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妈妈在高铁站接退伍儿女,拍完合影后谁都没问孩子愿不愿意
发布时间:2026-09-06 03:45 浏览量:2
出站口的铁栅栏刚拉开半扇,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就踮着脚往里看,手里那束花举得有点歪。
她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女人也伸着脖子,两个人刚才还在各等各的,谁也没跟谁说话。
“那个,穿军装的是你家孩子吧?”
先开口的是男方妈妈,她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小伙子。
“是,是,那个短头发的闺女是我家的。”
女方妈妈也看见了,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太有缘了!”
男方妈妈扭头看着她,嘴快得没收住,“你家闺女也是今天回来?我家儿子也是,服役十二年,刚退伍。”
女方妈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可不,我闺女也十二年,今天一块儿出来的。”
两个中年女人站在出站口外头,谁也没再管自己手里的包。
男方妈妈把花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手来就往女方妈妈跟前凑了凑。
“那真是巧到家了。你看我家儿子,个儿高,人老实,在部队这些年没处过对象。你家闺女多大了?”
“也不小了,跟她一块儿当兵的女孩子,好多都成家了。”
女方妈妈应得顺嘴,眼睛还盯着出站口,
“你家儿子呢,回来工作安排了吗?”
“还没落定,刚回来,正等安置呢。”
男方妈妈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肯定没问题,部队待了十二年,能差到哪儿去?”
女方妈妈点点头,没接这个话,只是又往出站口里张望。
两个年轻人已经走到闸机前,正低头刷证件。
男孩子先出来,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迷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女孩跟在后头,步子不快,脸上带着点坐车坐久了的倦。
男方妈妈迎上去,把花往儿子手里一塞:
“可算回来了。”
那边女方妈妈也上前,伸手去接女儿背上的小包。
两个年轻人还没站稳,两位妈妈已经面对面站成了一条线。
“这就是我儿子。”
男方妈妈侧过身,朝女方妈妈笑,
“你看看,精神吧?”
女方妈妈上下看了一眼,点点头:
“是精神,个子也高。”
“你家闺女也利索,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男方妈妈说着,又往女孩那边挪了半步,
“两个孩子站一块儿,真挺般配。”
女孩低头拉了一下背包带,没说话。
男孩把花换到另一只手里,眼睛看着地,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要不,你俩认识认识?”
男方妈妈先开了口,语气像在商量,又像已经定了一半,
“都是刚退伍,又都是宿州的,多难得。”
女方妈妈没犹豫,顺着就说:
“是挺有缘分,认识一下也不吃亏。”
她说完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没抬头,只小声叫了句:
“妈。”
男方妈妈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
“来,来,你俩站近点,阿姨给你们拍个合影。”
男孩站着没动,女孩也没动。
两位妈妈一边一个,半拉半让地把两个孩子往中间推。
“站近点,别跟不认识似的。”
男方妈妈笑着指挥。
“笑一下,今天多好的日子。”
女方妈妈也在旁边搭腔。
男孩把迷彩包放在脚边,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女孩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手机举起来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中间还隔着半臂宽。
男方妈妈没在意,连按了好几下。
“行,拍上了。”
她低头看照片,又抬头对女方妈妈说,
“回头让两个孩子加个联系方式,慢慢聊。”
女方妈妈点头:
“就是,先当朋友处着,别一上来就说什么成不成的。”
男孩弯腰去拎包,拎起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
“妈,先回吧,我有点累。”
男方妈妈把手机装回兜里,笑还挂在脸上:“行,先回去歇着。回头阿姨把照片发你。”
两家人在出站口外分开。
男孩跟着他妈往东走,女孩跟着她妈往西走。
走出去几步,女孩才小声说:
“你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女方妈妈脚步没停:
“就是认识一下,又没让你现在就嫁。”
男孩那边更安静。
他走了一段,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工作没定,住处没着落,连明天去哪儿办手续都还不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两个女人的背影往西边越走越远。
刚才那张合影里,他和那个女孩都没笑。
出站口那场热闹散得很快。
母子俩往东走了几百米,在公交站台停下,男孩把迷彩包放在脚边,站定,没说话。
“妈,今天那种事,你下次先问我一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路没散掉的疲惫。
男方妈妈正要再看一眼手机里的合影,听到这句,手指停在屏幕上:“问你?我问了你就能自己上心?”
“上不上心是我的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家一个姑娘拉来照相,人家愿意吗?”
“人家妈都愿意了,她还能不愿意?”
男方妈妈把手机收进兜里,“你也三十出头了,部队待了十二年,回来安置还没定。今天不抓紧,等工作落下再找,谁还跟你谈?”
男孩没应声,眼睛看着对面路牌。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正好,等我安置下来,该在哪干活,住哪儿都清楚了,再谈也不迟。”
“你说得轻巧。”
男方妈妈嘴抿了一下,“安置等多久?两三个月是它,半年也是它。人家姑娘跟你一样十二年,也三十出头了,让她等你半年,凭啥?”
男孩没有再顶回去。
他弯腰拎起包,往站台边挪了半步:
“反正我一个人,等得起。”
“你等得起,人家等不起。她妈晚上要是问起来,你让我说什么?”
男孩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时间,没有消息。
西边那条路走得也不快。
女孩把肩上的小包换了个方向,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妈,你今天把人推着拍照,也不问我一声。”
女方妈妈手里拎着接站时带的那束花,脚步没慢:
“就是认识一下,拍张照,又没让你答应啥。”
“人家自己都不愿意。”
女孩声音不大,看着前面,
“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僵了一路。”
女方妈妈愣了一下:
“你看出他不愿意了?”
“看不出来吗?他连站都没往我这边站。你俩一边一个往前推,他才挪了半步。”
女方妈妈没再追着说女儿,嘴里换了个话头:“那小伙子人是真精神,个子也高。就是工作的事没说到根上。”
“工作没定,住哪儿也没定,你让我跟他认识什么?”
女孩从母亲手里接过那束花,
“先回家吧,我两天没睡好。”
女方妈妈看着女儿的背影,脚步慢下来,没再说话。
她也开始在心里算账:两个孩子都是整整十二年,年纪差不多,这是缘分;可男方的工作、住处,一句实在话都没有,这也是现实。
当天晚上八点多,男方妈妈先给女方妈妈发了条语音:“妹子,你白天问的事,我回头跟孩子说了。安置通知还没下来,估计得等一阵子。”
女方妈妈回得也快:“不急,刚从部队回来,先歇两天。我是想着,两个孩子都不小了,心里有个数。”
她说完这句,又追了一条:
“那他要是分到外地去,这人在宿州待得住吗?”
男方妈妈的语音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这个真说不准。安置办那边没给准话,可能留市里,也可能分到下面镇上。要是真分远了,孩子就先干着再看。”
女方妈妈听完,把手机放下,半天没按语音键。
她女儿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问:
“妈,人家怎么说的?”
“工作还没准,人也可能不在宿州。房子说先住家里,往后的事都没定。”
女孩握着杯子,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女方妈妈看着女儿的背影,停了几秒才说:“这事不着急。等他把安置办下来,工作地点清楚了,再说。你别一头热。”
“我本来也没热过。”
女孩在厨房门口停下来,
“妈,我今天才回来第一天。”
男方家那边,客厅灯开着。
男孩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男方妈妈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你明天把人家姑娘加上。她妈晚上还在问你的情况,人家有这个意思。”
男孩没动筷子:“加上说什么?我工作在哪还没定,住哪儿也还没定,总不能跟她聊我这些年怎么站岗吧?”
“怎么不能聊?你先认识,聊着聊着就有了。”
男方妈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她妈不问,我都觉得奇怪。”
男孩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拿起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高铁站合影的阿姨儿子”。
“就是你让发的?”
他问。
“我让的,怎么着?”
男孩没点通过,把手机倒扣回茶几上:“等安置的事有个眉目再说。现在加了,也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
男方妈妈站了一会儿,没再催。
她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低声说:
“你看明天,人家姑娘要是被别人先介绍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男孩没接话。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床上,把那张合影从母亲手机里转过来,放大看了看。
女孩站在他右边,隔了半臂远,嘴角微微抿着,没笑。
另一个小区里,女孩也拿到这张照片。
是她妈从男方妈妈那里转来的,像素不高,出站口光线发白。
她看了一眼,没放大,也没转发给任何人。
照片里那个男孩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边,像还在队列里。
“两个人都没笑。”
女孩把手机放回枕边,翻了个身,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男孩起床,微信里那条好友申请还在。
他盯着看了几秒,点了通过,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昨天高铁站的那个。”
对方回得不慢:
“你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聊天框里再没多出一个字。
两个妈妈倒是各自看到了这一来一回。
男方妈妈对儿子说:
“人家回你了,好事。”
女方妈妈也跟女儿说:
“人家加你了,你们年轻人得多说说话。”
但两个年轻人心里都揣着同一笔账:工作地点不知道,安置时间不知道,住在哪还不知道。
两个人连路上该说什么都没接上,聊天框里那两句“你好”也说明不了什么。
出站口那场热闹,最后落在手机里一张没笑的合影上。
第二天中午,男孩去了一趟安置办。
回来时手里只多了一张表,表格上没写具体单位,只让他把通讯地址再核一遍。
他站在阳台上,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折起来塞进了抽屉。
女孩那边倒是先有了点动静。
她妈把昨晚的合影洗出来了,六寸的,装在一个旧相册里。
女孩从厨房出来,看见相册摊在茶几上,照片正对着她。
“你洗它干什么?”
女方妈妈把相册合上,语气很淡:“留个纪念。你们好歹是同一天回来的。”
女孩没接话。
她走到茶几边,又把相册打开看了一眼。
照片里两个人还是那么站着,中间那半臂距离像一条很细的河。
“妈,他工作还没定。”
女孩说,
“你是看中他什么了?”
女方妈妈停了几秒:“我看中他服役十二年,能熬得住。你呢,也十二年。两个人往那儿一站,不用多介绍,就知道彼此受过什么苦。”
“可这日子不是靠站队站出来的。”
女孩把相册合上,
“他要是分到镇上,我还在市里,怎么处?”
“先当朋友处着,又不叫你明天嫁过去。”
“朋友也得有话说。他昨天加了我,就说个‘你好’。我回个‘你好’。然后呢?”
女方妈妈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起身去厨房,把水壶接上,动作比平时慢。
三天后,男方家这边先坐不住了。
男孩接到通知,让下周去安置办参加一次集体谈话。
据说会通报大方向,但具体单位还要再等。
他接完电话,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下周去谈话。”
他说。
“完了是不是就能定下来?”
“不一定。可能先给我们讲政策,再填志愿,最后等分。”
男方妈妈放下手机:
“那你跟人家姑娘说一声没有?”
“说什么?我自己都没听明白。”
“说你要去谈话了,有进展了。让人家放心。”
男孩没忍住笑了一下:“人家放什么心?我们连一句整话都没说过。”
男方妈妈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你就不上心。她妈昨天还给我发消息,问我们这边进度。你让我怎么回?”
男孩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楼底下的树已经抽了新叶。
他忽然觉得,自己回了家,却比在部队时更不知道明天在哪。
与此同时,女方妈妈也在给女儿听一条语音。
是男方妈妈发来的,声音压得低:“妹子,下周让孩子去开会,慢慢就有信儿了。你那边先别催闺女,等这边定下来,我第一个给你报。”
女方妈妈听完,把手机递给女儿。
女孩没接,只说:
“她妈挺会替你着想的。”
“人家那是尊重你。”
“是替他儿子拖时间。”
女孩转身回屋,
“工作一天不下来,他就一天不用给准话。”
女方妈妈站在客厅中央,想反驳,又觉得女儿说得不是没道理。
她抬头看了一眼相册,最终没有打开。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男孩去安置办谈话那天。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听了一屋子政策。
散会后有人议论,这次市里的岗不多,大部分要往下分。
他心里往下沉了一下,出来就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四个字:
“不太好说。”
女方妈妈在超市门口接到消息。
男方妈妈发来文字:今天谈完了,还在等下一轮。
这八个字,她看了两遍,回了一条:
“别急,好事多磨。”
她没把这条消息转给女儿。
她知道转了也没用。
傍晚,女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妈坐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换好鞋,轻声问:
“妈,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听说他今天去安置办谈话了。”
“谈出结果了?”
“还没有。说还要等下一轮。”
女孩点点头,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喝了两口,忽然说:
“妈,你觉得两个人都三十多岁了,还在等一个‘下一轮’,这事靠谱吗?”
女方妈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好歹人家是在走流程。”
“我们这种人,最会等的。”
女孩把杯子放回桌上,“在部队等了十二年,回来还要等。不能连找对象也靠等。”
这句话让女方妈妈一晚上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反复想女儿的话。
她知道女儿不是不想成家,是怕再等下去,自己又成了一次等不来的安排。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男方妈妈给女方妈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时间不短,说了二十多分钟。
两个人从安置聊到孩子,又从孩子聊到将来。
“妹子,我就跟你说句实话。”
男方妈妈压着嗓子,“我儿子心里也急。他跟我说,工作没定,他连跟人家姑娘说句体面话都不敢。”
女方妈妈叹了口气:“我闺女也是。她不是看不上你家孩子,她是怕自己又替家里等一场。”
“那要不,等下一轮结果出来,咱们再安排个由头见一面?不让孩子们有压力,就当普通朋友。”
女方妈妈想了想:“见了面说什么?两个人站一块,又像高铁站那样,连笑都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男方妈妈说:“那相片我放大了一张,搁孩子屋里。他昨晚看了半天。”
女方妈妈没接话。
她抬头看见客厅相册还压在茶几下面,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
过了一周,男孩的安置终于有了初步意向。
他能留在宿州,但单位不在市中心,偏东边,离他母亲住的地方要四十分钟车程。
房子暂时还安排不了,只能先住家里,早出晚归。
男孩把这个消息写在微信里,犹豫了半天,没有发给女孩。
他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更差的坏消息。
留是留下来了,可依旧没房,依旧不稳定,依旧拿不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说法。
倒是女孩先从母亲那里知道了。
女方妈妈中午吃饭时,装作不经意地说:“听说他安置下来了,留在宿州。就是地方偏点,房子还没影儿。”
女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妈跟你说的?”
“今早发的语音。说孩子心里踏实点了。”
“踏实什么?没房子,一个月挤着跑,比在部队还累。”
女方妈妈把菜往她碗里拨了拨:“年轻人刚开始都这样。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连间单独的屋子都没有。”
“那是你们那时候。”
女孩把碗放下,“妈,我不是嫌他条件不好。我是说,这个节骨眼上认识,他连自己日子都还没过明白。我插进去,算怎么回事?”
女方妈妈没再劝。
她发现女儿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冲,反倒带着一股很淡的累。
那种累,比在出站口时更深。
当天晚上,男孩点开女孩的微信头像。
聊天框还是那两句“你好”。
他打了一行字,改了半天,最后删掉,把手机按灭。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放大的合影。
照片上,他和她都没笑,像两个刚刚完成口令的人。
女孩也在另一个屋子里看那张六寸照片。
她用指腹擦了擦上面一层薄灰,忽然想不起出站口那天到底谁先伸的手。
只记得两位妈妈一人一边,把她和他往中间推。
推到一半,两个人同时站住了。
就在这时,女方妈妈叩了两下门,探进头来:
“早点睡,明天你表嫂来家里,别摆脸色。”
女孩应了一声。
她把照片重新放进相册,塞回茶几夹层。
起身时,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个城市灯火很多,可没有一盏告诉她,那个男孩明天会从哪条路上回来。
第二天上午,表嫂真的来了。
一进门就笑,说听说女孩回来,还听说在高铁站碰到个合适的。
女孩脸色淡下来,看了她妈一眼。
女方妈妈慌忙摆手:
“没有的事,就是两个阿姨刚好接到各自孩子。”
表嫂也不追问,只拍着女孩的手说:“三十多了,该考虑了。你瞅你妈,头发都急白几根。”
女孩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忽然想,两位妈妈在出站口那么热络,或许也不全是瞎张罗。
她们也怕,怕自己孩子再一个人晃过一年。
可这层怕,落到两个年轻人身上,就成了一种很沉的期待。
晚上,男孩破天荒给女孩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也知道我的安置情况了。我现在能留在宿州,但很多事还没理顺。”
女孩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嗯,我知道。都不容易。”
男孩又打:“那天在高铁站,我没给你留个好印象。主要是太突然。”
女孩回:“我也没表现好。其实我不怪你。”
这是他们除“你好”之外,第一次真正说话。
但谈得仍像两个刚见面的新兵,干净、规矩、隔着一段距离。
谁也没有往下问,谁也没有提起合影。
第二天中午,男方妈妈把儿子叫到饭桌前,问:
“你跟姑娘聊了没有?”
“聊了几句。”
“说什么了?”
“就说工作没理顺,都不容易。”
男方妈妈脸上浮起一点笑:“能聊就成。慢慢来。”
男孩低头扒饭,没再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几句客套,离他妈说的
“慢慢来”
,还差得很远。
傍晚,女方妈妈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说是明天包饺子。
女孩坐在客厅,正用手机看招聘信息。
她妈把菜往冰箱里放,突然问:
“他有没有跟你说,以后在宿州怎么打算?”
“没提。就说很多事还没理顺。”
“那你没趁机问问?”
“妈,我不想一上来就查户口。”
女方妈妈拉上冰箱门,走到沙发上坐下:“还不想查,我和你多少得心里有个底。工作到底能不能转正,房子是自己买还是靠家里,这些早晚得问。”
“真到能问那一步,说明我俩有那层关系。”
女孩抬起头,
“现在连见面都不知道该约在哪,问这些不是自找难堪?”
女方妈妈一时无话。
她明白女儿说的
“连见面都不知道该约在哪”
是真话。
两个孩子从高铁站分开后,再没见过。
不是不想见,是谁都怕再像那天一样,被两个妈架到一块,笑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男方妈妈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张合影放大成十二寸,用塑料框装好,挂在儿子床头对面的墙上。
男孩回家看见,愣了几秒:
“你挂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有这么个人等着你稳定下来。”
男孩把背包放下:“妈,把照片取了吧。人家看见,还以为我多上心。”
“你不上心?都聊天了还不算上心?”
男孩站在床前,望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半晌,他说:
“等我真的能告诉她在哪儿上班、住在哪儿,再挂也不迟。”
“那我先摘下来。”
男方妈妈妥协了,可摘完又说,
“摘下来可以,但你别把这事又等黄了。”
男孩没吭声。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晃着出站口那天的画面。
女孩低头看着花,他手贴裤缝。
两个人都被推着往前走,又都停在原地。
窗外起了风,像是要下雨。
他翻过身,手机里没有新消息。
聊天框还停在“都不容易”。
而女方家,女孩站在阳台上,电话响了一声,是原先部队的战友。
对方问她回来适应吗,对象找好没。
她笑着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风裹着雨丝扑到脸上,她忽然想起出站口那天,接站花散了一点,片片叶子被风带到了地上。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此刻也醒着,也不知道两个人正在各自后悔,后悔那天没有大大方方说一句多余的话。
雨下了半个小时就停了。
第二天早上,地是湿的,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泥土气。
男孩去安置办补交材料,路过高铁站那段路,车流很挤。
他透过车窗,看见出站口上方的站名,心里动了一下,又慢慢平了。
补材料只用了十几分钟。
他出来时,接到母亲电话:
“补好了?”
“补好了。让回家等信息。”
“那姑娘今天问我了,问你补得顺不顺利。”
男孩脚步停了一下:
“她妈跟你说的?”
“我听见她妈在电话里问。”
男方妈妈压低声音,“你别老绷着。人家母女在家也惦记你。”
“我没绷着。等有结果吧。”
挂了电话,他靠在高铁站外的栏杆上,点开女孩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是那几行,干净得不像话。
他想发一句“我今天路过高铁站”,又觉得说出来像没话找话。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下午,女孩和她妈去银行办事。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经过那家照相馆。
女方妈妈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说:“那张合影,要不要洗个清楚点的?手机上转来转去都糊了。”
“妈,不用了。那张就行。”
“你嘴上说不用,昨天晚上还翻出来看。”
女孩被说中,没生气,只回:
“我是看自己当时怎么连笑都不会。”
“你现在会笑了?”
女方妈妈笑着问。
女孩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母女俩从照相馆门前走过去。
谁也没再提男孩,可谁心里都清楚,那张没笑的合影,已经在他们之间落下了影子。
晚上,女方妈妈给男方妈妈发去一条语音:“照片不洗了,先这样。等他工作顺了,再让他们见。”
男方妈妈很快回过来:“行,我不逼孩子。我儿子也说了,等有了准话再约。”
两位妈妈谁都没点破:这“等”字,很可能一拖就没有了。
女孩坐在屋里,听见她妈在客厅放语音。
她没出去,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天后,男孩的安置通知单下来了。
他分到一个街道办,没有编制,先干着,每月工资不高,但管的杂事不少。
他拿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失望。
母亲凑过来看,问他:
“这单位在哪儿?”
“城东,离咱家十几公里。”
“那比去镇上强。好歹留宿州了。”
男孩没说话。
他知道母亲嘴里的“强”,只是跟最坏的结果比。
跟真正安定的日子比,还差一大截。
女方妈妈也很快知道了。
她这次没瞒女儿,晚饭时直接说:“他分了,城东一个街道办。没有编制,先干。”
女孩“嗯”了一声,夹了口菜。
“我跟你提这个,不是让你马上找他。”
女方妈妈停了一下,
“是告诉你,人家也在往前挪,没瘫在家里。”
女孩放下筷子:“妈,我早就不怀疑他这个人。我顾虑的是,他刚刚起步,我也刚回来。两个人都没站稳,硬凑一块,可能连朋友都不会做。”
“那你就当多认识一个同路回来的。他懂你,你也懂他,总比别人强。”
女孩没说话。
她吃完饭去洗碗,水声哗哗响。
水槽边的窗户没关严,外面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
女方妈妈坐在外头,听着厨房水声,忽然想起那天在出站口,自己是怎么把两个不情愿的孩子往中间拽的。
她有点后悔,又有点说不出的不甘心。
男孩上班第一天,特意穿得整整齐齐。
街道办给他安排了一张临时办公桌,一堆台账,还有三四个等着办手续的人。
他忙到下午,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下班后,他走出大门,看见街边停着一排电动车。
他忽然想,自己连个代步工具都没有,明天得坐公交。
这点事,他以前在部队从不用操心。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孩发来的,三个字:
“下班没?”
他站在路边,回过去:“刚出来。今天第一天,挺杂。”
女孩回得很快:
“能忙起来比干坐着好。”
他看着这行字,打出一个“是”,又删掉,换成:“你怎么样?工作那边也快有信儿了吧。”
“还没去办。想先歇两天。”
“那再歇歇。刚从部队回来,不用急着往前赶。”
发完这条,他忽然觉得,两个人之间那堵很厚的墙,终于裂开了一点。
可这缝隙太小,还装不下什么像样的将来。
随后几天,两人偶尔会在微信里说几句。
不聊未来,不问房子,只问今天累不累,中午吃什么。
像两个小心翼翼的熟人,谁也不敢先往前迈一步。
两个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都不敢再像高铁站那天那般张罗。
男方妈妈只会在儿子放下手机时,旁敲侧击:
“今天又聊了?”
“聊了几句。”
“人家女孩子主动不主动?”
“妈,我们不是在谈。”
“那是在做什么?”
男孩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这算在做什么。
像在等一个信号,又像在等时间把两个人慢慢推到一条路上。
周五晚上,女孩把那张六寸合影从相册里抽出来,拿去客厅问她妈:
“妈,你说这张照片,我是留着,还是收起来?”
女方妈妈抬头看她:
“你想留着就留着。”
“留着,我总忍不住看。看来看去,都是一张僵脸。”
“那就收起来。等将来能换张笑的,再摆出来。”
女孩点点头,把照片放回相册,塞进抽屉最底下。
她刚直起身,手机响了一声。
是男孩发来的消息:
“明早降温,出门多穿点。”
她回:
“你也是。”
发完后,她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一会儿。
出站口那天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两个人没见过面,只靠这几行字维持着一点很淡的联系。
像那束接站的花,刚开时挺热闹,过几天就慢慢蔫了。
又一个周末,男方妈妈约女方妈妈去逛市场。
两个人在干货摊前挑红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摊主以为她们是姐妹,笑着说:
“你们家孩子肯定省心。”
男方妈妈笑着摇头:
“省心什么呀,三十多了还单着。”
女方妈妈愣了一下,也笑:“都一样。不是孩子不省心,是我们当妈的不敢放手。”
买完红枣,两人在路口分开。
男方妈妈突然问:
“妹子,你说他俩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女方妈妈想了想:“有也没有。都在等对方先站稳。”
“那要站多久?”
“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笑得都有点苦。
她们各自提着一袋红枣,往不同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男孩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在厨房洗红枣。
他走过去,帮她把水龙头关小:
“今天见阿姨了?”
“见了。人家还问起你。”
“那您没把我工资低的事说出去吧?”
男方妈妈回头看他一眼:“当然不能说。我说你忙,刚去单位还不清闲。”
男孩靠着门框:“妈,我跟她之间,别总靠你们传话。哪天我们自己约着见一面,成不成都是我们的事。”
这是男孩头一回主动说
“见一面”。
男方妈妈停下手里动作,愣了几秒:
“你知道去哪儿约?”
男孩没回答。
他转身回了屋。
床头对面的墙上空着一块,那张十二寸合影没再挂上去。
可他知道,照片在床垫底下压着,一张没笑的脸,陪他睡了好几晚。
女孩在同样一个夜里,从抽屉里拿出相册,又放到枕边。
她没翻开,只把手心压在上面。
她想,如果下次见面,她一定先笑。
不管对方笑不笑,她也不会再像出站口那天,僵得像在集合站队。
第二天清早,男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有空吗?我上班路过你们那边,一起吃个面?”
她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回:“好。地方你定。”
男孩把面馆地址发过去,是一家很小的店,在两条街交叉口。
他提前到了十几分钟,站在门口等。
风很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几分钟后,女孩从路对面走过来。
她今天没拿花,也没背包。
走到他面前时,轻轻笑了一下:
“你今天不上班?”
“中午休息。就一碗面的时间。”
“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面馆。
谁也没提合影,谁也没说两位妈妈。
好像他们只是想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趁风还没停。
面馆很小,桌子靠着墙。
男孩把靠里的位置让给女孩,自己坐在外头。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女孩低头吃了一口,说:
“这味道跟我家楼下那家挺像。”
“我来过两次。觉得你顺路,应该也方便。”
女孩没说话,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男孩看见了。
吃完面,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女孩说:“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
“好。你先走。”
女孩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下次别光说面的事。工作、住的地方,我都想知道。”
男孩点了点头:
“下周有个细节要核,核完我告诉你。”
“嗯。”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街。
风从身后吹来,他忽然觉得,那张没笑的合影,正被今天中午这碗面一点一点盖过去。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见过了。挺好。”
发完,他抬头看看天。
阴了几天,总算透了点薄光。
女孩到家时,她妈正在收衣服。
看见她进门,问:
“见着了?”
“见着了。吃了碗面。”
“说上话没有?”
“说了。他说下周核个工作上的细节,完了再告诉我。”
女方妈妈把衣服叠好,没多问。
女儿脸上的神情,和半个月前从出站口回家那晚不一样了。
虽然还说不上多热,但至少不再像被推着走。
夜里,女孩把那张六寸合影拿出来,看了几秒,又放回抽屉。
她没删聊天记录,也没急着给男孩发消息。
有些事,她想等他自己开口。
男孩那边,开着台灯,坐在桌前。
他把安置通知单和一张新填的表并排放着。
明天还得去街道办,后天要去跑一个审批。
手机放在手边,微信里和女孩的聊天还停在下午那句“见过了。挺好”。
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打下:
“下周核完,我请你吃第二顿。”
女孩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两个人隔着城市的夜色,各自躺下。
谁都没有再多说,可那张合影上僵着的两张脸,正在慢慢松开。
高铁站出站口的那天,终究成了开始,而不是结果。
两位妈妈至今还在说
“有缘分”
,但两个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缘分只是把人拉到一块,往后的路,得自己一句一句问出来,一步一步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