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敏涛,造出一条内娱“鬼妈妈”赛道

发布时间:2026-04-13 08:30  浏览量:1

偏执母亲被升级成了一个恐怖符号,如同中式恐怖片里的嫁衣。嫁衣让人害怕,是因为它能让人联想到真实发生过的封建嫁娶悲剧。

而偏执母亲的角色能如此经久不衰,同样也指向着现实中母亲一体两面的困境。

作者 | 叶橙子

编辑 | 安菲尔德

题图 | 《隐身的名字》

前不久,因“全女悬疑”标签获得了诸多关注的国产剧《隐身的名字》收官,豆瓣评分定格在7.0分,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差的分数。

这部剧开播以来多次登上热搜,水泥藏尸案、被锁在地窖的女人、女性互助……主角们的故事看点极多,但许多网友却把最浓烈的讨论热情,倾注在剧中刘敏涛饰演的一个配角上——葛文君,一个偏执狂母亲。

用网友给她起的外号来形容,她是“鬼妈妈”。

不要误会,“鬼”不是说这个角色已经去世,而是形容剧中她对他人阴魂不散的纠缠折磨。

不少网友将葛文君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中的“家暴狂”安嘉和并列,表示安嘉和曾给自己留下童年阴影,没想到年纪大了后还有一劫,现在又被葛文君留下了中年阴影。

剧中葛文君突然爆发呵斥孩子的一场戏,在短视频平台上点赞数很高。(图/《隐身的名字》)

大约从《都挺好》里的赵美兰开始,偏执母亲的角色形象就开始成为国产剧里的常客,比如《隐秘的角落》里逼儿子喝牛奶的周春红、《烟火人家》里替女儿辞职的孟明玮,数不胜数。

她们共享着偏执的性格,有时体现为老旧的重男轻女思想,有时体现为过强的控制欲。

国产剧对这一角色的塑造可以说熟练无比、信手拈来,观众根本数不清在多少剧里听过“妈妈都是为了你”“妈妈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偏执妈妈们的台词总是相似。(图/《隐身的名字》)

演变到葛文君这,偏执母亲更是被升级成了一个恐怖符号般的存在,如同中式恐怖片里的嫁衣。

嫁衣让人害怕,是因为它能让人联想到古代女子遭遇的封建嫁娶悲剧,联想到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苦难。

偏执母亲角色在国产剧中如此经久不衰,甚至被凝练成一种“疯母亲”的刻板印象,同样也指向着现实中一体两面的困境——

不少人真的有一位偏执母亲。

同时,也有不少母亲在老与小、社会与家庭之间的夹板压力之间,被逼成偏执的形象。

虚假的母亲,真实的恐惧

葛文君这个角色的特别之处在于,她的人设十分单薄,但她带给观众的畏惧感却相当真实。

剧里,她作为女二柏庶的养母登场,在前几集刚出场时,便展现出阴鸷偏激的性格。

葛文君曾经有个亲生女儿,但亲女儿小时候便意外坠亡,于是她收养了一个因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的女孩,给她治病、把她养大,并给她起了与亲生女儿一样的名字——“柏庶”。

养女柏庶,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另一个死去女孩的替身。(图/《隐身的名字》)

剧中没有交代葛文君更多的过往,没有解释她的性格如何形成,比如是一直如此还是受刺激后转变。

前期也没有交代葛文君的社会关系,比如她的丈夫去哪了、她还有父母亲人吗、她的家庭遭受了怎样的巨变、她的工作怎么维系、她有怎样的社会地位……

观众前期只知道——葛文君,是个住在豪宅里、对孩子控制欲爆棚的疯母亲。

柏庶的房间,像观察室也像牢笼。(图/《隐身的名字》)

葛文君想要家里的一切秩序都在自己的掌控内,她定下严苛到变态的规矩,规定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换不同的鞋。

柏庶的房间被她装上了玻璃墙,用百叶帘来象征性地保护柏庶隐私,整个房间就像是透明的牢笼。

柏庶在房间里写作业时,她会拉开帘子,以陪伴女儿之名,注视着女儿在房间内的一举一动。

她也不允许女儿拥有朋友,希望自己成为女儿唯一能依赖的对象。

当葛文君发现女儿带了同学来家里玩,她假意友好送同学回家,却在车内以成年人的身份,冷冰冰地威胁还是未成年人的同学:“柏庶不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葛文君从汽车后视镜里盯着女儿的同学。(图/《隐身的名字》)

养女柏庶,被葛文君视作死去的女儿的替代品。

她要求养女穿女儿穿过的衣服、吃她爱吃的东西、弹她弹过的钢琴,唯独不能睡女儿睡过的床。

葛文君甚至要求养女按照女儿的出生日期过生日:但“生日”当天,柏庶放学回家后发现餐桌上的水果被摆成了供品状,蛋糕旁围了一圈白蜡烛,场景不像生日派对而更像灵堂。

剧中这段剧情的画面完全是恐怖片拍法,镜头扫过白蜡烛后,开始在葛文君阴笑的特写与柏庶惊慌的表情之间来回切换,一惊一乍。

这段剧情同样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图/《隐身的名字》)

柏庶有次放学后偷偷与朋友去了其他地方,没有按正常时间回家,葛文君勒令柏庶向自己道歉,理由是柏庶让有静脉曲张的自己,在校门口站着白等了两小时。

她的语气先是严厉急迫,后又突然转换语调,要柏庶跟着自己深情而抑扬顿挫地念出:“妈妈,对不起。”

心有芥蒂的柏庶只说了“对不起”,不肯喊“妈妈”,这让葛文君的情绪更加失控。

没有这种妈妈的人,此时此刻也会被吓到。(图/《隐身的名字》)

她突然暴起摔碎餐盘,不断拍桌,尖叫着重复“说,妈妈,对不起”的要求,直到被彻底吓坏的柏庶颤抖着说出了“妈妈,对不起”,葛文君才停下。

葛文君的身体因盛怒而颤抖,五官因嘶吼变得狰狞,嘴角却牵扯出满意的笑容。

这一幕不是恐怖片是什么?(图/《隐身的名字》)

这些剧情不仅吓坏了剧中的柏庶,也震住了观众。

刘敏涛的社交平台一度被《隐身的名字》观众包围,评论区一眼望去到处是哭泣emoji,一半在哭诉被吓坏,一半在说:“刘敏涛老师,我现在看到你就想跪下说‘妈妈,对不起’。”

用愧疚捆绑孩子的母爱,

太让人熟悉

葛文君的精神状态显然是失常的。

按常理,做出如此多诡异行为的角色,本会被观众归类为极端个例、变态反派,不再以普通人的视角去看待。

但葛文君偏偏成为了那个例外,观众害怕她、觉得她像恶魔的同时,却也从她身上联想到自身。

葛文君与柏庶之间,那种用愧疚捆绑子女的日常相处模式,让许多普通观众颇有共鸣。

亲子关系,往往是双向的纠缠。(图/《隐身的名字》)

上述“妈妈,对不起”的失控事件中,在等女儿回家的过程中,葛文君独自对着满桌菜沉默,但一口也没吃。

当时,得知女儿已经在外面吃过饭后,葛文君直接起身,把一筷子也没动的烧鱼倒进了垃圾桶。她嘲讽地说自己就像这条鱼,对柏庶来说都是垃圾,想不吃就不吃。

整个过程中,葛文君在一步一步、自行叠加柏庶晚归这件事的道德成本:你让有静脉曲张的我站了两小时,你让我没有吃晚饭,你让这条鱼被浪费了,你对我对这个家毫不关心……

最后,她下达了对柏庶的“审判”:“你就这么对待一个最疼爱你的人,你不觉得愧疚吗。”

让人愧疚,有时是变相收取爱意回馈的手段。(图/《隐身的名字》)

然而说到底,柏庶做的不过是一个青春期孩子最常做的事,她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心事,她想要拥有除母亲之外的社交,因此小小地叛逆了一次。

甚至,这在普通人的家庭中,也很难称得上“叛逆”。

葛文君为柏庶所叠加的道德成本里,一些是与晚归没有直接关联、可以不发生的,比如自己不吃饭、倒掉食物。

还有一些则是被夸大的,比如柏庶完全没有把妈妈与垃圾画过等号。

本质上,葛文君用自我伤害、用言语上的道德绑架,进行了一次家庭矛盾的事态升级。

她以此让女儿心中的愧疚从三分上升到九分,柏庶也因此最终示弱妥协。

少年柏庶对葛文君既愧疚又畏惧。(图/《隐身的名字》)

剧中还有另一个类似情节,葛文君在等柏庶回家的期间削好、切好了苹果,但她把苹果片全倒在了房间的地面上。等到柏庶回家,她以平淡、内心受伤的语气告诉柏庶:“这些苹果你想吃就吃,想扔就扔。”

其实,柏庶从没有想过要扔苹果,但葛文君“代替”女儿扔掉了这些苹果片,假设这一伤害已然发生。

葛文君再一次用预先的自我伤害,让女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莫名陷入了“我不是白眼狼、我不会扔掉妈妈削的苹果”的自证陷阱。

最后,柏庶捡起了地上所有苹果片,吃掉。

柏庶走进房间后,被地上的苹果片包围。(图/《隐身的名字》)

葛文君又一次收获了满意的结果。

可试想一下,对柏庶来说,不管她最后是因对妈妈的愧疚吃苹果,还是因被迫自证而不得不吃苹果,她都在背负与日常事务不匹配的道德压力。

这种道德压力柏庶无法躲避、无法卸去、无法假装事不关己,现实中无数普通人也是如此,因为眼前的人终究是妈妈。

其背后原因,既有多年相处的感情因素,也有难以无视的物质养育成本。

于是许多人只能忍耐,忍到压力叠加到难以承受的时候,一个不算解决方案的办法会浮现出来——逃离,逃离家庭与母亲。

可又有多少人能逃得掉?(图/《隐身的名字》)

葛文君与柏庶的相处模式之所以能让很多观众感同身受,正是因为这对母女关系里不仅呈现了葛文君的单向控制,还呈现了柏庶对妈妈的复杂情绪。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已故者的替身,不愿永远被束缚在家这个透明牢笼里,于是有一次她在葛文君面前直白戳破了“柏庶已经死了”的事实。

可当柏庶看到葛文君因为这句话哭泣崩溃,她又伸出双手接住了身体瘫软的母亲,任由母亲大闹地喊“妈妈只有你了”。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应该“只有谁”。(图/《隐身的名字》)

没有天生偏执的母亲

剧集后期,葛文君逐渐被塑造成了一个万能反派形象,不少观众吐槽后期葛文君手眼通天得不合常理。

她一边花费大量精力控制柏庶,一边事业还没耽误,在外是打扮精致、行为得体的工程师形象。

剧里,她可以让养女不参加中考也能上重点高中,甚至绕过高考常规录取流程,让养女进剧中的“定向师范”。她随意就能栽赃他人,甚至出了人命的交通事故,都能被她运作到赔偿金钱了事。

这让一些土木网友都自嘲调侃,“葛工到底是什么背景,咱干土木的普通人可没有这么大能力”。

这些剧情硬伤,与葛文君人设的单薄脱不开关系。如前文所言,她在剧里是个缺乏铺垫、“一上来就疯了”的偏执母亲。

剧集对该人设的塑造,有刻板化的嫌疑。部分一惊一乍的镜头设计,也放大了葛文君角色的阴森瘆人感,让这位偏执母亲的形象一点点变极端、符号化。

为了控制女儿,葛文君逐渐变成了可以做出任何极端事情的形象,偏离了角色合理的设定。(图/《隐身的名字》)

不过剧中一些对葛文君母性细节的刻画,再叠加上刘敏涛的演技,又让这个角色依旧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比如当葛文君远远地看见柏庶在同学家里玩笑打闹,她先是本能地因女儿的欢乐露出笑容,但笑容又渐渐僵在脸上,带上了几分嘲弄与不甘。

或许她是在自嘲这么好的笑容,女儿从未对自己露出过;或许是开始嫉恨女儿同学的母亲,嫉妒她能收获孩子围绕身旁的体验。

刘敏涛的演技为葛文君增色不少。(图/《隐身的名字》)

这就像是《隐秘的角落》里,刘琳饰演的周春红让人记住的精彩戏份,并不只有逼儿子朱朝阳睡前喝牛奶。

还有朱朝阳被送到医院后,周春红赶到病房后的那场戏。

她既为儿子的身体担惊受怕,又因儿子偷偷去找前夫生气,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在她看来儿子是自己仅剩的尖锐与骄傲。

同为偏执母亲,周春红的底色更多是无助感与强自尊。(图/《隐秘的角落》)

柏庶与葛文君的需求是严重错位的,现实中许多亲子关系亦是如此,尽管,正常人不会像葛文君那么极端。

剧里二人的一段对话堪称经典,当柏庶表露出反叛、逃离意愿时,葛文君开始历数自己的付出,从接送上学说到治病操心,愤怒于自己对女儿这么好,女儿却依旧不能听话。

孩子在表达需要空间与自由,父母却需要从孩子的顺从听话中,去确认孩子对自己的爱,又或者确认自己的付出有回报。

而在生活实践中,许多母亲往往是家庭里那个不断去执行确认程序的人。

在现有的社会家庭分工制度下,这并不是一个新话题。

葛文君倾诉自己为柏庶做过的事。(图/《隐身的名字》)

《隐身的名字》开播后,不少原著读者在网络上指出,原著中谈及柏庶的家庭创伤时,大部分时候提的都是“养父母”,没有刻意强调养母,而电视剧改编为养父缺位,几乎是葛文君独自抚养的情况。

偏执母亲的形象,也在这一改动中变得更为突出。

大部分只看过电视剧的观众,并不会对这一改动感到违和、提出异议,因为按照大众默认而熟悉的家庭分工,一位母亲因失去孩子疯了、一位母亲对孩子的养育有极强的控制欲,都是合乎逻辑的事。

至于父亲如何了、他疯没疯、他为什么没有参与到孩子养育的过程中,很少有人追问。

我们的大脑或许还会基于“常识”自动脑补原因——父亲可能忙于工作、可能另组家庭、男性没那么感伤……

观众对于葛文君,有着厌恶、惧怕、怜悯的复杂情绪。(图/《隐身的名字》)

周新成在一篇针对陪读妈妈的研究中指出,许多陪读母亲在家庭内部承担着“枢纽中转站”的角色。

她们既是家庭资源的中转中心,规划着大部分收入的分配,同时也是亲缘关系的中转中心,夹在祖辈、丈夫与子女中间。她们对上有老人赡养、代际相处问题要调停,对平要经营夫妻关系,对下提供孩子成长的情感诉求。

同时,她们往往还是计算着教育投入与回报比率的“操盘手”。

“枢纽中心”的生态位,让许多母亲就像是被固定在蛛网中心的蜘蛛。大小家庭事务的变化与压力,最后都将传导到她们的神经上,令她们产生情绪起伏。

如果把它比喻为工作,这将是一份全年无休、对接着公司所有部门、承担着大量落地执行任务的工种,且负责人需要承担起公司长期回报率的KPI。

没有打工人能在这样的强度下,依旧保持情绪稳定,也没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处境下,依旧保持云淡风轻。

我们可以理解一部剧需要葛文君这样的角色:她既能推动剧情,也能充当反派,更要映照现实,充当批判控制欲的靶子。

可当十部剧乃至更多的剧,都在塑造“葛文君”,把偏执母亲变成电视剧里的脸谱化形象,这种路径依赖,很可能会带来视角的缺失。

如果下一次,镜头仍然要对准“疯母亲”,也请将视角偏移些许,拍一拍逼疯她们的蛛丝。

校对:补天;排版: 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