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女儿非亲生我离婚搬走,三年后警察敲门:那孩子是被拐的
发布时间:2026-09-11 03:58 浏览量:1
楔子
鉴定报告递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手指头是麻的。
薄薄一张A4纸,捏在手里却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我盯着最下面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读不懂。“排除陈屿为陈小雨的生物学父亲”——排除。排除。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一根一根往我太阳穴里钉。
我坐在鉴定中心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婴儿在哭,她撩起衣服喂奶,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腰。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上面写着“科学鉴定,还您真相”。真相。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报告,那行字还在,一个字没变。
护士从窗口探出头来喊:“陈屿?陈屿在吗?报告拿了吗?”
我站起来,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纸页的棱角硌着胸口,每一步都戳一下。我走出鉴定中心大门,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着打过来,落在脸上凉得我一激灵。我在台阶上站了十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该问她什么?问她小雨是谁的孩子?问她这三年我每天早起给小雨扎辫子、喂她吃鸡蛋羹、送她去幼儿园、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这些算什么?算我替谁养的?
雨越下越大,手机屏幕上落了一层水珠,林薇的名字模糊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走进雨里。没打伞。雨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我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斑马线对面站着一对父女,父亲撑着伞,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咯咯响。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林薇已经睡了,小雨也睡了。我站在小雨的卧室门口,借着走廊的夜灯看她。她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耳朵磨秃了的粉色小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脸圆圆的,鼻头圆圆的,嘴唇翘翘的——我以前觉得她长得像我,现在仔细看,哪里都不像。
我关上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林薇起床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眼睛通红,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问我怎么了。我把那张鉴定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陈屿,你听我解释——”
“小雨是谁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问你,小雨是谁的?”
“我……”她的眼泪涌出来了,“陈屿,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当时……”
“是谁的?”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报告纸上,把那些铅字洇得模糊了。她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出了那个名字——赵明远。
赵明远。我的大学同学,我婚礼上的伴郎,小雨满月酒那天抱着她合影的人。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血印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雨一岁的时候……我做了鉴定。”
“你瞒了我两年?”
“我怕你走。”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扔衣服。林薇跟进来,拉着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错了,她说她一时糊涂,她说她后来一直想告诉我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说赵明远早就断了联系,她说她一个人带着小雨有多难。她说陈屿你别走。
我甩开她的手,拉上行李箱拉链,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小雨被吵醒了,站在她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叫了一声“爸爸”。我停住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小猪佩奇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她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蹲下来,把箱子放下,向她张开手。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信任地贴着我。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然后我把她放下来,站起来,拎起箱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雨在哭。她喊“爸爸、爸爸”,声音又尖又急,隔着门板传出来,像小猫的爪子挠在我心口上。
我没回头。
第一章 一千零九十五天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林薇没有争,也没有闹。房子是婚前我首付买的,归我,她没要。存款不多,一人一半。小雨归她,我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给到十八岁。签离婚协议那天,她坐在我对面,眼睛肿着,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一个“林”字。我看着她签完,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出来,在民政局门口,她叫住了我。
“陈屿。”
我停下来,没转身。
“小雨……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你是她爸爸。”
我站在台阶上,风从身后吹过来,把衣角掀起来。我没说话,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林薇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小本子,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搬到了省城。换了个手机号,换了份工作,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四十平,一室一厅,客厅小得放不下沙发,我买了一个懒人豆袋放在窗边,下班回来就窝在里面看手机。窗户外面对着一条高架桥,车流日夜不停,轰轰的声音从早到晚灌进耳朵里。
我没有再联系林薇,也没有问过小雨的事。每个月一号,我会通过银行转账把抚养费打过去,备注栏空着。第一年,转账记录里偶尔会多出一条林薇的回复:“收到了。”后来她也不回了。转账记录里只剩下冰冷的数字:2000,2000,2000。一个月一个月,整整齐齐地排着。
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跑工地、跑装修公司、跑设计院,一天跑四五个地方,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周末也不歇,主动申请加班,帮同事替班,什么都干。同事说我拼命,老板说我上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声音——“爸爸、爸爸”——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急。
有一次,我在工地上看见一个工人的女儿来给他送饭。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工地门口喊“爸爸”。那个工人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满手泥灰,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个保温桶。小女孩仰着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图纸攥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我试了两次才输对。里面全是小雨的照片,从出生到三岁。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满月时裹着红襁褓,一岁时抓周抓了支笔,两岁时在公园里追鸽子,三岁时穿着幼儿园的校服在门口挥手。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我离婚前那个周末拍的,小雨骑在我脖子上,两只手揪着我的耳朵,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文件夹重新锁上。
那三年里,林薇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号码——我留着没删,但从来没拨过。我接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屿,小雨问你去哪了。”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说你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我没说话。她又说:“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牵着她放风筝,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看。”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陈屿,你回来看看她吧。”
“不了。”
“她是你养了三年的——”
“林薇。”我打断她,“她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小雨的声音,远远的,在喊妈妈。林薇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电话挂了。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高架桥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流进夜色里。
我攥着手机,攥到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最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吃完了,刷牙,洗脸,躺到床上。闭眼之前,我对自己说:明天开始,不想了。
可明天开始,还是想。
第二章 那个电话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工地上跟项目经理扯皮。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我按掉了。过了五分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喂,哪位?”
“请问是陈屿吗?”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十多岁,语气很正式,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我是。”
“我是城西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姓方。有个事想跟你核实一下,方便来一趟局里吗?”
我站在工地上,旁边的搅拌机轰轰地转,灰尘从水泥袋里扬起来,呛得我眯了眯眼。“什么事?”
“关于一个孩子的事。林小雨,你认识吧?”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怎么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城西分局。路上堵了半个小时,我的手一直攥着方向盘,指缝里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小雨出事了?被车撞了?生病了?林薇呢?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到了分局,方警官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给我倒了杯水。他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袖口挽着。他坐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看了我一眼。
“陈先生,你跟林小雨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妻的女儿。”我顿了一下,“我们离婚三年了。”
“离婚之前,你抚养过她多久?”
“三年。从出生到三岁。”
方警官点了点头。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站在一个游乐场门口。她的脸比三年前长开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我认得,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很长。
“这是林小雨,对吧?”
“对。”
方警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的话。
“陈先生,这个孩子,我们怀疑是被拐卖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什么?”
“林小雨的亲生父母,我们找到了。”方警官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DNA比对报告,“她的生物学父母是湖南怀化的一对夫妇,孩子在三年前报的失踪。当时他们报的是‘拐卖’,但一直没找到线索。上个月我们在一次打拐专项行动中比对到了数据,确认了孩子的身份。”
我盯着那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进去,只看见最下面那行——“确认生物学亲子关系”。那行字我在三年前也见过一次,那次是确认“排除”。现在是“确认”。确认。
“林薇呢?”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怎么说的?”
方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薇涉嫌收买被拐卖儿童,已经被控制了。”
“收买?”
“孩子是赵明远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他花了三万块钱。”方警官翻开另一页,“赵明远,你认识吧?”
赵明远。那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被锤子砸进了我的太阳穴。
“他……林薇说是他的孩子。”
方警官摇了摇头:“不是。赵明远没有生育能力。他跟你前妻说的是‘借腹生子’,实际上孩子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你前妻不知情,她以为孩子是赵明远的。但收买被拐儿童这个罪名,她跑不掉。”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照得我眼睛发花。三年前的那张鉴定报告,那行“排除”,那扇关上的门,那些隔着门板传来的哭声——“爸爸、爸爸”——全部翻涌上来,搅成一团。
“孩子现在在哪?”
“在救助站。我们联系了她的亲生父母,他们从湖南赶过来,明天到。”方警官合上文件夹,看着我,“陈先生,按规定我们需要通知你——虽然你不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但你有过抚养关系。你可以选择是否配合后续的调查。”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打在我后颈上,凉飕飕的。窗外的天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她……”我开口了,嗓子发紧,“她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最近拍的,小雨坐在救助站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低着头。她的头发剪短了,刘海参差不齐,像是被谁胡乱剪的。她的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着,看不见里面的光。
“她亲生父母说,孩子被拐的时候两岁多,现在应该不记得他们了。”方警官说,“救助站的人说她不爱说话,问什么都不答。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哭醒,喊‘爸爸’。”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腹摩挲着相纸表面。小雨的脸在照片里小小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喊的是你。”方警官说。
第三章 救助站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救助站。
在城西,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城西区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站了足足五分钟。门卫大爷从窗户里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方警官从里面出来接我。他带着我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一些儿童画,画着太阳、房子、花和歪歪扭扭的人。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他停下了。
“她在里面。她亲生父母还没到,今天下午的火车。”方警官压低声音,“你进去看看她吧。她这三天一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工作人员喂她,她就闭着嘴。昨晚哭到半夜,嗓子都哑了。”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手指有点抖。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阳光从网眼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地板上。小雨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怀里搂着一个枕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袖子太长,盖住了手。头发剪得短短的,刘海歪歪斜斜的,像是用牙咬的。她的脸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但里面没有光,像两潭死水。
她看见我,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三年了。三年没见。她长高了,瘦了,头发短了,脸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
“小雨。”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认识,哑得像砂纸。
她看着我,还是没动。我以为她不认得我了。三年前她三岁,现在六岁,三年可以忘记很多东西。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那个模糊的、缩小的影子。
“小雨,我是……”
我话没说完,她忽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她的额头撞在我的锁骨上,撞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但我抱住了她。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轻,比三年前重不了多少。她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搂得死紧死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牙齿咬着我的外套,咬得咯咯响。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眼泪渗进我的外套,洇湿了肩膀那一块,热乎乎的。
我抱着她,蹲在救助站的水泥地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手,剪得参差不齐的,后脑勺有一块头皮露了出来。我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但没让泪掉下来。我只是抱着她,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她松开了咬着外套的牙齿,把脸从我的肩膀上挪开。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去哪了?”她问,声音又哑又小,“我等你等了好久。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我画了画,画了你牵着我放风筝。我放在枕头下面了。你看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两只胳膊搂得更紧了。
“你别走了。”她闷着声音说,“我不买零食了,也不看电视了。你别走了。”
方警官站在门口,别过了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说火车晚点了。我抱着小雨,蹲在那间小屋子里,阳光从防盗网眼里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一格一格的。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膝盖酸了,胳膊也僵了。小雨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了,嘴角流了一点口水在我领口上,温热的。她的睫毛还是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攥着我的外套前襟,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没醒,翻了个身,把枕头搂进怀里,蜷成一团。我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看着她。阳光从窗户上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那些没擦干净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门口有人喊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方警官站在走廊里,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很瘦,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女的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那个女人走进屋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睡着的小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枕头旁边。我瞥了一眼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坐在一个塑料摇摇车上,笑得露出八颗小奶牙。
那个女人伸出手,想碰碰小雨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旁边的男人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救助站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方警官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陈先生,后续的调查可能需要你配合。关于林薇和赵明远的事,有些细节需要你提供。”
“我知道。”我说,“我会配合。”
方警官点了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揣进兜里,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救助站那栋米黄色的小楼。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防盗网后面,一个小小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小雨。她醒了。她站在窗户后面,隔着防盗网看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把手贴在玻璃上,五根小小的手指头,张开着。
我站在停车场中间,看着那扇窗户。阳光照在我身上,也照在那扇窗户上,把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那只贴在玻璃上的小手,动了。五根手指头蜷了蜷,又张开了。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我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栋米黄色的小楼越来越小,那扇窗户越来越小,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越来越小。
我把车开上大路,汇进车流里。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小雨坐在救助站床上抱着枕头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照片里,她低着头,刘海参差不齐,下巴尖尖的。但她活着。她在。她喊“爸爸”。
那个声音隔着三年的时光传过来,又尖又急,像小猫的爪子挠在心口上。
我踩了一脚油门。
第四章 赵明远
赵明远被抓是在小雨被救出来的第十天。
他躲在邻省一个小县城的出租屋里,用假身份证租的房子,现金付的租金,手机卡换了三张。但他跑不远。他银行卡里的余额在云南边境被取了一笔钱,警方顺着取款机的监控追到了他,在瑞丽一个赌场门口按住了他。
方警官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我接了电话,走到走廊里。
“赵明远撂了。”方警官的声音很平,“他承认孩子是从一个叫‘老陈’的人贩子手里买的,花了三万二。老陈已经在去年的一次行动中落网了,判了十二年。赵明远这条线是顺着老陈的案子供出来的。”
“林薇呢?”
“她不知情。赵明远骗她说孩子是他跟前女友生的,前女友跑了,他一个人带不了,让她帮忙养。林薇那会儿刚跟你结婚没多久,赵明远是你们婚礼的伴郎,她信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赵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警官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他想要个孩子,但他没有生育能力。他不敢领养,手续太麻烦。他知道人贩子这条路,就花钱买了。他本来想自己养,但他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就把孩子给了林薇,说让她帮忙带几天。后来你发现了,他也没想到。”
“他现在在哪?”
“看守所。拐卖儿童罪,收买被拐儿童罪,数罪并罚。加上他伪造身份证件,够他喝一壶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赵明远。大学时候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我婚礼上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对林薇”的人。小雨满月酒那天,他抱着小雨合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我手机里还有,前阵子翻加密相册的时候翻到了。照片上他站在我旁边,一手搭着我的肩,一手抱着襁褓里的小雨,小雨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指头。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到会议室,坐下。经理正在讲下个季度的销售目标,PPT上画着一条往上走的曲线。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小雨。又划掉了。
第五章 林薇
林薇是在赵明远被抓之后第三天被带走的。
收买被拐卖儿童罪,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她认了。方警官说,她录口供的时候一直在哭,说她不知道孩子是买来的,她以为是赵明远的前女友生的。她说她第一次做亲子鉴定是在小雨一岁的时候,因为赵明远对孩子不闻不问,她起了疑心。鉴定结果出来,孩子跟赵明远没有亲子关系,她去找赵明远质问,赵明远才说了实话。赵明远说孩子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花了三万二。林薇当时就瘫了。
她该报警的。她没报。她怕。她怕我知道,怕我走,怕失去小雨。她把那张鉴定报告锁进柜子里,把赵明远赶走了,然后继续过日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到两年后我翻到了那张报告。
方警官把林薇的原话转给我:“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雨。她没脸求你原谅。她只求你别恨小雨,孩子是无辜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懒人豆袋里,看着窗外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流进夜色里,又一条线流过来。那些灯在动,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
我想起林薇。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煮好粥,煎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夹在馒头里让我带着中午吃。想起小雨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但看见我就笑了,说“是个女儿”。想起她抱着小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轻轻哼着那首《小星星》,小雨在她怀里睡得口水直流。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全都蒙上了一层灰。
她骗了我。她瞒了我两年。她让小雨叫了我三年爸爸,然后让我知道那三年是个笑话。可我恨她吗?我坐在豆袋里问自己。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我只是觉得累。像一个人扛着一麻袋石头走了很远的路,卸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
方警官说,林薇的案子可能会判缓刑,因为她主动配合调查,且情节较轻。但收买被拐儿童的罪名跑不掉,会有案底。她说她出来后想回老家,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说我知道了。
第六章 那幅画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小雨的亲生父母到了,要把孩子接走。手续正在办,大概还需要两三天。他们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孩子。
我说去。
那天下午,我又走进了那栋米黄色的小楼。走廊里挂着的儿童画还在,太阳、房子、花和歪歪扭扭的人。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我站住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轻轻的哼唱声。是《小星星》。湖南口音,调子不太准,但很温柔。
我推开门。小雨坐在床上,那个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在给小雨梳头发。男人的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小雨的头发被梳顺了,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了一个小辫子,歪歪的,但比之前那堆乱草好多了。
小雨看见我,眼睛亮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她的额头撞在我肚子上,两只胳膊环着我的腰。
“爸爸。”
那个女人站起来,看着我,又看了看小雨。她的眼圈红了,但嘴角弯着,带着笑。她轻声说:“你就是陈先生吧?小雨跟我们说你去找她了。”
我点了点头。小雨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举到我面前。
“你看。”她说,“我画的。”
纸上画着一片草地,草地是绿的,涂得满满当当,颜色涂出了边界。草地的上方是一片蓝,涂得更满,几乎把纸洇透了。草地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是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上面画了一个圆圆的脑袋,脑袋上有几根竖着的黑线当头发。矮的那个更小,圆脑袋上画了两个小揪揪。高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菱形的风筝,风筝的尾巴是三条歪歪扭扭的线。两个人中间写着两个字——“爸爸”,字很大,占了纸的左下角。
我蹲下来,看着那幅画。手指摸在纸上,摸到那些涂出边界的蜡笔痕,粗糙的,带着颗粒感。
“这是你。”小雨指着那个高个子,“这是我。”她指着那个矮个子。然后她把手指挪到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爸爸。我会写你的名字了。妈妈教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我抬起头,看着小雨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那光很弱,像一根刚划着的火柴,风一吹就会灭,但她用手捂着,不让它灭。
“画得好。”我说。
她笑了。露出一排小牙,门牙上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小雨,又看着我。她轻声说:“陈先生,我们明天就走了。回湖南。你要是有空,以后可以来看她。”
我站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跟小雨不一样。小雨的眼睛又大又圆,她的眼睛细长,眼角有细纹。但她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是一样的。
“好。”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救助站待了很久。小雨拉着我,给我看她捡的石头,看她在院子里摘的野花,看她在墙上画的小人。她说了很多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憋了太久终于开口的鸟。她告诉我她在救助站每天吃什么、睡什么、跟谁玩。她告诉我她不喜欢吃胡萝卜,但阿姨说要吃完才能看电视。她告诉我她晚上睡觉老是做梦,梦见我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她怎么喊我都不回头。
“后来你回头了。”她说,“你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我。我拍窗户,你就摆手了。”
她说的是那天,她站在三楼窗户后面,隔着防盗网,手贴在玻璃上。
“爸爸,”她仰着头看我,“你以后还走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也有害怕。那种害怕很深,藏在光底下,像水底的石头。
“不走了。”我说。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她明天就要跟亲生父母回湖南了,我留在省城,中间隔着七百公里。但我还是说了。
她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缺了的门牙,眼睛弯成两条缝。她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印在脸颊上,凉凉的,湿湿的。
第七章 七百公里
小雨是第二天走的。
她跟着亲生父母坐火车回湖南。方警官说,那边的民政部门已经对接好了,孩子回去之后先适应一段时间,再安排上学。林薇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小雨的监护权暂时归亲生父母。
我去火车站送她。站台上很多人,拖着箱子,背着包,匆匆忙忙。小雨穿着那件灰色的运动服,袖子还是长,盖住了手。她亲生母亲给她买了一件新外套,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她穿着新外套,背着一个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熊挂件——是救助站的阿姨送的。
她站在车厢门口,拉着她妈的手,回头看我。我站在站台上,离车厢门三米远。火车站的喇叭在广播,说列车即将发车。风从站台那头灌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两岁的时候磕在茶几角上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我抱着她跑了三条街去医院。
“爸爸!”她朝我喊。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盖住了大半,但我听清了。
我朝她摆了摆手。
“爸爸!你来看我!”
火车动了。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往前方滑。她站在车厢门口,手从她妈手里挣出来,朝我挥。那只小手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鸟。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站台上的人走光了。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风灌进领口。远处有另一列火车进站,汽笛拉得很长,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
我蹲下来,蹲在站台边沿,看着铁轨。铁轨亮晶晶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头。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小雨坐在救助站床上抱着枕头的那张——看了一眼。然后我把它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站台。
第八章 后来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的要慢。
林薇的案子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方警官说她在法庭上一直在哭,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对不起陈屿,也对不起小雨”。赵明远的案子还在审,拐卖儿童罪和收买被拐儿童罪并罚,加上伪造身份证件,律师说可能判五年以上。
小雨回到湖南之后,跟我通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她妈打过来的,小雨在旁边喊“爸爸”,声音又尖又亮。她说她在新学校交了新朋友,老师教他们背古诗,她会背《咏鹅》了。她说她妈给她买了一只小兔子,白色的,耳朵上有一块黑斑。她说她想我。
我握着手机,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嗯一声。最后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过年。”我说。
“过年是多久?”
“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高架桥上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流进夜色里。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过年去湖南的火车票。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大伯。他当年在部队修坦克,退伍后回了老家。我拨过去,响了五声,接了。
“大伯。”
“小屿?咋了?”
“没事。过年我回去看看你。”
大伯在那头顿了一下。“行。回来吧。你爸的坟我上个月刚扫过,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黑了,高架桥上的灯亮着,亮成一条河。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刷牙,洗脸,躺到床上。
闭眼之前,我想起小雨画的那幅画。草地上站着两个人,高的和矮的,中间写着一个词——“爸爸”。那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纸的左下角,歪歪扭扭的。
我把手放在胸口。那个口袋里揣着那张照片,相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攥了攥,然后闭上了眼睛。
尾声
过年的时候,我去了湖南。
小雨的亲生父母住在怀化下面的一个镇上,老房子,两层楼,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我到的时候,小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粉色的新外套,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是她妈给她扎的。她看见我,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院子,跑过那棵柚子树,跑过水泥地面的裂缝和落叶,一头撞进我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我肚子上,两只胳膊环着我的腰。她的脸埋在我外套里,闷着声说:“爸爸,你来了。”
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只粉色的小熊。新的,绒毛很软,耳朵上有一块黑斑,跟她电话里说的那只兔子一样的位置。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脸贴在小熊的耳朵上蹭了蹭。
“跟以前那只一样。”她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她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是一个老鹰形状的,红色的翅膀,黑色的尾巴。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她仰着头,张着嘴,笑得露出那排缺了门牙的小牙。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她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腊肉的香味。她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削着柚子,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里有冬天尾巴上那点冷,也有春天快要来的那点暖。
我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看着小雨跑来跑去,风筝在天上一跳一跳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警官发来的消息:赵明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庭,需要你出庭作证。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小雨放风筝。她跑累了,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头看我。
“爸爸。”
“嗯。”
“你明年还来吗?”
“来。”
她笑了。那个笑很大,很亮,像天上那只红色的风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扎手,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