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首个跨性别门诊:一张知情同意书,撕开中国家庭的亲子困境

发布时间:2026-09-19 16:00  浏览量:1

跨性别门诊里,医生把一张《性别焦虑症知情同意书》推到桌上。跨性别者站在一旁,家长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在一些医院的实际流程中,即使当事人已经成年,接受部分性别肯定医疗仍可能被要求家属到场或签字。有人签字是为了先把孩子留住,也有人签完又反悔,把同意变成新的拉扯。

一家公益机构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2017年的调查显示,在853名曾向父母或监护人表达身份诉求的受访者中,59.6%没有得到原生家庭支持;在1640名身份可能或确定被父母或监护人知晓的受访者中,除6人外,均报告过至少一种原生家庭暴力,11.9%曾被强制接受“性别矫正”。

在现有医疗与保障制度的缝隙里,家庭成员是大部分跨性别出柜与过渡过程里绕不开的关键节点:签不签、陪不陪、出不出钱、要不要对外解释,往往决定孩子能走哪条路。

从坦白到实践接纳,父母与孩子共同面对信息缺口、健康担忧、观念碰撞与现实成本。本文记录的,正是这些在薄冰上往前走的父母,以及他们最终做出的选择。

意外的接纳

2021年国庆假期,农农回到家中,与父母围坐在餐桌旁。

他递给父母一人一封手写信,同时坦白自己是一名跨性别男性,计划做性别重置。

这封手写信共2074个字,诉求清晰,情感真挚。详细叙述了从童年到工作的二十多年,农农因为“性别认知”问题,经历的迷茫与痛苦。

“我这三十年过得并不快乐……为什么我会长着不属于我的器官,为什么我会有月经,为什么我要去女厕所,我宁愿憋一天尿也不进去,为什么我不能生下来就是个男孩。”

从记事开始,农农就抗拒任何女性性别表达。

在看到舅舅小时候送给自己的花边裙子时,他十分厌恶,称“这条裙子会咬人”。他也从未留过长发,会羡慕站着小便的爸爸,出门在外宁愿憋尿一整天也不愿意走进女厕所。

初一时,农农和妈妈燕虹因为内衣爆发争吵。燕虹觉得胸部需要“保护”,他却蜷缩在房间角落暴哭,反复喊“我不穿”。燕虹说“不穿就不要去上学”,他最终为了上学暂时服软。

身为90后,农农成长时很难接触跨性别信息。他曾把自己对女同学的好感理解为同性恋;直到读完研究生,也没有真正弄清自己的性别认同。

直到2021年,农农和朋友录制一期聊彩虹群体的播客时,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并转发到朋友圈,这才“炸出了不少彩虹群体的人”,他也被关注该议题的朋友推荐到社群中。

此时的农农已经27岁。

得知做性别重置能够改变现状,又考虑到自己年龄大了,农农决定尽快跟父母坦白。于是他将收集到的跨性别资料整合,写下了那封信,并请教自己的心理医生朋友修改调整。

直到国庆节前夕,他还是会担心父母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尽管准备已足够充分。“我觉得他们会爆哭。”

但和农农预想的完全不同,出柜场面没有什么爆发和失控,三人中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哭。

农农妈妈很快地读完了这封信,农农爸爸因为生病思维不灵活,但也缓慢读完。

“平静”、“坦然”、“淡定” 是农农陈述当时情形多次用到的词。

对于农农是跨性别者,其实妈妈燕虹早有预感,只是当时谁也没把它和“跨性别”联系在一起。

“我这个妈妈也比较失败,”回忆往事时,燕虹难掩愧疚,“自己只觉得孩子有个性,是个假小子”。

直到多年后,把这些零散片段重新串起来,一切才有了解释。

2021年国庆假期,和农农同一时间,霍璇回了家。

晚上十一点多,他抱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走。坐一下,又站起来。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硬目标:今晚必须说完。父母催他去洗澡睡觉,他应着“马上”,脚却像钉在地上。越拖,越怕。

这不是他第一次差点说出口。2020 年那次更早。清晨六七点,母亲洗书包,翻到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几支烟。她把他从床上叫起来,追问到他无处可躲。

他哭了,反复只说一句:“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母亲以为是学业,安慰霍璇“能顺利毕业就行”。他却只留下一句更难听懂的话:“等我毕业以后再讲,能让你们多开心一天是一天。”

那次争吵之后,他和母亲把话题一起“按掉”了。表面像没发生过,关系却降到冰点。也正因为这段经历,他越来越相信:父母会逃避,会拖着不面对。

后来母亲又怀疑他是“女同性恋”,甚至直接问过。霍璇每次都否认。他不想让母亲先接受一个版本,再被迫推倒重来。他想“一次性说到位”。

那天国庆夜,他其实不是来“征求同意”的。更像是一次医疗上的通知:他已在北医三院拿到诊断,也存好了钱。平胸要走正规流程,材料里有一部分需要家长配合去办。

父母先上了床。母亲说:“有什么事就讲,我们要睡觉了。”他还是没讲出来。几分钟后,他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说:“妈,我给你看个东西。”

看到霍璇递来的诊断书,母亲先是吓到弹起来:“你去医院干啥?你生病了吗?”霍璇只好拆开解释“性别焦虑”四个字。他说:“我内心希望我是一个男孩子。”

父亲坐在一旁,整个人愣住。

接下来几个小时,霍璇让父亲搜索“跨性别”,又把潘柏林医生的科普视频发给他们。母亲边看边问,也把孩子从小抗拒某些衣物和称呼的旧事重新串起来:“很多不自在,突然有了答案。”

潘柏林的书

父亲没有直接反驳“认同”这件事。他反复卡在动刀上:“在自己身上动刀子,伤身。”这句话听起来很硬,但更像一种怕——怕不可逆,怕出事,怕孩子以后吃苦。

霍璇去洗澡时,家里短暂安静。等他出来,父母把他叫进房间。母亲先开口:与其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孩子把自己逼到更危险的地方,不如先把人留住。父亲点头,说“那也只能这样了”。

霍璇当场愣住,反复说“我非常感谢你们”、“我没想到你们会接受得这么快”。他松了口气。

可第二天清晨,母亲起床,发现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这是她第一次见丈夫流泪。

霍璇妈妈的消息

术前:签字、面子与沉默

性别肯定医疗通常是一条分段路径:诊断与评估之后,可能进入激素辅助或部分单项,之后才可能走到生殖相关的主体重置。不同阶段还会受到时间、费用、身体条件、个人意愿和家庭态度的影响。

按照现行《性别重置技术临床应用管理规范》,实施主体重置前,受术者需提供三级医院精神科或心理科医师开具的相关诊断证明、本人签字的书面报告、无在案犯罪记录证明及已告知直系亲属的证明;同时应年满18周岁、相关要求持续5年以上且无反复、未处于婚姻状态。不同医院的实际审核流程仍有差异。

尽管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燕虹最开始并不支持农农做。她不愿拿孩子的身体开玩笑。

父母不支持,农农就坚持向家庭群中发送相关科普,尽管无人回应。“每次聊得好好的,一提到这方面的内容就沉默了。”但农农知道,这些资料其实父母都看了。

经历一系列准备筹划后,农农计划2023年年底飞往上海,到411医院做平胸。

工作多年,农农已有承担主体重置的经济实力。但他想得到父母认同,所以每一个单项步骤进行之前,都会告知父母。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公交车上,农农妈妈突然打电话说:“你决定好去就和我说,我陪你。”

那个瞬间,农农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因为不用面对“一个人的”了。

但农农爸爸的态度十分强硬。他一时间接受不了失去“贴心小棉袄”的落差,他在世时始终无法与农农正面谈性别,但随着身体条件恶化,终究是无可奈何。

有些父母因为信息缺口而恐惧,却愿意在学习中慢慢接纳;另一些家庭即使听懂了概念,日子仍停在原地,用沉默和规训把话题按回去。

朔空已经以pass(外表通常被他人识别为女性)的状态生活四年,父母对外却仍称她为“儿子”。

2021年,朔空拿着广州脑科医院精神科“疑诊性别焦虑症”的材料和相关论文,挑了一个相对悠闲的生活场景,先后跟父母坦白。

她希望至少把话说清楚,父母却没有接受。父亲能够在科学上接受跨性别者的存在,却无法接受它落在自己孩子身上。

这个家很少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刻。更多是绕着圈子,用无数小动作表达不承认。留长发“夏天很热”、“会打结”、“工作不好找”。买衣服必须强调男款,挑颜色要不鲜艳,哪怕她向来是中性打扮。

鞋子、衣服、头发、称呼,每一件都不大,却日复一日。

朔空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脸更像妈妈。就转过头跟她分享。可妈妈只是看看,不接话,而是说“你脸大,和我一样。”

朔空后来才意识到,在母亲心里,承认面容相像,像是在承认她像个女性。

而父亲则把精神科那份“疑诊性别焦虑”的诊断书当成治愈的可能。他不是没看朔空拿来的材料和论文,而是认定:既然是“诊断”,就意味着能改回来。

心理咨询师马楠淼把这种状态概括为“表面接纳”和“隐形攻击”:家长不吵不闹,却用沉默、纠正和规训制造持续压力;孩子表示不适时,又以“我只是关心你”“你小题大做”回应。

刚出柜的几个月里,争吵是密集的,几乎每周都会吵。后来朔空学会“转移争吵”,跟妈妈吵,就把火引到爸爸;跟爸爸吵,再转回妈妈;两边一起压过来,她就把话题转给朋友。

她在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后来,朔空不再期待他们会说出支持,也不再给父母发跨性别科普资料。因为保不准哪一句会触发新的对抗,于是干脆把“解释”收起来。

慢慢地,“像女孩一样活着”这句话,在家里不再被提起。父母不赶她走,也不承认她是女儿。她继续住在家里,做饭、做家务,承担着一种被默认的家庭位置。和谐与孤立并存。

然而,沉默不是中性的,它会落在身体上。

朔空说自己依旧有明显的形体焦虑,接受不了平坦的胸和会长胡须的脸。她养成了用手拔胡子的习惯。疼痛像是一种出口,是她沉默的释放。

家庭的僵局于她而言并不是唯一的门槛。

在国内,找到能提供跨性别相关诊断与路径指导的精神科医生,就像“都市传说”,不是走进最近的医院挂个号就能解决的事。医生个人页面上往往不写,信息像被刻意藏起来,只能靠打听。

她跑过不同医院、不同科室。常见的结果是跑错、跑空、被打发、被推脱。检查单互不认可,冗长的测试反复做。

看到广州某医院出现跨性别序列门诊,她很兴奋地发信息,却迟迟得不到回复,连报名志愿者也石沉大海。

更关键的在于,医院总是要求家属到场、要求签字。

性别重置专家赵博提到,国家规范对主体重置要求的是已告知直系亲属的证明,但在实操中,一些医院出于风控仍会要求家属签署同意书。

朔空刚出柜那会儿,为了激素辅助跑广州多家医院时,就多次被要求“带上家属”。因此她只好一次次从医院门口折返。

2017年调查显示,在有激素辅助需求的受访者中,71%认为获得医生指导“困难、非常困难或几乎不可能”,近一半从未获得任何激素辅助;另一项调查中,90.49%的激素辅助者没有通过医生处方从医院或正规药店购药。对朔空而言,最直接的阻碍仍是家属不到场。

“重新养一遍”

即便父母签下了字,跨过了跨性别重置的难题,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全新的孩子。

对于他们来说,孩子的性别转变,也意味着他们要摒弃掉原先的养育观念和惯性。他们需要重建一个新的养育模式。走出医院之后,称呼怎么叫,厕所怎么进,亲戚怎么面对,这些细碎的难题,才是最漫长的考验。

方舟妈妈小丽发现方舟是跨儿时,方舟已经处于重度抑郁。小丽和丈夫来不及思考,在一年之内迅速地完成了方舟的精神评估、性别焦虑诊断证明和性别重置。

方舟被误诊为躁郁症时吃的药

因为一切都来得太仓促,和其他父母相比,小丽没有任何的缓冲时间。重置结束后,面对方舟的抑郁症、性别焦虑、术后护理等问题,小丽要不断调整自己愧疚情绪,“把孩子的命运还给她自己。”

一项1653人的性少数群体调查显示,青少年和成人的CESD-9抑郁均分都显著高于全国同龄样本,抑郁高风险比例分别约为全国样本的3倍和4倍。

为了获得更多支持,也为了更好地理解孩子,小丽加入了跨儿家长互助群,开始和其他家长一起学习、交流经验。

她陪方舟一步步做社会化过渡。比如先调整称呼,从原先的“儿子”改到叫名字,再一点点走到“女儿”;她拉着孩子做过情境演练,教她如何应对路人的冒犯,甚至包括被骂时该怎么办。

她带方舟去公司练习与人对视、演讲,也陪她一点点把日子重新过起来。孩子从不会洗菜、淘米,到能做好一桌饭等父母回家。母亲说,只要家里负担得起,哪怕她“当全职儿女都行”,也想让孩子过得安稳。

方舟认为,妈妈的支持令她的性别焦虑和抑郁明显缓解,“让我终于有了勇气和人相处”。

类似的事,燕虹也做过。当和亲戚朋友聊起农农的时候,她会直接说“我家是个男孩”“我的儿子”。“转变称呼”是她对农农男性性别的认同,是一种支持性表达。

尽管已经经历了跨性别重置,社会眼光的压力还是会时不时影响到农农。他总是面临着到底去女厕还是男厕的选择困难,如果去女厕所,已经是男性的外形看起来“很奇怪”。但如果直接去男厕所,可能会面临着他人的指指点点。

每当这种时刻,燕虹就会适当地推他一把,“你就直接去吧,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在Liam家,协商则发生在另一个更敏感的场域:关系网。

Liam的父母都在体制内,父亲在政府部门,母亲是教师。制度资源不缺,最难的是“名声”和“人情”织成的那张网。

Liam说,父母很少把具体沟通摊在他面前,更多是“默默做了”。父亲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有什么压力,我们都会帮你顶着;反正我们年纪也那么大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父亲判断,随着激素辅助,孩子身体的变化总会被看见,与其让亲戚猜,不如主动把话说开。

他先用老人听过的“同性恋”作引子,再解释性取向是“喜欢谁”,跨性别则是“女儿身、男生心”。能说服的亲戚就说,太困难的则暂时不说。

Liam曾担心:如果一部分亲戚知道、一部分亲戚不知道,“一半人叫我叔叔一半人叫我姨”,会尴尬到无法收场。直到后来他在加拿大结婚,把伴侣带回家。亲戚递上红包和贺礼,自然地喊他坐下吃饭,没有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一刻他才明白,父母那些没说出口、也不愿细说的协商,已经替他把路铺平了。

关键在于,多数情况下,家庭支持之外几乎没有更稳的托底:医疗路径不透明、信息四散、风险往往只由个人和家庭承担。于是,家长互助就不得不成了第一战线。有人出面谈资源、有人把规则做出来、有人把经验复制到下一座城市。

对一些刚刚知道“跨性别”这个概念的父母来说,孩子出柜后,他们首先不是选择走进医院,而是先找到一个线上家长交流群,或者被邀请进一场线下恳谈会。父母们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件事的家长。

骄傲爸爸就是这个互助圈的中心人物,他一边运营跨儿家长群,一边组织了数场线下恳谈会。

骄傲爸爸不隶属某一家机构,他表示:“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他在前台把桥搭好,他的跨男儿子则安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骄傲爸爸把三十多年职业经理人的经验用在公益上:找场地、谈合作、核账目、理流程,把互助活动办得可核对、可落账,也让参与家庭感到被认真对待。

早年恳谈会上,不少家长从电话里哭到见面,他还记得有一位妈妈反复懊恼:“是不是我怀孕时拿凉水洗脚洗的”;还有的父母语气又冲又乱,情绪一点就炸。骄傲爸爸表示:“咱文质彬彬地聊,我就陪着掰开揉碎讲;但上来就骂街的人,你陪我骂出个花来,我也能陪你骂出个朵来”。

骄傲爸爸从不否认他们的委屈,但会把尺子重新立起来。他常常用最粗粝的幽默把“面子”戳破,有人纠结“儿子同性恋,以后怎么成家”,他就说:“你白捡个大儿子,你不偷着乐怎么着?” 听得人前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就被点醒,带着眼泪笑出来。

后来他再举办分享会,干脆不备纸巾了。他总能当场把人从“我家完了”拽回“我还能为孩子做点什么”,也将现场里孤立无援的消极氛围,带成散场时互相加微信、约下次见面的声音。他总是开解父母:“人这一生,这辈子就一次缘分,孩子跟你俩关系好,开开心心过,不好又能怎么着,下辈子又见不着了,要是憋憋屈屈活了一辈子,你说你多冤枉。”

他在性少数公益这条路上做了将近20年。他一直待在那些最难收场的家庭现场:有激烈的争执和相互埋怨,也有漫长的沉默。他一次次陪着两代人把话重新说出来,也看着那些几乎就要断裂的亲子关系,在倾听、解释和等待中慢慢回暖。时间久了,圈子里的许多年轻人一见到他,就会奔过去,抱着他喊“老爹”“老爸”。

让幸运传递下去

2025年下半年,农农到泰国做性别重置,燕虹再次作为陪同者,和他一同前去。这次过程很顺利。

经历一个月的流程审核后,他完成证件性别信息变更,拿到性别标记为男性的身份证。再次接受采访时,他感慨“生活中的阴霾退散了很多”,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一名男性。

采访最后我们问农农,作为一名跨儿,“现在还有什么困难”时,他毫不犹豫地表示“没什么困难”。

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路走得轻松。只是从出柜、主体重置到证件变更,在每一个本可能卡住人的环节上,他都相对幸运地获得了支持:理解他的心理咨询师、愿意配合的医生和工作人员、家人也最终站到了他身后。正是这些具体的人,一路护着他往前走。而这样的托举,在跨性别者群体中并不普遍。

他希望自己的幸运能够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