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66岁经常眩晕,检查多次无果,换大医院一查,终于找到原因
发布时间:2026-09-04 06:48 浏览量:2
我妈妈66岁经常眩晕,检查多次无果,换大医院一查,终于找到原因
我妈第一次说头晕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那是去年三月的事,天还凉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这地怎么晃”,然后整个人就往左边歪。我扔了菜刀去扶她,手忙脚乱中碰翻了灶台上的酱油瓶,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瓷砖缝淌了一地,像一道没头没尾的河。她靠在我胳膊上喘,额头贴着我的手腕,皮肤又薄又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半透明的旧纸。我说妈你怎么了,她缓了一会儿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起猛了。那天晚上我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五,低压九十,不算太高,但也不算正常。我说咱们明天去卫生院看看,她嫌麻烦,说人老了哪个没点毛病,花那冤枉钱干啥。我没听她的,第二天请了假,硬拽着她去了镇上那个白墙都泛黄的卫生院。
卫生院的大夫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镜片上总有哈气的眼镜。他让我妈坐了坐位体前屈那种姿势,又拿小锤子敲了敲膝盖,问了几句以前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话,然后开了两盒盐酸氟桂利嗪,说可能是脑供血不足,先吃着看看。我妈吃了三天,头不怎么晕了,但人开始犯困,白天坐在沙发上能睡三四觉,有回炉子上的水烧干了都没听见,满屋子白汽她才醒。我又带她去找周大夫,他说那停药吧,换点中成药试试,这次开了脑心通胶囊和银杏叶片,还加了一样天麻丸,花花绿绿的药盒子堆了半个茶几。我妈看着那些盒子叹气,说这哪是吃药,这是吃饭。可换药之后头晕反而更勤了,以前是早上起来偶尔犯一次,现在变成一天两三回,有时正择着豆角呢就忽然抓住桌沿不动了,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好半天才松开。我爸那阵子嘴上不说,夜里翻身翻得床板吱嘎响,我知道他心里也挂着。
那几个月我们把县城里能看的医院都跑遍了。县人民医院的CT机是前年新换的,做一次头颅平扫花了四百多,片子出来医生说没见着明显异常,就是有点老年性脑改变,这岁数的人都这样。又做了颈动脉彩超,说有斑块但不严重,开了阿司匹林让他回去吃。可阿司匹林吃了半个月,我妈开始胃疼,疼得夜里睡不着,蜷在床上像一只晒干了的虾。再去医院,消化科的说那停阿司匹林吧,又给开了胃药。头晕没解决,胃又添了新毛病,我妈那阵子瘦得厉害,原来一百二十多斤的人掉到一百零几,颧骨支楞出来,眼窝凹进去,过年亲戚来拜年都吓了一跳,问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妈强笑着说是减肥,其实她现在喝粥都怕胃里泛酸。我姐在深圳打工,打电话回来听说这事急得直哭,说要请假回来带妈去省城看。我没让,她那厂子请假扣工资厉害,去年过年都没舍得买机票回来。我说我去,我开着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五菱宏光,带上我妈和我爸,后备箱塞了枕头、保温壶、还有一袋子面包和榨菜,往省城第二人民医院去了。
省城医院那个楼高得仰头望不到顶,一楼大厅里挤的人像下饺子似的,挂号窗口前弯弯曲曲排了七八条长队。我提前在网上挂的专家号,神经内科的刘主任,听说看眩晕在省里都排得上号。我们等到快中午才进了诊室,刘主任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眼神尖,他让我妈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让她闭着眼睛手指去够鼻子,再躺到小床上往左往右猛一转头,我妈那一下差点吐了。他拿着我们带去的所有片子一张一张对着灯看,看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妈以前耳朵有没有出过毛病。我想了想说没有,我妈耳朵灵得很,隔两间屋能听见我手机响。刘主任点点头,开了几张单子,有听力测试、耳内镜检查,还有一个叫前庭功能检查的东西,名字怪得很,我听都没听过。他说去做完这些检查下周再来看结果。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妈有点不高兴,说看头晕怎么查起耳朵来了,这大夫怕不是糊弄人。我爸说人家是专家,听人家的。我妈没再吭声,但一路上都板着脸。听力测试那个房间隔音特别好,门一关像进了棉花堆里,我妈戴上耳机,一听到滴滴声就按手里的按钮,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耳内镜倒简单,大夫拿个带灯的细管子往耳朵里一伸,屏幕上就出现了耳道里面的样子,粉红色的,像某种深海的腔肠动物。最折腾的是前庭功能检查,让坐在一把能转的椅子上,眼睛上贴了电极片,椅子左转右转时快时慢,我隔着玻璃窗看见我妈脸色煞白,手死死抓着扶手,做完下来人站都站不稳,我爸搀着她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了足足半个小时。我妈吐了两回,吐出来的都是黄水,她说这辈子不想再坐第二回那把椅子了。
等结果那几天我们住在省城边上一个家庭旅馆里,六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干净,老板娘每天早上煮一大锅小米粥,给我妈盛稠的。我妈那几天精神反而好了些,也许是离开了家里那个老是犯病的环境,也许是心里有了盼头。她跟我爸去旅馆后面的小公园遛弯,看见人家跳广场舞还跟着比划了两下,那是我好几个月头一回见她笑。我爸悄悄跟我说,要这次再查不出毛病,他就带我妈去北京,砸锅卖铁也去。我当时鼻子一酸没接话,蹲在旅馆门口抽烟,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心里又堵又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第二次见刘主任是一周后的事了,那天上午诊室外头排队的比上次还多,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一直歪着头,她儿子说已经晕了半年了,哪都查过,什么也没查出来。我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低头抠手指甲,没什么表情。轮到我们进去的时候刘主任正在翻那摞检查报告,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黑夜里突然划亮了一根火柴,光虽不大,但足够让人看清方向。他说找到了,你妈这是耳石症,学名叫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内耳里管平衡的小石头掉到了不该掉的地方,一转头它就滚,一滚就晕。我愣了两秒,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千只蜜蜂同时扇翅膀。我妈先反应过来,她问那严重吗,能治吗。刘主任笑了一下说能治,简单得很,做个手法复位,运气好一次就好了。他让我们去隔壁治疗室等着,他换件白大褂就过来。
治疗室很小,就一张窄床和一把椅子。刘主任让我妈侧躺到床上,头悬在床边沿外面,然后他扶着我妈的头往一个方向缓缓转了四十五度,停了半分钟,又往另一个方向转,像在摆弄一个精密的仪器。我妈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发白,手攥着床单攥出了褶子,但一声没吭。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刘主任说好了,起来试试。我妈小心翼翼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轻松。她说怎么不晕了,真的不晕了。刘主任说回去这几天头别太低,睡觉枕头垫高些,要是再犯就再来,一般一两次就能好。我妈站在治疗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着脸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被还了清白的孩子。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拍她又缩回来,最后笨拙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我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回家那天天特别好,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高速公路两旁开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连到天边。我妈坐在副驾上,窗子摇下来一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没像平时那样嘟囔,反而眯着眼睛跟路边的花较劲,说这一片比刚才那片黄得正。我爸在后座打瞌睡,呼噜声一起一伏的,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嘴角往上翘着。那是我那几个月开得最轻松的一段路,方向盘握在手里感觉轻了一半。我姐晚上打来电话,我妈抢过手机跟她说了半个多钟头,从耳朵里的石头讲起,讲到省城的高楼有多高,讲到旅馆老板娘的小米粥熬得多黏稠,最后说那专家一下就把她治好了,几分钟的事儿,早知道就不折腾那么久了。我姐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说妈你以后别省那几个检查钱了,身子要紧。我妈连声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却嘟囔了一句省城住一晚六十块呢,够家里买两斤排骨了。
可生活它不是一道算术题,加减乘除算完了就干净了。回家之后我妈的头晕确实好多了,但并没有像刘主任说的那样一次性断根。大概过了两周,有天早上她弯腰去够床底下的鞋盒子,一下子又犯了,扶着床头柜站了半天才缓过来。那天晚上她饭吃得很少,扒了两口就说饱了,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演的什么她压根没往眼里去。我知道她心里在打鼓,怕那专家也没治对,怕这毛病要跟一辈子。我爸悄悄问我是不是还得再去一趟省城,我说先别急,先打电话问问。第二天我拨了刘主任门诊的咨询电话,护士转达了情况,刘主任让再来做一次复位,说有些人的耳石碎成小块了,一次清不干净,再做一回就好了。我妈听了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下午她默默把家里攒的纸箱和塑料瓶全卖了,又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我知道她又开始算账了。
第二次去省城是我一个人带我妈去的,我爸那几天腰疼犯了,坐不了长途车。这回我们熟门熟路,早上五点半出发,九点就到了医院。刘主任还是那副模样,镜片后头的眼睛精准利落,让我妈躺下转了转头,这回比上次多转了两下,我妈下来走了两圈,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说这回真清亮了,像窗户上的灰被抹布擦干净了一样。刘主任叮嘱说以后起床慢点,先侧身再用手撑起来,别猛地一坐,捡东西也蹲下去捡别弯腰,耳石这东西再掉的概率不大,但注意些总没错。我妈像小学生听课一样连连点头,出了诊室就跟我说回去要把家里的鞋架换个高的,再也不弯腰够鞋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妈的头晕基本没再犯过,偶尔起猛了有一点点晃,坐几秒就好了,跟以前那种天旋地转完全两码事。她整个人像换了台发动机,精气神回来了,体重也慢慢长回去,脸颊重新鼓了起来。她又开始跟邻居阿姨们去早市买菜,回来拎着大包小包,一样一样往外掏,说今天的黄瓜顶花带刺多新鲜,说那卖鱼的给她多搭了两根葱。有天傍晚我去接她,远远看见她跟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择豆角,有说有笑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我忽然觉得那影子比半年前厚实多了,心里头那块压了快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胸口暖融融的疼。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就在我们觉得一切好起来的时候,我妈有天忽然跟我说她想回老家看看我姥姥的坟。姥姥走了五年了,坟在离我们镇四十里外的山坳里,路不好走,这两年清明都是我爸替她去烧的纸。她说这回自己要去,趁现在不晕了,得去跟姥姥说说话。我拗不过她,挑了个周末开五菱宏光拉她去了。山路颠簸,坑坑洼洼的,我开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颠簸把她那脆弱的耳石又颠回去。到了地方,我妈提着纸钱和供果顺着山坡往上爬,我在后面跟着,看她脚步稳稳当当的,心里才算踏实。她跪在姥姥坟前烧纸的时候我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纸灰卷得满天都是。我妈嘴里念念有词,离得远我听不清,只看见她脊背直挺挺的,不像以前犯病时那么佝偻了。回去的路上我妈忽然说了一句,她说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老犯晕还忍着不去大医院么。我摇头。她看着车窗外说,我怕真查出啥要命的病来,怕给你和你姐添负担,你姐在深圳租房住,你供着房贷,我要是倒了,钱就得往我身上哗哗流,你俩的日子咋过。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妈你想那么多干啥。她说不想不行啊,当妈的到啥时候想的都是孩子。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她说这些话,以前她从来不提,什么难处都自己捂着,捂不住了才漏一点出来。
回家之后我妈就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上起来先在床边坐两分钟再下地,弯腰捡东西必定蹲下去,还让我在客厅墙上钉了个挂钩,出门买菜回来先把包挂上去,不用弯腰放茶几。更让我意外的是她开始催我去把我爸那腰疼好好查查,说不能再拖了,她把这大半年的经历掰开了揉碎了给我爸讲,说小病拖成大病才真费钱,早查早安心。我爸那腰是老毛病了,椎间盘突出,以前总贴膏药硬扛,我妈现在天天盯着他去做理疗,隔天去镇上一趟,雷打不动。有天我看她拿着小本子记我爸理疗的日期和费用,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本子边上还记了血压值和头晕发作的次数,哪天犯了一次记个圈,哪天没犯画个勾,大半年下来密密麻麻的。她跟我说以前光顾着难受没心思记这些,现在不晕了才想起来,那些圈圈勾勾翻起来看,才知道自己那阵子遭了多少罪。
到了夏天的时候我妈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了,甚至比生病前还精神。她参加了社区那个老年舞蹈队,每晚去广场跳一个小时,回来满头汗但眼睛亮晶晶的。她开始学用智能手机,我姐在深圳给她发视频,她举着手机满屋子找角度,说客厅光线好让我爸把灯全打开。有回视频里我姐问她妈你现在还晕不晕,我妈对着镜头摆手说不晕了不晕了,耳朵里的石头听话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姐说那你有空来深圳住几天呗,我妈犹豫了一下说等秋天吧,秋天凉快了去,顺便把你那个乱糟糟的屋子收拾收拾。我姐在那边笑得咯咯的。
秋天真来的时候我妈没去成深圳,因为我爸的腰做了个小手术,她在医院陪了半个月。但这次她一点没慌,每天跑前跑后办手续、打饭、跟医生沟通,有条有理的,护士都夸这阿姨利索。我去替她的时候她说不用,说她现在头不晕了,干啥都有底气,以前晕乎乎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才晓得身体哪哪都听使唤是啥滋味。我爸出院那天她特意去市场买了条黑鱼回来熬汤,蹲在厨房水池边刮鱼鳞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我赶紧过去说妈你小心头,她抬起头来冲我一笑,说没事,我记着呢,我是蹲着不是弯腰,你看我膝盖弯着的。她把膝盖顶了顶给我看,那副认真得意的样子让我一下乐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往前走,到了冬天,有天夜里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我妈还坐在客厅等我,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浅灰色的,看尺寸是给我爸的。我说妈你怎么还不睡,她放下毛衣说你姐今天来电话了,说深圳有个医院也在搞那个什么耳石复位,她带一个同事去看过,几分钟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我跟你姐说了,让她自己也去查查耳朵,她老是熬夜头晕,别也是这个毛病。我坐到沙发上说妈你现在成专家了。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啥专家,就是遭过罪的人更知道啥叫遭罪。她接着织毛衣,针脚密密的,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屋里暖气烧得足,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又安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从前暖和了许多,不是因为暖气,是因为那些悬了大半年的东西终于都落了地,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终于搁对了地方。
我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我妈带我去赶集,我贪嘴偷吃了一个苹果没擦,半夜肚子疼得满床打滚。我妈背着我往卫生院跑,那天下着雨,土路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趴在她背上颠得想吐,迷糊中只听见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后来我长大了,她老了,换我背着她往医院跑,跑了大半年没跑到正路上,直到省城那个刘主任像指路一样把方向给指明白了。其实人生好多事都是这样,你在原地打转的时候以为前面没路了,其实就差一个人告诉你往左转还是往右转。我妈的耳石就那么米粒大小的一丁点东西,趴在耳朵里兴风作浪了快一年,把一家人的心都搅得七上八下的,可找到了就那么一拨一弄的事。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第一次去县医院的时候就有人想起来查查耳朵,是不是后面那些折腾都能省了。但转念一想也未必,有些弯路非得自己走过才知道哪条是直的,就像我妈现在每天早上坐在床边数五下再下地,那个习惯她大概会带很久,那是她用自己的教训换来的,比谁嘱咐的都管用。
春节的时候我姐从深圳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块吃年夜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炸春卷、炖鸡汤,热气腾腾的摆了大半个圆桌。开饭前我妈站起来说咱们碰一个吧,她举着半杯红酒,脸被桌边的暖气映得红扑扑的。她说今年开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人都快查废了,多亏换了大医院才找到原因,原来是耳朵里两粒小沙子作怪。她现在说起来轻描淡写的,像讲一个笑话,可我看见我姐眼眶红了,我爸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没抬起来。我也举着杯子说妈你以后有啥不舒服早说早查,别再捂着盖着了。我妈喝了一口酒说那是,这回知道了,有病就得刨根问底,这地方查不出来换那地方,总有能查出来的。她顿了顿又说,其实难受不怕,怕的是心里没个底,知道啥病就好办了,哪怕是要命的病,知道了也能想办法,就怕不知道,那才真叫熬人。她这句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里砸。我姐的眼泪啪嗒掉进了汤碗里,我妈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说大过年的哭啥,我这不好好的么,现在头不晕了,胃也不疼了,你爸腰也好了,你们都好,我就啥都好。
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响了一宿,烟花从窗口看出去一朵接一朵炸开,映得玻璃上流光溢彩的。我妈靠在沙发上织完了那件毛衣,让我爸试了试,肩宽正合适,我爸穿着在客厅走了两圈,说暖和,比买的好。我妈笑着说那当然,买的哪有手织的贴心。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们俩斗嘴,一个说领口有点紧,一个说紧了不漏风,一个说颜色显老,一个说你本来就老。那些话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塞满了屋子。我忽然想,人的身体真是奇妙,又脆弱又顽强,一粒小石头能让一个人天翻地覆,但翻过来之后呢,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柴米油盐里那些吵吵闹闹、平平淡淡的,才是真正的底子。我妈那回从省城回来之后经常跟邻居讲她这段经历,说要是谁家老人老犯晕查不出原因,赶紧去大医院的耳鼻喉科看看,别光盯着脑袋和血管。她讲得头头是道,邻居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两个老太太还真去查了,有一个居然也是耳石症,回来谢了我妈好几天。我妈那阵子特别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大好事,她说将心比心,她知道那种昏天黑地找不着北的滋味,能帮别人少走一段弯路比啥都强。
现在我妈的眩晕已经彻底好了,快一年了没再正儿八经犯过。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在床边坐两分钟,然后去阳台做一套自己编的操,伸伸胳膊蹬蹬腿,太阳照在她身上,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我有时候从卧室出来看见她那个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动作慢悠悠的,但稳稳当当的,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她那个记圈圈勾勾的本子现在用来记每天的步数和血压值,最后一页贴着省城刘主任的名片,边角都磨白了,她也没扔,说不准以后还用得着。我希望她永远用不着,但那张名片待在那儿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不管再出什么毛病,总有路可以走,总有地方可以去。
上个月我姐在深圳也去查了耳朵,还真查出来右耳有个小问题,但不是耳石,是前庭神经有点弱,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我姐跟我说的时候笑着说咱家这耳朵遗传吧,一个两个都出毛病。我妈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抢过电话说你可别不当回事,该休息休息,钱挣不完的,身子垮了啥都没了。挂了电话她跟我念叨,说我姐从小耳朵就灵,隔墙听人说话比谁都清楚,现在倒好,灵过头了。她念叨的时候眉眼里全是牵挂,但我看得出来她那份牵挂底下沉着一种从容,是经历过一回大风大浪之后的那种稳当。就像一艘船,在风暴里颠了快一年,终于靠了岸,再看见浪的时候心就不那么慌了,因为知道岸在哪儿,知道怎么靠过去。
我偶尔会想起去年三月那个下午,菜刀掉在地上,酱油瓶翻了,我妈靠在我胳膊上说地怎么晃。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像那滩酱油一样漫无目的地淌,怎么都收不住。现在回想起来,那滩酱油早就被拖把擦干净了,地砖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我妈站在门框边那个摇晃的身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身影提醒我,人的平安不是天生的,是一点一点找回来的,有时候要绕很远的路,有时候要花很多的钱,有时候要把所有的地方都跑遍了才找着那个正确答案。但只要不放弃找,总能找到。就像我跟我妈说的,这地方查不出来就换那地方,这家医院不行就换那家,总会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话现在成了我们家的家训,我爸腰疼知道去拍核磁了,我姐头晕懂得去查耳朵了,连我侄女感冒发烧都知道让大夫多问几句是不是别的毛病。一点小病小灾的,再不敢马虎,也再不会慌张,因为我们知道慌张没用,得一步步来,得找对方向。
我妈现在还是逢人就讲她那段查病的经历,讲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最后总要加一句人哪,最怕的是不知道咋回事,知道了就有办法。有人嫌她啰嗦,但更多的人听了进去,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就是听了她的话去省城看好了多年的老眩晕,回来给我妈送了一篮子土鸡蛋,两个老太太坐在门口聊了一下午,从耳朵里的石头聊到儿女的婚事,聊到天擦黑了才散。我妈端着那篮鸡蛋进屋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说你看,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啥时候都错不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冰箱,动作轻巧又利落,腰板挺得直直的。窗外有鸟叫,厨房里炖着汤,我爸在阳台上浇他那些半死不活的花,日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就是这平常,让我觉得格外珍贵。因为我知道这平常是绕了多少个弯才回来的,也知道守住这平常需要多大的运气和多少的用心。我妈那两粒小小的耳石,让一家人都学会了怎么更小心地往前走,也更懂得回头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好不好。有时候我想,那些让我们颠簸的石头,也许最后都会变成脚下的路基,踩结实了,路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