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王室小妈妈，死后才被铭记的爱丽丝公主，35年悲情人生

多兄弟姊妹家庭中往往有这样一个孩子：

性格温柔和顺，能够体谅他人，善于倾听，乐于陪伴，对他人苦难充满了同情心。

这样的性格也使她更多承担起

“照顾者”

的角色，是其他兄弟姐妹的

“小妈妈”

，也是家庭成员中的

“粘合剂”

。

人们都夸赞她善良，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照顾，却没有几个人肯张开怀抱，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与她谈心，触摸她渴望已久的爱与理解。

英格兰的爱丽丝就是维多利亚王室中的“小天使”

，她与所有兄弟姐妹都保持良好关系，努力化解家庭中的矛盾，照顾生病的家人……

只是，温柔善良的爱丽丝只存在于世35年时光。

三女爱丽丝

1843年4月25日凌晨4点，英国维多利亚女王顺利诞下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取名为

“爱丽丝·莫德·玛丽”

。

爱丽丝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女王的首任总理兼良师益友墨尔本勋爵。勋爵曾对女王说道：

“爱丽丝这个名字虽然古老，但很优美。”

埃德温·兰西尔 1843 年创作的《婴儿爱丽丝公主》，阿尔伯特亲王订购了这幅画作为送给妻子的礼物

即便爱丽丝出生的时候，勋爵已经告老还乡，女王还是给女儿起了这个名字，并在第一时间告知老首相。中风后腿脚不便的勋爵感激涕零：

“我无法充分表达我对您提前告知这一喜讯的感激之情。”

彼时白金汉宫没有足够的私人房间容纳日渐庞大的家庭，女王和王夫阿尔伯特亲王在怀特岛购买了奥斯本庄园作为家庭度假住所。爱丽丝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就在这里长大。

爱丽丝，1854，弗兰茨·科萨维尔·温特哈特创作

孩子们的教育内容由阿尔伯特和他的挚友斯托克马尔男爵共同制定，每天的课程包括英语、法语、德语、数学和舞蹈。除了必修课，亲王还会安排孩子们学习一些“普通人”的技能，比如园艺、烹饪、木工、家务和经营。王子公主们穿着普通材质服装，睡在陈设简陋、几乎没有暖气的卧室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你们不该把自己的王室身份视作理所应当。”

阿尔伯特郑重地对孩子们道。

爱丽丝，威廉·罗斯创作

爱丽丝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姑娘，她最喜欢巴尔莫勒尔城堡，因为在那里，她被允许拜访庄园里居住和工作的佃户。还曾趁教师不备偷偷溜出去，与民众们一起坐在圣乔治教堂的长椅上。

她是个漂亮姑娘，有着一头深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眼睛，眼尾下垂，脸型修长，下巴颏尖尖的，更像父亲。

爱丽丝与姐姐维姬，1850年

维姬觉得妹妹是个美人，她给女王看她与爱丽丝一起拍的照片，两张圆脸凑在一起：

“丑姐姐和漂亮妹妹！”

只是，哪怕爱丽丝有诸般好处，她在家中依然不大受重视。一个又一个弟妹降生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而父亲阿尔伯特亲王则将教育的重点放在姐姐维姬和哥哥伯蒂身上。

爱丽丝小天使

长姐维多利亚，昵称维姬，圆脸，双眼微凸，相貌性格都与母亲如出一辙。她早慧聪颖，18个月大时就开始学习法语，4岁开始学习德语。还强烈要求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从6岁起，维姬就开始接受正式教育，求知欲非常强，是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孩子典范。

爱丽丝的姐姐维姬

被称作伯蒂的爱德华则完全相反。他学业成绩并不突出，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父母的期待，可他是王储啊，这让女王夫妇操碎了心。

故而剩下的所有孩子，包括爱丽丝，或多或少被事务缠身的父母忽视。

扭曲的家庭中，有些孩子长成了神憎鬼厌的模样，可爱丽丝不同，天生的温柔和共情能力让她成为照顾家庭的人，最得长辈欢心。

肯特公爵夫人

外祖母肯特公爵夫人曾是个野心勃勃的女性。她与顾问约翰・康罗伊关系密切，试图通过控制年轻的维多利亚来掌握权力。女王登基后，与母亲嫌隙加深，先将康罗伊逐出宫廷，再把母亲安置郊区别墅。

爱丽丝与外祖母肯特公爵夫人

1860年，肯特公爵夫人病重，17岁的爱丽丝主动陪在外祖母身边。她经常在弗罗格莫尔的客厅里为她弹钢琴，朗读故事，并在外祖母生命的最后阶段悉心照料她。

爱丽丝，1859年7月，奥斯本庄园

人死如灯灭，再多的不满都化作烟云散。肯特公爵夫人去世后，女王悲痛欲绝，这时，阿尔伯特就会对爱丽丝说：“

亲爱的，去安慰妈妈。”

女王的舅舅比利时的利奥波德一世也更喜欢爱丽丝，

“爱丽丝是个聪明、有想法、会独立思考的姑娘。她具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奉献精神，美好的品德在王室中实属罕见。”

阿尔伯特亲王

1861年是个糟糕的年份，外祖母去世几个月后，阿尔伯特亲王在温莎城堡因伤寒去世。父亲生命的最后阶段，爱丽丝一直守在他床边。

女王和长子积怨已久，她拒绝通知伯蒂：

“都是伯蒂的错，如果不是他惹出的事情，阿尔伯特又怎么会……又怎么会……”

说着说着，泪水潸然。

爱丽丝

可无论作为儿子还是继承人，伯蒂有权知晓父亲病重的消息。爱丽丝不得不瞒着母亲给哥哥发电报，让他尽快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年轻的爱德华（伯蒂）

亲王饱受慢性胃病的折磨，背部和腿部不知名的疼痛一直困扰着他。1861年11月，特伦特号事件与克利夫登事件接连爆发，阿尔伯特拖着病体一件一件解决。待到事件平复后一病不起，死时年仅42岁。1、2

1.特伦特号事件：美国内战期间，美国海军从一艘英国皇家邮轮上扣押了两名南方邦联使节，引起英国政府不满，险些引发美英战争。

2.克利夫登事件：王储爱德华（伯蒂）参加爱尔兰军事演习期间，在军营中与一位名叫内莉·克利夫登的女演员共度良宵。阿尔伯特担心儿子陷入勒索、怀孕丑闻，冒雨前往剑桥训斥了王储，引发旧疾。

近代最悲伤的皇室婚礼

父亲去世后，爱丽丝成了母亲的非正式秘书，并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成为女王的代理人。

她一面安慰深陷痛苦的母亲，一面成为女王和内阁大臣沟通的桥梁。

爱丽丝与兄长伯蒂

她抚慰着其他人的悲痛，却不够体谅自己，痛苦和忙碌让她的体重迅速下降，少女脸上那点丰腴很快就消失不见。好在，女王并没有完全剥夺女儿的幸福，她对爱丽丝道：

“爸爸不希望因为他的死亡耽误你的幸福。”

维多利亚的声音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不悦：“你的婚礼按照计划进行。”

爱丽丝想说些什么，却被女王打断：

“你可以穿白色婚纱，但婚礼结束后必须立即换上黑色礼服。”

她近乎严厉地说道。

年轻时的爱丽丝

爱丽丝习惯性闭上嘴，听从母亲安排。她不想那么快结婚，可当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朗的面孔时，心底有一股暖流破土而出。

结婚对象是阿尔伯特亲王活着的时候定下来的，

黑森的路易王子，黑森大公的次子。

彼时大英被称为日不落帝国，女王与王夫琴瑟和合，有底气放话：

“我希望子女们都因自由恋爱而结合。”

爱丽丝与路易，1860年12月1日

当然是有限的自由恋爱，结婚对象必须出自欧洲王室内部，贵贱通婚绝不可能，不过，王子公主们可以从几位候选人中选出“合眼缘”的一位。

深得父母信任的普鲁士王储妃维姬列出一份欧洲适婚王子名单，夫妻俩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黑森的路易王子。

路易高大英俊，性格温和。尽管女王嫌弃黑森贫穷积弱，但阿尔伯特见女儿与路易相处融洽，劝说妻子道：

"她爱他，他也爱她，这是最重要的。"

黑森的路易

肯特公爵夫人去世后不久，爱丽丝与路易订婚，女王给了她3万英镑的嫁妆。

阿尔伯特尤嫌不够，在黑森这个贫穷的小地方：

“她用这笔钱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可婚礼还在筹备，阿尔伯特亲王却骤然离世，临死前还惦记女儿的婚事，叮嘱妻子，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死耽误女儿的花信。

1862年7月1日，爱丽丝和路易在奥斯本府的餐厅举行了秘密婚礼。

爱丽丝的婚礼

婚礼上，爱丽丝身着一件简洁的白色礼服，头戴霍尼顿蕾丝面纱和橙花桃金娘花环，而其他人，包括路易在内的所有宾客，都穿着黑色或者紫色的丧服。

身披婚纱的爱丽丝

奥斯本庄园上空阴云密布，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带出呜呜咽咽的响声。没有音乐，没有舞蹈，没有欢声笑语，女王全程面无表情地坐在扶手椅中，眼圈通红。爱丽丝的弟弟阿尔弗雷德整个仪式中都在不停哭泣。

海伦娜、利奥波德、维多利亚女王、爱丽丝和路易丝，1860年8月

现场一位目击者写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悲伤的婚礼。每个人都在哭泣，仿佛我们不是来庆祝一对新人的结合，而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仪式在下午4点结束，新人前往赖德的圣克莱尔庄园度蜜月，维多利亚女王回到房间，在日记本中写道：“今天是我亲爱的爱丽丝的婚礼日。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悲伤的日子之一。没有亲爱的爸爸在这里祝福她，一切都显得那么空洞和毫无意义。”

母女裂痕

对维多利亚女王来说，阿尔伯特亲王的去世带走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快乐。或许是无意为之，或许她就是故意的，女王希望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沉浸在悲痛中。

当她前往圣克莱尔探望新人时，爱丽丝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尽管如此，她眉眼间流露出的快乐和幸福还是刺痛了女王的心脏。

维多利亚女王

她嫉妒，嫉妒女儿眉眼间的愉悦；她怨恨，怨恨爱丽丝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自己去追寻幸福。

7月中旬，爱丽丝和路易回到达姆施塔特。她没能立刻适应新环境，因为特别想家。而且，他们的住所问题是个难题。

由于黑森州财政拮据，大公不愿为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购置与其身份相符的住所。最终，新婚夫妇被安排住在达姆施塔特老城区的一栋房子里，房子俯瞰街道，马车隆隆驶过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可闻。

爱丽丝

爱丽丝没有生气，她站在窗边向外望，对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兴致盎然。

1863年3月，爱丽丝前往英国参加哥哥伯蒂与丹麦亚历山德拉公主的婚礼，然后在母亲的见证下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取名维多利亚。

已有嫌隙的母女关系很快就产生裂痕，导火索是海伦娜公主的婚事。

伯蒂、海伦娜（在马车里）、维姬、阿菲、（婴儿）路易丝被保姆瑟斯顿夫人抱着，爱丽丝，1848 年

海伦娜是女王的第三个女儿和第五个孩子。爱丽丝出嫁后，海伦娜接替女王非正式秘书这一职位。或许是被爱丽丝远嫁刺激到了，女王坚持海伦娜未来的丈夫必须愿意住在英国，以便让女儿留在身边。她最终选择了

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克里斯蒂安王子

，却令王室内部发生严重分裂。

普鲁士和丹麦先后两次战争争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克里斯蒂安是普鲁士人，站在原籍丹麦的威尔士王妃的对立面。

亚历山德拉、伯蒂与维多利亚女王，1863年

亚历山德拉得到了丈夫、爱丽丝和阿尔弗雷德的支持，爱丽丝甚至公开指责她的母亲为了自己方便牺牲了海伦娜的幸福。

本就嫉妒女儿得到幸福的女王给舅舅利奥波德一世写信：

“爱丽丝如今性情乖戾、尖刻、傲慢，凡事都需要随她心意。”

事实真的如此吗？

爱丽丝

婚事落定后，威尔士亲王夫妇拒绝出席。还是爱丽丝从中斡旋，才让婚礼圆满举行。爱丽丝缝缝补补，努力在母亲和兄长之间周旋，但维多利亚女王性子偏执，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怒火向爱丽丝倾泻而出。

她开始批评爱丽丝的一切行为，包括她的育儿方式。得知爱丽丝决定母乳喂养孩子的时候，她写了一封信：

“你的行为和母牛有什么区别呢？”

如此还不解气，她指着庄园里的一头母牛道：“给它取名叫爱丽丝吧！”

爱情之殇

爱丽丝在达姆施塔特的生活并不如意。

在她踏上黑森土地之前，由于维多利亚坚持要求黑森政府为她的女儿建造一座符合英国王室标准的新宫殿，没钱的大公把主意打到了增加赋税上。达姆施塔特民众激烈反对，故而她还没有嫁入公国，已经有了一个不雅的绰号：

"奢侈的英国入侵者"

。

爱丽丝，1861年2月14日

1866年的普奥战争加剧了人们对她的糟糕印象。黑森站在奥地利一方，而爱丽丝的姐姐维姬则是普鲁士王储妃。黑森在战争中失败，大批成年男性在战争中死去，还被迫支付巨额赔款。人民的怒火无法焚烧普鲁士国王，只能迁怒无辜的爱丽丝。无论她做了多少慈善，做了多少外交斡旋，黑森人民都没有转变看法。

最令爱丽丝沮丧的部分是，让她心甘情愿扎根在这片贫穷土地上的理由，逐渐消失不见。

爱丽丝与丈夫路易

爱丽丝是个聪明的、有求知欲、独立思考能力的女孩儿，在哲学、神学、文学和政治方面都有自己的见解。喜欢与各方面的人才谈论问题，包括现代护理学创始人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和极具争议的神学家

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

。3、4

而路易，不喜欢读书，对哲学问题完全没有看法，他的日常完全围绕着狩猎、军事演习展开。

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

一见钟情可能是因为皮相，也可能是灵魂的碰撞，爱丽丝与路易显然是因为前者。他们碰撞出火花，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精神世界的匹配才是婚姻和谐的关键。

故而，爱丽丝与路易渐行渐远。

爱丽丝忙忙碌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参与慈善，读书，当家庭的粘合剂。而路易则打猎、骑马、与朋友聚会，对孩子们的教育漠不关心。

孩子接连降生，两颗心却越隔越远，他们分房而居，固守各自的社交圈，交流也日渐稀薄。

爱丽丝与丈夫路易

无数个无法安眠的夜里，爱丽丝一次又一次问自己：为什么，在母亲和兄长之间相互转圜的自己，却成了母亲口中的“滋事者，撒谎精”。为什么她给路易生儿育女，为他操碎了心，可两个人却越走越远。

一滴泪顺着腮帮流下来，爱丽丝忍不住想道：我一直照顾大家，关心每一个人。可为什么没人问问我，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恼？我劝这个，哄那个，可没有人，没有人愿意花几分钟哄哄我……

1866-1867年，爱丽丝与路易和他们的两个孩子：维多利亚公主和伊丽莎白公主

爱丽丝的兄弟姐妹，孩子们都享受着来自姊妹、母亲的无私的照顾和安慰，却没有几个能够回馈一二。

3.弗洛伦斯·南丁格尔：英国社会改革家、统计学家和现代护理学的创始人。她通过改善卫生条件和生活水平，显著降低了死亡率，被称为“提灯女神”。

4.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通过神话探索耶稣的神性，认为许多福音书叙事都是神话，圣经不能按字面意思解释为上帝的圣言。在当时是一位颇具争议的人物。

娘家不是家

1873年5月29日，爱丽丝本就千疮百孔的内心遭到重重一击。

她的小儿子弗里蒂在跟哥哥恩斯特玩耍的时候从窗户摔了下去。虽然在医生的及时治疗下恢复了意识，但3个月前确诊的血友病要了他的命。

止不住的颅内出血，爱丽丝抱着孩子逐渐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她憎恶自己这个血友病携带者，是她将病遗传给了孩子。

爱丽丝的小儿子弗里蒂

两个月后，收敛悲伤的爱丽丝给母亲写信：

“我很高兴你看到了我宝贝的彩色照片。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悲伤，我如此想念他，如此思念。”

然而，自私的女王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儿子阿尔弗雷德与俄罗斯女大公玛丽亚·亚历山德罗芙娜的订婚上。她没有给予温情和安慰，反倒在回信中摆出严厉的口吻：

“你完全站在俄国一边，亲爱的孩子，我认为你不应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5

爱丽丝、路易和女儿维多利亚和伊丽莎白（埃拉）

这不是爱丽丝第一次被母亲的无情所伤，她当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收到信后当场崩溃，失声痛哭。

长女维多利亚在许多年后回忆道："母亲拿着那封信，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很久。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我们都能感觉到她有多痛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外祖母写过信了。"

爱丽丝，1871年12月

1876年末，爱丽丝因子宫后弯引起的妇科疾病前往英国治疗，并在巴尔莫勒尔城堡休养。女王给她写信，不是邀请女儿前往白金汉宫，而在强调：你是黑森的王子妃，你的家在达姆施塔特。

爱丽丝苦笑一声，她早该习惯了不是吗？这些年来，每当她表达想回国的念头，母亲都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诸如：

“总是回娘家会加剧你与路易的矛盾，夫妻间的问题应该自己解决，把娘家扯进来容易引起两国争端。”

又或者

：“逃避是弱者的行为，爱丽丝，我觉得你该勇于接受挑战！”

再不然便是：

“路易是个善良，老实的人，你该更加包容，而不是抱怨他的智力平庸。”

1871年全家合影

爱丽丝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永远都是站在道德高地指责自己，从不肯低头看看女儿过着怎样的生活。

“英格兰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最纯真美好的回忆。可母亲却剥夺了我回家的权力，让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煎熬。”

爱丽丝流泪道。

她终于确信，自己的痛苦在母亲心中不值一文。

爱丽丝与孩子们

巨大的绝望吞噬了爱丽丝，收到丈夫来信后，她忍不住爆发。在给路易的回信中写道：“我渴望真正的陪伴，因为除了陪伴，达姆施塔特的生活对我来说一无是处……所以，当我回首往事，看到尽管我曾怀揣远大的抱负、怀着美好的愿望、付出了辛勤的努力，我的希望最终还是彻底破灭时，我自然感到无比失望……亲爱的，你说你绝不会故意让我受苦……我只是遗憾你缺乏任何想要——或者更确切地说，缺乏洞察力——来更多地关爱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却不想与我分享任何东西。

爱丽丝与丈夫路易

但我不该谈论这些。你的信如此亲切温暖——却又如此空洞无物——我从中感受到，我与你之间能说的话，比与任何其他人之间都少。雨——晴朗的天气——发生过的事——这就是我能跟你说的全部——我的真实自我，我内心深处的生活，与你的生活完全隔绝……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与你谈论更严肃的事情，当我感到需要的时候——但我们从未真正相遇——我们各自成长……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真正的陪伴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思想永远不会交汇……

爱丽丝与丈夫路易

我也非常非常爱你，我亲爱的丈夫，所以，想到我们的生活仍然如此不完整，我感到如此悲伤……但这绝不是你故意造成的——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从来不……”

5.玛丽亚·亚历山德罗芙娜是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女儿。她与阿尔弗雷德王子自由恋爱，沙皇拒绝让女儿在英国接受婚前考察，而是邀请女王前往德国与沙皇一家见面，爱丽丝支持这个提议。

最后的一年

第二天，从绝望中缓过神来的爱丽丝又给丈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期待着与你的见面，并希望我的信没有让你难过。只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所有感受。”

黑森-莱茵河畔的路易，1878年

那封剖白内心的信没能引起路易的触动，夫妻关系还是继续下滑。很快，他们之间除了天气、孩子和政务外，无话可说。

1877年3月下旬，路易的父亲卡尔去世，他成为黑森的推定继承人。3个月后，路易的兄长去世，他正式继承大公爵位。

爱丽丝与丈夫路易

成为大公妃后，爱丽丝需要承担的责任更重了。不仅有处理不完的宫廷事务，还要继续慈善事业和护理工作。如果仅仅如此，或许爱丽丝还不会如此疲惫。她在达姆施塔特持续不受欢迎，十余年来都没能真正融入当地社会。

前卫的宗教思想，英国式的慈善模式让黑森人认为她高高在上，摆出一副“英国式的施舍”姿态，是“信仰的敌人”，带坏她的子民。

爱丽丝在给哥哥伯蒂的信中写道：

“我的职责比我能承受的还要多。我感到筋疲力尽，身体越来越差。”

爱丽丝，约瑟夫·哈特曼绘制

这时，女王又来了一封“指导”信件：

你不能因为关注公共事务就忽视家庭，这不是一个妻子和母亲应该做的。

爱丽丝揉着额角，她的神经衰弱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失眠、妇科疾病缠绕着她，身体仿佛被困在沼泽地里，动弹不得。黑森的医疗条件不理想，她打算回英国找个好大夫治病，但女王拒绝了她的请求。

爱丽丝

“你已经是大公夫人了，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夸大病情博取同情是不合适的行为。”

爱丽丝忍不住向路易抱怨：

“这封信让我气得哭了……我真希望自己死了，而且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妈妈也体验到这种快乐。”

嘴上絮叨着，她还是努力担起重担，“人民之母”让我不堪重负，但为达姆施塔特人民做些什么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1878年秋，爱丽丝在奥斯本探望了母亲维多利亚女王，这是母女的最后一次见面。

亲爱的爸爸

1878年11月，黑森大公一家染上白喉。6

第一个发病的是长女维多利亚。她在给弟弟妹妹们读《爱丽丝梦游仙境》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灌下一口水后对妈妈抱怨道：

“嗓子好痛，脖子感觉很僵硬。”

艾拉、维多利亚、抱着玛丽的爱丽丝、阿利克斯、厄尼（恩斯特）和艾琳，1877年或1878年

爱丽丝哄女儿早点休息，然后对侍从道：“明早请医生过来一趟。”

医生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维多利亚被确诊患上白喉。

5天后，年纪最小的两个女儿阿利克斯和玛丽也出现了症状，爱丽丝连忙将次女埃拉和儿子恩斯特送到他们的祖母处，然后亲自照顾生病的孩子。

阿利克斯、恩斯也和玛丽

不久后，路易也出现症状，恩斯特也未能幸免，整个家庭只有埃拉和爱丽丝没有“沦陷”。

6岁的阿利克斯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医生用蒸汽吸入器防止她窒息。就在阿利克斯逐渐好转的时候，4岁的玛丽却一病不起。11月22日午夜，年幼的玛丽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她的脸色发青，徒劳地张着嘴，就像是一条被强行拖出水面的鱼。护士们急忙叫醒刚开始小憩的爱丽丝，当她赶到玛丽床边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爱丽丝

爱丽丝给女王的电报中写道：

“我们可爱的小家伙被带走了。今天早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可怜的路易，他好些了，但恩斯特仍然病得很重。我非常痛苦。”

幼女的离世让爱丽丝悲痛欲绝，这是她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一位母亲在孩子失去呼吸的时候无能为力，对她来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恐惧。

爱丽丝与儿子恩斯特（1877或1878年）

可爱丽丝没时间为女儿哭泣，恩斯特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医生摇着头：“我不能保证，一切都要看上帝的旨意。” 所幸，男孩儿的病情稳定下来，虽然还没有完全退烧，却也算得上脱离了险境。

夫妇二人决定等孩子们都康复后再慢慢告诉他们妹妹的死讯。可玛丽的死就像是一把刀，在爱丽丝的腹中搅来搅去。她不能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还得带着笑，安抚孩子们的情绪。

爱丽丝

12月1日，得知妹妹的死讯后，恩斯特的反应比预想中的要强烈很多。

“妈妈，妹妹是怎么死的？” 男孩儿的脸上都是泪水。他跟弟弟玩耍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弟弟摔了下去，现在，妹妹也离他而去。

爱丽丝强忍泪水：

“她走的很快，很平静……我们会再次团聚，她不会再受苦了，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爱丽丝

爱丽丝反反复复安慰了儿子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搂住孩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是一个死亡之吻。

12月8日，爱丽丝被感染了，持续低烧，扁桃体发炎。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症状似乎有所缓解。“能吃能喝就是好事。” 医生这样判断。

5天后，她的体温忽然急剧上升，喉咙肿胀导致呼吸困难。爱丽丝失去了意识，就像是个破败不堪的布娃娃，只有喉咙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从星期五到星期六……四个星期……五月……亲爱的爸爸……” 她断断续续吐出一串喑哑的单词，然后停止了呼吸。

1879 年，维多利亚女王在温莎城堡与黑森家族一起哀悼爱丽丝的逝去

1861年12月14日，阿尔伯特亲王去世。

17年后的同一天，他的女儿魂归天国，年仅35岁。

6.白喉是由白喉棒状杆菌引起的感染，目前的死亡率在5%至10%之间。在5岁以下儿童和40岁以上成人中，死亡率可能高达20%。19世纪，致死率还要更高一些。当时对这个病有一种浪漫化的形容：死亡之吻。

命运为何如此残酷？

为什么家中最善良、最温柔、最会共情的人总是遭受苦难的那一个？

这或许是人世间最大的一个谜团。

爱丽丝去世后，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她的母亲维多利亚女王似乎突然忘记爱丽丝的所有“忤逆”，她悲痛欲绝地写信给长女维姬：“我亲爱的孩子，十七年前的今天，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支持着我，如今却因如此可怕的疾病离世……她继承了亲爱的爸爸的天性，以及他无私奉献的品格和对职责的无畏奉献！”

爱丽丝对家人的无私照顾和自我牺牲打动了黑森人民。

“她的善良和奉献是真诚的，不是虚伪的施舍！”

大家自发走上街头，送大公妃最后一程。

《泰晤士报》报道：“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感到与这位公主有着血脉相连的亲情，她作为女儿、姐妹、妻子和母亲，堪称家庭美德的典范……她满怀同情地为那些身处苦难、不知所措的人们提供帮助。”

爱丽丝被安葬在达姆施塔特郊外罗森赫厄的大公爵陵墓，再也回不去心心念念的故乡。

她的后代在现代欧洲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次女埃拉嫁给了俄国大公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并在革命浪潮中被处决，20世纪80年代被东正教封圣；

小女儿阿利克斯嫁给了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并将母亲的血友病基因遗传给了她唯一的儿子，皇太子阿列克谢。1918年夏，她与丈夫和孩子们一起死在叶卡捷琳堡；

1894年，黑森家族（及其配偶）齐聚一堂，参加黑森王子恩斯特·路德维希与阿菲之女维多利亚·梅利塔公主的婚礼

长女维多利亚的儿子路易斯·蒙巴顿是最后一任印度总督，1979年，被爱尔兰共和军暗杀；

维多利亚的外孙——希腊和丹麦的菲利普王子迎娶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

不过这些，都与早已埋入黄土的爱丽丝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