中,父亲是做了一辈子领导的人,但其实父亲待人宽厚、平易近人,做人做事从不斤斤计较。
那个年代的官,根本没有贪污受贿的念头。父亲用一生诠释了清廉为官。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老百姓, “我就是人民中的一分子”。父亲在文化部门、宣传部门工作多年,难免有求办事、来送礼的人,父亲从来不肯收,直接让人家带走。我亲眼见过,有人趁父亲不在,来家送了两只漂亮的铁皮暖瓶。父亲将暖瓶拎回单位,让同事帮忙给退回去。有老家人来访,带点土特产,走的时候,父亲总要叮嘱母亲,给他们带上更多更好的礼物。
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人,都很节约,能用半张纸绝不用一张纸,能省的就要省下来。父亲的书桌上有单位的稿纸、便笺、信封,却从不让我们碰。家里买东西附赠的绳子、袋子,他都一一整理收集起来:“扔了多可惜,攒着,说不定啥时候能用上。”
父亲通晓中医,懂得气功养生等。有人为此来访,他都会给出方案。因为有效果,找上家门请求治疗的人真不少。
父亲晚年时,凡有客人提出要求,他几乎是有求必应。有个姓董的泥瓦工师傅,是河南民工,来家干活时与父亲熟络了,就常来走动,与父亲谈天说地,十分投缘。那人嗓门大、方言重,不太讲究,大大咧咧,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有时也带点老家土特产来。每回拿父亲写的书法,别人拿一张两张,他从不客气,一次总要拿好几张,还要挑挑拣拣,保姆有时都看不过眼,可父亲从不阻拦,尽可能地满足他,让他开心地满载而归。父亲待人的这份心胸,非常人能够做到。
说到保姆,这么多年,父亲对她们宽容担待。我与保姆有了小矛盾,父亲只要听到,就会直接批评我,从不苛责保姆。母亲在世时,为这还生过气,我们都觉得父亲太惯着保姆,可父亲总是说:“但凡有一分奈何,谁愿意出来当保姆。要理解她们的不易。”
父亲吃东西,无论多贵,总是切三份,他和两个保姆分着吃。逢年过节,父亲都会额外给保姆包五百、一千元的红包,还不忘提醒我们:“过年了么,要记得给人家红包。”连保姆都不好意思,推辞说:“每到过节大爷都会给,你们不用再给了。”待人好,父亲是真心的。无论是对在家里长住的保姆,还是对临时来做活的电工、泥瓦工,父亲都一视同仁,说话客气,让座倒水,从来不会冷面冷脸,更不可能颐指气使。
遇事时装一次两次可以,但要做到一辈子对人平等,没有区别之心,就很难了。在这方面,父亲是典范,是我们做子女学习的榜样。父亲身体力行,从小就教我们待人要和气,为人要谦和,切不可张扬和欺负别人。这种家风家教影响着我们,这是父亲给予我们后辈的精神财富。
我母亲小父亲十二岁,父亲一生都谦让母亲,对她好得真是没话说。20世纪60代,母亲查出来有先心病,父亲就买了西洋参、人参等补品。那时家中子女多,并不富裕,可父亲对母亲什么都舍得,从没有对母亲说过重话。父亲对母亲的那份情,让我们做儿女的都羡慕。
父亲在“文革”期间受到了冲击,造成终身残疾,但父亲仍信念坚定。
那时我们全家被下放到忻州奇村,父亲每天都要拄着拐下地劳动,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但他说自己少年时放过羊,这些农活不算啥。和他一起下放的有四个叔叔,父亲常给他们讲故事、说笑话,逗得大伙乐不可支。原本沉闷、绝望的几个人,因了父亲而暂时忘却了烦恼。很多年后谈起此事,叔叔们仍念念不忘父亲当年和他们在一起战天斗地的情景。
我家孩子从小都要干活,女孩要学着整理衣橱,每个人一个包袱,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打开后里面要整整齐齐,父亲周末要检查。男孩负责墩地,每个人分工一两个房间,父亲都会检查。
我们兄妹六个,三男三女,我排行老三。父亲从不重男轻女,一视同仁,对每个孩子都不偏不倚,从没有动手打过我们。小时候,男孩子要到理发馆理发,女孩子是父亲在家给剪头发。记得有一次,父亲把我头发剪得太短,像个假小子,我就不肯去上学……现在想来,有那么好的父亲,是我们莫大的福气。
父亲晚年,喜欢到迎泽宾馆找一位姓郭的师傅理发。郭师傅的手艺好,费用也高。父亲时常还会给他带点礼物,有时是上好的汾酒、茶叶等。家里人不解,父亲却说,常来常往这么多年,都处成朋友了,带点东西是应该的。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待人诚心,愿意付出,特别是对普通劳动者,更是以礼相待。
父亲在待人接物上,特别有分寸感,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客人来家里,他从不让人换鞋: “大不了,客人走了再收拾一下。”保姆有时怕麻烦,就会嘟囔,父亲却说不能让客人不自在,宁愿人家走了后,自己再清理。
父亲在战争岁月里也讲究仪容仪表。在战斗间隙,父亲会抓紧时间到河边洗衣洗鞋。他的军装总是洗得发白,鞋子也比别人的干净。父亲干起家务也是把好手,他很会烙饼,外焦里嫩,他做的红烧肉味道堪比大厨的手艺——那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让我回味无穷。
父亲常常和我们讲他小时候的事。他出生在太行山深处,放羊三年,行走山野,尝尽风雨侵袭之苦,但也学到了很多本领。学习,是父亲老而不衰的法宝。他能当新闻记者、作家、书法家,能用中医给人看病,能养花种菜、下厨烹饪等,都是因为他乐于学习、善于学习。
父亲生活得十分规律,几十年如一日,每天坚持锻炼身体。九十岁前,父亲每天凌晨三四点开始在床上做功,然后再出门晨练,直至天麻麻亮才结束,雷打不动。大冬天,他穿着T恤出去晨练,旁边人看了,无不惊叹:“老爷子,这是啥体质啊!”
九十七八岁后,他才不外出锻炼了,只在家里练习太极拳、意念静功,做保护心脏的饶舌和保护牙齿的叩击动作,每餐前后必甩手臂五百次,每天午睡前双手握“握力器”二百次。每年5月至9月,日日晒太阳,持之以恒……
父亲有很多良好的生活习惯,自制力也强,吃东西粗细搭配,什么时间吃什么,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父亲能长寿,是有科学道理在里面的,其意志力也是他能够老而不衰的因素之一。
老八路,在我看来不仅仅是一个称谓,它代表的是一种革命前辈的精神, 代表着中华民族用鲜血铸成的脊梁。父亲,是八路军的一分子,是我们家庭的光荣,是我们一生的荣耀。
2023年1月12日,父亲离开了我们,享年一百零五岁。
在我心中,父亲是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山。慈父如山,我会永远依偎在他身旁。
常有人问我,有个百岁的父亲是个什么滋味?我觉得是一种特殊的“人生享受”,我到了七十岁了仍感觉有靠,有家,还可以撒娇任性,还被人宠爱。 父亲的慈爱,护佑了我一生。父亲生在太行山,战斗在太行山,他就像太行山上的一棵长青松,永远挺立在山顶。每每回忆陪着我们长大的父亲,心里是温暖的,眼眶是湿润的,脸上的笑是灿烂的,那是一种幸福的滋味。
此生能做父亲的女儿,是我的福气,父亲永永远远在我心里!
编辑 | 刘家瑜
2026年
《山西妇女报》《生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