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那些最隐秘的疼痛，将新手妈妈围困在“康复焦虑”里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新生命诞生的喜悦慢慢褪去，产后康复成为新手妈妈们面对的隐形战场。她们努力治疗，却反复失效；渴望支持，却陷于家庭关系的内耗。产后康复不仅关乎身体，也需要观念的革新。

实习记者｜余雯彤

一场没有准备的仗

今年26岁的陈悦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两年前，产后第42天，她前往当地一家三甲医院进行复查。“医生说我不需要做检查，他肉眼可以看得出来。”陈悦回忆当时的情景，医生让她躺在妇科检查床上，简单看了她的私处，判定她为盆底肌无力。检查完毕后，医生直接给她开了单子，让她去康复科进行盆底肌训练。“他让我先做一个疗程来，试试效果。”

一个疗程一共12次，单次收费680元，这对于当地人均工资仅2500元的小县城来说，收费并不算低。

陈悦有些顾虑，只先体验了一次。

《今生也是第一次》剧照

晚上回到家后，陈悦陷入了自我怀疑，“我的问题会不会很严重，怎么到哪里都要让我做这个做那个？”早在月子期间，月子中心的产康师就曾向陈悦推荐过产后康复项目。“她先给我测量了腹直肌，直接用手指伸进去测的，说我分离了四个手指。”产康师提醒陈悦，腹直肌无力会托不住内脏，还说盆骨撑大以后，会引起长短腿、高低肩，建议她趁没出月子赶紧做骨盆恢复。“他说做一次，胯部就会有明显的变化。”当时月子中心给出的单个疗程打包价为6800元，如果效果不佳，还可以继续购买。陈悦被说服了，答应先体验一次。体验结束后，她的腰围和胯围的确小了，但在床上翻身时，她“感觉骨头好像有一点不顺畅，就不敢做这个了”。

陈悦生活在广西的小县城，这里的人向来对性讳莫如深。

“关于女性的私处，你谈出来，大家都觉得是笑话，没人会听的。”身边的长辈、朋友，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过她产后身体会遭遇什么。

做产检时，医生提醒她补铁、补叶酸、多散步，以便顺利生产，“关注的全是胎儿的发育，关于妈妈的都没问。”

孕期她天天刷手机，但推送的内容全是奶瓶怎么选，尿不湿哪种更透气，“真的一条关于产后修复的帖子都刷不到。”直到生完，关于漏尿、子宫脱垂等等产后问题的信息才像泄洪一样涌来。

带着疑惑，陈悦开始上网搜索其他宝妈的产后经历，

她发现大多数人的产后检查都有阴道B超，报告上详细标注着膀胱、阴道、直肠有没有膨出，程度几级。

对比自己在医院的肉眼检查，陈悦更加觉得不对劲。

《产科医鸿鸟》剧照

于是，她换了一家三甲医院，主动要求做了盆底三维检查，终于获得了一份详细的检查报告。报告显示，陈悦的膀胱膨出二度（最严重为三度），子宫正常，还有骨盆一高一低、高低肩的问题。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妇产科医生杨咏梅介绍，产后损伤是个很新的概念，对女性全生育周期的关注，在我国也是近几年才逐渐兴起的。从治疗资源来看，大城市产康普及度更高、资源更集中，小城市相对滞后，且南方医院对产康的关注度普遍高于北方。产后损伤包括物理和心理两类，而陈悦查出的膀胱膨出属于常见的物理损伤，由盆底肌肉、韧带松弛导致支撑力下降引发，此外，盆底肌受损还会引发漏尿、子宫脱垂等问题，而软产道裂伤、关节骨骼损伤、腹直肌分离也较为常见。

杨咏梅说，规范的产后42天检查，涵盖常规查体和针对性评估，其中常规检查包括生命体征、乳腺状态、伤口愈合、子宫恢复等项目。其中盆底评估不算常规项目，但大多数医院都会建议产后妈妈去做。不同的医院侧重点不同，一般都会使用仪器进行操作，比如盆底评估治疗仪或超声检测，“仪器有明确的评分，判断症状会更准确。”腹直肌检测通常也用仪器，要是分离得严重，就需要超声进一步检测了。

杨咏梅补充说，有些妈妈属于产后损伤的高危人群，除了肥胖、高龄外，会阴发育异常、有外阴白斑的妈妈，因组织弹性差，分娩时更易受伤。出现糖尿病等合并症的妈妈，不仅易出现产程异常，还可能生出巨大儿，加重盆底肌损伤。

《亲爱的小孩》剧照

因此，规避产后损伤，要从孕期就开始，其中最重要的是控制体重。

杨咏梅说：“肥胖是产后损伤、产程异常及妊娠期并发症的高危因素。”体重增长根据孕前BMI指数调整，但在早孕期，无论孕前BMI如何，增长均控制在2公斤以内。

除此以外，在孕中晚期，每周150分钟左右的中等强度的核心肌群训练，以及骨盆稳定性的锻炼，对没有并发症的产妇来说也有好处。

误区与弯路

杨咏梅说，会主动向她咨询孕期指导、孕期运动等问题的妈妈正在变得越来越多，但总体上，有这种意识的人一半都不到。

有意识，但没有渠道得到恰当的指导也是一个普遍的问题。

上海的林琳就绕了一段弯路。她今年31岁，2025年生下第一个孩子。孕前林琳特意请了私教健身。孕期即便有孕反，林琳也坚持每周2到3次、每次一小时的训练强度。

《耀眼的你啊》剧照

可是产后42天检查让林琳大吃一惊。她被查出子宫前壁膨出。为了确诊，她又去往一家三甲医院，先后做了盆底彩超、医生手检肌力、盆底肌电图测试，结果很不乐观：她不仅有轻微盆底高张，肌力更是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琳这才意识到，孕期的健身全练错了。

杨咏梅说，孕期锻炼应以腹直肌、盆底肌等小肌群训练为主，而林琳孕期的锻炼属于传统健身范畴，侧重大肌群发力，不仅效果不佳，还可能造成额外损伤。针对孕妇设计的普拉提，侧重耐力培养和小肌群激活，更契合孕妇的需求。

“和非孕期健身不同，孕期的运动要求非常专业，我们更推荐有医学背景的人员提供指导。”

《耀眼的你啊》剧照

遵照医嘱，林琳在康复科开始了治疗。首先是缓解高张和电刺激理疗。缓解高张由医生徒手按压三分钟，其中的痛感“就像把攥了很久的拳头生生掰开一样”，林琳说，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三分钟。但与多数人治疗后显著好转不同，经历了痛苦后，林琳的肌力不仅没提升，反而出现倒退。医生误以为她没坚持练凯格尔运动，“可我明明练了，也练得很努力，竟然毫无效果。”

林琳彻底慌了。她已经找到上海最好的医疗资源，前前后后花去了至少六万，方法路径也符合常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更让她焦虑的是，五个月产假已经过去三个月，产后两个月查出问题，一个疗程又耗去一个月，距离返岗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为了抓紧时间康复，林琳遵医嘱继续电刺激和凯格尔运动的同时，开始疯狂寻找合适的产康机构，

她卯足了劲要在产假结束前解决问题。她的目标十分明确：第一，“离家近，这点很重要，不然坚持不下来。”第二，康复师要有国家正规医科大学学位，最好有国外相关经历，且最好是有产康经验的女性康复师。另一边，在阅读大量产后修复的书籍后，林琳发现普拉提的理念与盆底肌修复契合，又刷到小红书上不少人也靠普拉提得到了恢复，于是在每周两次的产康课程外，她还加上了两节普拉提课。

《the baby》剧照

可高强度的治疗难以持续。眼看产假快要结束，林琳感到，电刺激理疗到了后期已经没有明显作用，核心力量重建、体态调整的康复训练也效果越来越小。返岗后，还未完全修复的身体让林琳坐立难安。坐下没多久，盆底就会传来明显的挤压发胀感。站起身缓解一下，站久了下坠感又越来越重，只能再坐回去。林琳不得不在坐和站之间反复切换。每天下班，她都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家。情绪上的压力自然也很大：如果传说中的“黄金修复期”就要过去，使用各种仪器的治疗手段的效果也已经式微，自己还能恢复吗？

杨咏梅告诉我，像普拉提、凯格尔运动属于主动锻炼，而电刺激等通过刺激神经、带动肌群运动的仪器治疗，则是被动康复。

事实上，对于林琳这类轻度盆底肌损伤，主动锻炼是修复的关键。

这类似于“如果能摄取足够的蔬菜蛋奶，为什么还要补充复合维生素呢？”除非妈妈们没时间、难以坚持锻炼，仪器治疗可作为辅助手段。“当然，前提是先经医院评估损伤轻重，轻度可通过居家锻炼恢复，重度可能要做手术治疗，不能一概而论。”

《产后调理院》剧照

而产后42天至半年之所以被称为黄金期，原因在于这一阶段产妇的身体正从分娩后的恢复期逐步过渡到正常状态，肌肉、盆底组织和神经也在同步恢复，这时进行针对性锻炼，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这并不意味着过了半年就完全无效，只是恢复周期会更长，效果会减弱。

杨咏梅说，产后恢复向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妈妈首先要接纳身体的变化，从怀胎十月到产后六周，身体承担的压力长达一年，恢复起来自然也需要时间。

林琳停掉了电刺激理疗和康复训练，她决定把普拉提练下去。她在公司附近挨个试课，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师。试课时，老师指出了关键问题：

林琳在呼气时没有从小腹底部发力，而是用腹部中心呼吸，导致呼吸效率变差，盆底肌肉无法正确发力。

回家调整练习后，林琳明显感觉到肌肉更有力量了，“这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更有劲儿了。”

母亲的康复不是一个人事

距离生育的日子越来越远，林琳也逐渐意识到，产后康复不止关乎身体，它更像把很多平时没有面对的问题，都集中推到了面前。她常常反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赶在“黄金期”内彻底“修好”身体？

事实上，从医学角度来讲，产后修复不是被一段固定时间框定住的任务。

《六姊妹》剧照

可这种心态的拉扯，很难不出现在产后妈妈的身上。

即便林琳的状态因为普拉提有了改善，她仍然想要加急训练、拉快进程。这时，老师会提醒她不要焦虑，因为焦虑会通过神经传导影响肌肉，导致肌肉状态不佳。林琳坦言，这也是她此前长时间练习却没有效果的原因之一。在返岗前的那段时间，她的焦虑非常严重，“一边是快要上班的时间压力，一边是康复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说不清是焦虑影响了恢复，还是恢复不佳加重了焦虑。”

更深一层的不安，来自她心中的“完美妈妈”范本：生完孩子依然光鲜亮丽，好像从没生育过。

“如果不这样，我就会显得不够成功，不够像一个当代都市女性该有的样子。”林琳害怕自己滑到范本的反面去。但同时，她的内心也很矛盾。

她不喜欢“产后的身体破破烂烂”这个说法，内心却有一套身体好坏的标准。

在医院排队时，她看到其他产后妈妈的档案表，发现她们的盆底肌力大多在3到4级（满分5级），只有她是0到1级，“就像参加了一场考试，虽然难度很大，大家分数都低，但起码人家及格了，只有我不及格。”她刷到小红书上其他宝妈分享的日常，羡慕起她们的高精力，“为什么人家生了孩子既能学习，还能做账号，而我连一件小事都累得做不完？”她懊恼自己的身体“太差”，害怕成为社会形象上的弱者。

《亦舞之城》剧照

陈悦的体验也很相似。平时她弯腰换尿不湿，过两三分钟就会感到腰酸。虽然医生告诉她，每个人恢复的速度不同，这在产后很常见，但身体的不适却会牵引出更多的情绪。每晚睡前，陈悦的脑海里总会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想近期的不开心。这样糟糕的状态，陈悦持续了一年。

她生下女儿后，丈夫因工作安排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八个月，照料孩子的任务全落到了她的身上。女儿晚上不睡觉，凌晨三四点常会醒来哭闹。陈悦夜里得不到休息，白天还要给孩子洗澡、挤奶、洗奶瓶。把孩子哄安静了，她想补个觉，让公婆帮忙照看一会儿，可刚闭上眼睛，就会被公婆叫起来，“尿不湿在哪？用哪个盆给她洗屁股？”

睡眠被切得稀碎，身体的负担也没法减轻。

医生特意叮嘱陈悦，不拿重物、不跑不跳，否则膀胱膨出会加重，漏尿的风险也会变大。陈悦也格外谨慎，找工作会避开久站的岗位，就连做康复运动时也拒绝负重。

即便这样，她还是很容易感到疲惫，有时站着洗一会儿东西，腿就开始发沉。

《辣妈正传》剧照

身体上的消耗是一回事，更让她难受的，是身边人对产后损伤的态度。

一次家庭聚餐，陈悦主动提起自己膀胱膨出的困扰，可话刚说完，饭桌瞬间安静下来，丈夫低着头扒饭，公公婆婆也沉默不语，没有人回应她。陈悦很失落：“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真的出问题了，为什么大家都不鼓励我，甚至都不理我？”后来她向母亲倾诉，母亲也只说“女人都这样”。

这种沉默，在她生活的县城里并不稀奇。

陈悦说，这里四处都是山，身边的女孩们大多早早辍学打工、结婚生子，平常也不会聊起身体上的那些事。“我要先说出我的问题，别人才可能会说，不然谁会把自己的窘迫主动告诉你？”直到她主动去向好朋友询问，才知道对方至今还被漏尿困扰。这位朋友16岁就生了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生完了也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