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故事丨边防有个兵妈妈
发布时间:2026-09-20 14:29 浏览量:3
为查找记忆中的兵妈妈,我从箱底翻出一份1980年8月5日的《解放军报》。发黄的新闻纸页上,铅字留存的岁月映入眼帘:“在美丽富饶的勐拉河畔,有一个由地方农场职工为边防战士开设的小客店。每天清晨,当金孔雀在河畔翩翩起舞的时候,过宿的战士们就从这里告别客店踏上征途。”
如今再看这篇通讯——《边防战士的贴心店》,“富饶”二字有些刺眼,“金孔雀”也只停留在传闻里。当年照着新华体语境写下的新闻稿,难免笔下生花。勐拉坝经济怎么样?我心里清楚,百姓日子紧巴,哪来的富饶?可那句话非写不可。留着吧,留着那个时代的腔调,也留着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
但“小客店”是真的,战士口中的“田妈妈”也是真的。
勐拉坝西,甘蔗林遮掩着勐拉农场五队,那间没有招牌客店就在路边。路过的兵都晓得——走到五队老田家,便是到“家”了。
原勐拉农场五队职工 唐金爱(田妈妈)
那是1979年,云南边防某部三连奉命进驻金平县顶青地区。这里山高路远,人烟稀少。从连队到营部执勤、通勤,单程要走两天。途中没有客店,来往官兵常在野外露宿。
田家大女儿曾讲过一件事。那天清早,她爸推开门,一眼瞥见对面屋檐下蜷着两个人,裹着雨衣。她爸没出声,手先摸向门边的锄头柄,才压低嗓子喊她妈来看。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目光落在那两件雨衣上,只一瞬,便快步走到门边,扯了扯她爸的袖子,一口醴陵方言喝道:“系解放军!还呆搞么子?你去喊渠们进来,我去烧水。”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前没村后没店的,往后路过的兵伢子何解搞哦?”
没过多久,农场五队匀出一间办公室,摆下三张床铺,这间义务客店便交予老田夫妇照管。田妈妈里外张罗,硬是把那巴掌大的地方,拾掇出了家的暖意。
“她就像妈妈一样。”遵义籍退伍老兵熊聪明对我说。四十多年了,每次三连战友聚会,话题总会流向田妈妈。熊聪明依稀记得,1984年3月,连队通知他去团部参加考试。考虑到他入伍不到半年,连队派老班长杜光军护送他到营部。
熊聪明抬眼想了想,说:“那天凌晨五点摸黑动身,我背着背包走了七个钟头的山路,才到有了机耕路的茨通坝。路是宽了些,可肚子空空,又走了两个多钟头,腿像灌了铅,脚也起了泡。老班长帮我背着背包,要我坚持坚持,说前面有国旗飘扬的地方,就是咱们连队的歇脚点。最后那三公里,走一步都像针在扎,是杜班长一段一段把我背到了农场客店。”
执行任务中的熊聪明(左)18岁
“到了田妈妈家,恍惚有人在忙着收拾床铺。铺上凉席后,我顾不上细看田妈妈,倒头就睡。后来听班长讲,我睡着那会儿,田妈妈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守了一阵,见不是生病,才放下蚊帐,转身去做饭。饭菜端上桌,班长想叫醒我,田妈妈摆手不让:‘兵伢子累成咯样哒,让他好好困告,困好了再吃。’”
讲到这里,熊聪明声音低下去,眼眶泛红:“我一直睡到晚上九点才醒。睁开眼,看见田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摇着蒲扇,一双慈祥的眼睛看着我。她见我醒了,轻轻问:‘困好了吗?大妈去给你热饭,恰饱饭了再困。’那一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掉泪。”
我问:“田妈妈给你准备的什么饭菜?”
“一碟炒鸡蛋,一盘炒干豇豆,一碗南瓜汤。简简单单,但那是妈妈的味道。我是噙着泪吃完的。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炒鸡蛋。”
第二天早上,他和班长启程。田妈妈站在门口,一遍遍嘱咐:不要赶急路,累了就歇会儿。又叮嘱回来一定再到家歇一晚,她给做好吃的。可那次考完试他就调到了分区,那一别,再未见面。
当了半年兵的熊聪明与田妈妈仅有一面之缘。而对同年入伍的孙兴武来说,直到第三年,他才亲眼见到那个在老兵口中传了无数遍的田妈妈。
孙兴武在电话里回忆,那是1985年初,连队派他独自去团部执行任务。早上九点出发,预计傍晚六点能到农场五队。出发前连长叮嘱:到了五队找田妈妈,吃住她都会安排。
刚下连队的遵义兵 熊聪明(左)龚洪成 孙兴武(右)
赶到时天已黑透。孙兴武疲惫不堪,整了整着装,轻轻叩门:“田妈妈在家吗?”屋里应了一声,脚步声便到了门边。
门开了,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普通妇女,鬓角花白,围裙上沾着灶灰,跟他心里想了千百遍的田妈妈不太一样。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军装、挎着冲锋枪,没多问,侧身让他进来。
田妈妈一边铺床,一边问连长叫什么、指导员叫什么、班长叫什么。听他对答无误,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灶间烧水。孙兴武擦完脸出来,见她从地里摘了两个白瓜回屋。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简单却实在。
她边收拾碗筷边跟孙兴武说话,醴陵口音不紧不慢,大意是:你们小小年纪出来当兵,保卫边疆,现在还在打仗,要好好保护自己。以后路过大妈家,就当是自己的家。
孙兴武说:“隔着四十多年,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田妈妈早把我们都当成了她的兵儿子。”
“退伍以后,你们去看过她吗?”我问。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不少战友回去过。后来……”孙兴武的声音哽住了,顿了顿才说,“如今我们都年过花甲了,再也无缘见到田妈妈了。”
电话两头都默然了。
几十年过去,五队那间义务客店,因公路修通哨所早已不复存在。但三连的老兵们散落在天南海北,每年聚会,总有人提起边防线上的那间拥军小店,想起那个围着灶台转的湖南籍兵妈妈。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在遵义,或许在昆明,或许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群鬓发斑白的老兵,面朝南疆,隔空呼唤:“田妈妈——您的兵儿子,想您了!”
作者武书明,1976年入伍,先后任云南蒙自军分区政治部、成都军区守备二师政治部新闻干事,八一制片厂纪录片室兼职电影摄影记者,有十年战地记者生涯,三次荣立三等功,陆军少校。1993年转业到原遵义电视台,主任记者。2004年获贵州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2005年获贵州省劳动模范称号,2016年退休。
图片由老兵提供