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亭亭 | 妈妈的苦与甜

9月1日是妈妈的忌日，这些天不断地想起妈妈。想起妈妈经历的一切，就心痛，心疼妈妈。

前几天姑姑过了九十大寿，因为已经开学，我未能到场祝贺。但在和姑姑通话的过程中，能感受到姑姑的喜悦。她身体硬朗，声音洪亮，衷心地为她高兴和开心，因为姑姑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姑姑的晚年是开心幸福的，儿孙绕膝，现在还能自己打理一切，姑姑是先苦后甜呐。

联想到妈妈，妈妈同样是先苦后甜，但是妈妈甜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妈妈的苦，来自社会和生活。少女时代，因为外公病逝，加之成分不好，她被迫成为家里的主心骨，因为家里只有外婆和小姨。接着去部队帮大姨带孩子，在那认识了爸爸，18岁结婚，也只当了一天的军官夫人，就和爸爸从海南来到北大荒。那时的北大荒荒凉一片，住的是马架子，吃的是粗粮，体力劳动繁重，妈妈得了风湿性心脏病。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发病时的妈妈常常昏厥，让我们很是惊恐。记得一个夜晚，因为妈妈昏倒，我自己要去找在大礼堂开会的爸爸，因为爸爸那个时候是连队的统计，连队公认的文化人。白天要不停地去丈量地号，晚上还要领着大家开会学习。我在黑漆漆的夜里奔跑，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爸爸，告诉他妈妈要不行了。

爸爸被打成右派，发配去烧炭的那些日子，家里要靠妈妈来支撑。而当爸爸回来的时候，他又得了严重的肾病，不能累着，所以家里的一切重体力活都得是妈妈来干。那个时候哥哥是妈妈的得力帮手，我和弟弟能做的就是挖野菜，照管家里的鸡鸭鹅。

我们慢慢长大。妈妈要操心的事就多了，妈妈要强，她要我们每个人走在人面前是整洁的，体面的，她学会了做衣服，做鞋。看少年时代的照片，我的衣着很是时髦——背带裤和布拉吉，妈妈的审美真好呀。

为了给我们补充营养，她想尽各种办法，做各种食物，炒猪肚，熘小肠，猪肺汤，还有炖泥鳅鱼，是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美味。老妈还常常用一个小缸生豆芽，她在缸的侧面打了一个洞，每天用水过滤，水从洞里流出，豆芽生的又粗又长，清炒豆芽也是我特别爱吃的一个菜，直到现在。

爸妈都是湖南人，为了家乡的味道，家里的菜园子里种过菜苔，空心菜，莴笋。妈妈还自制腊肉，松花蛋，醪糟。记得制作松花蛋的过程最为麻烦，妈妈先要用秤称出生石灰、纯碱还有盐的重量，注意它们的配比，然后要用茶叶水把它们化开，搅成糊状，再包上泥料，滚上谷壳后装缸密封。小时候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觉得像是做实验一样。妈妈做的咸菜更是一绝，她腌的萝卜干儿和腊八豆好吃极了，分食给邻居们，他们也是交口称赞。

现在想想，妈妈当年白天还是要上班的，做衣服，做鞋，做食物，都要靠空闲时间，她的每一天都是从早忙到晚，哪有半日闲呢？

妈妈的甜是什么呢？是我们健康成长，学习不错。但那个年代，血统论当道，成分不好，读书也是无用。但爸妈坚信多读书总是好的，一直无条件地支持我们的求学。文革结束后，我们兄妹三人顺利地考上了大学，那是妈妈扬眉吐气的时刻，但经济上难免捉襟见肘。我们不知道爸妈是如何节衣缩食的，但每次寒暑假回到家里，要带的钱都为我们准备好了，我们无需忧虑。

妈妈的美好时光是80-90年代。我们长大成人了，考上大学了，顺利毕业了，也都结婚成家了。妈妈心情舒畅，身体也好了很多，她的风湿性心脏病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她和爸爸退休了，定居北京以后，开启了到处游玩的旅程，从国内游到国外，有些旅程还是私人订制，旅游给妈妈带来了快乐，妈妈享到了儿女的福。

妈妈的甜还来自于第三代。孙女孙子外孙女，妈妈都照看过。我自己的女儿妈妈一直照看到近2岁，她培养了女儿良好的习惯，作息规律，每天都要把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现在，女儿的收纳功夫远超于我，这是得了妈妈的真传。弟弟的女儿然然更是由妈妈从小带到大，记得然然问过奶奶，有什么爱好，妈妈说她的爱好就是做家务，照顾家人。当时我们听了都笑了，觉得这就是妈妈的真实写照，我们知道，这也是妈妈的爱之所在。但我们又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妈妈为自己做了什么？

当妈妈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为我们付出的时候，我相信她的内心是甜蜜的，但是她唯独忽略了她自己。现在想想就心痛，为什么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是然然，她虽小，看问题却尖锐深刻，她说奶奶一切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爱好。

2020年妈妈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她的记忆力和认知能力逐渐丧失，随后就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她不认识我们了。她年轻时候由苦和累带来的病痛也在晚年逐一复发，妈妈的腰和腿出了问题，渐渐地她已经不能独自行走，只能靠轮椅出行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妈妈只能卧床，鼻饲，肺部感染和便秘折磨着妈妈，她承受着来自病痛的苦。

生老病死，人这一生谁也无法摆脱。而在这四个字当中，“老病死”，才是人生最残酷的真相。所以有人说最完美的人生是“生得美，活得好，死得快”。想想妈妈，她是聪明漂亮的，她生得美，但她活得好吗？就像然然说的，妈妈没有自己的爱好，这意味着她甚至没有好好地为自己活过呀。这让我想起就心酸，心痛，我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妈妈的付出，却没有让妈妈拥有她自己的爱好，对不起呀，妈妈！

如果世间的甜都要以苦为代价，那我宁肯不要这个甜；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希望妈妈受苦，我只希望她健康，平安，好好地爱自己！

2026.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